塞拉斯蒂娅十七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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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版爵士乐四重奏,“午夜时分”
我睁开眼睛。
房间很黑,只有一盏小小的灯提供照明。我躺在一张从未见过的床上。我……受伤了。比起某处的疼痛,这种遍布全身的疼痛感,更像是那种连意识都在疼的感觉
我试着站起来,但立刻就感觉不对。我的左前腿上打了石膏:见鬼了,我不记得今天早上有这玩意啊……
我把蹄子放下来,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皱皱巴巴的。我掀起毯子往里面看,怪了,我正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袍。我的右前蹄上还贴着一根细细的透明管子。我环视了一下房间才意识到——我在医院里。
我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看来我还是没能挽救那个晚会,然后……
我坐起来,小心翼翼的不去碰那左前腿,检查着自己的伤势。我的四肢还能动,所以我应该没有伤的太重。除了石膏,我的肩上还有个绷带,鼻梁上也有块创可贴。我试着展开自己的翅膀——翱翔管它叫美丽的翅膀——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我抬起右蹄,盯着那根输液管。这根管子连接着我床边一个带轮架子上挂着的透明的塑料袋。塑料袋上的标签上都是些不发音的音节。也许这就是我现在精神还不错的原因。
我扭头看向自己的床时,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我的房间里有一扇窗户,窗外黑咕隆咚的。窗户下面摆着三四把椅子。离我最近的那把,上面还坐着蓝血。
他耷拉着脑袋,看样子是在打瞌睡。他还穿着晚会上那套白色西装,但是现在那西装已经又脏又破,连衣领上的装饰花都不见了。
我看着他,发现他在椅子上不安的挪动了两下身体,然后醒了过来。他抬起头,看见我坐起来,他眨巴两下眼睛,笑了。
“嘿,老妹。”他温柔地说。
我什么也没说。
他看了我一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感觉如何?”
“还好……还有些疼。”我咽了口唾沫,“怎么一回事?”
“你是说我把半死不活的你从瓦砾堆里捞出来之前还是捞出来之后?”
我睁大了眼睛,但还是没有开口。
他叹了口气,但还是露出一个微笑。“当我没问,”他慢慢说着,“小蝶在动物园里转悠,她想近距离看一看那头公象。你知道吗,那头公象特别紧张。”
我点点头。
“小蝶好像做了什么,把他吓坏了,动物园园长说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匹自己从未见过的,穿着飘飘荡荡的衣服的小马在他睡觉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地盘里。”他耸耸肩,“然后,他就对小蝶发起了攻击——”
我连忙问道,“小蝶她还好吗?”
他又耸耸肩。“没想到吧,其实你的情况比她还要糟。”他指了指我的腿,“当大象冲过去的时候,她居然直接吓晕了。而且尽管那象把她甩飞了,但她还能正常走路,她不过是受了几处瘀伤。”他又做出一个哗啦一声散架的蹄势,“然后呢,大象就惊慌失措,冲出围栏,朝着有亮光的地方奔了过去。他的目标是盛大狂奔节会场,后面的你都知道了。一头大象+承重柱=-1公主”
我刚想开口,他就打断了我。
“我只是开个玩笑,露娜没事。”
见我皱起眉头,他也叹了口气。我们之间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的朋友呢?”我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他抬头看向我。“在宫里,我给她们安排了一间空屋子。她们最开始还想留下来陪床,但我把她们打发走了。她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而且看起来她们也累坏了……尤其是暮光。”他笑了笑,“你知道吗,她内疚极了。嗯,她们都很内疚,但是暮光尤甚。她说当你喊出快跑的时候,她其实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你把她推开了。她说你甚至把要压扁她的柱子给扛了起来,呃,或者最起码你试着这么做了。”他脸上的笑消失了,“我和她说了很多次这不是她的错,但是我也不知道她能否接受我的说法……”
我咽了口唾沫。“那损失如何……很惨重吗?”
“好消息是,你可以获得一间重新装饰过的舞厅了。坏消息是……嗯……”他深吸一口气,“大概有十几匹小马受伤了,不过伤的都不重。然后,太阳项圈几乎完全损坏了,但是太阳石没事。”他捂嘴偷笑道,”对了,你和小蝶的裙子基本上已经没得救了。不过大象还好——园长给他来了两发眩晕射线。现在他们正在规划着该把大象放到哪个野生动物保护区去。”
“那就把他安置到乡村的农场里去,我希望他可以和那儿的其他大象一起玩。”我断然道。
“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我反而觉得不太正常,”他傻笑着说,“不过,我会传达的。”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过了一会,他不安的在椅子上挪动着,他笑了笑。“茜茜(sissy,也有娘娘腔/假小子的意思),没事的,”他前倾身体,拍了拍我的膝盖。他一碰我,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我知道你现在不太舒服,”他用那种专门用来诱惑单身雌驹的声音对我说,“但是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总会——”
“别——别这样,”我的声音有些打颤,而且比我平时说话更加大声。
他瞪大了眼睛。“别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耍什么花招。但是你只有在想法设法把那些单身雌驹的裙子给扒下来的时候才会对她们这么好。你难道想让我变成一个天底下最糟糕的笑话吗……”我瞪着他道,“你吓到我了,别这样。”
出乎我的意料,我从未想过他还会表现出这样的情绪。
蓝血他看起来很受伤。
看起来他就像是被我说了什么“哦,可爱的小家伙,快点过来安慰安慰我”后的那种受伤—我好像真的伤到他了。
“你对我有些成见——”他说道。
“都一样,”我压抑着怒火说道,“你丫的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面带悲伤的看了我好一会,然后抬起蹄子。“看来……我在你那儿就没有一点正面形象了吗,茜茜?”
“你为什么又这么叫我?”我不耐烦地说,“从我十二岁起,你就不再叫我茜茜了。我不喜欢听到你这么取笑我……”
“那么,塞塞,”他平静地说,“你还记得十二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十二岁我长了这该死的翅膀,全天下的小马都知道。”我鄙夷的说。
“就这些?”
“你说就这些,还有什么?这还不够重要吗?”
“你十二岁那年,”他叹了口气,“我向妈妈保证过。就在她去世的那一天。”
他还没说完,但我想说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却已经说不出口了。
“妈妈去世了……我,我毁了一切。”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却没有再开口。
“蓝血,你在说什么……?”
他抬头看向我,即使是在昏黄的灯光下,我也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着的泪花。“还记得我的可爱标志是什么吗?”
我都不需要去看。“是一颗星星,你在童子军露营的时候获得的。”我咽了口唾沫,“观星的时候……得到的它?”
他摇了摇头。“不是星星,是一个罗盘。我是在定向越野课上得到的它。”
“定向越野吗……”我小声重复了一遍。
“准确的说是用指南针导航的时候,那时候我正教银甲如何看地图,那时我获得了自己的可爱标志。”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我的脑子似乎不太正常——因为药物吗?
“银甲也在童子军里?”
他点点头。“他比我小一岁。”
“所以……你的可爱标志就是导航?”
“不,我得到它的时候是在导航,但那不是我的追求。我在给银甲指路的时候就明白了我的毕生追求是什么。”
我点点头。“所以,你的追求是……”
“向导——不是老师,向导和老师不同。我得教其他小马怎么做,如何做……”他无力的笑了笑,“虽然我可能做的不太好,是吗……?”
“是啊,”我嘟囔道,“或者说还挺糟糕的。”
他又笑了。“好扎心啊。”
“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我傻笑道。
“是这么一说,可是从其他小马嘴里说出来,感觉就不一样了。”
房间又安静了下来。我知道这绝对不是药物的原因——我本来就很蠢。我怎么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我们确实没有建立起那种牢固的关系,可他还是我的……
“所以……这和妈妈有什么关系。”犹豫再三,还是由我来打破沉默。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叹了口气。“我……我和妈妈谈了一下,就在那个之前……”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在我的加冕仪式之前。”
“在你的……加冕仪式之前,”他重复着我的话,“妈妈让我帮你。”
我本想说些什么,但是却张不开口。我从未见过他像这样——或者说,我不记得他曾经这样过。
“妈妈说……你任性。固执。不愿遵守规则。虽然你心地善良,但有时……太感情用事。”
我皱起眉头。“我哪有感情用事。”
“塞拉斯蒂娅,相信我,”他翻了个白眼,“如果你不能随心所欲,你就会变成一个十足的碧池。”
“不可能。”
“就可能。”
“不可能。”
蓝血傻笑着回击,“就可能,你这个太阳大屁屁。”
“蓝血大色胚。”
“小碧池。”
“大淫棍。”
他笑了,我也笑了。他坐了一会,我叹了口气。
“所以……她说什么了?”
他抬头看我。“谁?”
“妈妈。”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点点头。“她啊……她说我的才能是引导小马走上正路。而你正是那种需要帮助的小马。”他看着我的眼睛。“茜茜,所以妈妈让我答应她,她让我发誓要协助你成为一名优秀的公主,她知道你没问题的。所以我留在了家里。”他补充道,“我为了你而留在家里。虽然我可能有些迷失了……”他含糊的说道,“我是说……我没有……呃,它没有……”
“你在生气。”
他疑惑的看向我。我低头,深吸一口气。“你在生我的气。不,不是我,而是塞拉斯蒂娅的气。你在生那个戴着妈妈的太阳颈圈和皇冠的那个家伙的气。虽然妈妈不是最好的公主,但我还是感觉自己在登上那属于她的位置。我在取代妈妈。你很生气。”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细微的我几乎听不到。
“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叹了口气,“啊,现在也会。”
他点点头,抱起前腿。“老实说,我很嫉妒。小马利亚从未出现过掌权的国王或者王子。有史以来从未有过。我从小就被灌输着那种不要对未来有任何期待的思想,所以我也对那些没什么想法。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我比你大。而在你出生后,所有的小马对我的态度都急转直下,我的想法在他们看来根本不重要……”他笑了笑,“真的太难了,特别是我和你的差距不过只是一条Y染色体罢了。”
“所以我说你在生气……你嫉妒我,你要负起责任,你要让我在成为公主的道路上步上正轨……这确实很难。”
“但我不能走,我发过誓。而且那也就是我对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发誓’。”他沉默了好一会。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调低沉了许多,“但我不知道这会这么难,所以我……所以我如此轻易的……”
“变成了个混蛋,”我插嘴道,“你努力的去分散自己注意力,偶尔骚扰我一下。你通过这种方式来欺骗自己,让自己以为还在协助我。你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有多痛苦。”
“是啊。不管你信不信,当我看着你差点被一块两吨多重的大理石活活砸死,我才意识到了这些。”
“好了,够了。”我笑着说,“不过说实话,我……”我有些绷不住自己的笑,“如果你躺在这儿,而我坐在椅子上,我都不知道会做什么……我可能会跟着暮暮一起去吃甜甜圈。说不定还会阔一把,多撒些糖针。”
“噢天呐,塞塞,”他戏剧化的捂住自己的胸口,“我好伤心啊。不过……这也是我活该。”他低头笑了笑。
又是一段沉默,过了很久,我抬起头。
“你知道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蓝蓝(Bllob)。”
他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我。自从他不叫我茜茜之后,我也从未叫过他蓝蓝。
“你也不差了,”他哽咽着,听起来他都快哭了。我虽然想取笑一下他——但是我自己也没好哪去。
“那么,首席大臣(Grand Vizier)蓝血,”我擦擦眼睛,说道,“你的工作就是给我建议咯……?”
“是啊,虽然我也不确定我的建议好不好。”
“我还是会采纳的,就当作换位思考了。”
他挺直腰板。“说说吧。”
我用了几分钟整理一下思绪,然后开口道。
“我该怎么办呢?”
“什么?”
“我是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说道,“我每次想要表现得有个公主的样子的时候,不是会把事情搞砸,就是会惹露妮生气,或者两者一起发生。她已经开始讨厌我了。”我低着头,看向床,“其实今晚小蝶在动物园弄出来的乱子也是我的错。我差点害死她——害死我的朋友们——还险些害死了坎特洛特里几乎全部上流社会的小马——就因为我想给朋友们带来些惊喜。”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弄不清楚我该做什么。其实,我……我还挺希望你来做公主了。这样我就不需要肩负如此的重任了。”我抬头看向他,“你觉得我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应该怎么办?”
“五年了,五年来我第一次担任你的‘大哥’这个身份,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点难度。”他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承认道。
“那总得知道该从何处着蹄吧,”我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褪去了。“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个相当麻烦的问题。”
他低头想了一会,又心情复杂的看着我。“塞塞……我想……我想你肯定不愿意听我说这个,但是……”
“但是什么?”
“你应该从给露妮姑奶道歉开始做起。”
“什么?!”我尖叫着坐起来,“我都和你这么交心了,你居然——”
“我知道,我知道,”他也大叫起来,“你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好吗?在你对我大发雷霆之前,先听我说。”
我闭上嘴,又坐了回去。蓝血叹了口气。
“听着,我知道你恨她。你也确实有理由恨她,但是……”他思考了一下,接着说,“我觉得……我觉得她经历的一切可能比你想的更多。”
我眯起眼睛。“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耸耸肩,“但是……我觉得她也很煎熬。她回归之后我就一直观察着她,而且……我觉得你们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共同点的。”他笑了笑,“不过她确实有那么些碧池。”
我不由自主的笑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鬃毛。“既然你问我该从何处着蹄,那我建议你从这里开始。我认真的。当然了,她确实是老古董,对你也确实很严厉,但我觉得她真的是出于好意——”他得意了笑了笑。“至少在内心深处是出于好意的。而且如果你需要一些做公主的经验的话,你看——她已经做了50多年公主了,然后她就……呃,消失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窗外。
“她是对你态度很差。但是扪心自问,你对她的态度也不算太好吧。而且你想想,她这么骄傲,绝对不会放下身段来向你道歉。”他又转过头看着我,“如果你需要帮助,我认为向她求助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是——你不能等,你得主动出击。”
我默默的盯着他看。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他尴尬的移开视线,捂嘴偷笑。他本想说些什么——
“我会去的。”我打断了他。
他惊讶的张大了嘴,又闭上了。“真的?”
“蓝蓝,这次我就相信你了。希望我不会后悔吧。”我掀开薄薄的毛毯,坐了起来。“帮我一把,扶我起来。”
“塞塞,你要干什么?”他向前迈了一步,惊慌的看着我,“你还不能下床——”
“我是公主,我想下床就下床。”我说着把输液架拉近一些,然后像拄拐一样倚在上面。
“塞塞,我是认真的。”蓝血的压低声音,颇有种不容否决的意思。“你现在下床的话,可能会——”
“蓝血,”我打断了他,“还记得你怎么评判我吗?任性,固执,还有那么点泼妇?现在我要走了,”
蓝血犹豫了一下。我能看出他心中正天人交战,可能他也意识到说服不了我,所以他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我阻止不了你,最起码你告诉我你要去哪吧。”
“回家,我有些事要做。”
“就不能等到明早吗?”
“可能吧,但是我现在都醒了,再过几小时就到了起床升太阳的时间了。”
“塞塞,我——”
我转头看向他。“蓝血,太阳一出来,我就会回来,我答应你。我只需要一两个小时。”我冲他笑笑,“你既然要我相信你,那我现在就要你相信我。”
“好吧,看来我真的阻止不了你了?”他想了想,无奈的笑了笑。
我也回他一个微笑。“说的好像这么多年来你成功的阻止过我一样。”
“哎,那我会让医生在这等你的。只是答应我,别做傻事,好吗?”
“这个我承诺不了,”我转身答道,然后一瘸一拐的向病房门口走去。
蓝血清了清嗓子,他看着我的背影,喊道。“茜茜,我爱你。”
我握住门把的蹄子僵住了。我喉咙一梗,转头看着他。
“我也爱你,蓝蓝。”
出乎意料的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是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