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生 2: Rebirth
黑暗朦胧的海中，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念头的意识浮浮沉沉。这片空荡的无边的水域，自这意识有记忆起，便占据其全部的思维。常常，一段回忆会从中一闪而过；有时是一张脸，一个名字，或一处早已忘却的场景。这一切回忆曾拥有的含义，早已被时光涤净。
只有一点除外。巨大的无形的野兽，带来了巨大的痛。意识很高兴，这段记忆鲜少现身。然而，此时这片仿佛均一而无边的虚无起了变化，渐渐变形。一个概念逐渐形成，这个意识认识到她是雌性，然而她却并不知道雌性是什么意思。这片海自始至终都是橙色，令她时时感到舒缓。一部分的她记得，海不该是橙色的，但她并不愿为此事多费心思。即便如此，此时，那橙色正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鲜明。
突然，千般声音在她的知觉中回荡。起先，意识退缩了，这陌生的体验令她惊恐。那像是一团不可识别的低语，在将至而未至表层的地方漂浮着。她感觉到，那些声音在呼唤她，欢迎她，拥抱她。渐渐地，她放松了，滑进了这底噪中，让那些声音漫过她的全身。意识不知道那些声音说的是什么，但声音却散发着暖意和安全感。她是那些声音的一份子，那些声音是她的一部分。
慢慢地，一个可理解的念头从合唱般的声音当中冒了出来。醒来，那念头如是说。她不明所以。醒来。她的思维猛地一震，海水变成了明亮耀眼的橙。
醒来，暮光闪闪。
紫色雌驹立刻睁开了眼。她漂在大量橙色而黏稠的液体中。她本能地想要吸入气体，但她的呼吸道里早已吸入了同样的橙色物质。部分的她想到自己被关在大大的茧里就感到恐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茧里，但现在她也不在乎。她的思维本能地投向潜意识里那回荡的声音当中，在它们温暖的怀抱里寻求安慰。她的恐惧逐渐被那些温润的声音平复了。
低语之中，一个命令升起。那个声音，她必须听从那个声音。
出来。
暮光没有行动，她要找到出去的办法。
过了几秒，同一个声音传来第二个命令：不要多想，做就是！
暮光必须听从。她将后腿蹬在茧的一侧，用尽力气将头向前顶去。她听到一声巨大的撕裂，她的独角穿透了外层硬化的蜂蜡似的物质，整个茧的表面爬满了裂痕。遵从本能，她将头退回来，再向前顶去，彻底击碎了已经裂开的外壳。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大口呼吸，而是呕出填满两肺的橙色液体。她软下来，靠在卵壳上，拼命地呕吐，终于又能正常呼吸。
恢复了力气，暮光用蹄子打碎了茧的最后一部分，从中跌出，仍然意识混乱，瘫倒在那滩渐渐增多的橙色液体之上，四条腿指向四周。
一个高大的灰色身影站在几尺外，看着暮光从卵中钻出。“很好，暮光闪闪。”紫色的新虫转头面向那个身影，它向她走来。她的思维中，那层层叠叠的低语里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受，她认得面前的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女王陛下——凯蒂斯塔女王。”她答道，声音中带着点点敬意。部分的她觉得这种话不该说出口，但她不知道原因。
女王点头，面带温暖的微笑，屈膝扶起她前腿，助她起身：“没错，孩子。你感觉身体如何？”
暮光对陛下的模样入了迷。她身形高大，有如自己破碎的记忆中时常闪过的那张珍珠般洁白的面容。凯蒂斯塔身上是灰色的毛，四肢端有小小的通洞，还有亮橙色的鬃毛和尾巴。她的浅蓝色的双眼中是爬行生物的细长瞳孔，但其中却混杂着怜悯、悲切与希望的光。新虫意识到，陛下在等待她的答复。“我不太有力气，但应该没有大碍。”
“乏力是完全正常的现象，很快就会好的。你知道自己是什么种族吗？”凯蒂斯塔温柔而忧虑。
这个问题令暮光猝不及防，她立即想到的答案在口中断了线。她扭过头，看自己。她的身体是熟悉的薰衣草色毛发，上面还沾着大团黏糊的橙色液体，就是不肯掉下去。她的尾巴是更深的紫色，带着一粉一橙两条色带。这道橙色看上去不太对，但暮光并没在意。她还有一对深红色、半透明、像是蝉翼的虫翼，在她视线落于其上时微微颤动。她的侧臀上是一个紫色的六芒星图案，周围是五个更小的橙色六芒星。她注意到，这橙色与凯蒂斯塔的鬃毛完全一致。
“我是幻形灵，陛下。”她答道，如同一句常识。
“没错。你与虫巢思维的连接已经足够帮助你获取基本知识，这就是你知道答案的原因。”
“虫巢思维？”暮光疑惑道，“是我听到的那些声音吗？”
凯蒂斯塔转身向出口：“跟我走，暮光闪闪。你的问题我接下来都会回答，但现在先要帮你洗干净。”
紫色的幻形灵感觉自己有走路的力气，于是照做：“遵命，陛下。”
女王与幻形灵动身离开时，暮光更为仔细地观察起了这间孵化室。除去之前包裹着她的卵以外，房间里还有二十枚卵，在这不大不小的房间里，精确地摆放成能最大限度应用空间的结构。然而，这些卵都是灰色，而且只有一半里面有幻形灵。
凯蒂斯塔知道自己照看的幻形灵被周遭景象吸引了过去，稍抬高声音，刚刚够引回暮光的注意力。“我回答你的问题，暮光，”年轻雌驹立即将头转回来，聆听陛下的话语。“你听到的就是虫巢思维。我的每一只幻形灵都接入了虫巢思维中。”她说话时，声音里带着极大的骄傲，“我们在一代接一代的改进中，让虫巢思维达到了平衡，既带来统一性，增强合作效应，又不会令接入的幻形灵丧失自我认知。看到我们周边其他国家的运行，我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让工蜂们拥有独立意识，有极大的好处。”
通过虫巢思维细密错综的网络，凯蒂斯塔感觉到，暮光将她说的话当做了不可反驳的真理。“你对重生之前有多少记忆，暮光？”
暮光的思维空白了数秒：“只有...一闪而过的画面。有许多面孔，我感觉自己理当认识，却不认识；有数不清的场景和名字，我不认得它们，但知道我本该认得；还有...”
她停了下来。女王感觉到她有所担忧，便换上了带着母爱色彩的语气：“你什么都可以说，暮光闪闪，告诉我你担心的事。”
曾是独角兽的幻形灵抬头看着她的女王，在陛下身上散发出耐心的怜悯中感到慰藉：“只是一个没有形状的怪兽，很大，比您还大很多，陛下。我只记得那怪兽令我非常，非常痛。”
凯蒂斯塔强作微笑。她还记得袭击事件的片段。她在茧内没有失去理智，足以证明她意志坚强。年长的幻形灵领着暮光来到附近一间冲洗室内。“不必害怕，暮光，你在这里没有危险。”
有了陛下的担保，暮光放松了许多。虫巢思维让她铭记，永远不得怀疑凯蒂斯塔。她没有理由拒绝，便照做。凯蒂斯塔带着暮光来到一个花洒前，打开水龙头，用橙色的悬浮魔法抓起一块海绵，将橙色的黏液从暮光身上刷下来。
这般擦洗时，凯蒂斯塔温柔细心，恰如为孩子擦身的母亲。暮光总觉得陛下帮她冲洗身体这件事有些怪异，但并不准备出言谢绝。一般来说，理当由工蜂来为暮光擦洗，但此时正是她融入巢穴过程中的关键时刻，凯蒂斯塔要让一切都顺畅无阻。
对话断开，留下沉默，暮光细细回忆自己从卵壳中脱出后所了解的一切。她举起左前腿，观察其上那三个从一面直通到另一面的小圆洞。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的腿上不该有洞呢？她瞥了一眼凯蒂斯塔的前腿，女王仍在用悬浮魔法从紫色雌驹身上擦下橙色液体。陛下的腿上就有洞，看来幻形灵腿上有洞是正常的。我也是幻形灵啊，她不很确信，...对吧？
凯蒂斯塔关上水，用法术烘干暮光的身体。暮光借此机会仔细观察自己的后背。我的翅膀和陛下很像，而且——她舔舔牙齿，口腔前端有一对狭长的尖牙，...我也有尖牙，那我肯定是幻形灵没错。可是，为什么我总感觉自己不该是幻形灵呢？
“随我来，暮光，你需要领会何为幻形灵。”
这命令所用的措辞击中了暮光的心弦。一段云雾缭绕般的记忆从她意识的最前端掠过，提醒着她，出于某些原因，这是她一直想知道的一个答案。她既不知道这段记忆从何而来，也不知其中意味，但它却给她心中带来了些许积极的期盼：“好的，陛下。”
见到如此求知欲，凯蒂斯塔深感欣喜，带领着新生的幻形灵走出门，进入一条不长、却有重兵把守的通往巢穴主区的过道。几名佩有开刃武器与盔甲的工蜂为孵化区日夜守卫。凯蒂斯塔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或许会有困惑与抵抗，但暮光脸上喜不自胜的神色令她宽下心来。等她记忆恢复，也许不那么容易接受这一切了。“你今天刚刚重生，我想让你在首都的主要区域观光。”
暮光脸上闪过一阵强烈的渴望，这神情随即稍稍退化：“谁来为我引路呢？您可以吗，拜托？”
凯蒂斯塔轻声笑笑。“何乐而不为呢？身为女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生存的必要技能。”至少，今天我可以为你引路。“既然我来带你观光，不如我带你去我最喜欢的地方看看吧？之后你想去哪里，只要合理都可以。”
“啊，谢谢您，陛下！”暮光的虫翼激动地振动。女王的仁爱亲和令她对自己身体的一切疑虑都暂时平息下来。
凯蒂斯塔来到一扇青铜质、鸢尾花镶边的门前，门上看不到门把。肯定是用魔法开门的。她没看到陛下亮起独角，但当女王踏上门前一块金属板时，大门很快伴随着嘶嘶的蒸汽声与润滑过的齿轮滚动声开启，亮出入口之后那座巨大的城市。
门居然自己开启，暮光惊讶万分，她只看得出，门的开闭与那块金属板有关。陛下倏忽已经不在她身边，她连忙追进门里。但一看到城市内的光景，她便惊奇地站定不动了。
凯蒂斯塔站在一旁，面露自豪的笑容。她被掩藏的只有记忆。塞雷丝缇雅的门徒一直都是一位狂热的学者，看来即便失去记忆，这一点也没有变化。对于现在的暮光来说，我们的家园是她见到的第一座城市，想必会令她颇为惊叹。
孵化区地势较低，贴近地面，因而暮光目力所能及之处并不多。阳光透过巨大的火山口似的天井撒下；高大的灰色的墙直通向朦胧的雾中，包裹起整座城市，围成数个尖利的顶；一层微弱到几乎目不可及的橙色穹顶盖住顶部；住宅与工厂散布在这片土地上，幻形灵们来往不断，或振翅行于无物，亦四蹄步于实地。暮光看着成百上千的身影忙碌不断时，虫巢思维将四个字眼深深地嵌入她的意识中：兄弟姐妹。
她感觉到，陛下在自己右边，转头面向她。那四个字的意义在她口中有些异样。我——记得我一直都有兄弟来着，好像只有个哥哥？她直直盯着那些灰色的小身影翩飞疾走，怀疑的阴影遮蔽在她心灵之上。我得确认一下。她将自己的疑问转向自己毫无理由怀疑的知识来源。“他们是我的兄弟姐妹吗？”她朝天空挥起一只蹄子，强调自己的指代。
凯蒂斯塔如贤者般点头：“没错，暮光，他们是你的手足，你是他们的小妹妹。”
凯蒂斯塔的措辞再次令她心中一震。我...记得我一直都是谁的妹妹来着，但我是谁的妹妹呢？是他们的吗？她又看向那些幻形灵们，想到自己有这么多哥哥姐姐，暮光心中一阵暖意，仿佛寒夜里披上一张毛毯。我，是他们的妹妹。她的双眼从巢穴的大家身上扫过，露出了笑容。“我是你们的妹妹。”她说，自豪而低声。
这句宣言的声音不大，刚够凯蒂斯塔听清。“随我来吧，暮光，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你看。”
暮光看着陛下飞入空中，自己也毫不犹豫地跟飞上去，就仿佛她自出生起便会飞行。她跟着陛下飞向城市正中那统治了天际线的高塔，心中一个不安分的念头迟迟不肯离去。
凯蒂斯塔和附近的每一只幻形灵都能通过虫巢链接感觉到暮光心中升起的焦虑。女王放慢速度，与巢穴最新的成员并排飞行：“为什么这样紧张呢，孩子？”
暮光看看别的幻形灵，转头面向陛下：“为什么只有我是紫色的呢？您一直在说我是‘重生’，难道我以前不是幻形灵吗？”
凯蒂斯塔没有料到这问题来得这样早。我又一次低估了你，暮光闪闪。“我不对你隐瞒什么，暮光，你确实经历了重生。但是，你才刚刚孵化不到两小时，不妨先花些时间适应现在的生活，再调查你的往昔吧。”
凯蒂斯塔在那座高塔的顶部落定，在此，整座城市一览无余。高塔的顶部，装有一颗巨大的橙色水晶，用于为护盾穹顶供能。
暮光看到这颗硕大水晶，几乎忘记了自己先前的疑问。“但是，我已经能记起...大概是以前的我的经历——了。我的往昔很重要吧？”
“当然重要。”凯蒂斯塔温和地回答，“但当下与前路同样重要。”我也是最近才学到这一课。她换上同情的神色。“重生流程会遮蔽你的绝大多数记忆，暮光，但我保证它们会自行恢复的。等到你的记忆恢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当然，只要合理。”
暮光停息下来，消化这些答案：“我的哥哥和姐姐们也会重生吗？”
“和你的重生不太一样，这些就交给看护员给你讲解了，而现在，”她挥出一只蹄子，扫向城市北侧宏大的景色，“我想要欢迎你来到我们巢穴的首都，裸械（Stripped Gears）。”
陛下的答复暂且足够。暮光低头看向下方的城市。正同适才一致，对失忆的她来说，高度密集的城市区块看上去仿佛魔法一般。裸械这座城市，有着一种异样的美艳，青铜的机械是城市里最主要的风景线。东区大片的工厂，建筑都尽态极妍，兼顾实用与创新。而商业和住宅区的设计竟还要狂放大胆几分。
暮光沉浸于城市景色中，整整几分钟不可自拔，凯蒂斯塔不去催她，而借此时机将自己的注意力大半集中在认知能力上，以确保虫巢思维内一切安稳运转。暮光的虫翼惊喜地嗡嗡振着，居然带着她几次从地面飘起，每次暮光都后知后觉地让自己落回蹄下。
“这里，是我的家。”雌驹回头看向凯蒂斯塔，舌尖上带着疑问的语调。
橙发的女王在虫巢思维中嗅到了暮光没有说出口的疑问。“在可预见到的将来，你都要和我住在一起，小暮光，你融入虫巢思维的过程不能有闪失。”
暮光听到这话，愈发好奇：“为什么我好像觉得，您不会让每只刚重生的幻形灵都待在您身边呢？”
作出的宣布遇上了直接的质疑，这对凯蒂斯塔来说也是种新体验——即便暮光提问的语气听上去并不像是想要反抗。这就是新的前路，凯蒂斯塔，她这种追根溯源的精神应当接纳，不该压制。“因为你和其他重生的幻形灵不一样。你也要体验普通工蜂的生活，要理解他们的需要。但是，每天你的工作结束后，还是要回到宫殿来找我，这样可以吗？”
这次，凯蒂斯塔并没有再通过虫巢思维强迫暮光，她希望暮光能遵从她自己的意志。暮光考虑片刻，低头行礼：“遵命，陛下。”她想知道很多事情，有好几十个问题想问，但那饥饿，自她孵化时起便存在的饥饿在此时占据上风。“我，嗯——我能吃点东西吗？我上一次吃东西是...大概是我前世最后的晚餐吧。”
暮光本想开个玩笑，却效果不佳，凯蒂斯塔露出笑容。是了，她可能真能为我的工蜂们带来些许小马的活力吧。要让我的巢穴延续母后的梦想，我们别无选择。最难办的反而是怎么让她就算记忆恢复也自愿留下来。“你大部分的时间还是会在宫殿外度过，我带你——”凯蒂斯塔温暖的神情烟消云散，她看向西方，面色阴沉。
暮光见到陛下的情感突然大变，耳朵贴平下去。虫巢思维也受到了这情绪转变的影响，她察觉到哥哥姐姐们的情绪也变得低落。“陛下？”
凯蒂斯塔同时遮蔽起脸上和虫巢思维中的怒意。“抱歉，暮光，有一件要紧的事需要我去处理。”附近一名监管塔顶护盾发生器的工程虫听到女王无声的命令，立即放下工作，飞到凯蒂斯塔面前。
“随时待命，陛下。”幻形灵低头行礼道。他和暮光见到的其他雄性工蜂外表无异：灰毛、蓝色发光的眼睛，几乎看不出眼白，一本正经。
“你今天的岗位暂时移到宫廷，但配给仍按照一整日的工程岗位发放。你负责护送暮光闪闪找一处用餐点——哪一处，不重要。那之后你负责做她的向导，裸械境内任何地点，只要没有危险，都要带她去。”她瞥了一眼暮光，后者没有明显的反应，但凯蒂斯塔能感应到，她也遵从了这条对她的间接命令。
工蜂敬礼，伴随着清脆的响声：“我会照做。”
凯蒂斯塔这才转向暮光：“日落之前回宫殿来，我那时候也会回来。”
这是在一位哥哥的面前，还是和他一样正式一点的好。暮光低头行礼：“遵命，陛下。”
凯蒂斯塔停留片刻，品读暮光的答复。谦逊——在将来的几个月里，她会用得上这份品质的。她不再拖延，即刻动身，留下一灰一紫两只幻形灵。
暮光目视她的背影，心中有些许不安。我有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哥哥姐姐，希望他们不要介意我是紫色的。她觉得自己仿佛受到孤立。为什么我的重生和大家的不一样？为什么大家都是灰的，凯蒂斯塔都不例外，我却是紫的？她席地坐下，望向时时刻刻都忙碌着的裸械市。我以前是谁？我以前也是幻形灵吗？还是...别的什么种族？
暮光举起一只蹄子，观察腿上的通洞。为什么这些洞看上去这么奇怪？我的往昔真的重要吗？几张面容从她脑海中的眼前闪过。呜啊，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她越是努力集中精力，越是觉得他们有什么东西出乎格外。他们不是灰色的，也没有尖牙和那样的眼睛。
暮光突然很想照镜子。她寻找起反光表面，但随即那位工程虫就来到眼前。他双眼渺远，仿佛意识飘在十万八千里外。新生的幻形灵别无选择，走到他面前，礼貌地清清嗓子：“打扰一下，哥哥。”
灰色的工蜂立刻回到现实：“什么事？准备出发了吗？”
暮光的腹部以咕噜声作为回答，她强压下心中尴尬：“马上就好。能帮我找面镜子吗？我还没看过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呢。”
凯蒂斯塔一离开，暮光就换成了这种随和的态度，他有些诧异。“啊，没问题。”他匆匆伸蹄，在自己的工具腰带上翻出一面蹄子大小的、连接有铁棍的镜子。他感受到暮光有所好奇，一边将镜子从支杆上拧下来，一边解释：“工程虫们都会随身携带平面镜，这样在对机械进行检修和例行保养的时候就能看到暗角和狭缝中的情况。”
他用一块布擦擦镜子上积起的油污，然而抹布没能将其擦拭有多干净。他将镜子递给暮光，紫色幻形灵下意识地用橙色的悬浮魔法接过。她没有注意到，因为自己没有批评工程虫的镜子太脏，他宽慰地叹了口气。看来她也不是太麻烦...假如她一般都是这样的话。这只工蜂，和巢穴的每一份子一样，感受到了暮光接入链接。暮光的意识不露锋芒，但仍在接入时产生阵阵回声。她毕竟今天才从孵化舱里出来，将来会怎么样也说不定。
暮光无视镜面上的油渍，看着镜中自己。她的尖牙显眼得很，初看之下令她心中一阵恶寒，她便不去细看。我们都有尖牙，看上去不顺眼只是我自己的问题啦。她光滑上翘的独角看上去倒是正常，脸上也再没有别处看着奇怪——除了那双眼睛。她的双眼是鲜明的薰衣草色，这一点她感觉相当正常；异常之处是那双回望着她的瞳孔，是爬行动物的狭缝。和凯蒂斯塔的一样。
她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工蜂，他又看着面前的空气入了神。他的瞳孔在温和的蓝光下不很显眼，但能看得出是圆形。这是什么意思呢？她忧虑地心中自问，为什么比起哥哥，我看上去更像凯蒂斯塔？她垂下镜子。算了，等我再见到陛下，她一定会告诉我答案的。
工蜂感觉到暮光身上的焦虑如冷锋一般不住扩散。我该怎么称呼她呢？陛下没告诉我这个呀。他通过链接向凯蒂斯塔发送一个低优先度问询请求，过了一会儿得到了答复。就像对待普通的妹妹一样，只是‘我’不允许她出现闪失，唔？这样的话，情况既可以说是简单了，也可以说是复杂了。尤其她还是刚孵化的幻形灵。他小心地向前踏一步：“暮光？你没事吧？”
“诶？”她忙转过身面向他，他担忧的神情令她心生愧疚，“啊，对不起，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一时说不出话，暮光将镜子飘回他面前，让他方便收好。哇嘞，她居然要问我的名字？“我、呃，我叫棘轮，棘轮 · 艾钛（Ratchet Altair）【注1】。”他匆匆伸蹄抓过镜子，塞回腰带里。暮光的肚子叫得愈发响亮，她的脸颊唰地泛红。“我们不如按陛下的命令，去吃饭吧？”
看出他并不在意她的颜色，她嘴角不由自主地赧赧勾起：“听起来是个好主意，谢谢。”
立于高耸的塔顶，确实可将裸械市绝妙的景致尽收眼底，然而暮光在那之上却不能看清组建起这座美丽城市的点点细节。棘轮领着暮光，经过一家家面包坊，前往西南区的主餐厅。主餐厅一边是南部轻工业区的磨坊，另一边是其他五花八门的食物加工站。
棘轮带着她，绕过一组蒸汽管道，终于来到一座宽大的广场。青铜与红砖铺成的广场上，是百多张圆桌，每张桌边有三个座位。暮光向艾钛靠近了些，以免在灰色的海洋里与他分散。很快，他俯身飞向一张空桌。暮光降落和他一样快，蹄子一落地就走动起来，心中深感庆幸。她沉重地呼吸着，尽力不去在意自己因飞行过久而灼痛的翅膀。
“对不起，我飞得太慢了，棘轮，我实在...”她说到此处便打住了话头，专心保持自己的坐姿。
他并不在意。“别担心，你今天才刚孵化嘛。”他将蹄子伸到桌下，拿出一份菜单，示意暮光也照他做，“你记得自己以前喜欢吃什么吗？还是说暂时想不起来？”
暮光看着菜单上天书似的文字，皱起鼻头。“我不——”她的困惑传入了虫巢思维，虫巢便将阅读这种语言的能力传授给她。渐渐地，眼前的字母变得通顺了，不到半分钟过去，她已能读懂菜单的内容：“唔，好吧，我读得懂。
“不过，我不记得自己以前吃什么了。”她在选择最多的一面菜单里上下寻找，其中的菜名却一个比一个陌生。她朝他瞥一眼，他已经选好了。不能让他干等我。“不如你帮我点一样吧。”
“也可以。”艾钛将菜单放回桌下，“你会叫服务员吗？”
暮光用蹄子马马虎虎地把菜单塞下去：“不会，对不起。”
奇怪，就算是重生的，一般也该记得这个的呀。“别担心。你在链接里面特别微弱，但应该也没问题。看一下桌子中间的编号，连编号和点餐一起在链接里大声说出来就好——我们点的是文氏炖菜（Venlady Stew）。通讯传不到主餐厅和服务区以外，不用担心打扰外面的工作。”
暮光将头向前拗去，记下桌上的编号：“在虫巢思维里怎么讲话呢？我一直都只能听，不会说。”
连这个都不会？没想到她什么也不会。他掩盖起心中微弱的恼意：“以后再练也不迟，这次我来吧。”
“好的。”暮光回答，稍有些失落。他点餐肯定比我快，我现在可饿得不行了呢。
为让自己不要想着空空的肚子，她环顾四周用餐的哥哥姐姐们，一阵妙不可言的香味逗弄她的鼻腔。“菜单上的菜品种类这么多，我挺惊讶的，”她将视线转回棘轮，“要是能看看厨房里面什么样，肯定很棒。”
艾钛靠在椅子上，得意地露出笑容：“那是，能做凯蒂斯塔女王的幻形灵，很幸运了，多亏了她，我们的生活比大多数虫都要好。”
暮光心生好奇，偏过头：“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认为，对我们这些工蜂来说，质量比数量重要。我们的生活标准是所有幻形灵巢穴中最高的，因为她支持先进科技，我们的生产力是第二名整整二十倍。再加上我们的虫巢思维允许高度独立，我们的创造发明能力也远远超过其他幻形灵。”
“太有趣了，”紫色雌驹俱有荣焉，颤颤翅膀，“那，我们应该是强国吧？”
“诶...”他一点也骄傲不起来，久久说不出话，“啊，我们的巢穴其实很小的，勉强四千幻形灵的样子，而且高生活标准消耗的资源也多，别的巢穴的虫口比我们多多了。”
不等她继续追问，一只强健的灰色雌驹端着餐盘走来。“二位的餐。”暮光把自己推起来，收回前腿，桌面大小的餐盘便滑上桌。餐具通过电磁铁吸附在餐盘上，服务员取下正中的电池，餐具等七零八碎便可以移动。“慢用。”
暮光揭开碗上的盖子，等待她的是令她垂涎欲滴的炖菜。碗的后方立着两满杯酒精饮品，杯与碗间另有三枚发光的粉色的水晶。紫色雌驹看向棘轮的餐盘，他的食物一模一样，但水晶只有一颗。
她脸上渗进了困惑，用橙色的悬浮魔法将一颗宝石拿到面前仔细观察：“这是做什么的？”
暮光总是开口问个不停，令棘轮惑而不解。她为什么不直接问虫巢呢？她的连接真的这么弱吗？还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向链接发出一条请求，链接将答案传给暮光。他看着她脸上的的神情由疑惑慢慢转为恍然大悟。
哦，原来我是要吃爱的，这些宝石里面存着爱意，方便准确地进行分配。感觉挺有道理的。她既想知道为什么“吃爱”这个字眼听起来如此怪异，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分到了三颗水晶，然而腹中肆虐的饥饿终于占了上风。她将这颗水晶飘到独角前方，凭借虫巢给她的知识开始进食。一道橙色的光在她的独角与宝石间架起桥梁，水晶里粉色的光流向她的身体。
第一缕爱意，便不可思议。暮光感觉到，自己的魔法与身体里都有了能量，她的饥饿仍在索求更多。很快，三颗水晶都飘在她的独角附近，其中的爱意涌入饥肠辘辘的幻形灵体内。她屏住呼吸，仿佛那魔法的桥梁是麦秆制作的习惯，她要吸食爱意，越快越好。水晶很快失去颜色，不到一分钟便全无生机。
三颗水晶刚刚全部吸空，暮光打着颤长呼出一口气，晃晃悠悠地将水晶放回盘中。她喘息着，棘轮已经啜起了汤。“第一次吃爱的感受是最难忘的。”
暮光呆呆地点点头，双眼飘向艾钛的水晶。他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她将视线从其上拽开。不行，那是他那份，我已经吃完三份了，就算只是问问也对他不公平。紫色小马礼貌地清清嗓子，看向自己这份炖菜。“很难忘，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越过汤匙，直接从碗里飘出刚够一口的汤汁来。尝到第一口的瞬间，她的肚子终于不再叫苦连天。蔬菜与肉条凝成厚重的汤汁，挑逗她的味蕾，带来的愉悦感几乎不比爱意水晶要少。“你真会选，这汤也好棒。”
“你喜欢就好，我按自己的口味点的。”他温暖地回答。
之后餐桌两边便都沉默，重生的幻形灵大口地吞噬自己这份食物，吃相并不很淑女。味道绝美，然而她却越来越感觉吃肉是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幻形灵经常吃肉吗？”
他摇头：“据我所知，只有我们巢穴才吃肉。前任女王通过基因调整提高了我们的创造力，但营养需求也随之更新，我们的食谱就变广了。”
她有很多问号：“女王还能改基因的？”
“只能在孵化前调整。”他吮一口啤酒，接着说道，“我不知道具体的原理，但我知道，每座巢穴的女王都能趁我们工蜂还在卵中的时候，决定我们在巢穴中的身份——她们有一类魔法药剂，可以将我们打造成理想的工蜂。凯蒂斯塔和尤米亚（Queen Yumia）两位女王——尤米亚是凯蒂斯塔前一任的女王——对我们中的每一个都投入颇多心血，好让我们为巢穴发挥最大潜能。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对一的情况下，我们对上其他巢穴的工蜂大有优势。”
暮光一边吃着炖菜，一面思索这些答复。“可是，饲养家畜要占用大片土地，假如换成农田，生产力大大提升，这样一来，考虑到土地资源稀缺，我们异化的食物需求岂不是效率低下？”
棘轮真切地感到敬佩。她连常识都忘光了，却知道农业的事情。“确实如此，这样一来我们的食物总产量要低于农业用地相近的其他巢穴，但是，你也知道，”他挥起一只蹄子，指过整座城市，“我们从中获得的更多，陛下认为，智力更高，更为独立的工蜂带来的价值远大于这额外的成本。”
暮光对其他巢穴的生活方式并不了解，但从艾钛的话中推论出的信息让她很不开心。听上去别的幻形灵都过得很惨。为什么不同巢穴间差异这么大呢？其他的女王难道看不出来智力比数量重要多少吗？
棘轮注意到，暮光不住地偷瞄他还没碰的爱意水晶，心中泛起一抹同情感，便用蹄子拿起它，只吸了一半便送到她面前：“妹妹，剩下的给你了。”
她的眼睛瞪大到有如盘子大小，接着，摇头，伸出一只蹄子将水晶推回他这边：“我不能跟你抢，我已经吃完三颗了。”
暮光这仁爱的心，只愈发激起他的保护欲。他将水晶往前推，离她更近了：“不用担心我，我有加班补贴，没事的。再说，你刚孵化，爱意越多越好。”
暮光的下颚嚼动着，努力抵抗一把从他蹄子里抢过水晶的念头：“这样你不会饿吗，棘轮？我不能让你为我挨饿。”
“我今天早餐吃撑了，没事的，吃吧，我不会饿着的。”
暮光慢慢地用蹄子接过水晶，盯着它看了片刻，抬头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你，棘轮，你对我真好。”
他以笑容做回应：“别客气。”
就像之前三颗一样，这颗宝石也飘到暮光的独角旁，她风卷残云地吸尽其中的每一滴爱意。没有前三颗多，但味道却感觉更甜。
用餐时间很快到了头，两杯酒的劲不算大，暮光除了稍有些头晕外没有别的反应。服务员回来取餐盘时，暮光将棘轮给她的水晶捂在胸口：“我能留着这颗吗？”
服务员不明所以地看了暮光一眼，但她在链接上联系不上她，只好开口说话：“干水晶留着做什么呢？”
暮光羞涩地咧嘴笑：“我想给自己的第一餐留点纪念。”
灰色雌驹耸耸肩。比这奇怪的也不是没有。“留着吧，妹妹。”
艾钛觉得暮光的请求有些古怪。不过她毕竟完全不记得自己以前的事情，大概是想留住新的记忆，填上从前的空白吧。
服务生离开时，棘轮从椅子上起身下来：“你还想在裸械逛逛吗？”
暮光开心地点点头：“我超级想看各种东西的，但是，我们能先用走的吗？我的翅膀现在还酸着呢。”
“这没关系，不如我们先去看制造站吧？有个位置我特别喜欢去，从那里刚好能看到生产流水线。”
暮光想到那场景就两眼放光：“听上去很好玩诶！带路带路。”
棘轮带领暮光的旅程持续了几个小时，太阳已垂在地平线上。暮光见到许多光景，听到许多声音，此时意识正飞速运转。每一处细节都被记录归类，整理进记忆中。重生后，她仍保有曾经的学者思维，而也因此对自己新家和哥哥姐姐们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学习着。
万物都有尽头，白日也不例外，太阳逐渐落下，她的双眼转向城市中心的宫殿：“我得回陛下身边了。”
“看来是到时候了。”他赞同道。
在地上行走数个小时后，暮光的翅膀又有了飞行的力气。“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他偏头沉吟。“也许吧，如果你分到工程部，就有机会。”
听上去很合暮光心意。那些机械真的超乎想象了，我的哥哥姐姐们只用这么点魔法就能做到这么厉害的事情。这个念头闪过，她心中有些奇怪。为什么我感觉，‘少用魔法’，听起来这么奇怪呢？
“别让陛下等着呀。”棘轮抬高声音说，将她从沉思中惊回现实。
“啊，是啊，得走了。”她振翅而入空中，转往青铜与大理石构建的宫殿，又回身对他友好地挥挥蹄子，“我知道是陛下命令你的，但还是谢谢你带我游览裸械。”
“祝你好梦，暮光。”他朝她挥蹄，她转身飞离。不得不说，她和我想象的真不一样。
暮光向宫殿飞去。她能感知到凯蒂斯塔就在城市中心，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到她那里。她无言的疑问传入虫巢思维，它不着一字地将路线传递给她。暮光绕行宫殿一圈，其中一扇门感觉是对的，她便飞过去。两名守门的卫兵毫不拖沓地让到一旁。大厅里，工蜂们匆匆翻飞，川流不息。宫殿正在翻修，暮光因此无从得知，自己经过的各个房间都是有何作用。
每当应当转弯或开门时，紫色幻形灵就感觉到脑海中合唱般的声音在为她指明道路。这里简直像座迷宫，没有虫巢帮我带路，我肯定会迷路的。
宫殿围绕中央的屏障塔而建起，用以保护塔底的房间。暮光的行程也因此颇为短暂。凯蒂斯塔的寝宫以一对厚重坚实的青铜精钢大门守卫，还有两名甚显雄健的雄性工蜂在站岗。看见暮光前来，他们亮起独角，启动房门。大门伴随嘶嘶的蒸汽声与齿轮滚动的声音开启。
她就连保护自己的房间都不是靠魔法，而是机械。暮光看着房门打开时，心想。
寝宫内，一个熟悉的声音迎上她的两耳：“啊，暮光，你回来了。”
暮光跑进房间，凯蒂斯塔坐在一张沙发上，深深地沉浸在虫巢思维内。“我回来了，陛下。”
凯蒂斯塔从虫巢中退出，直接与紫色幻形灵交谈。感应到紫色幻形灵毫无怀疑的忠诚，她心中甚喜：“没关系，叫凯蒂斯塔就好，你对重生和虫巢生活适应得很不错，私下里没有必要跟我这么正经。”
“好、好吧，凯蒂斯塔。”她迟疑地回应。
橙色有冕的雌性君主伸蹄，指向自己宽大却无矫饰的床：“你该休息了，明天有许多事情要做。”
这样的邀请令暮光有些紧张，她害怕打扰陛下的休息。万一我晚上睡不踏实，打到她可不行。“我单独睡自己的床应该更好吧？”
“以后会给你安排床的。但是，我计划和你长时间待在一起，加快你接入虫巢思维的进程。而因为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你就睡在我的寝宫，直到你完全接入为止。”
暮光挠头思索道：“这方面您懂的比我多，我相信您。能告诉我明天我们要做什么吗？”
凯蒂斯塔往床边走去，压下一个哈欠：“一个北方国家的重要首脑要来访问，你需要为此事好好休息。”
暮光跟着陛下爬上床：“谁呀？”
“塞雷丝缇雅公主。”她语气平淡地回答。
暮光偏过头：“谁？”
---注 释---
注1（棘轮 · 艾钛）：原文的“Altair”是“天鹰星座”，但因为听起来太中二霸气，决定取用音译；毕竟“Altair”本来在英文里也是个只取读音的词。
注2 [ 作者注 ] ：本章的另一标题：巢穴选择了我（The Hive Life Chose Me）。
---感 谢---
本章特别由切拉冠名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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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拉
Westwind
cf
黑暗朦胧的海中，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念头的意识浮浮沉沉。这片空荡的无边的水域，自这意识有记忆起，便占据其全部的思维。常常，一段回忆会从中一闪而过；有时是一张脸，一个名字，或一处早已忘却的场景。这一切回忆曾拥有的含义，早已被时光涤净。
只有一点除外。巨大的无形的野兽，带来了巨大的痛。意识很高兴，这段记忆鲜少现身。然而，此时这片仿佛均一而无边的虚无起了变化，渐渐变形。一个概念逐渐形成，这个意识认识到她是雌性，然而她却并不知道雌性是什么意思。这片海自始至终都是橙色，令她时时感到舒缓。一部分的她记得，海不该是橙色的，但她并不愿为此事多费心思。即便如此，此时，那橙色正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鲜明。
突然，千般声音在她的知觉中回荡。起先，意识退缩了，这陌生的体验令她惊恐。那像是一团不可识别的低语，在将至而未至表层的地方漂浮着。她感觉到，那些声音在呼唤她，欢迎她，拥抱她。渐渐地，她放松了，滑进了这底噪中，让那些声音漫过她的全身。意识不知道那些声音说的是什么，但声音却散发着暖意和安全感。她是那些声音的一份子，那些声音是她的一部分。
慢慢地，一个可理解的念头从合唱般的声音当中冒了出来。醒来，那念头如是说。她不明所以。醒来。她的思维猛地一震，海水变成了明亮耀眼的橙。
醒来，暮光闪闪。
紫色雌驹立刻睁开了眼。她漂在大量橙色而黏稠的液体中。她本能地想要吸入气体，但她的呼吸道里早已吸入了同样的橙色物质。部分的她想到自己被关在大大的茧里就感到恐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茧里，但现在她也不在乎。她的思维本能地投向潜意识里那回荡的声音当中，在它们温暖的怀抱里寻求安慰。她的恐惧逐渐被那些温润的声音平复了。
低语之中，一个命令升起。那个声音，她必须听从那个声音。
出来。
暮光没有行动，她要找到出去的办法。
过了几秒，同一个声音传来第二个命令：不要多想，做就是！
暮光必须听从。她将后腿蹬在茧的一侧，用尽力气将头向前顶去。她听到一声巨大的撕裂，她的独角穿透了外层硬化的蜂蜡似的物质，整个茧的表面爬满了裂痕。遵从本能，她将头退回来，再向前顶去，彻底击碎了已经裂开的外壳。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大口呼吸，而是呕出填满两肺的橙色液体。她软下来，靠在卵壳上，拼命地呕吐，终于又能正常呼吸。
恢复了力气，暮光用蹄子打碎了茧的最后一部分，从中跌出，仍然意识混乱，瘫倒在那滩渐渐增多的橙色液体之上，四条腿指向四周。
一个高大的灰色身影站在几尺外，看着暮光从卵中钻出。“很好，暮光闪闪。”紫色的新虫转头面向那个身影，它向她走来。她的思维中，那层层叠叠的低语里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受，她认得面前的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女王陛下——凯蒂斯塔女王。”她答道，声音中带着点点敬意。部分的她觉得这种话不该说出口，但她不知道原因。
女王点头，面带温暖的微笑，屈膝扶起她前腿，助她起身：“没错，孩子。你感觉身体如何？”
暮光对陛下的模样入了迷。她身形高大，有如自己破碎的记忆中时常闪过的那张珍珠般洁白的面容。凯蒂斯塔身上是灰色的毛，四肢端有小小的通洞，还有亮橙色的鬃毛和尾巴。她的浅蓝色的双眼中是爬行生物的细长瞳孔，但其中却混杂着怜悯、悲切与希望的光。新虫意识到，陛下在等待她的答复。“我不太有力气，但应该没有大碍。”
“乏力是完全正常的现象，很快就会好的。你知道自己是什么种族吗？”凯蒂斯塔温柔而忧虑。
这个问题令暮光猝不及防，她立即想到的答案在口中断了线。她扭过头，看自己。她的身体是熟悉的薰衣草色毛发，上面还沾着大团黏糊的橙色液体，就是不肯掉下去。她的尾巴是更深的紫色，带着一粉一橙两条色带。这道橙色看上去不太对，但暮光并没在意。她还有一对深红色、半透明、像是蝉翼的虫翼，在她视线落于其上时微微颤动。她的侧臀上是一个紫色的六芒星图案，周围是五个更小的橙色六芒星。她注意到，这橙色与凯蒂斯塔的鬃毛完全一致。
“我是幻形灵，陛下。”她答道，如同一句常识。
“没错。你与虫巢思维的连接已经足够帮助你获取基本知识，这就是你知道答案的原因。”
“虫巢思维？”暮光疑惑道，“是我听到的那些声音吗？”
凯蒂斯塔转身向出口：“跟我走，暮光闪闪。你的问题我接下来都会回答，但现在先要帮你洗干净。”
紫色的幻形灵感觉自己有走路的力气，于是照做：“遵命，陛下。”
女王与幻形灵动身离开时，暮光更为仔细地观察起了这间孵化室。除去之前包裹着她的卵以外，房间里还有二十枚卵，在这不大不小的房间里，精确地摆放成能最大限度应用空间的结构。然而，这些卵都是灰色，而且只有一半里面有幻形灵。
凯蒂斯塔知道自己照看的幻形灵被周遭景象吸引了过去，稍抬高声音，刚刚够引回暮光的注意力。“我回答你的问题，暮光，”年轻雌驹立即将头转回来，聆听陛下的话语。“你听到的就是虫巢思维。我的每一只幻形灵都接入了虫巢思维中。”她说话时，声音里带着极大的骄傲，“我们在一代接一代的改进中，让虫巢思维达到了平衡，既带来统一性，增强合作效应，又不会令接入的幻形灵丧失自我认知。看到我们周边其他国家的运行，我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让工蜂们拥有独立意识，有极大的好处。”
通过虫巢思维细密错综的网络，凯蒂斯塔感觉到，暮光将她说的话当做了不可反驳的真理。“你对重生之前有多少记忆，暮光？”
暮光的思维空白了数秒：“只有...一闪而过的画面。有许多面孔，我感觉自己理当认识，却不认识；有数不清的场景和名字，我不认得它们，但知道我本该认得；还有...”
她停了下来。女王感觉到她有所担忧，便换上了带着母爱色彩的语气：“你什么都可以说，暮光闪闪，告诉我你担心的事。”
曾是独角兽的幻形灵抬头看着她的女王，在陛下身上散发出耐心的怜悯中感到慰藉：“只是一个没有形状的怪兽，很大，比您还大很多，陛下。我只记得那怪兽令我非常，非常痛。”
凯蒂斯塔强作微笑。她还记得袭击事件的片段。她在茧内没有失去理智，足以证明她意志坚强。年长的幻形灵领着暮光来到附近一间冲洗室内。“不必害怕，暮光，你在这里没有危险。”
有了陛下的担保，暮光放松了许多。虫巢思维让她铭记，永远不得怀疑凯蒂斯塔。她没有理由拒绝，便照做。凯蒂斯塔带着暮光来到一个花洒前，打开水龙头，用橙色的悬浮魔法抓起一块海绵，将橙色的黏液从暮光身上刷下来。
这般擦洗时，凯蒂斯塔温柔细心，恰如为孩子擦身的母亲。暮光总觉得陛下帮她冲洗身体这件事有些怪异，但并不准备出言谢绝。一般来说，理当由工蜂来为暮光擦洗，但此时正是她融入巢穴过程中的关键时刻，凯蒂斯塔要让一切都顺畅无阻。
对话断开，留下沉默，暮光细细回忆自己从卵壳中脱出后所了解的一切。她举起左前腿，观察其上那三个从一面直通到另一面的小圆洞。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的腿上不该有洞呢？她瞥了一眼凯蒂斯塔的前腿，女王仍在用悬浮魔法从紫色雌驹身上擦下橙色液体。陛下的腿上就有洞，看来幻形灵腿上有洞是正常的。我也是幻形灵啊，她不很确信，...对吧？
凯蒂斯塔关上水，用法术烘干暮光的身体。暮光借此机会仔细观察自己的后背。我的翅膀和陛下很像，而且——她舔舔牙齿，口腔前端有一对狭长的尖牙，...我也有尖牙，那我肯定是幻形灵没错。可是，为什么我总感觉自己不该是幻形灵呢？
“随我来，暮光，你需要领会何为幻形灵。”
这命令所用的措辞击中了暮光的心弦。一段云雾缭绕般的记忆从她意识的最前端掠过，提醒着她，出于某些原因，这是她一直想知道的一个答案。她既不知道这段记忆从何而来，也不知其中意味，但它却给她心中带来了些许积极的期盼：“好的，陛下。”
见到如此求知欲，凯蒂斯塔深感欣喜，带领着新生的幻形灵走出门，进入一条不长、却有重兵把守的通往巢穴主区的过道。几名佩有开刃武器与盔甲的工蜂为孵化区日夜守卫。凯蒂斯塔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或许会有困惑与抵抗，但暮光脸上喜不自胜的神色令她宽下心来。等她记忆恢复，也许不那么容易接受这一切了。“你今天刚刚重生，我想让你在首都的主要区域观光。”
暮光脸上闪过一阵强烈的渴望，这神情随即稍稍退化：“谁来为我引路呢？您可以吗，拜托？”
凯蒂斯塔轻声笑笑。“何乐而不为呢？身为女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生存的必要技能。”至少，今天我可以为你引路。“既然我来带你观光，不如我带你去我最喜欢的地方看看吧？之后你想去哪里，只要合理都可以。”
“啊，谢谢您，陛下！”暮光的虫翼激动地振动。女王的仁爱亲和令她对自己身体的一切疑虑都暂时平息下来。
凯蒂斯塔来到一扇青铜质、鸢尾花镶边的门前，门上看不到门把。肯定是用魔法开门的。她没看到陛下亮起独角，但当女王踏上门前一块金属板时，大门很快伴随着嘶嘶的蒸汽声与润滑过的齿轮滚动声开启，亮出入口之后那座巨大的城市。
门居然自己开启，暮光惊讶万分，她只看得出，门的开闭与那块金属板有关。陛下倏忽已经不在她身边，她连忙追进门里。但一看到城市内的光景，她便惊奇地站定不动了。
凯蒂斯塔站在一旁，面露自豪的笑容。她被掩藏的只有记忆。塞雷丝缇雅的门徒一直都是一位狂热的学者，看来即便失去记忆，这一点也没有变化。对于现在的暮光来说，我们的家园是她见到的第一座城市，想必会令她颇为惊叹。
孵化区地势较低，贴近地面，因而暮光目力所能及之处并不多。阳光透过巨大的火山口似的天井撒下；高大的灰色的墙直通向朦胧的雾中，包裹起整座城市，围成数个尖利的顶；一层微弱到几乎目不可及的橙色穹顶盖住顶部；住宅与工厂散布在这片土地上，幻形灵们来往不断，或振翅行于无物，亦四蹄步于实地。暮光看着成百上千的身影忙碌不断时，虫巢思维将四个字眼深深地嵌入她的意识中：兄弟姐妹。
她感觉到，陛下在自己右边，转头面向她。那四个字的意义在她口中有些异样。我——记得我一直都有兄弟来着，好像只有个哥哥？她直直盯着那些灰色的小身影翩飞疾走，怀疑的阴影遮蔽在她心灵之上。我得确认一下。她将自己的疑问转向自己毫无理由怀疑的知识来源。“他们是我的兄弟姐妹吗？”她朝天空挥起一只蹄子，强调自己的指代。
凯蒂斯塔如贤者般点头：“没错，暮光，他们是你的手足，你是他们的小妹妹。”
凯蒂斯塔的措辞再次令她心中一震。我...记得我一直都是谁的妹妹来着，但我是谁的妹妹呢？是他们的吗？她又看向那些幻形灵们，想到自己有这么多哥哥姐姐，暮光心中一阵暖意，仿佛寒夜里披上一张毛毯。我，是他们的妹妹。她的双眼从巢穴的大家身上扫过，露出了笑容。“我是你们的妹妹。”她说，自豪而低声。
这句宣言的声音不大，刚够凯蒂斯塔听清。“随我来吧，暮光，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你看。”
暮光看着陛下飞入空中，自己也毫不犹豫地跟飞上去，就仿佛她自出生起便会飞行。她跟着陛下飞向城市正中那统治了天际线的高塔，心中一个不安分的念头迟迟不肯离去。
凯蒂斯塔和附近的每一只幻形灵都能通过虫巢链接感觉到暮光心中升起的焦虑。女王放慢速度，与巢穴最新的成员并排飞行：“为什么这样紧张呢，孩子？”
暮光看看别的幻形灵，转头面向陛下：“为什么只有我是紫色的呢？您一直在说我是‘重生’，难道我以前不是幻形灵吗？”
凯蒂斯塔没有料到这问题来得这样早。我又一次低估了你，暮光闪闪。“我不对你隐瞒什么，暮光，你确实经历了重生。但是，你才刚刚孵化不到两小时，不妨先花些时间适应现在的生活，再调查你的往昔吧。”
凯蒂斯塔在那座高塔的顶部落定，在此，整座城市一览无余。高塔的顶部，装有一颗巨大的橙色水晶，用于为护盾穹顶供能。
暮光看到这颗硕大水晶，几乎忘记了自己先前的疑问。“但是，我已经能记起...大概是以前的我的经历——了。我的往昔很重要吧？”
“当然重要。”凯蒂斯塔温和地回答，“但当下与前路同样重要。”我也是最近才学到这一课。她换上同情的神色。“重生流程会遮蔽你的绝大多数记忆，暮光，但我保证它们会自行恢复的。等到你的记忆恢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当然，只要合理。”
暮光停息下来，消化这些答案：“我的哥哥和姐姐们也会重生吗？”
“和你的重生不太一样，这些就交给看护员给你讲解了，而现在，”她挥出一只蹄子，扫向城市北侧宏大的景色，“我想要欢迎你来到我们巢穴的首都，裸械（Stripped Gears）。”
陛下的答复暂且足够。暮光低头看向下方的城市。正同适才一致，对失忆的她来说，高度密集的城市区块看上去仿佛魔法一般。裸械这座城市，有着一种异样的美艳，青铜的机械是城市里最主要的风景线。东区大片的工厂，建筑都尽态极妍，兼顾实用与创新。而商业和住宅区的设计竟还要狂放大胆几分。
暮光沉浸于城市景色中，整整几分钟不可自拔，凯蒂斯塔不去催她，而借此时机将自己的注意力大半集中在认知能力上，以确保虫巢思维内一切安稳运转。暮光的虫翼惊喜地嗡嗡振着，居然带着她几次从地面飘起，每次暮光都后知后觉地让自己落回蹄下。
“这里，是我的家。”雌驹回头看向凯蒂斯塔，舌尖上带着疑问的语调。
橙发的女王在虫巢思维中嗅到了暮光没有说出口的疑问。“在可预见到的将来，你都要和我住在一起，小暮光，你融入虫巢思维的过程不能有闪失。”
暮光听到这话，愈发好奇：“为什么我好像觉得，您不会让每只刚重生的幻形灵都待在您身边呢？”
作出的宣布遇上了直接的质疑，这对凯蒂斯塔来说也是种新体验——即便暮光提问的语气听上去并不像是想要反抗。这就是新的前路，凯蒂斯塔，她这种追根溯源的精神应当接纳，不该压制。“因为你和其他重生的幻形灵不一样。你也要体验普通工蜂的生活，要理解他们的需要。但是，每天你的工作结束后，还是要回到宫殿来找我，这样可以吗？”
这次，凯蒂斯塔并没有再通过虫巢思维强迫暮光，她希望暮光能遵从她自己的意志。暮光考虑片刻，低头行礼：“遵命，陛下。”她想知道很多事情，有好几十个问题想问，但那饥饿，自她孵化时起便存在的饥饿在此时占据上风。“我，嗯——我能吃点东西吗？我上一次吃东西是...大概是我前世最后的晚餐吧。”
暮光本想开个玩笑，却效果不佳，凯蒂斯塔露出笑容。是了，她可能真能为我的工蜂们带来些许小马的活力吧。要让我的巢穴延续母后的梦想，我们别无选择。最难办的反而是怎么让她就算记忆恢复也自愿留下来。“你大部分的时间还是会在宫殿外度过，我带你——”凯蒂斯塔温暖的神情烟消云散，她看向西方，面色阴沉。
暮光见到陛下的情感突然大变，耳朵贴平下去。虫巢思维也受到了这情绪转变的影响，她察觉到哥哥姐姐们的情绪也变得低落。“陛下？”
凯蒂斯塔同时遮蔽起脸上和虫巢思维中的怒意。“抱歉，暮光，有一件要紧的事需要我去处理。”附近一名监管塔顶护盾发生器的工程虫听到女王无声的命令，立即放下工作，飞到凯蒂斯塔面前。
“随时待命，陛下。”幻形灵低头行礼道。他和暮光见到的其他雄性工蜂外表无异：灰毛、蓝色发光的眼睛，几乎看不出眼白，一本正经。
“你今天的岗位暂时移到宫廷，但配给仍按照一整日的工程岗位发放。你负责护送暮光闪闪找一处用餐点——哪一处，不重要。那之后你负责做她的向导，裸械境内任何地点，只要没有危险，都要带她去。”她瞥了一眼暮光，后者没有明显的反应，但凯蒂斯塔能感应到，她也遵从了这条对她的间接命令。
工蜂敬礼，伴随着清脆的响声：“我会照做。”
凯蒂斯塔这才转向暮光：“日落之前回宫殿来，我那时候也会回来。”
这是在一位哥哥的面前，还是和他一样正式一点的好。暮光低头行礼：“遵命，陛下。”
凯蒂斯塔停留片刻，品读暮光的答复。谦逊——在将来的几个月里，她会用得上这份品质的。她不再拖延，即刻动身，留下一灰一紫两只幻形灵。
暮光目视她的背影，心中有些许不安。我有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哥哥姐姐，希望他们不要介意我是紫色的。她觉得自己仿佛受到孤立。为什么我的重生和大家的不一样？为什么大家都是灰的，凯蒂斯塔都不例外，我却是紫的？她席地坐下，望向时时刻刻都忙碌着的裸械市。我以前是谁？我以前也是幻形灵吗？还是...别的什么种族？
暮光举起一只蹄子，观察腿上的通洞。为什么这些洞看上去这么奇怪？我的往昔真的重要吗？几张面容从她脑海中的眼前闪过。呜啊，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她越是努力集中精力，越是觉得他们有什么东西出乎格外。他们不是灰色的，也没有尖牙和那样的眼睛。
暮光突然很想照镜子。她寻找起反光表面，但随即那位工程虫就来到眼前。他双眼渺远，仿佛意识飘在十万八千里外。新生的幻形灵别无选择，走到他面前，礼貌地清清嗓子：“打扰一下，哥哥。”
灰色的工蜂立刻回到现实：“什么事？准备出发了吗？”
暮光的腹部以咕噜声作为回答，她强压下心中尴尬：“马上就好。能帮我找面镜子吗？我还没看过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呢。”
凯蒂斯塔一离开，暮光就换成了这种随和的态度，他有些诧异。“啊，没问题。”他匆匆伸蹄，在自己的工具腰带上翻出一面蹄子大小的、连接有铁棍的镜子。他感受到暮光有所好奇，一边将镜子从支杆上拧下来，一边解释：“工程虫们都会随身携带平面镜，这样在对机械进行检修和例行保养的时候就能看到暗角和狭缝中的情况。”
他用一块布擦擦镜子上积起的油污，然而抹布没能将其擦拭有多干净。他将镜子递给暮光，紫色幻形灵下意识地用橙色的悬浮魔法接过。她没有注意到，因为自己没有批评工程虫的镜子太脏，他宽慰地叹了口气。看来她也不是太麻烦...假如她一般都是这样的话。这只工蜂，和巢穴的每一份子一样，感受到了暮光接入链接。暮光的意识不露锋芒，但仍在接入时产生阵阵回声。她毕竟今天才从孵化舱里出来，将来会怎么样也说不定。
暮光无视镜面上的油渍，看着镜中自己。她的尖牙显眼得很，初看之下令她心中一阵恶寒，她便不去细看。我们都有尖牙，看上去不顺眼只是我自己的问题啦。她光滑上翘的独角看上去倒是正常，脸上也再没有别处看着奇怪——除了那双眼睛。她的双眼是鲜明的薰衣草色，这一点她感觉相当正常；异常之处是那双回望着她的瞳孔，是爬行动物的狭缝。和凯蒂斯塔的一样。
她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工蜂，他又看着面前的空气入了神。他的瞳孔在温和的蓝光下不很显眼，但能看得出是圆形。这是什么意思呢？她忧虑地心中自问，为什么比起哥哥，我看上去更像凯蒂斯塔？她垂下镜子。算了，等我再见到陛下，她一定会告诉我答案的。
工蜂感觉到暮光身上的焦虑如冷锋一般不住扩散。我该怎么称呼她呢？陛下没告诉我这个呀。他通过链接向凯蒂斯塔发送一个低优先度问询请求，过了一会儿得到了答复。就像对待普通的妹妹一样，只是‘我’不允许她出现闪失，唔？这样的话，情况既可以说是简单了，也可以说是复杂了。尤其她还是刚孵化的幻形灵。他小心地向前踏一步：“暮光？你没事吧？”
“诶？”她忙转过身面向他，他担忧的神情令她心生愧疚，“啊，对不起，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一时说不出话，暮光将镜子飘回他面前，让他方便收好。哇嘞，她居然要问我的名字？“我、呃，我叫棘轮，棘轮 · 艾钛（Ratchet Altair）【注1】。”他匆匆伸蹄抓过镜子，塞回腰带里。暮光的肚子叫得愈发响亮，她的脸颊唰地泛红。“我们不如按陛下的命令，去吃饭吧？”
看出他并不在意她的颜色，她嘴角不由自主地赧赧勾起：“听起来是个好主意，谢谢。”
立于高耸的塔顶，确实可将裸械市绝妙的景致尽收眼底，然而暮光在那之上却不能看清组建起这座美丽城市的点点细节。棘轮领着暮光，经过一家家面包坊，前往西南区的主餐厅。主餐厅一边是南部轻工业区的磨坊，另一边是其他五花八门的食物加工站。
棘轮带着她，绕过一组蒸汽管道，终于来到一座宽大的广场。青铜与红砖铺成的广场上，是百多张圆桌，每张桌边有三个座位。暮光向艾钛靠近了些，以免在灰色的海洋里与他分散。很快，他俯身飞向一张空桌。暮光降落和他一样快，蹄子一落地就走动起来，心中深感庆幸。她沉重地呼吸着，尽力不去在意自己因飞行过久而灼痛的翅膀。
“对不起，我飞得太慢了，棘轮，我实在...”她说到此处便打住了话头，专心保持自己的坐姿。
他并不在意。“别担心，你今天才刚孵化嘛。”他将蹄子伸到桌下，拿出一份菜单，示意暮光也照他做，“你记得自己以前喜欢吃什么吗？还是说暂时想不起来？”
暮光看着菜单上天书似的文字，皱起鼻头。“我不——”她的困惑传入了虫巢思维，虫巢便将阅读这种语言的能力传授给她。渐渐地，眼前的字母变得通顺了，不到半分钟过去，她已能读懂菜单的内容：“唔，好吧，我读得懂。
“不过，我不记得自己以前吃什么了。”她在选择最多的一面菜单里上下寻找，其中的菜名却一个比一个陌生。她朝他瞥一眼，他已经选好了。不能让他干等我。“不如你帮我点一样吧。”
“也可以。”艾钛将菜单放回桌下，“你会叫服务员吗？”
暮光用蹄子马马虎虎地把菜单塞下去：“不会，对不起。”
奇怪，就算是重生的，一般也该记得这个的呀。“别担心。你在链接里面特别微弱，但应该也没问题。看一下桌子中间的编号，连编号和点餐一起在链接里大声说出来就好——我们点的是文氏炖菜（Venlady Stew）。通讯传不到主餐厅和服务区以外，不用担心打扰外面的工作。”
暮光将头向前拗去，记下桌上的编号：“在虫巢思维里怎么讲话呢？我一直都只能听，不会说。”
连这个都不会？没想到她什么也不会。他掩盖起心中微弱的恼意：“以后再练也不迟，这次我来吧。”
“好的。”暮光回答，稍有些失落。他点餐肯定比我快，我现在可饿得不行了呢。
为让自己不要想着空空的肚子，她环顾四周用餐的哥哥姐姐们，一阵妙不可言的香味逗弄她的鼻腔。“菜单上的菜品种类这么多，我挺惊讶的，”她将视线转回棘轮，“要是能看看厨房里面什么样，肯定很棒。”
艾钛靠在椅子上，得意地露出笑容：“那是，能做凯蒂斯塔女王的幻形灵，很幸运了，多亏了她，我们的生活比大多数虫都要好。”
暮光心生好奇，偏过头：“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认为，对我们这些工蜂来说，质量比数量重要。我们的生活标准是所有幻形灵巢穴中最高的，因为她支持先进科技，我们的生产力是第二名整整二十倍。再加上我们的虫巢思维允许高度独立，我们的创造发明能力也远远超过其他幻形灵。”
“太有趣了，”紫色雌驹俱有荣焉，颤颤翅膀，“那，我们应该是强国吧？”
“诶...”他一点也骄傲不起来，久久说不出话，“啊，我们的巢穴其实很小的，勉强四千幻形灵的样子，而且高生活标准消耗的资源也多，别的巢穴的虫口比我们多多了。”
不等她继续追问，一只强健的灰色雌驹端着餐盘走来。“二位的餐。”暮光把自己推起来，收回前腿，桌面大小的餐盘便滑上桌。餐具通过电磁铁吸附在餐盘上，服务员取下正中的电池，餐具等七零八碎便可以移动。“慢用。”
暮光揭开碗上的盖子，等待她的是令她垂涎欲滴的炖菜。碗的后方立着两满杯酒精饮品，杯与碗间另有三枚发光的粉色的水晶。紫色雌驹看向棘轮的餐盘，他的食物一模一样，但水晶只有一颗。
她脸上渗进了困惑，用橙色的悬浮魔法将一颗宝石拿到面前仔细观察：“这是做什么的？”
暮光总是开口问个不停，令棘轮惑而不解。她为什么不直接问虫巢呢？她的连接真的这么弱吗？还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向链接发出一条请求，链接将答案传给暮光。他看着她脸上的的神情由疑惑慢慢转为恍然大悟。
哦，原来我是要吃爱的，这些宝石里面存着爱意，方便准确地进行分配。感觉挺有道理的。她既想知道为什么“吃爱”这个字眼听起来如此怪异，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分到了三颗水晶，然而腹中肆虐的饥饿终于占了上风。她将这颗水晶飘到独角前方，凭借虫巢给她的知识开始进食。一道橙色的光在她的独角与宝石间架起桥梁，水晶里粉色的光流向她的身体。
第一缕爱意，便不可思议。暮光感觉到，自己的魔法与身体里都有了能量，她的饥饿仍在索求更多。很快，三颗水晶都飘在她的独角附近，其中的爱意涌入饥肠辘辘的幻形灵体内。她屏住呼吸，仿佛那魔法的桥梁是麦秆制作的习惯，她要吸食爱意，越快越好。水晶很快失去颜色，不到一分钟便全无生机。
三颗水晶刚刚全部吸空，暮光打着颤长呼出一口气，晃晃悠悠地将水晶放回盘中。她喘息着，棘轮已经啜起了汤。“第一次吃爱的感受是最难忘的。”
暮光呆呆地点点头，双眼飘向艾钛的水晶。他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她将视线从其上拽开。不行，那是他那份，我已经吃完三份了，就算只是问问也对他不公平。紫色小马礼貌地清清嗓子，看向自己这份炖菜。“很难忘，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越过汤匙，直接从碗里飘出刚够一口的汤汁来。尝到第一口的瞬间，她的肚子终于不再叫苦连天。蔬菜与肉条凝成厚重的汤汁，挑逗她的味蕾，带来的愉悦感几乎不比爱意水晶要少。“你真会选，这汤也好棒。”
“你喜欢就好，我按自己的口味点的。”他温暖地回答。
之后餐桌两边便都沉默，重生的幻形灵大口地吞噬自己这份食物，吃相并不很淑女。味道绝美，然而她却越来越感觉吃肉是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幻形灵经常吃肉吗？”
他摇头：“据我所知，只有我们巢穴才吃肉。前任女王通过基因调整提高了我们的创造力，但营养需求也随之更新，我们的食谱就变广了。”
她有很多问号：“女王还能改基因的？”
“只能在孵化前调整。”他吮一口啤酒，接着说道，“我不知道具体的原理，但我知道，每座巢穴的女王都能趁我们工蜂还在卵中的时候，决定我们在巢穴中的身份——她们有一类魔法药剂，可以将我们打造成理想的工蜂。凯蒂斯塔和尤米亚（Queen Yumia）两位女王——尤米亚是凯蒂斯塔前一任的女王——对我们中的每一个都投入颇多心血，好让我们为巢穴发挥最大潜能。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对一的情况下，我们对上其他巢穴的工蜂大有优势。”
暮光一边吃着炖菜，一面思索这些答复。“可是，饲养家畜要占用大片土地，假如换成农田，生产力大大提升，这样一来，考虑到土地资源稀缺，我们异化的食物需求岂不是效率低下？”
棘轮真切地感到敬佩。她连常识都忘光了，却知道农业的事情。“确实如此，这样一来我们的食物总产量要低于农业用地相近的其他巢穴，但是，你也知道，”他挥起一只蹄子，指过整座城市，“我们从中获得的更多，陛下认为，智力更高，更为独立的工蜂带来的价值远大于这额外的成本。”
暮光对其他巢穴的生活方式并不了解，但从艾钛的话中推论出的信息让她很不开心。听上去别的幻形灵都过得很惨。为什么不同巢穴间差异这么大呢？其他的女王难道看不出来智力比数量重要多少吗？
棘轮注意到，暮光不住地偷瞄他还没碰的爱意水晶，心中泛起一抹同情感，便用蹄子拿起它，只吸了一半便送到她面前：“妹妹，剩下的给你了。”
她的眼睛瞪大到有如盘子大小，接着，摇头，伸出一只蹄子将水晶推回他这边：“我不能跟你抢，我已经吃完三颗了。”
暮光这仁爱的心，只愈发激起他的保护欲。他将水晶往前推，离她更近了：“不用担心我，我有加班补贴，没事的。再说，你刚孵化，爱意越多越好。”
暮光的下颚嚼动着，努力抵抗一把从他蹄子里抢过水晶的念头：“这样你不会饿吗，棘轮？我不能让你为我挨饿。”
“我今天早餐吃撑了，没事的，吃吧，我不会饿着的。”
暮光慢慢地用蹄子接过水晶，盯着它看了片刻，抬头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你，棘轮，你对我真好。”
他以笑容做回应：“别客气。”
就像之前三颗一样，这颗宝石也飘到暮光的独角旁，她风卷残云地吸尽其中的每一滴爱意。没有前三颗多，但味道却感觉更甜。
用餐时间很快到了头，两杯酒的劲不算大，暮光除了稍有些头晕外没有别的反应。服务员回来取餐盘时，暮光将棘轮给她的水晶捂在胸口：“我能留着这颗吗？”
服务员不明所以地看了暮光一眼，但她在链接上联系不上她，只好开口说话：“干水晶留着做什么呢？”
暮光羞涩地咧嘴笑：“我想给自己的第一餐留点纪念。”
灰色雌驹耸耸肩。比这奇怪的也不是没有。“留着吧，妹妹。”
艾钛觉得暮光的请求有些古怪。不过她毕竟完全不记得自己以前的事情，大概是想留住新的记忆，填上从前的空白吧。
服务生离开时，棘轮从椅子上起身下来：“你还想在裸械逛逛吗？”
暮光开心地点点头：“我超级想看各种东西的，但是，我们能先用走的吗？我的翅膀现在还酸着呢。”
“这没关系，不如我们先去看制造站吧？有个位置我特别喜欢去，从那里刚好能看到生产流水线。”
暮光想到那场景就两眼放光：“听上去很好玩诶！带路带路。”
棘轮带领暮光的旅程持续了几个小时，太阳已垂在地平线上。暮光见到许多光景，听到许多声音，此时意识正飞速运转。每一处细节都被记录归类，整理进记忆中。重生后，她仍保有曾经的学者思维，而也因此对自己新家和哥哥姐姐们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学习着。
万物都有尽头，白日也不例外，太阳逐渐落下，她的双眼转向城市中心的宫殿：“我得回陛下身边了。”
“看来是到时候了。”他赞同道。
在地上行走数个小时后，暮光的翅膀又有了飞行的力气。“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他偏头沉吟。“也许吧，如果你分到工程部，就有机会。”
听上去很合暮光心意。那些机械真的超乎想象了，我的哥哥姐姐们只用这么点魔法就能做到这么厉害的事情。这个念头闪过，她心中有些奇怪。为什么我感觉，‘少用魔法’，听起来这么奇怪呢？
“别让陛下等着呀。”棘轮抬高声音说，将她从沉思中惊回现实。
“啊，是啊，得走了。”她振翅而入空中，转往青铜与大理石构建的宫殿，又回身对他友好地挥挥蹄子，“我知道是陛下命令你的，但还是谢谢你带我游览裸械。”
“祝你好梦，暮光。”他朝她挥蹄，她转身飞离。不得不说，她和我想象的真不一样。
暮光向宫殿飞去。她能感知到凯蒂斯塔就在城市中心，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到她那里。她无言的疑问传入虫巢思维，它不着一字地将路线传递给她。暮光绕行宫殿一圈，其中一扇门感觉是对的，她便飞过去。两名守门的卫兵毫不拖沓地让到一旁。大厅里，工蜂们匆匆翻飞，川流不息。宫殿正在翻修，暮光因此无从得知，自己经过的各个房间都是有何作用。
每当应当转弯或开门时，紫色幻形灵就感觉到脑海中合唱般的声音在为她指明道路。这里简直像座迷宫，没有虫巢帮我带路，我肯定会迷路的。
宫殿围绕中央的屏障塔而建起，用以保护塔底的房间。暮光的行程也因此颇为短暂。凯蒂斯塔的寝宫以一对厚重坚实的青铜精钢大门守卫，还有两名甚显雄健的雄性工蜂在站岗。看见暮光前来，他们亮起独角，启动房门。大门伴随嘶嘶的蒸汽声与齿轮滚动的声音开启。
她就连保护自己的房间都不是靠魔法，而是机械。暮光看着房门打开时，心想。
寝宫内，一个熟悉的声音迎上她的两耳：“啊，暮光，你回来了。”
暮光跑进房间，凯蒂斯塔坐在一张沙发上，深深地沉浸在虫巢思维内。“我回来了，陛下。”
凯蒂斯塔从虫巢中退出，直接与紫色幻形灵交谈。感应到紫色幻形灵毫无怀疑的忠诚，她心中甚喜：“没关系，叫凯蒂斯塔就好，你对重生和虫巢生活适应得很不错，私下里没有必要跟我这么正经。”
“好、好吧，凯蒂斯塔。”她迟疑地回应。
橙色有冕的雌性君主伸蹄，指向自己宽大却无矫饰的床：“你该休息了，明天有许多事情要做。”
这样的邀请令暮光有些紧张，她害怕打扰陛下的休息。万一我晚上睡不踏实，打到她可不行。“我单独睡自己的床应该更好吧？”
“以后会给你安排床的。但是，我计划和你长时间待在一起，加快你接入虫巢思维的进程。而因为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你就睡在我的寝宫，直到你完全接入为止。”
暮光挠头思索道：“这方面您懂的比我多，我相信您。能告诉我明天我们要做什么吗？”
凯蒂斯塔往床边走去，压下一个哈欠：“一个北方国家的重要首脑要来访问，你需要为此事好好休息。”
暮光跟着陛下爬上床：“谁呀？”
“塞雷丝缇雅公主。”她语气平淡地回答。
暮光偏过头：“谁？”
---注 释---
注1（棘轮 · 艾钛）：原文的“Altair”是“天鹰星座”，但因为听起来太中二霸气，决定取用音译；毕竟“Altair”本来在英文里也是个只取读音的词。
注2 [ 作者注 ] ：本章的另一标题：巢穴选择了我（The Hive Life Chose Me）。
---感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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