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层层云端之下,茫茫迷雾之中,一座庄严的城堡显得那么结实,仿佛天底下所有的进攻都不能击垮它外围的壁墙。不过,雨声像那细小的蝴蝶一般:它会飞越过一片片的城墙,攀上城堡的顶端,再顺着那些天然的间隙钻入城堡之内……可惜今天的大雾没收了所有的雨滴,城堡内的小马们并不会听到任何雨声。
“我的小公主,我唯一的女儿。如今你已经成年了,有些事我不得不告诉你……”城堡内谧静的屋室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说,有三匹种族各不相同的小马共同守护着小马国西部的边疆,他们凭借一件神器抵御住了无数次外敌的进攻。他们本来可以永远地守护着边疆的安全。可是有一天,他们三位之中的那匹天马背叛了这份光荣的使命——他设计陷害了独角兽,并私藏了神器,而他却把罪名责怪在陆马身上。他为了惩罚’陆马的恶行‘,他夺走了我们的晴天,留给我们的就只有轮换更迭的雾天和雨天。但幸运的是,在几百年后会出现一位拥有足够决心的骑士献出他的鲜血和灵魂,以此来召唤出大地里的雾仙子和天空上的雨仙子,两位强大的仙子会剔除天马们控制天气的能力,之后,迎接我们陆马的就是那最耀眼的晴天。当阳光照在我们每一匹陆马的身上时,我们将势不可挡,我们将击退那群狡猾的天马,我们将永远地、独自地、光荣地守护着小马国的边疆。而你,我的公主,你虽然被迷雾夺走了光明,但我永远坚信,你能依靠你的内心去挑选出那位天选的骑士。”说完,国王亲吻着公主的脸颊:“祝你好梦……”
面对这些沉重的话,床上的公主怎么也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思虑里不停地想着些什么。她就这样一直思考到深夜,直到午夜时响起的大雨声使她从思绪中逃逸出来。窗外瓢泼的雨声使她的心绪变得紊乱,于是她缓缓起身,慢慢地走向钢琴旁,开启雨中的演奏。即使她将琴键的位置早已记于心中,可雨声的嘈杂还是使她失误频出。但她并没有因此浮躁,因为在她上万次的奏乐中,唯一令她享受的事就是在一次次的重复中重蹈覆辙。
随着乐曲进入高潮,一道清脆的雷声打断她的弹奏。但经过短暂的思索过后,她发现这并非雷声的轰鸣,而更似玻璃被击碎的声音。
她试探地向声源摸索着,并颤颤巍巍地询问道:“谁?谁?”
没有声音回应她。
恐惧的心理究竟还是没有战胜过好奇心。随着她缓缓向前的步伐,她最终在蹄下感受到温暖的存在。她向后退了一步,用前蹄微微抚摸着这份“温暖”。它可能有着小马的鼻子,有着小马的头部,有着小马的身躯,它还有着尖锐的牙齿,有着光滑的翅膀,有着满是伤口的腿部。
她随即判断出,这是一只从云端上不慎落下的天马。
她转身向书架台走去,她的每一步都显得十分焦急而小心。当她的前蹄触碰到书架时,她在台上摸索来摸索去,终于从不断的比划中找到了草药。她用一只蹄子在胸怀中紧紧地捧着两罐草药瓶,剩下的三只蹄子小心翼翼地快步向前。看得出来,她既担心摔倒,她又不害怕摔倒。
经过漫长的摸索后,她又回到了“温暖”身旁。
当她想打开草药瓶时,她才意识到,这是一匹天马,一匹狡猾的天马。她开始犹豫:“这是只天马诶,我到底要不要救他?他从天上落下一定伤得很重吧,我可不能见死不救。但我从没见过天有多高,或许他可能并没有受伤?”她伸出前蹄对着天花板挥舞着,“天可能真的很高,至少我摸不到。”她收下高举蹄子,却恰好落在“温暖”的腿部,“啊!他身上全是伤口,他一定疼得很伤心。”随后她不再犹豫,将草药涂在每一个缺口上,“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八个,哦不,这个好像涂过了,七个、八个、九个……”在涂满十三个缺口后,她艰难地把“温暖”驮到地下室中,再叼来许些稻草作为床和被子以供他休息。
忙碌了一整夜的公主终于疲惫了,她也终于可以安心地做个好梦了。
过了几天,那匹“受伤的天马”从稻草堆中醒来。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舒适而温暖的屋室内,腿部的缺口附着着粘稠的汁液,稻草弥漫的香气充斥整个屋室,头顶上还时不时传来间断而美妙的琴声,虽说它并不连贯,但它依然优美到令他沉醉。
“不!我得回去,我的同胞们需要我。”
他并没有沉醉到忘我,他仍然能回想起自己从空中落下前大战的场景。
他焦急地寻找着出口,却什么都没找到。在曼妙的琴声中,他却只能狼狈地撞击着一侧的墙壁。
底下的嘈杂引起了公主的注意,她拉开活板门,挽着一展笼灯,一点一点地向下走去。
“请问你是被这底下的漆黑吓到了吗?别怕,我来给你送灯了。很抱歉,我并没有在地下室内点灯。”
然而那匹“天马”却并没有感受到她的好意,他径直地飞向上方的出口。他的速度是那么快,他所掠过的地方都是速度的狂风,卷起的稻草飞扬在阁间的中央,腾空的稻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软垫,铺在扶梯的正下方,正好接住了落下的公主和笼灯。
“噢!好疼……”公主揉了揉自己的马背,她意识到自己无暇顾及疼痛,她立刻对着上方大喊,“快回来吧!不然你被卫兵逮住了可就不好了。别害怕,我并不会伤害你的。”
“天马”本来不打算理会她的,可当他看到窗外的茫茫大雾时,他便姑且选择妥协。
他并不完全信任这只举止奇怪的雌驹,他便询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是谁?”
公主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她只是先慢慢地从地下室爬出来,再缓缓靠近那匹“天马”。
“你想干什么?”
公主还是没有回答他。她只是用着蹄子对着前方挥舞着,好像要抓住些什么。直到公主用蹄子碰到他的腿部时,公主才发话:“你的伤还没好诶。”接着公主就把他们相遇的故事讲诉给“天马”听。
“天马”这才明白,面前的这只雌驹救了自己,她还是一只盲马,并把自己误认为了天马。
“哦……那还是……谢谢你了。但是我记得,我们不是世代有仇吗?你为何又要这么为我着想呢?”
“你是指那个传说?我不觉得它有多么可靠,我反而厌恶它。是它造就了我们两族的不和。曾几何时,我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相信了那份传说……但至少,我并不觉得你是我讨厌的那种小马。”
“什么传说?”
公主又将父亲讲给她的传说简述给了“天马”,接着公主又感叹道:“可我不觉得那个神器有多重要。我认为,只要我们两族解除误会和世仇,我们就能拥有抵御一切外敌的能力了。”
听完这一切的“天马”感到了惊叹、后怕、惋惜……他百感交集地望向了面前这只什么都看不见的雌驹——她的鼻子和嘴巴小巧而可爱,与此衬托的是她灿金的长发和华丽的服饰;唯一遗憾的是,她长年禁闭的双眼掀起一层层的皱纹抑制住了她的美貌;如果想用大自然中的事物来形容她这般容颜,那么必须是某一种花朵。随后,“天马”便不自主地望向窗外,他也许是想找一束花来为公主作修饰或点缀。可窗外,只有白得发苍的浓雾。
“没想到,天马竟然如此绝情……我替天马向你道歉。”
“不用致歉……至少你不用。”
“天马”沉默了许久……许久,真的很久……
许久过后,“天马”继续开口:“你从没见过晴天吗?相信我,你会喜欢晴天。”
“在这里生活的所有陆马都渴望晴天……但自私地说,其实我更喜欢雾中雨。”
雾和雨,是这片地区唯二的天气。而雾中雨,相较于这两者略有区别,但区别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意义不明。“天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他在听到这番回答后,他更摸不透这只雌驹了。
没有生物会知道在一颗什么都察觉不到的眼珠里会呈现何样的场景。
现在,“天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并不讨厌和这只雌驹待在一起,甚至可以说他有点喜欢和这只雌驹待在一起,再甚至,是“爱”。
没有生物会知道这种“爱”是因何而生的……又或者,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接下几天的日子,“天马”暂时定居在公主的地下室中。他时常会为公主描述外界的事物,当然,他也时常会与失明的公主一起嬉戏:在雾中,他会向公主描绘大雾的朦胧,他会悄悄带着公主体验身处迷雾的神秘感,他还会为公主的奏乐呼声叫好;在雨中,他会向公主描绘窗外的生机,他会悄悄带着公主体验雨水划过脸颊的感觉,他同样会为公主的奏乐呼声叫好。
公主的每一次演奏他都会倾听,或许他是真的想要理解这位令他捉摸不透的雌驹。
“公主,你有没有自己创作过曲子?”
“让我想想……《雾中雨》!”
“哇……这可真厉害。那你为何要对音乐如此煞费苦心呢?”
“我已经错过了色彩的美丽,我不能再错过音乐的美丽了……但其实,我如此努力还有另一种目的——虽然这片地区的小马们都称我为公主,但事实上真正掌握着小马国大权的,只有像塞拉斯蒂娅公主那样同时长着双翼和独角的天角兽才能算作为真正意义上的公主。听说,当小马在某一方面做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她就会被封为天角兽公主。我想着,或许我可以在音乐和韵律的方面做出极大的成就,我也就可以受到宠幸和亲赖,变为真正的天角兽公主,为这片地区的所有小马带来无限的团结和繁荣。”
“真是一个远大的理想啊,真是值得我的敬佩。”
“是的……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理想……”
公主悄悄亲吻了“天马”的下唇。
“天马”一直对这只雌驹捉摸不透,可他却忽略了一点——这只什么都看不见的小马对他更是捉摸不透:她摸不透天有多高;她摸不透他作为一匹“天马”,却为何会从云端上落下;她摸不透他为何会如此全心全意地陪伴自己……
当公主之吻落下后,“天马”奈不住地发出各种奇怪的嘶吼。可当那嘶吼声消逝后,“天马”也彻底消失在城堡的屋室内。无论公主怎么寻觅,房间内的布局依然和往常一样——空荡荡。公主不禁后怕,她害怕所谓的“天马”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对天马的憧憬而做的一场梦。
虽然事实并非一场梦,但失明的公主却没有任何能力去知晓,她只能在雨声中躲在被窝里去回味这场“梦”。
大雨扫过的地方,是一座威严矗立的城堡,是一条条交错的道路,是一栋栋幽静的庄园,是一片片的田野与聚落,是一群群广阔的森林……
飞越过这无垠的边际,攀上山峦的峰顶,再顺着天然的间隙钻入山丘之内,那匹“天马”就来到了幻形灵的临时巢穴。
邪茧女王见到这位许久未见的孩子,她激动地欢迎着他:“我最引以为傲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你可真令我担忧,毕竟像你这样聪慧的幻形灵并不多得。”
面对女王的关心,“天马”却显得闷闷不乐,他摆着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沉默不语。
“你不必如此沮丧,孩子。虽然那场空中的战争我们并没有取胜,但我坚信那群愚蠢的天马迟早会在我们进攻中败下阵来。”
“女王……我们真的还要去入侵那些小马吗?”
“你说什么?”
“为什么我们幻形灵天生就要靠剥夺其他生物的爱意来生存呢?这对其他生物并不公平,这对我们幻形灵更是种不公平。”
“公平?!你恐怕是被那群小马给洗脑吧!你既然还知道要回来见我,你就应该知道你不该有这种思想!”
“可是……”
[indent]“闭嘴!你要是真的要背叛我,我没有意见,但前提是你要做好与整个幻形灵种族为敌的决心!作为族群中的长子,你理应为后辈们做好榜样。你一开始做的很好:是你提出攻占小马国边境的计划;是你陷害了那匹独角兽,再把罪名栽赃给另一匹小马;是你瓦解了那三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