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二章:饥饿的威胁
黎明的灰光透过谷仓木板的缝隙。我不是自然醒的——是胃把我拽醒的。
那不是普通的饥饿。那是一种活物般的、在胃囊里啃噬撕挠的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野兽在里面苏醒,用它锋利的爪牙刮擦着我的内脏。我撑起身体,角光因魔力的虚弱而明灭不定。
环顾四周,同伴们的状况比我更糟。
雷特靠坐在墙边,脑袋耷拉着。他那曾经总是炸着毛的鬃毛此刻软塌塌地垂着,像一团被雨水打湿的旧毛线。他听到我起身的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那双眼睛里往日的怒火和亢奋都不见了,只剩下被抽空后的黯淡。
凯文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怎么睡。他正将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倒进壶盖,动作精准,没有浪费一滴。但那点水在晨光下少得可怜,只勉强盖住了壶底。他沉默地将壶盖依次递给我们。
轮到雷特时,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点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最终,他还是粗暴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将壶盖摔在地上。
"就这点玩意?!连嗓子都润不透!"
"这能让你再多走一个小时。"凯文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捡起壶盖,仔细地收好,"或者,你可以选择现在就躺在原地,等着被太阳晒成干尸。"
雷特胸膛剧烈起伏,翅膀根部的肌肉绷紧。但他最终只是用蹄子狠狠砸了一下地面,震起一片灰尘,然后别过头去。
莉娜小口地抿着她那份水,她的膜翼无力地垂在身侧,边缘甚至有些卷曲。肖恩则靠在他的背包上,脸上试图挤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但那笑容只牵动了嘴角,完全没能到达眼底。
"嘿……各位早啊……"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有没有谁梦到了烤苹果派?我刚才好像闻到了……"他用力摇了摇头,"妈的,是幻觉。"
我们没有立刻出发。简单的起身、整理行装,这些平日里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都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伴随着一阵因为能量不足而产生的轻微眩晕。舌根分泌出一股酸涩的唾液——身体在自欺欺马地准备消化并不存在的食物。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该走了。留在原地,什么都找不到。"
没有马回应。但沉默,在此刻,就是一种认同。
我们再次踏入了那片被朝阳渲染成一片残酷金黄的荒原。蹄步虚浮,踏在地上软绵绵的。目光不再是为了警惕危险,而是疯狂地扫视着每一寸土地,每一丛枯萎的植物,寻找着任何可能塞进嘴里的东西。
野草?那些干枯、带着尖刺的玩意,嚼在嘴里像是一团掺杂着沙土的铁丝,除了刮伤喉咙,毫无用处。树根?我们没有工具。偶尔看到一两只快速爬过的甲虫,还没等我们靠近,就迅速消失在石缝里。
每一步都像是用透支的信用在向身体借贷,而我们的账户早就见底了。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我已经分不清了——凯文突然停下蹄步,翅膀微微张开,示意我们警戒。
"前面有东西。"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是一片位于两块巨石之间的凹陷地带,被马为地清理过。地上散落着一些物品: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几个空罐头,一块被撕成条状的布料,还有……
"是营地。"肖恩低声说,"有马在这里待过。"
我的角光扫过地面。干涸的血迹在沙土上留下暗色的痕迹,从营地中央一直延伸到东边的岩石后面。那不是溅射的血迹,而是拖拽的——某个受伤的个体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别过去。"凯文冷冷地说,"那边没有活马。"
莉娜已经开始翻找那个帆布包。她的蹄子颤抖着,膜翼紧贴在身侧,像是害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连一粒碎屑都没有……"
"这里。"雷特突然开口,他用翅膀从一块石头下面勾出了什么东西——一个小本子,封皮沾满了灰尘和某种干涸的液体。
我用角光将它悬浮到面前,翻开。
大部分页面都是空白的,只有最后几页写着潦草的字迹,墨水在某些地方晕开了,像是被水——或者泪水——打湿过。
"第七天。水快没了。小星的腿伤开始发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九天。小星走不动了。我们决定留下来等她好转。这是个错误。我知道这是个错误。但我没办法丢下她。"
"第十一天。它们找到我们了。就在刚才。我躲在石头后面,亲眼看着它们把……"
字迹在这里断了。后面的页面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空气陷入了沉默。
"多久了?"肖恩问,声音有些发紧。
凯文检查了一下那些空罐头的锈蚀程度,又看了看血迹的颜色。"不超过两周。"
两周。就在两周前,有一群和我们一样的幸存者在这里扎营。他们有补给,有同伴,有希望。然后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他们停下来等待一个走不动的同伴。
我看向莉娜,她的膜翼在微微颤抖。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如果是我们中的谁走不动了,我们会怎么选择?
"走。"我把本子塞进自己的鞍包里,"这里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没有马问我为什么要留下那个本子。也许他们明白——那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教训。或者更简单地说,那是一个证明:证明曾经有马在这里存在过,挣扎过,希望过。
就像我们现在一样。
我们继续行走,把那片死寂的营地留在身后。但那本日记里的字句像是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没办法丢下她。"
这是勇气,还是愚蠢?在这个世界里,这两者之间的界限似乎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耳朵里的嗡鸣声几乎要成为背景音。我们不再是在行走,而是在拖着躯壳漂流。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蹄子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我赶紧用身体撑住她。她的重量比一片羽毛重不了多少,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雷特没有再抱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眼神空洞,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
就在这时,肖恩虚弱地抬起翅膀,指向一片位于岩石背阴处的洼地。"那边……颜色有点不一样。"
一丝微弱的希望驱使着我们挪了过去。在那片相对潮湿的土壤上,生长着一丛我们从未见过的灌木,上面零星挂着几颗浆果。它们的大小如同蓝莓,但颜色却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近乎荧光的紫红色。
所有马的目光都被钉在了那些浆果上。
"不能吃。"凯文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走上前,用翅膀尖谨慎地拨开叶片。"颜色太艳,形态陌生。在野外,这通常意味着剧毒,或者强烈的致幻物。"
"去你妈的!"雷特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看看我们!再看看它们!它们至少是能放进嘴里的东西!"
"吃下去,可能比饿死更快。"凯文寸步不让,"而且过程会更痛苦。"
"你怎么知道?!你他妈试过吗?!"
"够了。"我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走到那丛灌木前,角光聚焦在一颗浆果上。
我转向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被饥饿折磨得变了形的脸。"凯文说得对,这很危险。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
"我来试。"
话一出口,空气像被冻住了。
莉娜猛地抬头,嘴唇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膜翼本能地向前伸了一点,又无力地缩回去,像是想阻止什么,却连这个动作都完成不了。
雷特的翅膀根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不是要攻击谁,更像是某种本能的阻止冲动被硬生生压下去。他眼中的疯狂褪去,变为一种复杂的震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凯文没动。他的眼睛眯了一瞬,那一瞬的复杂我看不懂——是反对?是认可?还是在计算如果我倒下后该如何调整队伍?我没时间去懂。
肖恩低下头,盯着地面,翅膀紧紧收拢在身侧。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如果我没出事,"我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说明至少短期内无害,大家可以分食。如果我出事了……"
我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兰德。"雷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用……我可以……"
"你的翅膀还有用。"我打断了他,"如果遇到危险,你是我们最重要的战力。我只有魔力,而我的魔力现在已经不稳定了。"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全部的实话是:我是领导者,这个险应该由我来冒。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责任都不愿意承担,我凭什么站在前面?
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用角光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颗颜色最刺眼的浆果。它在我的面前显得那么小,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将它放进了嘴里,咀嚼了几下,强行咽了下去。
最初的几秒钟,只有一股异常的、过于甜腻的汁液滑过喉咙。
然后,地狱降临了。
先是腹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爪子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扭紧。剧烈的绞痛让我瞬间弯下了腰,蹄子死死按在胃部,冷汗瞬间浸透了皮毛。
"呃……"
"兰德!"莉娜的哭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视野开始旋转,天与地颠倒混淆。角光不受控制地爆闪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我猛地跪倒在地,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呕吐。除了刚才那点浆果的残渣,只有灼热的胃酸。
"水!快给他水漱口!"凯文冷静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急切。
[indent="21.2pt"]有什么东西抵在我的嘴边。我机械地含住,让那一点点水冲刷过口腔,然后吐掉。胃部的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