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记忆 3: Memories
次日晨，暮光匆匆吃过早饭，来不及回味，便被带回女王寝宫，遭到两位姐姐用毛梳的突袭，另外两位姐姐则帮她的蹄子打磨抛光。凯蒂斯塔也有一样的待遇，不过不似暮光般畏畏缩缩。
“我不明白，我自己可以打理好的，”她带着哭腔，“我也会魔法的啊。”
凯蒂斯塔通过虫巢思维，给躁动不安的紫色雌驹传递少许令她冷静的克制。暮光的虫翼不再急躁地振个不停，但她仍时不时扭动身体。“如果是平常，我会让你自己解决的，暮光，但塞雷丝缇雅很快就要到访，只是‘差不多’并不行，我需要专家上场。”
暮光没有理由抵制精益求精，但她的思维中满是另一个问题：“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与这位塞雷丝缇雅见面。”
“她申请和你见面，我不准备剥夺她的这份权利。”
凯蒂斯塔的措辞在紫色雌驹的耳朵里古怪非常：“权利？这是什么意思？”
橙发的雌性君主压灭一声悲叹，脸色随即下沉。“我不欺骗你，暮光闪闪。这场见面，塞雷丝缇雅并不好受，我有强烈的预感，你也不会好受。根据我在艾奎斯陲亚留下的眼线所说，你重生前的绝大部分生命都作为她的首席门徒度过，她曾——她对你，”她纠正自己的用词，“关照有加。”
暮光惊诧无比，一时竟说不出话：“门徒？我以前是别国女王的私传学生？”
“她使用‘公主’作为头衔——没错，他们说，你和她同时也是关系紧密的好友。”
暮光停下了对妆容师们的抵抗。我如果记得她就好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从她的学生变为您的学生吗？您会允许我从前的老师前来探访，我不认为是您强行把我带走的。”
凯蒂斯塔认为自己和暮光的外貌已经足够会面，便通过链接无声地遣走妆容师们。等到工蜂们全数离开，她爬下座位，站到暮光身旁。要如此不加遮掩地表达情感，凯蒂斯塔甚是不适。工蜂们当然不会对她有所看轻，然而暮光是由米亚以外唯一一位不但与她社会地位相近，同时还能作为同盟的个体。
“暮光，”她悲伤开口，“是这样的...”女王难以相信，这些话竟如此难说出口。我能吵赢其他女王，甚至能用气场逼退她们的军队，可我对这可怜的孩子却开不了口。
她终于压抑地长叹一声，用魔法将自己的座椅拉近，在暮光身旁坐下。“你的名字一直是暮光闪闪，这一点未曾改变。”紫色小马全神贯注听着女王陛下的话语，恐惧与信任并行，“你曾是塞雷丝缇雅领导下的一只独角兽。我们的巢穴与她的国家有多年的和平共处关系，如今巢穴已经依赖于同艾奎斯陲亚的贸易关系。不久前，另一位幻形灵女王入侵塞雷丝缇雅的首都，导致幻形灵面临成为世界公敌的奉献。为了挽救局面，我向塞雷丝缇雅表明巢穴的身份，经一番努力保住了和平。”
凯蒂斯塔感应到，暮光越发困惑，不知道自己在故事中占据何许位置。“侵略事件后三星期，塞雷丝缇雅与我达成协议，答应你随同我们的一支商队来到裸械，协助建立比起以往更为开放的外交关系。”
暮光感受到陛下身上突增的怨恨，庆幸于其并非针对自己。话虽如此，这怨恨仍令她瑟缩，她瞥见一眼女王怒火所针对的对象。“是另一位女王介入了，对吗？”
凯蒂斯塔的嘴几乎抿作细线，重新克制住情感：“你能从我脑海中看到她的样子，说明你和虫巢的连接已经足够强大，可以观看群体记忆了。如果你想，我可以为你重现当时的情景，但我必须警告你，这样你不会好受。”
暮光一言不发，陷入沉思。她忍不住用左蹄抠进右前腿上较大的洞里，双翼焦躁地时不时振一下。那无形的怪兽在她意识的边缘挑动她，促她放弃调查此事。“我害怕，但——我要知道答案。”她将视线从蹄上移开，抬头对上凯蒂斯塔哀伤而带有母爱的双眸。她恐惧地打了个颤，甩开心中不安，以决心取而代之。“请您让我看到事情的经过吧。”
凯蒂斯塔点点头，同暮光独角相触：“接下来，虫巢会尝试侵入你的意识，如果抵抗，记忆的生成会出现问题。”
暮光合上眼，听着脑海深处那合唱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涌上前来，将她包裹在内。她强压下躲避的念头。我是虫巢的一部分，虫巢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不会自我逃避。暮光的世界崩塌下来，一切都变作漆黑。
在无边黑暗中，色彩渐渐重现。蔚蓝的天空从黑暗中破出，还有零星的云朵与茂密的树木，然而细节却颇为模糊。暮光一时迷失了方向，这时凯蒂斯塔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不要恐慌，暮光，虫巢思维不常被用来这样重建记忆，要等一会儿才能稳定。”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所有为这段重构记忆提供内容的幻形灵都已身故，以至于记忆并不来自原本的见证者，而是零零散散地分散在几百只工蜂的意识内。
诚如凯蒂斯塔所说，大地很快凝定成型，暮光看见几十只幻形灵与一小队艾奎斯陲亚士兵寸步不离地护送一个熟悉的身影。八节宽大如火车的货车，满载煤炭与钢铁，左折右转的，沿着宽大却未铺设完成的路面前行。拉动货车的，是巨大的蒸汽机，六条涂作铜器色彩的钢制长腿如蚂蚁般排列，嘎嘎擦擦地，以大约是快走的速度前进。这些机器与火车头一般大小，六条长腿令它们得以在崎岖起伏的地表安然前行，有足够的力量拉动底部装有轮子的火车，越过常常出现的岩突。路面本身经过的地面，因此地的岩石对植物有不合常理的剧毒，未被丛林的植物所占据。少有的几块连蒸汽机都无法越过的巨石被推到两旁，断断续续地做了路面与丛林的分界线。整条路故意做成危机四伏的样子，而直到此刻之前，不曾有艾奎斯陲亚的居民冒险踏上这条通往南方的道路。
暮光立即注意到，那些身影都凝固在时间里，而最令她困惑不解的，是一块块漆黑空荡的空间。许多物体只有一面可见，而余下的部分都是如墨般纯黑的空寂。“为什么有些地方不见了？”
橙色有冕的王已完全显现在这清醒的梦境中。“现在你看到的这个世界，是基于这些幻形灵们对那起几乎致你于死地的袭击事件前后的记忆重构而成。链接只能将有材料的部分复现出来，而且如我刚才所说，虫巢思维不常用作重构记忆。因此，只有这些工蜂们的所见所闻能准确地复现。”
凯蒂斯塔将暮光带到其中一辆货车前，让她从近处仔细观察黑色的空位：“此刻，工蜂们都没有看着这里，所以虫巢无法生成物体。”
暮光恍然大悟，她身为学者的好奇心涌现到最前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用通过其中一只幻形灵的视角回放这段记忆的原因对吗？链接把所有的记忆整合在一起，让我们能从各个角度观察事情的全貌，”她感应到凯蒂斯塔无声的认同，“太强大了！”
暮光回想起，商队的正中有一只紫色雌驹，便飞过去看她。就在那里，坐在其中一辆运输钢铁的货车之上，是独角兽暮光闪闪，她身旁围着五名艾奎斯陲亚卫兵：两只独角兽，两只天马，一只陆马，都是雄驹。从他们的盔甲、军衔，以及不苟言笑的脸上，暮光看得出，他们应该是老兵。薰衣草色幻形灵细细查看独角兽版的自己。
一动不动的雌驹面带惊奇的神色，看着自己所乘货车后方的蒸汽机抬起一条巨腿，将一块硕大的岩石踢到路面之外。独角兽的情绪并非暮光关注的重点，她看着曾经的自己，满面惶恐。她没有尖牙，没有翅膀，蹄子上没有洞，只有圆形瞳孔和直挺带有螺纹的独角，身上一点橙色都见不到；暮光完全明白，自己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沉眠的记忆苏醒过来，一下扑到她意识的最前端。暮光一瑟缩，更多的脸，更多的声音，更多的名字向她潮涌般袭来，她的头好痛。她将蹄子摁在头上，想压制住这痛苦的感受。
凯蒂斯塔飞到暮光身边，将一只蹄子放在她后背：“如果痛得厉害，暮暮，以后再继续也是可以的。”
头痛稍稍缓解了。“不，不用，这没事。”一瞬的记忆闪过脑海——一只蓝毛牛头人的模样，“不经苦难怎会有收获呢？”
凯蒂斯塔仍为刚成为自己女儿的雌驹忧心忡忡。无论最后她决定与我成为何种关系，她的血脉里都有我的血。“我不希望你太过——”
“我想起来我为什么来这里了。”暮光嘀咕道，不经意间打断了女王的话。凯蒂斯塔没有追究这无意的疏忽，等着雌驹继续说下去。暮光端详凝固的独角兽，她容光焕发。“我和幻形灵商队一起到裸械来，要学习了解你们——我们，”她看见自己抬起的蹄子里的一个个通洞，纠正道，“的生活。”
暮光将视线移向艾奎斯陲亚士兵们。他们一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幻形灵商队的卫兵们，看来并不信任这些现在已经成为了暮光哥哥姐姐们的幻形灵。而幻形灵们与他们全然不同，根本没有在意小马士兵，只有其中一位直直看向暮光的方向。另外，商队还有两只幻形灵看着暮光，她也因此在这一刻虫巢思维的重现中完全成型。链接告诉暮光，卫兵们对这只薰衣草色独角兽的存在并不欢迎，焦虑不已。
暮光难以理解。他们对我并没有恶意，无论现在的我还是过去的我——至少我感觉不到。
凯蒂斯塔毕竟与虫巢思维紧密相连，即便暮光的连接并不完善，也能清楚地感知到她的心思。“你的身份非常特殊，暮暮，无论是从前独角兽的你，还是现在幻形灵的你，”暮光将陛下的话视为了救命稻草，“我们都很害怕，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塞雷丝缇雅会对我们宣泄怒火。”
“结果我还是出了事。”那无形的巨兽在她的脑海中露出了头，令暮光感觉全身一阵幻痛。她依靠意志力，想将那段记忆和那可怕的痛苦推回意识阴暗的角落。
昨天听暮光提起过那段记忆后，凯蒂斯塔已经为它的卷土重来做好准备，将她意识中绝大部分的疼痛转入虫巢思维中。有几千个意识一同分担，谁也没有一点感觉，最多也只是一阵瘙痒。“恐怕确实如此。”
暮光害怕，自己接下来可能看到的东西，可能会让她痛到无法忍受。只是回想起它的外形就这么痛，亲眼看见它的模样，我可能撑不住的。“我现在不想看袭击的现场了，我——”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女王，“可以告诉我，我是自愿成为现在这样的吗？”
凯蒂斯塔面色凝重：“是自愿的。你的伤势太重，只有这样才能挽救你的性命。”
“我可以看看吗？”
橙色的女王没有出言回答，而是让这清醒的梦境产生变化。暮光又回到一切开始的那个孵化室。这一次，因为记忆的来源仍然活着，画面形成快很多。正如方才一样，这次暮光眼前重现的场景也凝固在时间里。一个内无幻形灵的透明的茧从上方开口，里面装有暮光醒来时覆盖全身的那熟悉的橙色液体。孵化室内满满当当，三只身体健壮的幻形灵士兵挤在一旁，凯蒂斯塔一动不动地站立，承受面前珍珠白色天角兽那冰冷而滚烫的怒火。凝固在时间里的凯蒂斯塔极为不安，看着面前塞雷丝缇雅掩藏在只有见证过无数战争才能拥有的面具之下平静而一触即发的怒火。
尽管塞雷丝缇雅颇为克制，那时的凯蒂斯塔也无比恐惧，时间随时可能一瞬间超出控制。幻形灵女王知道，自己巢穴的命运如何，全都看她能否找到办法平息塞雷丝缇雅的怒火，然而艾奎斯陲亚的君主并非她习惯的谈判对象。
如果是其他女王，受到侵犯后从扭捏作态到勃然大怒都有可能，凯蒂斯塔心中沉思，再度直视面前这尊死神，但塞雷丝缇雅却将她的愤怒隐没在她那冷静到恐怖的面具之后。这只天角兽毫不掩盖她的怒意，但同时她也很显然不会放任自己因愤怒而犯下大错。
悬在空中，周身包裹橙色的停滞法术的，是那熟悉到令马心痛，残破而鲜血淋漓的独角兽，她的位置在两位皇室成员与那尚未占用的茧之间。
凯蒂斯塔转头看向身旁的暮光：“做好准备，我马上要开始播放记忆。”
暮光不知该如何做准备，便站在原地等待这来自过去的幻象开始移动。一瞬过去，那记忆流动起来，塞雷丝缇雅冰冷的声音令旁听记忆的两位幻形灵感受到刺骨寒意。
“我信任你能在自己的领土上保护好她，然而现在她却命垂一线。如果最初你同意我派遣一整支队伍，此事本不会发生。”
过去的凯蒂斯塔做出一副强硬的表象，但她明白，如果塞雷丝缇雅带领艾奎斯陲亚军队袭击，自己这座小小的巢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抵抗之力。“请您保持理智，公主。邪茧对您的国家发动袭击，向丛林以北的物种揭露了我们的存在，其他巢穴仍在骚乱当中，假如您哪怕派来一小支军队，他们也会认为您是向我们全体宣战。”
天角兽的耳朵微微抽动，她用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将一切情绪压抑作冰冷的面孔：“你口口声声说其他巢穴不会在意暮光的到访，但我看过战斗在路上留下的痕迹，袭击者根本没有碰你的货物——”
“他们是来杀暮光闪闪的，我当然知道，”凯蒂斯塔一时情绪失控，插嘴道，“整支商队，我的每一个孩子为了保护她，都拼到了最后一刻！”橙色的女王继续说下去时，塞雷丝缇雅冷漠的面具裂开了一道口，“我的孩子们用尽一切办法保护暮光的安全，正是因为他们和你国士兵们的牺牲，她才得以生还。相信我，公主，我不可能故意让这种事情发生。”
塞雷丝缇雅的右眼流出一滴泪水，但她立即用魔法将其蒸发。公主鼓起勇气，看向暮光残破的身体。她身上的血迹比紫色的部分还要多，独角折断而碎裂，左眼肿胀。薰衣草色的幻形灵看到自己如此惨重的伤势，感到胃中搅动。独角兽的四条腿中，只有左前腿骨头未折而蹄子也未碎裂。
幻形灵暮光只能揣测她的内伤达到何种程度。她茫茫然地伸蹄抚摸自己的腹部，她记得这里最疼。塞雷丝缇雅艰难地保持着面具般的脸，每一秒都愈发无力。凯蒂斯塔在这个停顿的时刻再次开口：“我的静滞法术并不完美，救活暮光的机会，在我们浪费时间争论谁对谁错的现在，每一秒都在减少。我已经同暮光交流过，她同意重生。”
天角兽抬起一只翅膀，对身后的四名卫兵示意，他们不发一言便走出孵化室。凯蒂斯塔知道她希望旁无别马，于是让一旁的工蜂卫兵们也一并离开。雪花石膏般洁白的场景突兀深吸一口气，保持克制：“我要和她说话。”
“公主，时间——”
塞雷丝缇雅如霜的语气抬高了几百度，但声音不曾抬高：“让我问她到底是不是自愿，否则我们立即开战。”
凯蒂斯塔咬牙切齿，却没有发作：“我来联络你们的意识，同时维持静滞法术，但请您尽快。”
凯蒂斯塔的独角亮起橙色的光，接着，两道魔法分流如触须般连接到暮光和塞雷丝缇雅的独角之上。塞雷丝缇雅内在的声音比外在的情感郁积许多。暮暮，听得到吗？
独角兽起先没有回答，开口时声音也微弱。塞雷丝缇雅？你——
天角兽将一切礼节弃之不顾，弓起背挡在她挚爱的学生之上，本想抚摸她的鬃毛，又恐惧哪怕最为轻柔的抚摸都会变为致命的伤害。我在这里，暮暮，我就在你身边。
独角兽的双眼，不能够睁开看她，于是只继续用心中的言语交流。对不起，公主，我该听你的话的。
即便被法术静滞在死亡的路上，薰衣草色的雌驹仍为自己让这位有如她另一位母亲的雌驹受此折磨而落泪。暮光对此刻的记忆，从恍恍然的迷雾中挣脱而出，她也落泪，无声地与独角兽说出一样的字眼。
我害怕，我——
塞雷丝缇雅听到，暮光的声音正渐渐变得微弱，身为君主的一面转向前方。暮暮，听我说，凯蒂斯塔说她能用他们的茧救活你，你答应她把你变成幻形灵吗？
暮光的声音被恐惧与抽泣切开。我、我答应了，可我害怕，塞雷丝缇雅，我不想忘记你，可我怕死。
塞雷丝缇雅知道，时间已所剩无几，暮光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薰衣草色幻形灵取回的记忆，随着往昔的自己一步步靠近死亡的门扉，变得愈来愈如云如烟。幸好，这清醒的梦境仍清晰不变。
听了暮光的确认，塞雷丝缇雅再没有半点迟疑，她选择放开。天角兽转身面向凯蒂斯塔，即将做出的选择沉重地压在她肩上：“做吧，救救我的女儿。”
凯蒂斯塔极度小心地用魔法将独角兽飘到那开启的卵壳上方，将她从茧的顶端滑入其下橙色的液体。一名看护员悄无声息地进门来，用一种凝胶封住茧的入口。两位皇室一言不发，等待看护员离开。
洁白的天角兽对凯蒂斯塔开口时，所有的理智都如垂于游丝。“请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吧。”凯蒂斯塔点头答应，转身离开。过去的凯蒂斯塔离开房间时，孵化室变得漆黑，而当女王合上身后的门，它便完全消失不见。
尽管房间不再可见，当时的凯蒂斯塔却停留在门外。薰衣草色的幻形灵于是在一片漆黑的虚无中，听着一颗破碎的心哭泣。而最终，连哭声都随着沉痛的女王一同沿走廊远去。
暮光沉默许久。凯蒂斯塔给她许多时间自行思考，随后说出尝试安慰。“那之后她也尽力抽时间常来看你，你孵化的时候，我立刻让外交官告诉她这个消息。”
暮光静静听着，过了一分钟，这才终于开口。“我们那时候，彼此都爱对方呢。”薰衣草色雌驹沉郁地将视线从虚幻的塞雷丝缇雅消失之处移开。
“她现在也爱你，暮光闪闪。”
这次，她转头面向女王：“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对她有爱？我同情、怜悯塞雷丝缇雅，却感受不到一星半点她们的那种爱。”
凯蒂斯塔在年轻雌驹身旁坐下：“那样的爱，不会凭空出现。你对她的印象，局限在这一段记忆，以及零零散散回归的碎片里。等你对她的记忆逐渐恢复，那爱也会自己恢复的。”
暮光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重演孵化室内的场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她选择放开我的时候，心里很痛。”
“恐怕是这样的。”女王的声音变得苦涩，“你中了厉鬼蛛（ghast spider）毒素。这种毒药本身致死性并不强，但却令一切治疗法术都对中毒者无能为力。当时在场的小马与幻形灵，只有那只陆马没有中毒，他也是除你外唯一的幸存者。这场袭击背后的主使，目的就是置你于死地。”女王感受到暮光的困惑，便进一步阐释，“袭击的发动者显然没有预料到塞雷丝缇雅会选择让你接受重生，转化为幻形灵。如果伤者的伤情过重，来不及等到毒效终结就会死去，这便是唯一的办法。”
暮光的抑郁之情转作义愤填膺：“就是说他们非要我死不可咯？”
凯蒂斯塔点点头：“至少，证据上看是这样的。至于究竟是谁，我只能凭感觉猜想。所有的幻形灵巢穴都能轻易得到厉鬼蛛的毒素，北侧和东侧的丛林里这种蜘蛛遍地都是。”
橙色有冕君主感应到暮光的情感已经不能继续承受更多的记忆投影，便掐断了这场清醒的梦境。两只幻形灵的眼前是女王寝宫。
暮光将凯蒂斯塔的话全盘接受，面色缓和下来，迅速地适应了场景的转换：“如果没有您，我已经死了，您的恩德我永远也不可还清。”
暮光的感激只令凯蒂斯塔情绪低落：“我不值得你感谢，暮光。你面临生命危险，是我的错——至少，一定程度上是我的错。”
女王停顿下来，小心地斟酌用词：“当我听塞雷丝缇雅说，你有兴趣来访问我们的城市，了解我们的巢穴时，我以为这会是向你展示我巢风采的绝佳机会。假如，我能说服你——塞雷丝缇雅的私传学生——相信，不是所有的幻形灵都和邪茧之属相似，也许你就能帮我一起说服塞雷丝缇雅。”
暮光脸上刻满了困惑：“但是，是我自己想来的，对吧？”
“确实如此，但我本该坚持拒绝你这样一位与艾奎斯陲亚皇室关系紧密的小马来访。在邪茧把我们丢到世界的聚光灯之下后，其他巢穴需要时间调节，但我的雄心与对艾奎斯陲亚贸易的依赖，最终催促我操之过急，选择了接受你的到来。”
暮光站起身来，严肃地看了凯蒂斯塔一眼，加重的语气令橙色女王吃了一惊：“但我是自己决定要来的！看看公主那么关爱我，她肯定也试过阻止我，至少也该有劝过我。我相信您，虽然可能行动不很强烈，希望我还是能来，但肯定还是出言劝阻过的。但你们说得再多，我不还是自愿来了这里吗？”
薰衣草色雌驹激烈的辩驳，令凯蒂斯塔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以对。恢复清醒，她眨眨眼，轻声笑道：“你再次超出了我的预期，暮光，我本来还以为，你可能活在自己老师的影子里，但现在我看出来了，你和她并不一样。”
不等开口回答，暮光便听到虫巢思维中传来一个几乎无法理解的声音。凯蒂斯塔却听得一清二楚：“她来了。”
暮光体内的紧张情绪已经高能到令她鬃毛散乱，右眼时不时颤抖的程度。她跟在陛下身后，飞过走廊，前往最近翻新过的会客大厅。好了，暮，冷静就好。你要见的这位小马也不过就是随便就能毁掉这座巢穴而已，你也不过是她以前的学生而已。她紧张地咽了咽。
她偶尔经过的工蜂和前面的凯蒂斯塔，都能尝到暮光苦闷焦躁的情感，但凯蒂斯塔也没有办法安慰她。暮光不断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她想象中的会面，想象自己该说的话。我能对她说什么？难不成说，对不起，我现在是幻形灵，我不回去了？这不行，太没良心了。虽然现在记不起来，但我重生前是塞雷丝缇雅的学生，也是亲密的朋友。
凯蒂斯塔带着她来到一对宽大的青铜大门前，两旁守卫的幻形灵卫兵点亮独角，启动开门的机械。大厅宽敞非常，几乎没有摆设。北侧的“墙”实际上是一面开阔的阳台，令飞行前来的访客便于入内。在青铜地面上，极度复杂的图纸以浮雕形式呈现，作为装饰。图纸本身其实毫无意义，其实是艺术家们专门设计，看上去既科学又养眼；凯蒂斯塔还专门要求，图纸的设计不能对访客透露任何真正的科技机密。房间正中，身后站着十位身穿金色天钢盔甲的天马卫兵，面露忧虑的，正是塞雷丝缇雅。
暮光想到，自己从前是独角兽，于是远在还不能完全看清雪白色天角兽的地方便不再飞行，走路进入大厅。公主与暮光视线交汇的一刻，紫色雌驹在塞雷丝缇雅赤诚而悲痛的双眼的注视下迟疑不前。艾奎斯陲亚的君主对身后近卫吩咐一句，他们背过身去。
天角兽急切地做出镇定的姿态，奔向她的学生。凯蒂斯塔让到一旁。这是她们之间的时刻，我不该参与其中。塞雷丝缇雅背着鞍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上面印的是暮光的可爱标记，那紫色六芒星外的小星星仍是白色。
塞雷丝缇雅与暮光在相距三尺之处停下，塞雷丝缇雅竭尽全力，才没有伸出前腿与双翼，将暮光紧紧搂进怀中。“你记得我是谁吗，暮暮？”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暮光什么也说不出口，她深深地凝视天角兽的面庞。通过别马的记忆看见塞雷丝缇雅，与亲耳听见那熟悉到心痛的声音对她说话，看到那满面的哀求，全然不同。暮光感受到，天角兽心中满怀希望，期盼她能哪怕流露出一点点的熟悉。
凯蒂斯塔向后退一步：“我先回避。”
天角兽僵硬地点头表达感谢，双眼钉在暮光的脸上。凯蒂斯塔无声地命令工蜂们随她离开。
塞雷丝缇雅不顾身为公主的形象，在暮光面前俯下身，腹部贴地，与她平视：“你对我有印象吗？”
暮光看见塞雷丝缇雅的双眼变得朦胧，听见她声音中情绪的细微颤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看到了一段记忆，就是我被放入茧里之前，你在那里。我——”脑中一阵刺痛，她一瑟缩，一只蹄子捂上太阳穴。
怀抱着无用的希冀，期盼着能触动暮光的记忆，塞雷丝缇雅抛下平常端庄的姿态，解开鞍包，冲上前来，紧紧地拥住年轻的雌驹，像一位母亲。“我的暮暮，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放任你来这里的。”她的泪水也在颤抖，落在薰衣草色幻形灵的毛发中，不住地道歉，一遍又一遍。
暮光知道，此时公主几乎能令她窒息的怀抱，理当让她心生情感。然而，仅凭借少许短暂的闪现与孵化室内的那段记忆，远不足以重燃她对塞雷丝缇雅的情感。
在突然的相拥冲走的理智恢复后，她理性的一面运作起来。她曾是我的老师，也许她救过我的命也说不定，而且，她对我有如此深厚的爱，照理说也肯定给过我很多的帮助。天角兽强烈的母爱有如汹涌的大江，几乎将暮光淹没其中。吮吸着天角兽给她的爱意，暮光几乎在极度的愉悦中失去意识。我还不能想起从前的我们，但至少，我可以试着重新开始。
将心中的疑虑抛在一旁，暮光试着搂住自己从前的老师，将她的口鼻靠在天角兽的脖颈处。即便不管别的，公主的心受了伤，也许我的拥抱就能让伤痕复原。一部分的暮光则来者不拒，大肆吸取这给她的爱。
慢慢地，几分钟过去，年长雌驹的泪水流干，将暮光从怀抱中松开。塞雷丝缇雅退开时，在暮光脸上找寻自己挚爱的学生曾经那脸上的笑颜，见到的却只有同情，和隐约辨认出她时一闪而过的情感。“我知道，你现在不认识我，但还是谢谢你，暮光，这——这对我很有帮助。”
我们从前的关系应该是紧密到她习惯我不用敬语的程度了。“我也希望自己能对从前的事有更多的记忆，塞雷丝缇雅，可是我的记忆还没有回来。”
她的坦白几乎碾碎了天角兽心中仅存的希望。她的意志还不足以做出通常庄重的假象，心中的痛在脸上展露无疑。“我知道，你刚——”她用尽力气，才能将自己亲爱的独角兽与脑海中那个词联系在一起，“——重生，还没有多少时间恢复，但我不能不来看你，不能不亲眼看你康复的样子。”
暮光试图开个玩笑缓解沉重的气氛，用一只蹄子敲敲脑袋：“还没全康复呢，不过快了。”
塞雷丝缇雅发出一声可贵的轻笑。“看来萍琪（Pinkie）的幽默感也传染给你了。”随着这抹轻快的心情到来，公主终于端详起暮光如今的样子。虽然有这样一对獠牙，虽然有这样一双竖瞳，虽然鬃尾里有了橙色，她仍是我的小暮暮。宽慰涌现全身，她的意识平静下来，是幻形灵又如何？她还是我认识的，爱着的暮光闪闪。
暮光闪闪不认识什么萍琪，只能推测这大概是自己以前某个朋友的名字。“听上去可能有点奇怪，但这次访问也不算太失败，”公主的情绪又低落了，暮光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学习幻形灵的生活方式吗？现在我成了幻形灵，肯定什么都能学，也都能告诉你啦。”她担心凯蒂斯塔可能会反对，但没有说出口。
塞雷丝缇雅觉得，虽然暮光几乎记不起她们从前的事情，却仍愿意帮助她，是她的福分。“这样也好，谢谢你。”这样的话，你的这场蜕变也不仅仅是要为了救命而做出的牺牲了。“你在这里过的好吗，暮光？”
年轻的雌驹诚恳地点头。“那是自然，凯蒂斯塔对我有求必应。”她垂下眼，叽里咕噜列出一大串来，“我不饿，也不渴，”她回想起棘轮送给她的那颗爱意水晶，“这里的幻形灵对我也都很好，”她抬起眼再看向塞雷丝缇雅，“他们像对待妹妹一样对待我，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塞雷丝缇雅的心专注于‘妹妹’一词，但片刻便将其推向一旁，留待后话：“这样就好，如果你为了这些事情，过得不好，我会很难受的。”
暮光安慰地将一只蹄子放在老师的右前腿上：“相信我，公主，虽然我重生才刚一天，但这一天里我在巢穴里看到的都是不可思议的景象，你来的路上一定也都看到了吧。”
“我来看过不止一次，那时你——还没醒。”天角兽转过头，将此前丢在身后的鞍包飘了起来，拿到席地而坐的两雌驹身旁，“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也许能帮你恢复记忆。”
暮光注意到包上印着自己的可爱标记，视线落在那几颗小星星上，它们是白色的。天角兽从包里取出几册书，几个卷轴，几根紫色与绿色的蜡烛，还有一本相簿。暮光看着那些书移不开眼睛，塞雷丝缇雅却先拿起那本相簿，她忍不住微微撅起嘴。相簿的封面上写着“时光荏苒”四字。天角兽将相簿翻开，翻到一张书签处。打开的两面上，各有一张相片。左边的相片上，幼时的暮光与她的父母和哥哥站在一起，天才独角兽学院（the School for Gifted Unicorns）的录取通知书——那个卷轴——飘在兴高采烈的小雌驹身旁，包裹着一层紫色的光。
右边的相片上，暮光长大了许多，与她最好的六个朋友抱在一起，你拥我挤。两张照片都带着回忆向她刺来，暮光不知该先看哪一张好。天角兽想到暮光更靠近现在的记忆来自她的朋友们，便从这张相片开始。她指在相簿页底端的那一串名字上：“你家马和朋友们找来你这本老相簿，在每一张相片旁边写了名字和日期。”
暮光终于能将记忆中的脸与名字对上，叫出声来：“我见过他们！瑞瑞（Rarity）、苹果杰克（Applejack），”她的视线一遍遍在照片中的脸与下面的记录之间移动，将名字对应上她的朋友，“萍琪 · 派、云宝黛西（Rainbow Dash）、小蝶（Fluttershy），还有斯派克（Spike），我昨晚在梦里见到了他们中的几个，但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你在小马镇最好的朋友，”塞雷丝缇雅将蹄子移向另一张相片。“这边是你的——”她迟疑了，暮光方才说巢穴里的幻形灵们是她的家马，“——他们是你最早的家马。这是银甲闪闪（Shining Armor）...”
几个小时里，两马便这样细细读过每一张刻在相纸上的记忆。每过一会儿，暮光便会想起一张脸，或是一个名字，或是一个地点。很不幸，她总也没法将每一部分拼得严丝合缝，有时也会记错别马的性格。有时候，她对某件事或某只马的记忆出了偏差，塞雷丝缇雅知道实情，还会出言订正。
就这样翻过了相簿的四分之一。塞雷丝缇雅接着将暮光从前最爱的书，以及朋友家马们写来的信交给她。只可惜，时间终于还是催促天角兽离开此地。这时候，两马已并肩而坐，那堆还没读过的卷轴放在一旁。失去的马生里，有太多的事物，仅仅一本相簿，又怎么说得完呢？
“暮暮，我知道这样问很自私，”塞雷丝缇雅开口说道。她的意识告诉自己，应该等暮光恢复更多记忆，更像从前的她，再提这个问题，但她的心却要求她怎么也要试一试，“我可以带你回坎特洛，或者小马镇。你的朋友们，还有镇上的居民们，会欢迎你回家的。”她没有说，如果暮光答应，她会有多么开心。天角兽心中，愧疚与希望占据了同样的份额。
暮光感受到，自己与天角兽公主间有了友谊，只可惜并非她曾拥有的友谊回归，而是她与公主在分享她亡失的那些记忆时，从头建起了友谊。她仔细地考虑塞雷丝缇雅的提议。毫无疑问，我曾在——现在也在——艾奎斯陲亚有一席之地，可是——暮光的脸色变得沉重：“对不起，公主，但我不能答应你。如果现在回去，你和我每一位朋友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将毫无意义。更糟糕的是，身为一只幻形灵的我，只要出现在你眼前，就会触动你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我来这里时，本是为了学习幻形灵的生活，而现在，在我的第二次生命里，我要继续这个理想。”
暮光的话语深深地刺伤了天角兽的心，若非她千百年来经历过种种痛苦，这道旧伤上添的新伤定会线路脸上。暮光关切地将一只蹄放在塞雷丝缇雅前腿上：“不管是好是坏，我现在已经是幻形灵了，塞雷丝缇雅。在我想清楚自己将来究竟如何之前，我理当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一起，留在这里。”
公主漫长的生命中，承受过许多次告别。最沉重的一次，是放逐自己的妹妹，而此刻的沉重几乎与之不相上下。至少，我知道暮暮的灵魂还在这里。“你的生命属于你自己，暮暮，我不会连选择的资格都不给你，即便这样令我心痛，”她停顿片刻，收敛情绪，“暮暮，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公主从那些已被忘记的圆柱形蜡烛中用魔法拿起一根，放在暮光面前。蜡烛以浅绿色的蜡制成，直径两寸许，高约半尺。“这蜡烛用斯派克捐赠的鳞片制成，点燃时产生的是一小点龙火。如果你想给我写信，就用蜡烛把信烧掉，信就会传到我身旁。而我的回信会出现在蜡烛附近。”
暮光用橙色的魔法接过礼物，飘到身前，安置在两前腿之间：“谢谢你，公主。我现在不记得从前我们的关系，虽然我知道将来我会想起来的，但在那之前，我也愿意与你建立起新的友谊。我每星期至少会写一封信的。”
天角兽露出惨淡的微笑。“挺好。”她站起身，伸出翅膀，祛除其中的酸滞，“保重，暮光闪闪。”
薰衣草色雌驹也起身：“你也保重，公主，祝你一路平安。”
白色小马带着温暖的笑容，走向她的近卫们，暮光跟随她来到阳台上。塞雷丝缇雅爬进等候多时的马车，向暮光挥别。暮光挥着蹄子，挥着蹄子，直到金色的马车穿过穹顶的护盾，直到金色的马车消失在视野之外。
暮光深吸一口气，一只蹄子捂向胸口，将蹄子向前推去，长出一口气：“还算不错。”
身后传来振翅的声音，雌驹转过身，一只雄性工蜂帮她收好了公主的礼物，将她的鞍包呈到面前：“你看她离开的时候，我帮你收拾了一下，节约时间。”
“啊，谢谢。”
他点点头，飞到她身旁，帮她背上鞍包：“母后知道你决定留下，会很高兴的，妹妹。”
鞍包背好，暮光转身面向他。“这里毕竟是我的家啊，”她的语气不留余地，“不过，陛下是该会高兴的。说起来，我最好去看看她。”
暮光不再多言，背着沉重的包，晃晃悠悠地爬入空中，慢慢往凯蒂斯塔的寝宫去。那位工蜂见她背着那么重的行囊，艰难前进的样子，心中自责。我在想什么，让她背那么重的东西？他叫来另一名工蜂帮忙，一同飞入空中，追上暮光。“这些礼物对刚刚重生的幻形灵来说还是太重了，不如我们帮你分担一点吧？”
暮光的虫翼已经感受到了压力，她落回地面。“我是有点吃力，谢谢啦。”她为哥哥姐姐的关心露出微笑。
两名工蜂从她的鞍包里取出那些书本，其中的雌虫对她说道：“领班总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分担。”
哥哥姐姐前腿各抱住几本沉甸甸的大书，跟在暮光后面飞向女王寝宫。凯蒂斯塔通过链接知道他们到来，提早打开了门，让三虫直接进入。她从虫巢通讯中抽退回来，与暮光进行更为私密的对话，两名工蜂则自行离开。
“宫殿现在还没被愤怒的天角兽一马包围，你们应该谈得不错。”她尝试着打趣。
暮光解下鞍包，用魔法将礼物放在门边。“还不错，”她为凯蒂斯塔的逗乐微微一笑，“我们应该算是达成和解了。”她慢慢走向陛下，幻形灵女王则从沙发上起身，与紫色雌驹面对面。暮光有些害怕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知道自己该和兄弟姐妹们待在一起，但是，我将来也想和我的旧友、家马们见面，去艾奎斯陲亚找他们。”
凯蒂斯塔为她的多情露出笑容。“孩子，对幻形灵来说，家庭是至高无上的。等你和虫巢的连接完全形成，我支持你回去见你的生父母。”她俯下身与她平视，“告诉他们，成为幻形灵，不代表你不是暮光闪闪了。”
薰衣草色的雌驹露出了开心的笑颜。“棘轮说得真对，我们能有您做女王，真幸运。”她向前俯身，蹭了蹭女王的身体。
这肢体表达的关爱令凯蒂斯塔有些猝不及防，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过了一会儿，她迟疑地伸出一只前腿，揽住暮光身体，抚摸她鬃毛。暮光，我们确实改变了你的身体，但我觉得，将来你对为我们带来的改变只会多，不会少。
暮光与长者分开，面色略有忧虑：“我好像是答应塞雷丝缇雅，会给她写信介绍幻形灵的生活，这可以吗？”
凯蒂斯塔重又站直：“这一切开始之前，我本就答应会与艾奎斯陲亚分享我巢文化，现在自然不会食言。别把我们工程和药剂的机密透露出去就好。你可以告诉她我们有什么科技，别把图纸和配方也发出去就好。”
这样自作主张，没有受到批评，暮光已经很高兴了。对话继续下去，凯蒂斯塔让暮光自行决定要不要多说说与塞雷丝缇雅对话的内容。凯蒂斯塔的巢穴里，隐私并非无稽之谈，如果暮光希望那场对话的细节留作秘密，她也不会多问。
暮光看到，黄铜茶几上，是昨晚她留在那里的，棘轮送给她的爱意水晶。哦，对了！她集中在虫巢思维上，尝试着发出一条不止女王可以收到的请求。
凯蒂斯塔正往沙发走着，听见这条奇怪的请求，转过身，浑身上下写满了“迷惑”二字：“你要十九个空的爱意水晶做什么？”
暮光用自己橙色的魔法将远处那颗水晶拿到面前。“我不知道你们救下我的性命做出了多大牺牲——当然，我指的不只是因为担心与艾奎斯陲亚开战，而担惊受怕。但我知道这种事情肯定不是随便都能做到的，尤其还要考虑到我转化成的是这种幻形灵。”
暮光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与普通工蜂们身体上的区别。最醒目的一点，是凯蒂斯塔与暮光的眼睛，全巢穴都找不到第三只幻形灵有这样的眼睛。“我想要尽自己的一份力，就从这里开始。”
暮光的身体里充满了塞雷丝缇雅的爱，她将那空无爱意的水晶放在独角前，小心地重新填入爱意，让它恢复原本粉色的柔光。她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一些力量，但这对她充满爱意的身体来说几乎没有影响。
暮光这样自愿让出属于她的爱，凯蒂斯塔大为惊讶：“暮暮，大可不必。虽然我们的收集者数量有限，但爱意收集量总还是供大于求的。”
暮光将水晶放入自己的鞍包。我要回报棘轮的好意。“凯蒂斯塔，我在茧里昏睡了多久？”
女王看着暮光这样放弃爱意，面色不悦：“接近两个月。”
暮光面对女王，紧张的脸上却铭刻着决心：“那我什么时候开始摄入爱意的？”
凯蒂斯塔料到接下来她会说什么了。“恰好一个月以前。”
“那我欠你们的还有很多。”
这便是凯蒂斯塔的底线了，她放出一条命令，取消了暮光的请求。“你要为巢穴出力，有的是更有效率的办法。把你转化为幻形灵的过程确实大大消耗了我们的额外储备，但我也在你进入茧内之后增加了收集者的数量。我们各有分工，爱意的事情交给他们就好了，你应该做好自己的工作。”
暮光皱起眉头，但既然能有另外的办法返还她自认为的这份债，她也不好反驳什么。“遵命，陛下。”凯蒂斯塔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总在合适的时候表现出庄重的一面，令她都心生些许钦佩。“那我今天能开始为巢穴出力了吗？”
凯蒂斯塔瞥了一眼宽大的铜与钢的大门旁墙上的钟。“精神可嘉，暮暮。你的热心奉献并没有错，只是方法值得斟酌。”得到表扬，暮光的心情上扬，稍稍有了笑容，“你如此热爱知识，我想安排你去做首席工程师链齿 · 艾钛（Sprocket Altair）的学徒。现在是时候吃午餐了，你去吃饭吧，之后去找链齿。”凯蒂斯塔想起刚刚暮光主动使用虫巢思维发出请求，“你知道怎么找他的吧？”
“我知道。”
“好。”凯蒂斯塔挥蹄示意她出发，暮光检查过塞雷丝缇雅的礼物，便准备出门。没时间将它们收整到桌面上了，她便将礼物全都放在地上。东西排列混乱，令她大为光火，于是她用魔法将礼物整理排序：书本按字母顺序，信件堆在书后面，蜡烛放在书堆顶端，相簿靠在书上。工作回来再读信吧。
暮光看看她的鞍包。也许会给我发书做学习资料，还是把包背上吧。绑好麻布制成的包，她便起飞，直飞出宫殿。她要先去一个地方，再去找最近的餐厅。问过链接，她飞向一间小小的裁缝铺，这里的职能并非制造新产品，而是修改已有的产品。暮光来到铺门，两个姐姐一边三言两语地聊着，一边修补着几件防护外套——与机械合作，并不总很安全，而往往不很清洁，比起擦干净毛发和翅膀里的油污，还是洗外套来的方便。
看见薰衣草色雌驹的到来，她们打住话头。“打扰一下，我需要一点小改动，你们能帮我吗？”
“得看你要什么，要多快。”右边的灰色雌驹回答道。暮光在链接中传达了自己的需要。
另一位工蜂从她的工作台后走出：“很快就能解决，最多三分钟。”
暮光将鞍包交到雌驹伸出的前腿中：“谢谢。”
这位裁缝最后只用了两分半钟：“搞定。已经干燥过了，不会掉色。”
暮光用魔法接过鞍包，拿到眼前检查。包上的可爱标记里白色的星星们被染成了明亮的橙色，与她现在侧臀的可爱标记对应。她看着自己的可爱标记印在鞍包上，露出微笑：“谢谢你。”
---注 释---
无
---感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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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暮光匆匆吃过早饭，来不及回味，便被带回女王寝宫，遭到两位姐姐用毛梳的突袭，另外两位姐姐则帮她的蹄子打磨抛光。凯蒂斯塔也有一样的待遇，不过不似暮光般畏畏缩缩。
“我不明白，我自己可以打理好的，”她带着哭腔，“我也会魔法的啊。”
凯蒂斯塔通过虫巢思维，给躁动不安的紫色雌驹传递少许令她冷静的克制。暮光的虫翼不再急躁地振个不停，但她仍时不时扭动身体。“如果是平常，我会让你自己解决的，暮光，但塞雷丝缇雅很快就要到访，只是‘差不多’并不行，我需要专家上场。”
暮光没有理由抵制精益求精，但她的思维中满是另一个问题：“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与这位塞雷丝缇雅见面。”
“她申请和你见面，我不准备剥夺她的这份权利。”
凯蒂斯塔的措辞在紫色雌驹的耳朵里古怪非常：“权利？这是什么意思？”
橙发的雌性君主压灭一声悲叹，脸色随即下沉。“我不欺骗你，暮光闪闪。这场见面，塞雷丝缇雅并不好受，我有强烈的预感，你也不会好受。根据我在艾奎斯陲亚留下的眼线所说，你重生前的绝大部分生命都作为她的首席门徒度过，她曾——她对你，”她纠正自己的用词，“关照有加。”
暮光惊诧无比，一时竟说不出话：“门徒？我以前是别国女王的私传学生？”
“她使用‘公主’作为头衔——没错，他们说，你和她同时也是关系紧密的好友。”
暮光停下了对妆容师们的抵抗。我如果记得她就好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从她的学生变为您的学生吗？您会允许我从前的老师前来探访，我不认为是您强行把我带走的。”
凯蒂斯塔认为自己和暮光的外貌已经足够会面，便通过链接无声地遣走妆容师们。等到工蜂们全数离开，她爬下座位，站到暮光身旁。要如此不加遮掩地表达情感，凯蒂斯塔甚是不适。工蜂们当然不会对她有所看轻，然而暮光是由米亚以外唯一一位不但与她社会地位相近，同时还能作为同盟的个体。
“暮光，”她悲伤开口，“是这样的...”女王难以相信，这些话竟如此难说出口。我能吵赢其他女王，甚至能用气场逼退她们的军队，可我对这可怜的孩子却开不了口。
她终于压抑地长叹一声，用魔法将自己的座椅拉近，在暮光身旁坐下。“你的名字一直是暮光闪闪，这一点未曾改变。”紫色小马全神贯注听着女王陛下的话语，恐惧与信任并行，“你曾是塞雷丝缇雅领导下的一只独角兽。我们的巢穴与她的国家有多年的和平共处关系，如今巢穴已经依赖于同艾奎斯陲亚的贸易关系。不久前，另一位幻形灵女王入侵塞雷丝缇雅的首都，导致幻形灵面临成为世界公敌的奉献。为了挽救局面，我向塞雷丝缇雅表明巢穴的身份，经一番努力保住了和平。”
凯蒂斯塔感应到，暮光越发困惑，不知道自己在故事中占据何许位置。“侵略事件后三星期，塞雷丝缇雅与我达成协议，答应你随同我们的一支商队来到裸械，协助建立比起以往更为开放的外交关系。”
暮光感受到陛下身上突增的怨恨，庆幸于其并非针对自己。话虽如此，这怨恨仍令她瑟缩，她瞥见一眼女王怒火所针对的对象。“是另一位女王介入了，对吗？”
凯蒂斯塔的嘴几乎抿作细线，重新克制住情感：“你能从我脑海中看到她的样子，说明你和虫巢的连接已经足够强大，可以观看群体记忆了。如果你想，我可以为你重现当时的情景，但我必须警告你，这样你不会好受。”
暮光一言不发，陷入沉思。她忍不住用左蹄抠进右前腿上较大的洞里，双翼焦躁地时不时振一下。那无形的怪兽在她意识的边缘挑动她，促她放弃调查此事。“我害怕，但——我要知道答案。”她将视线从蹄上移开，抬头对上凯蒂斯塔哀伤而带有母爱的双眸。她恐惧地打了个颤，甩开心中不安，以决心取而代之。“请您让我看到事情的经过吧。”
凯蒂斯塔点点头，同暮光独角相触：“接下来，虫巢会尝试侵入你的意识，如果抵抗，记忆的生成会出现问题。”
暮光合上眼，听着脑海深处那合唱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涌上前来，将她包裹在内。她强压下躲避的念头。我是虫巢的一部分，虫巢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不会自我逃避。暮光的世界崩塌下来，一切都变作漆黑。
在无边黑暗中，色彩渐渐重现。蔚蓝的天空从黑暗中破出，还有零星的云朵与茂密的树木，然而细节却颇为模糊。暮光一时迷失了方向，这时凯蒂斯塔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不要恐慌，暮光，虫巢思维不常被用来这样重建记忆，要等一会儿才能稳定。”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所有为这段重构记忆提供内容的幻形灵都已身故，以至于记忆并不来自原本的见证者，而是零零散散地分散在几百只工蜂的意识内。
诚如凯蒂斯塔所说，大地很快凝定成型，暮光看见几十只幻形灵与一小队艾奎斯陲亚士兵寸步不离地护送一个熟悉的身影。八节宽大如火车的货车，满载煤炭与钢铁，左折右转的，沿着宽大却未铺设完成的路面前行。拉动货车的，是巨大的蒸汽机，六条涂作铜器色彩的钢制长腿如蚂蚁般排列，嘎嘎擦擦地，以大约是快走的速度前进。这些机器与火车头一般大小，六条长腿令它们得以在崎岖起伏的地表安然前行，有足够的力量拉动底部装有轮子的火车，越过常常出现的岩突。路面本身经过的地面，因此地的岩石对植物有不合常理的剧毒，未被丛林的植物所占据。少有的几块连蒸汽机都无法越过的巨石被推到两旁，断断续续地做了路面与丛林的分界线。整条路故意做成危机四伏的样子，而直到此刻之前，不曾有艾奎斯陲亚的居民冒险踏上这条通往南方的道路。
暮光立即注意到，那些身影都凝固在时间里，而最令她困惑不解的，是一块块漆黑空荡的空间。许多物体只有一面可见，而余下的部分都是如墨般纯黑的空寂。“为什么有些地方不见了？”
橙色有冕的王已完全显现在这清醒的梦境中。“现在你看到的这个世界，是基于这些幻形灵们对那起几乎致你于死地的袭击事件前后的记忆重构而成。链接只能将有材料的部分复现出来，而且如我刚才所说，虫巢思维不常用作重构记忆。因此，只有这些工蜂们的所见所闻能准确地复现。”
凯蒂斯塔将暮光带到其中一辆货车前，让她从近处仔细观察黑色的空位：“此刻，工蜂们都没有看着这里，所以虫巢无法生成物体。”
暮光恍然大悟，她身为学者的好奇心涌现到最前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用通过其中一只幻形灵的视角回放这段记忆的原因对吗？链接把所有的记忆整合在一起，让我们能从各个角度观察事情的全貌，”她感应到凯蒂斯塔无声的认同，“太强大了！”
暮光回想起，商队的正中有一只紫色雌驹，便飞过去看她。就在那里，坐在其中一辆运输钢铁的货车之上，是独角兽暮光闪闪，她身旁围着五名艾奎斯陲亚卫兵：两只独角兽，两只天马，一只陆马，都是雄驹。从他们的盔甲、军衔，以及不苟言笑的脸上，暮光看得出，他们应该是老兵。薰衣草色幻形灵细细查看独角兽版的自己。
一动不动的雌驹面带惊奇的神色，看着自己所乘货车后方的蒸汽机抬起一条巨腿，将一块硕大的岩石踢到路面之外。独角兽的情绪并非暮光关注的重点，她看着曾经的自己，满面惶恐。她没有尖牙，没有翅膀，蹄子上没有洞，只有圆形瞳孔和直挺带有螺纹的独角，身上一点橙色都见不到；暮光完全明白，自己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沉眠的记忆苏醒过来，一下扑到她意识的最前端。暮光一瑟缩，更多的脸，更多的声音，更多的名字向她潮涌般袭来，她的头好痛。她将蹄子摁在头上，想压制住这痛苦的感受。
凯蒂斯塔飞到暮光身边，将一只蹄子放在她后背：“如果痛得厉害，暮暮，以后再继续也是可以的。”
头痛稍稍缓解了。“不，不用，这没事。”一瞬的记忆闪过脑海——一只蓝毛牛头人的模样，“不经苦难怎会有收获呢？”
凯蒂斯塔仍为刚成为自己女儿的雌驹忧心忡忡。无论最后她决定与我成为何种关系，她的血脉里都有我的血。“我不希望你太过——”
“我想起来我为什么来这里了。”暮光嘀咕道，不经意间打断了女王的话。凯蒂斯塔没有追究这无意的疏忽，等着雌驹继续说下去。暮光端详凝固的独角兽，她容光焕发。“我和幻形灵商队一起到裸械来，要学习了解你们——我们，”她看见自己抬起的蹄子里的一个个通洞，纠正道，“的生活。”
暮光将视线移向艾奎斯陲亚士兵们。他们一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幻形灵商队的卫兵们，看来并不信任这些现在已经成为了暮光哥哥姐姐们的幻形灵。而幻形灵们与他们全然不同，根本没有在意小马士兵，只有其中一位直直看向暮光的方向。另外，商队还有两只幻形灵看着暮光，她也因此在这一刻虫巢思维的重现中完全成型。链接告诉暮光，卫兵们对这只薰衣草色独角兽的存在并不欢迎，焦虑不已。
暮光难以理解。他们对我并没有恶意，无论现在的我还是过去的我——至少我感觉不到。
凯蒂斯塔毕竟与虫巢思维紧密相连，即便暮光的连接并不完善，也能清楚地感知到她的心思。“你的身份非常特殊，暮暮，无论是从前独角兽的你，还是现在幻形灵的你，”暮光将陛下的话视为了救命稻草，“我们都很害怕，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塞雷丝缇雅会对我们宣泄怒火。”
“结果我还是出了事。”那无形的巨兽在她的脑海中露出了头，令暮光感觉全身一阵幻痛。她依靠意志力，想将那段记忆和那可怕的痛苦推回意识阴暗的角落。
昨天听暮光提起过那段记忆后，凯蒂斯塔已经为它的卷土重来做好准备，将她意识中绝大部分的疼痛转入虫巢思维中。有几千个意识一同分担，谁也没有一点感觉，最多也只是一阵瘙痒。“恐怕确实如此。”
暮光害怕，自己接下来可能看到的东西，可能会让她痛到无法忍受。只是回想起它的外形就这么痛，亲眼看见它的模样，我可能撑不住的。“我现在不想看袭击的现场了，我——”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女王，“可以告诉我，我是自愿成为现在这样的吗？”
凯蒂斯塔面色凝重：“是自愿的。你的伤势太重，只有这样才能挽救你的性命。”
“我可以看看吗？”
橙色的女王没有出言回答，而是让这清醒的梦境产生变化。暮光又回到一切开始的那个孵化室。这一次，因为记忆的来源仍然活着，画面形成快很多。正如方才一样，这次暮光眼前重现的场景也凝固在时间里。一个内无幻形灵的透明的茧从上方开口，里面装有暮光醒来时覆盖全身的那熟悉的橙色液体。孵化室内满满当当，三只身体健壮的幻形灵士兵挤在一旁，凯蒂斯塔一动不动地站立，承受面前珍珠白色天角兽那冰冷而滚烫的怒火。凝固在时间里的凯蒂斯塔极为不安，看着面前塞雷丝缇雅掩藏在只有见证过无数战争才能拥有的面具之下平静而一触即发的怒火。
尽管塞雷丝缇雅颇为克制，那时的凯蒂斯塔也无比恐惧，时间随时可能一瞬间超出控制。幻形灵女王知道，自己巢穴的命运如何，全都看她能否找到办法平息塞雷丝缇雅的怒火，然而艾奎斯陲亚的君主并非她习惯的谈判对象。
如果是其他女王，受到侵犯后从扭捏作态到勃然大怒都有可能，凯蒂斯塔心中沉思，再度直视面前这尊死神，但塞雷丝缇雅却将她的愤怒隐没在她那冷静到恐怖的面具之后。这只天角兽毫不掩盖她的怒意，但同时她也很显然不会放任自己因愤怒而犯下大错。
悬在空中，周身包裹橙色的停滞法术的，是那熟悉到令马心痛，残破而鲜血淋漓的独角兽，她的位置在两位皇室成员与那尚未占用的茧之间。
凯蒂斯塔转头看向身旁的暮光：“做好准备，我马上要开始播放记忆。”
暮光不知该如何做准备，便站在原地等待这来自过去的幻象开始移动。一瞬过去，那记忆流动起来，塞雷丝缇雅冰冷的声音令旁听记忆的两位幻形灵感受到刺骨寒意。
“我信任你能在自己的领土上保护好她，然而现在她却命垂一线。如果最初你同意我派遣一整支队伍，此事本不会发生。”
过去的凯蒂斯塔做出一副强硬的表象，但她明白，如果塞雷丝缇雅带领艾奎斯陲亚军队袭击，自己这座小小的巢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抵抗之力。“请您保持理智，公主。邪茧对您的国家发动袭击，向丛林以北的物种揭露了我们的存在，其他巢穴仍在骚乱当中，假如您哪怕派来一小支军队，他们也会认为您是向我们全体宣战。”
天角兽的耳朵微微抽动，她用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将一切情绪压抑作冰冷的面孔：“你口口声声说其他巢穴不会在意暮光的到访，但我看过战斗在路上留下的痕迹，袭击者根本没有碰你的货物——”
“他们是来杀暮光闪闪的，我当然知道，”凯蒂斯塔一时情绪失控，插嘴道，“整支商队，我的每一个孩子为了保护她，都拼到了最后一刻！”橙色的女王继续说下去时，塞雷丝缇雅冷漠的面具裂开了一道口，“我的孩子们用尽一切办法保护暮光的安全，正是因为他们和你国士兵们的牺牲，她才得以生还。相信我，公主，我不可能故意让这种事情发生。”
塞雷丝缇雅的右眼流出一滴泪水，但她立即用魔法将其蒸发。公主鼓起勇气，看向暮光残破的身体。她身上的血迹比紫色的部分还要多，独角折断而碎裂，左眼肿胀。薰衣草色的幻形灵看到自己如此惨重的伤势，感到胃中搅动。独角兽的四条腿中，只有左前腿骨头未折而蹄子也未碎裂。
幻形灵暮光只能揣测她的内伤达到何种程度。她茫茫然地伸蹄抚摸自己的腹部，她记得这里最疼。塞雷丝缇雅艰难地保持着面具般的脸，每一秒都愈发无力。凯蒂斯塔在这个停顿的时刻再次开口：“我的静滞法术并不完美，救活暮光的机会，在我们浪费时间争论谁对谁错的现在，每一秒都在减少。我已经同暮光交流过，她同意重生。”
天角兽抬起一只翅膀，对身后的四名卫兵示意，他们不发一言便走出孵化室。凯蒂斯塔知道她希望旁无别马，于是让一旁的工蜂卫兵们也一并离开。雪花石膏般洁白的场景突兀深吸一口气，保持克制：“我要和她说话。”
“公主，时间——”
塞雷丝缇雅如霜的语气抬高了几百度，但声音不曾抬高：“让我问她到底是不是自愿，否则我们立即开战。”
凯蒂斯塔咬牙切齿，却没有发作：“我来联络你们的意识，同时维持静滞法术，但请您尽快。”
凯蒂斯塔的独角亮起橙色的光，接着，两道魔法分流如触须般连接到暮光和塞雷丝缇雅的独角之上。塞雷丝缇雅内在的声音比外在的情感郁积许多。暮暮，听得到吗？
独角兽起先没有回答，开口时声音也微弱。塞雷丝缇雅？你——
天角兽将一切礼节弃之不顾，弓起背挡在她挚爱的学生之上，本想抚摸她的鬃毛，又恐惧哪怕最为轻柔的抚摸都会变为致命的伤害。我在这里，暮暮，我就在你身边。
独角兽的双眼，不能够睁开看她，于是只继续用心中的言语交流。对不起，公主，我该听你的话的。
即便被法术静滞在死亡的路上，薰衣草色的雌驹仍为自己让这位有如她另一位母亲的雌驹受此折磨而落泪。暮光对此刻的记忆，从恍恍然的迷雾中挣脱而出，她也落泪，无声地与独角兽说出一样的字眼。
我害怕，我——
塞雷丝缇雅听到，暮光的声音正渐渐变得微弱，身为君主的一面转向前方。暮暮，听我说，凯蒂斯塔说她能用他们的茧救活你，你答应她把你变成幻形灵吗？
暮光的声音被恐惧与抽泣切开。我、我答应了，可我害怕，塞雷丝缇雅，我不想忘记你，可我怕死。
塞雷丝缇雅知道，时间已所剩无几，暮光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薰衣草色幻形灵取回的记忆，随着往昔的自己一步步靠近死亡的门扉，变得愈来愈如云如烟。幸好，这清醒的梦境仍清晰不变。
听了暮光的确认，塞雷丝缇雅再没有半点迟疑，她选择放开。天角兽转身面向凯蒂斯塔，即将做出的选择沉重地压在她肩上：“做吧，救救我的女儿。”
凯蒂斯塔极度小心地用魔法将独角兽飘到那开启的卵壳上方，将她从茧的顶端滑入其下橙色的液体。一名看护员悄无声息地进门来，用一种凝胶封住茧的入口。两位皇室一言不发，等待看护员离开。
洁白的天角兽对凯蒂斯塔开口时，所有的理智都如垂于游丝。“请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吧。”凯蒂斯塔点头答应，转身离开。过去的凯蒂斯塔离开房间时，孵化室变得漆黑，而当女王合上身后的门，它便完全消失不见。
尽管房间不再可见，当时的凯蒂斯塔却停留在门外。薰衣草色的幻形灵于是在一片漆黑的虚无中，听着一颗破碎的心哭泣。而最终，连哭声都随着沉痛的女王一同沿走廊远去。
暮光沉默许久。凯蒂斯塔给她许多时间自行思考，随后说出尝试安慰。“那之后她也尽力抽时间常来看你，你孵化的时候，我立刻让外交官告诉她这个消息。”
暮光静静听着，过了一分钟，这才终于开口。“我们那时候，彼此都爱对方呢。”薰衣草色雌驹沉郁地将视线从虚幻的塞雷丝缇雅消失之处移开。
“她现在也爱你，暮光闪闪。”
这次，她转头面向女王：“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对她有爱？我同情、怜悯塞雷丝缇雅，却感受不到一星半点她们的那种爱。”
凯蒂斯塔在年轻雌驹身旁坐下：“那样的爱，不会凭空出现。你对她的印象，局限在这一段记忆，以及零零散散回归的碎片里。等你对她的记忆逐渐恢复，那爱也会自己恢复的。”
暮光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重演孵化室内的场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她选择放开我的时候，心里很痛。”
“恐怕是这样的。”女王的声音变得苦涩，“你中了厉鬼蛛（ghast spider）毒素。这种毒药本身致死性并不强，但却令一切治疗法术都对中毒者无能为力。当时在场的小马与幻形灵，只有那只陆马没有中毒，他也是除你外唯一的幸存者。这场袭击背后的主使，目的就是置你于死地。”女王感受到暮光的困惑，便进一步阐释，“袭击的发动者显然没有预料到塞雷丝缇雅会选择让你接受重生，转化为幻形灵。如果伤者的伤情过重，来不及等到毒效终结就会死去，这便是唯一的办法。”
暮光的抑郁之情转作义愤填膺：“就是说他们非要我死不可咯？”
凯蒂斯塔点点头：“至少，证据上看是这样的。至于究竟是谁，我只能凭感觉猜想。所有的幻形灵巢穴都能轻易得到厉鬼蛛的毒素，北侧和东侧的丛林里这种蜘蛛遍地都是。”
橙色有冕君主感应到暮光的情感已经不能继续承受更多的记忆投影，便掐断了这场清醒的梦境。两只幻形灵的眼前是女王寝宫。
暮光将凯蒂斯塔的话全盘接受，面色缓和下来，迅速地适应了场景的转换：“如果没有您，我已经死了，您的恩德我永远也不可还清。”
暮光的感激只令凯蒂斯塔情绪低落：“我不值得你感谢，暮光。你面临生命危险，是我的错——至少，一定程度上是我的错。”
女王停顿下来，小心地斟酌用词：“当我听塞雷丝缇雅说，你有兴趣来访问我们的城市，了解我们的巢穴时，我以为这会是向你展示我巢风采的绝佳机会。假如，我能说服你——塞雷丝缇雅的私传学生——相信，不是所有的幻形灵都和邪茧之属相似，也许你就能帮我一起说服塞雷丝缇雅。”
暮光脸上刻满了困惑：“但是，是我自己想来的，对吧？”
“确实如此，但我本该坚持拒绝你这样一位与艾奎斯陲亚皇室关系紧密的小马来访。在邪茧把我们丢到世界的聚光灯之下后，其他巢穴需要时间调节，但我的雄心与对艾奎斯陲亚贸易的依赖，最终催促我操之过急，选择了接受你的到来。”
暮光站起身来，严肃地看了凯蒂斯塔一眼，加重的语气令橙色女王吃了一惊：“但我是自己决定要来的！看看公主那么关爱我，她肯定也试过阻止我，至少也该有劝过我。我相信您，虽然可能行动不很强烈，希望我还是能来，但肯定还是出言劝阻过的。但你们说得再多，我不还是自愿来了这里吗？”
薰衣草色雌驹激烈的辩驳，令凯蒂斯塔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以对。恢复清醒，她眨眨眼，轻声笑道：“你再次超出了我的预期，暮光，我本来还以为，你可能活在自己老师的影子里，但现在我看出来了，你和她并不一样。”
不等开口回答，暮光便听到虫巢思维中传来一个几乎无法理解的声音。凯蒂斯塔却听得一清二楚：“她来了。”
暮光体内的紧张情绪已经高能到令她鬃毛散乱，右眼时不时颤抖的程度。她跟在陛下身后，飞过走廊，前往最近翻新过的会客大厅。好了，暮，冷静就好。你要见的这位小马也不过就是随便就能毁掉这座巢穴而已，你也不过是她以前的学生而已。她紧张地咽了咽。
她偶尔经过的工蜂和前面的凯蒂斯塔，都能尝到暮光苦闷焦躁的情感，但凯蒂斯塔也没有办法安慰她。暮光不断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她想象中的会面，想象自己该说的话。我能对她说什么？难不成说，对不起，我现在是幻形灵，我不回去了？这不行，太没良心了。虽然现在记不起来，但我重生前是塞雷丝缇雅的学生，也是亲密的朋友。
凯蒂斯塔带着她来到一对宽大的青铜大门前，两旁守卫的幻形灵卫兵点亮独角，启动开门的机械。大厅宽敞非常，几乎没有摆设。北侧的“墙”实际上是一面开阔的阳台，令飞行前来的访客便于入内。在青铜地面上，极度复杂的图纸以浮雕形式呈现，作为装饰。图纸本身其实毫无意义，其实是艺术家们专门设计，看上去既科学又养眼；凯蒂斯塔还专门要求，图纸的设计不能对访客透露任何真正的科技机密。房间正中，身后站着十位身穿金色天钢盔甲的天马卫兵，面露忧虑的，正是塞雷丝缇雅。
暮光想到，自己从前是独角兽，于是远在还不能完全看清雪白色天角兽的地方便不再飞行，走路进入大厅。公主与暮光视线交汇的一刻，紫色雌驹在塞雷丝缇雅赤诚而悲痛的双眼的注视下迟疑不前。艾奎斯陲亚的君主对身后近卫吩咐一句，他们背过身去。
天角兽急切地做出镇定的姿态，奔向她的学生。凯蒂斯塔让到一旁。这是她们之间的时刻，我不该参与其中。塞雷丝缇雅背着鞍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上面印的是暮光的可爱标记，那紫色六芒星外的小星星仍是白色。
塞雷丝缇雅与暮光在相距三尺之处停下，塞雷丝缇雅竭尽全力，才没有伸出前腿与双翼，将暮光紧紧搂进怀中。“你记得我是谁吗，暮暮？”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暮光什么也说不出口，她深深地凝视天角兽的面庞。通过别马的记忆看见塞雷丝缇雅，与亲耳听见那熟悉到心痛的声音对她说话，看到那满面的哀求，全然不同。暮光感受到，天角兽心中满怀希望，期盼她能哪怕流露出一点点的熟悉。
凯蒂斯塔向后退一步：“我先回避。”
天角兽僵硬地点头表达感谢，双眼钉在暮光的脸上。凯蒂斯塔无声地命令工蜂们随她离开。
塞雷丝缇雅不顾身为公主的形象，在暮光面前俯下身，腹部贴地，与她平视：“你对我有印象吗？”
暮光看见塞雷丝缇雅的双眼变得朦胧，听见她声音中情绪的细微颤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看到了一段记忆，就是我被放入茧里之前，你在那里。我——”脑中一阵刺痛，她一瑟缩，一只蹄子捂上太阳穴。
怀抱着无用的希冀，期盼着能触动暮光的记忆，塞雷丝缇雅抛下平常端庄的姿态，解开鞍包，冲上前来，紧紧地拥住年轻的雌驹，像一位母亲。“我的暮暮，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放任你来这里的。”她的泪水也在颤抖，落在薰衣草色幻形灵的毛发中，不住地道歉，一遍又一遍。
暮光知道，此时公主几乎能令她窒息的怀抱，理当让她心生情感。然而，仅凭借少许短暂的闪现与孵化室内的那段记忆，远不足以重燃她对塞雷丝缇雅的情感。
在突然的相拥冲走的理智恢复后，她理性的一面运作起来。她曾是我的老师，也许她救过我的命也说不定，而且，她对我有如此深厚的爱，照理说也肯定给过我很多的帮助。天角兽强烈的母爱有如汹涌的大江，几乎将暮光淹没其中。吮吸着天角兽给她的爱意，暮光几乎在极度的愉悦中失去意识。我还不能想起从前的我们，但至少，我可以试着重新开始。
将心中的疑虑抛在一旁，暮光试着搂住自己从前的老师，将她的口鼻靠在天角兽的脖颈处。即便不管别的，公主的心受了伤，也许我的拥抱就能让伤痕复原。一部分的暮光则来者不拒，大肆吸取这给她的爱。
慢慢地，几分钟过去，年长雌驹的泪水流干，将暮光从怀抱中松开。塞雷丝缇雅退开时，在暮光脸上找寻自己挚爱的学生曾经那脸上的笑颜，见到的却只有同情，和隐约辨认出她时一闪而过的情感。“我知道，你现在不认识我，但还是谢谢你，暮光，这——这对我很有帮助。”
我们从前的关系应该是紧密到她习惯我不用敬语的程度了。“我也希望自己能对从前的事有更多的记忆，塞雷丝缇雅，可是我的记忆还没有回来。”
她的坦白几乎碾碎了天角兽心中仅存的希望。她的意志还不足以做出通常庄重的假象，心中的痛在脸上展露无疑。“我知道，你刚——”她用尽力气，才能将自己亲爱的独角兽与脑海中那个词联系在一起，“——重生，还没有多少时间恢复，但我不能不来看你，不能不亲眼看你康复的样子。”
暮光试图开个玩笑缓解沉重的气氛，用一只蹄子敲敲脑袋：“还没全康复呢，不过快了。”
塞雷丝缇雅发出一声可贵的轻笑。“看来萍琪（Pinkie）的幽默感也传染给你了。”随着这抹轻快的心情到来，公主终于端详起暮光如今的样子。虽然有这样一对獠牙，虽然有这样一双竖瞳，虽然鬃尾里有了橙色，她仍是我的小暮暮。宽慰涌现全身，她的意识平静下来，是幻形灵又如何？她还是我认识的，爱着的暮光闪闪。
暮光闪闪不认识什么萍琪，只能推测这大概是自己以前某个朋友的名字。“听上去可能有点奇怪，但这次访问也不算太失败，”公主的情绪又低落了，暮光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学习幻形灵的生活方式吗？现在我成了幻形灵，肯定什么都能学，也都能告诉你啦。”她担心凯蒂斯塔可能会反对，但没有说出口。
塞雷丝缇雅觉得，虽然暮光几乎记不起她们从前的事情，却仍愿意帮助她，是她的福分。“这样也好，谢谢你。”这样的话，你的这场蜕变也不仅仅是要为了救命而做出的牺牲了。“你在这里过的好吗，暮光？”
年轻的雌驹诚恳地点头。“那是自然，凯蒂斯塔对我有求必应。”她垂下眼，叽里咕噜列出一大串来，“我不饿，也不渴，”她回想起棘轮送给她的那颗爱意水晶，“这里的幻形灵对我也都很好，”她抬起眼再看向塞雷丝缇雅，“他们像对待妹妹一样对待我，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塞雷丝缇雅的心专注于‘妹妹’一词，但片刻便将其推向一旁，留待后话：“这样就好，如果你为了这些事情，过得不好，我会很难受的。”
暮光安慰地将一只蹄子放在老师的右前腿上：“相信我，公主，虽然我重生才刚一天，但这一天里我在巢穴里看到的都是不可思议的景象，你来的路上一定也都看到了吧。”
“我来看过不止一次，那时你——还没醒。”天角兽转过头，将此前丢在身后的鞍包飘了起来，拿到席地而坐的两雌驹身旁，“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也许能帮你恢复记忆。”
暮光注意到包上印着自己的可爱标记，视线落在那几颗小星星上，它们是白色的。天角兽从包里取出几册书，几个卷轴，几根紫色与绿色的蜡烛，还有一本相簿。暮光看着那些书移不开眼睛，塞雷丝缇雅却先拿起那本相簿，她忍不住微微撅起嘴。相簿的封面上写着“时光荏苒”四字。天角兽将相簿翻开，翻到一张书签处。打开的两面上，各有一张相片。左边的相片上，幼时的暮光与她的父母和哥哥站在一起，天才独角兽学院（the School for Gifted Unicorns）的录取通知书——那个卷轴——飘在兴高采烈的小雌驹身旁，包裹着一层紫色的光。
右边的相片上，暮光长大了许多，与她最好的六个朋友抱在一起，你拥我挤。两张照片都带着回忆向她刺来，暮光不知该先看哪一张好。天角兽想到暮光更靠近现在的记忆来自她的朋友们，便从这张相片开始。她指在相簿页底端的那一串名字上：“你家马和朋友们找来你这本老相簿，在每一张相片旁边写了名字和日期。”
暮光终于能将记忆中的脸与名字对上，叫出声来：“我见过他们！瑞瑞（Rarity）、苹果杰克（Applejack），”她的视线一遍遍在照片中的脸与下面的记录之间移动，将名字对应上她的朋友，“萍琪 · 派、云宝黛西（Rainbow Dash）、小蝶（Fluttershy），还有斯派克（Spike），我昨晚在梦里见到了他们中的几个，但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你在小马镇最好的朋友，”塞雷丝缇雅将蹄子移向另一张相片。“这边是你的——”她迟疑了，暮光方才说巢穴里的幻形灵们是她的家马，“——他们是你最早的家马。这是银甲闪闪（Shining Armor）...”
几个小时里，两马便这样细细读过每一张刻在相纸上的记忆。每过一会儿，暮光便会想起一张脸，或是一个名字，或是一个地点。很不幸，她总也没法将每一部分拼得严丝合缝，有时也会记错别马的性格。有时候，她对某件事或某只马的记忆出了偏差，塞雷丝缇雅知道实情，还会出言订正。
就这样翻过了相簿的四分之一。塞雷丝缇雅接着将暮光从前最爱的书，以及朋友家马们写来的信交给她。只可惜，时间终于还是催促天角兽离开此地。这时候，两马已并肩而坐，那堆还没读过的卷轴放在一旁。失去的马生里，有太多的事物，仅仅一本相簿，又怎么说得完呢？
“暮暮，我知道这样问很自私，”塞雷丝缇雅开口说道。她的意识告诉自己，应该等暮光恢复更多记忆，更像从前的她，再提这个问题，但她的心却要求她怎么也要试一试，“我可以带你回坎特洛，或者小马镇。你的朋友们，还有镇上的居民们，会欢迎你回家的。”她没有说，如果暮光答应，她会有多么开心。天角兽心中，愧疚与希望占据了同样的份额。
暮光感受到，自己与天角兽公主间有了友谊，只可惜并非她曾拥有的友谊回归，而是她与公主在分享她亡失的那些记忆时，从头建起了友谊。她仔细地考虑塞雷丝缇雅的提议。毫无疑问，我曾在——现在也在——艾奎斯陲亚有一席之地，可是——暮光的脸色变得沉重：“对不起，公主，但我不能答应你。如果现在回去，你和我每一位朋友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将毫无意义。更糟糕的是，身为一只幻形灵的我，只要出现在你眼前，就会触动你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我来这里时，本是为了学习幻形灵的生活，而现在，在我的第二次生命里，我要继续这个理想。”
暮光的话语深深地刺伤了天角兽的心，若非她千百年来经历过种种痛苦，这道旧伤上添的新伤定会线路脸上。暮光关切地将一只蹄放在塞雷丝缇雅前腿上：“不管是好是坏，我现在已经是幻形灵了，塞雷丝缇雅。在我想清楚自己将来究竟如何之前，我理当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一起，留在这里。”
公主漫长的生命中，承受过许多次告别。最沉重的一次，是放逐自己的妹妹，而此刻的沉重几乎与之不相上下。至少，我知道暮暮的灵魂还在这里。“你的生命属于你自己，暮暮，我不会连选择的资格都不给你，即便这样令我心痛，”她停顿片刻，收敛情绪，“暮暮，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公主从那些已被忘记的圆柱形蜡烛中用魔法拿起一根，放在暮光面前。蜡烛以浅绿色的蜡制成，直径两寸许，高约半尺。“这蜡烛用斯派克捐赠的鳞片制成，点燃时产生的是一小点龙火。如果你想给我写信，就用蜡烛把信烧掉，信就会传到我身旁。而我的回信会出现在蜡烛附近。”
暮光用橙色的魔法接过礼物，飘到身前，安置在两前腿之间：“谢谢你，公主。我现在不记得从前我们的关系，虽然我知道将来我会想起来的，但在那之前，我也愿意与你建立起新的友谊。我每星期至少会写一封信的。”
天角兽露出惨淡的微笑。“挺好。”她站起身，伸出翅膀，祛除其中的酸滞，“保重，暮光闪闪。”
薰衣草色雌驹也起身：“你也保重，公主，祝你一路平安。”
白色小马带着温暖的笑容，走向她的近卫们，暮光跟随她来到阳台上。塞雷丝缇雅爬进等候多时的马车，向暮光挥别。暮光挥着蹄子，挥着蹄子，直到金色的马车穿过穹顶的护盾，直到金色的马车消失在视野之外。
暮光深吸一口气，一只蹄子捂向胸口，将蹄子向前推去，长出一口气：“还算不错。”
身后传来振翅的声音，雌驹转过身，一只雄性工蜂帮她收好了公主的礼物，将她的鞍包呈到面前：“你看她离开的时候，我帮你收拾了一下，节约时间。”
“啊，谢谢。”
他点点头，飞到她身旁，帮她背上鞍包：“母后知道你决定留下，会很高兴的，妹妹。”
鞍包背好，暮光转身面向他。“这里毕竟是我的家啊，”她的语气不留余地，“不过，陛下是该会高兴的。说起来，我最好去看看她。”
暮光不再多言，背着沉重的包，晃晃悠悠地爬入空中，慢慢往凯蒂斯塔的寝宫去。那位工蜂见她背着那么重的行囊，艰难前进的样子，心中自责。我在想什么，让她背那么重的东西？他叫来另一名工蜂帮忙，一同飞入空中，追上暮光。“这些礼物对刚刚重生的幻形灵来说还是太重了，不如我们帮你分担一点吧？”
暮光的虫翼已经感受到了压力，她落回地面。“我是有点吃力，谢谢啦。”她为哥哥姐姐的关心露出微笑。
两名工蜂从她的鞍包里取出那些书本，其中的雌虫对她说道：“领班总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分担。”
哥哥姐姐前腿各抱住几本沉甸甸的大书，跟在暮光后面飞向女王寝宫。凯蒂斯塔通过链接知道他们到来，提早打开了门，让三虫直接进入。她从虫巢通讯中抽退回来，与暮光进行更为私密的对话，两名工蜂则自行离开。
“宫殿现在还没被愤怒的天角兽一马包围，你们应该谈得不错。”她尝试着打趣。
暮光解下鞍包，用魔法将礼物放在门边。“还不错，”她为凯蒂斯塔的逗乐微微一笑，“我们应该算是达成和解了。”她慢慢走向陛下，幻形灵女王则从沙发上起身，与紫色雌驹面对面。暮光有些害怕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知道自己该和兄弟姐妹们待在一起，但是，我将来也想和我的旧友、家马们见面，去艾奎斯陲亚找他们。”
凯蒂斯塔为她的多情露出笑容。“孩子，对幻形灵来说，家庭是至高无上的。等你和虫巢的连接完全形成，我支持你回去见你的生父母。”她俯下身与她平视，“告诉他们，成为幻形灵，不代表你不是暮光闪闪了。”
薰衣草色的雌驹露出了开心的笑颜。“棘轮说得真对，我们能有您做女王，真幸运。”她向前俯身，蹭了蹭女王的身体。
这肢体表达的关爱令凯蒂斯塔有些猝不及防，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过了一会儿，她迟疑地伸出一只前腿，揽住暮光身体，抚摸她鬃毛。暮光，我们确实改变了你的身体，但我觉得，将来你对为我们带来的改变只会多，不会少。
暮光与长者分开，面色略有忧虑：“我好像是答应塞雷丝缇雅，会给她写信介绍幻形灵的生活，这可以吗？”
凯蒂斯塔重又站直：“这一切开始之前，我本就答应会与艾奎斯陲亚分享我巢文化，现在自然不会食言。别把我们工程和药剂的机密透露出去就好。你可以告诉她我们有什么科技，别把图纸和配方也发出去就好。”
这样自作主张，没有受到批评，暮光已经很高兴了。对话继续下去，凯蒂斯塔让暮光自行决定要不要多说说与塞雷丝缇雅对话的内容。凯蒂斯塔的巢穴里，隐私并非无稽之谈，如果暮光希望那场对话的细节留作秘密，她也不会多问。
暮光看到，黄铜茶几上，是昨晚她留在那里的，棘轮送给她的爱意水晶。哦，对了！她集中在虫巢思维上，尝试着发出一条不止女王可以收到的请求。
凯蒂斯塔正往沙发走着，听见这条奇怪的请求，转过身，浑身上下写满了“迷惑”二字：“你要十九个空的爱意水晶做什么？”
暮光用自己橙色的魔法将远处那颗水晶拿到面前。“我不知道你们救下我的性命做出了多大牺牲——当然，我指的不只是因为担心与艾奎斯陲亚开战，而担惊受怕。但我知道这种事情肯定不是随便都能做到的，尤其还要考虑到我转化成的是这种幻形灵。”
暮光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与普通工蜂们身体上的区别。最醒目的一点，是凯蒂斯塔与暮光的眼睛，全巢穴都找不到第三只幻形灵有这样的眼睛。“我想要尽自己的一份力，就从这里开始。”
暮光的身体里充满了塞雷丝缇雅的爱，她将那空无爱意的水晶放在独角前，小心地重新填入爱意，让它恢复原本粉色的柔光。她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一些力量，但这对她充满爱意的身体来说几乎没有影响。
暮光这样自愿让出属于她的爱，凯蒂斯塔大为惊讶：“暮暮，大可不必。虽然我们的收集者数量有限，但爱意收集量总还是供大于求的。”
暮光将水晶放入自己的鞍包。我要回报棘轮的好意。“凯蒂斯塔，我在茧里昏睡了多久？”
女王看着暮光这样放弃爱意，面色不悦：“接近两个月。”
暮光面对女王，紧张的脸上却铭刻着决心：“那我什么时候开始摄入爱意的？”
凯蒂斯塔料到接下来她会说什么了。“恰好一个月以前。”
“那我欠你们的还有很多。”
这便是凯蒂斯塔的底线了，她放出一条命令，取消了暮光的请求。“你要为巢穴出力，有的是更有效率的办法。把你转化为幻形灵的过程确实大大消耗了我们的额外储备，但我也在你进入茧内之后增加了收集者的数量。我们各有分工，爱意的事情交给他们就好了，你应该做好自己的工作。”
暮光皱起眉头，但既然能有另外的办法返还她自认为的这份债，她也不好反驳什么。“遵命，陛下。”凯蒂斯塔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总在合适的时候表现出庄重的一面，令她都心生些许钦佩。“那我今天能开始为巢穴出力了吗？”
凯蒂斯塔瞥了一眼宽大的铜与钢的大门旁墙上的钟。“精神可嘉，暮暮。你的热心奉献并没有错，只是方法值得斟酌。”得到表扬，暮光的心情上扬，稍稍有了笑容，“你如此热爱知识，我想安排你去做首席工程师链齿 · 艾钛（Sprocket Altair）的学徒。现在是时候吃午餐了，你去吃饭吧，之后去找链齿。”凯蒂斯塔想起刚刚暮光主动使用虫巢思维发出请求，“你知道怎么找他的吧？”
“我知道。”
“好。”凯蒂斯塔挥蹄示意她出发，暮光检查过塞雷丝缇雅的礼物，便准备出门。没时间将它们收整到桌面上了，她便将礼物全都放在地上。东西排列混乱，令她大为光火，于是她用魔法将礼物整理排序：书本按字母顺序，信件堆在书后面，蜡烛放在书堆顶端，相簿靠在书上。工作回来再读信吧。
暮光看看她的鞍包。也许会给我发书做学习资料，还是把包背上吧。绑好麻布制成的包，她便起飞，直飞出宫殿。她要先去一个地方，再去找最近的餐厅。问过链接，她飞向一间小小的裁缝铺，这里的职能并非制造新产品，而是修改已有的产品。暮光来到铺门，两个姐姐一边三言两语地聊着，一边修补着几件防护外套——与机械合作，并不总很安全，而往往不很清洁，比起擦干净毛发和翅膀里的油污，还是洗外套来的方便。
看见薰衣草色雌驹的到来，她们打住话头。“打扰一下，我需要一点小改动，你们能帮我吗？”
“得看你要什么，要多快。”右边的灰色雌驹回答道。暮光在链接中传达了自己的需要。
另一位工蜂从她的工作台后走出：“很快就能解决，最多三分钟。”
暮光将鞍包交到雌驹伸出的前腿中：“谢谢。”
这位裁缝最后只用了两分半钟：“搞定。已经干燥过了，不会掉色。”
暮光用魔法接过鞍包，拿到眼前检查。包上的可爱标记里白色的星星们被染成了明亮的橙色，与她现在侧臀的可爱标记对应。她看着自己的可爱标记印在鞍包上，露出微笑：“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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