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骐从不做梦。
小马倒常常梦见它们。
夜深之时,一层安谧笼罩着小镇,发出规律均匀的呼吸。遗憾的是,夜催眠般的魔力束缚不了调皮捣蛋的孩子,连睡前故事也是如此。母亲常常为此头疼,她们不得不搬出一个恐怖故事,她们的母亲,她们妈妈的妈妈一代一代讲述的故事。传说总有种神奇的魔法,祖先遗留的恐惧像门蹄艺一样随之延伸到了后代,先辈为之恐惧的东西让后辈听着惊心胆战,尽管他们长大后,时常告诉自己那不过是编造的,是以前的小马用来哄骗孩子的,但儿时的恐怖挥之不散,如同影子不会在光芒下消灭。
母亲口吻亲切温和,像夜晚的暖风,微微拂过耳下的绒毛,亲昵一个名字——夜魔。那折磨无数代天马,陆马和独角兽的梦魇。
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好玩抵挡不住疲劳侵袭,恐惧无法比肩梦中的美好幻想。睡眠,沉入睡眠,梦流淌进幼驹稚嫩光滑的思想,满足他们天真可爱的愿望。糖果的甜蜜,藏在包装纸背后诱惑着,精心埋伏睡前故事的陷阱。
罪恶于虚空积攒千年之久,子午寅时,则无徼。它们同群星杂糅,与月光搅和,在无边的夜里扭曲,扩张,成了一副千古难辩的假象,但那星空曼妙,月之皎洁,光照在世俗上像是添上了净化般的光辉,令芸芸众生而沉默着。有种情感,弥漫在其中。空荡的山谷被它填满,瀑布激荡声因它不显聒噪,反而宁静,像夏日的一次小憩安静。白霜说不出来它是什么。数不胜数被它俘获的生物追随着,崇拜夜月,赞美夜月。它进入诗者的心底便以诗者当燃料燃烧成了诗篇,进入了狼群,便是苍凉的悲嚎。而当它们聆听到黄魔的咒语时,便现身成七十二使魔般的怪物。
黄魔一统小马三族,在狮鹫还在野蛮地争抢食物,幻形灵尚未成型,潘多拉的小猫咪呜呜乱叫时,他已经建立了小马大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国家,也是存在时间最久的国家––小马利亚。可是,黄魔远大眼光并不把这所谓的国家,当做国家。他是建造了一个长宽共几百万千米,从海岸线的一边到海岸线的另一边,从地平线伸展至地平线,北触四季霜雪,群峦叠冰的冬语极地,南至浩瀚沙海,住着稀奇古怪生物的混乱之都,广袤无垠,疆域辽阔,豢养食物的养殖场。仅此而已。
那个时代的历史,会是用獠牙滴落的鲜血凝固而成。那个时代的历史,是要被遗忘的。
黄魔不纵欲,不好玩乐,不治国家,甚至荒废了种田,但很喜欢打猎,尤其是看着自己创造的怪物狩猎小马。残忍的怪物们磨牙吮血,杀马如麻,朝时追马猎马,晚时饮血啖马。不管独角兽,陆马还是天马它们都平等相待,只分几等美味。臣服意味着被撕碎被拉扯拿来消磨时间,逃跑,那就是想要面对它们其中最可怕的存在––夜魔。
夜魔外表形如蝙蝠,但却像狼一样的贪图狩猎的愉悦,像守候蛛网中央的蜘蛛那般警觉。从来没有小马能够逃脱这片地狱,哪怕只是像外踏出一脚。因为夜魔。小马利亚实在宽广,连飞都需一个星期的时间。七个白天七个夜晚,一名逃跑者必须熬过七个夜晚。大部分死在了第一天,筋疲力尽的倒在地上,丢失了喉咙。剩下的幸运儿死在第二天,碎肉满地乱撒。夜幕降临之时,它就无处不在,一阵微风刮过,传来附近的血腥气息,树叶轻轻晃动,好像有影子从中穿梭。夜里无声无息犹如死寂,安静到似乎可以隐去渐渐靠近的振翅声,或者脚步声。拼命地奔跑,用力地扇动翅膀,直到消耗光力气,直到黑夜的恐惧具象为阴影。逃跑的最后下场已经非常明显了。于是,大部分小马选择躲在同伴尸体下,祈求自己不会被发现。
伟大的古怪风揭竿而起,申之正义,带领三族以极其惨重的代价,击败了黄魔和麾下的怪物。只剩下夜魔。它根本无处可寻。黄魔在历史泛黄的一页逐渐发烂,童谣与传说却总有着夜魔的影子。它还存在着。
夜骐不是夜魔。也许是它的后裔,有也许只是长得像罢了。但夜骐却背负了夜魔的名声。
白霜不看历史书。不然她肯定明白自己即将大难临头,还会怕得瑟瑟发抖。但遭殃的不止她一个,是西边森林的所有夜骐。所有皮毛灰黑,一嘴尖牙利齿,长着蝙蝠翅膀的生物通通得受难。因为无法忍受着窒息般的恐惧,他们准备孤注一掷,因为夜间路过那的小马都被不知名的飞行生物吓得失神,因为故事流传下来的不止恐惧,还有愤怒,成千上万的小马骨子里流着对那头恶魔的恨意。杀死它们已经成为民愿了,新上台的政府也很乐意抓住这机会拢民众,他们征召经验老道的猎手,在无尽之森专门对付木狼精的,在白尾树林生活过的,组成一支强悍的讨伐军,向西边茂密的原始丛林进发。。。就对一些未开化的野兽来说,气势的确有些过头。
月光温柔,夜色平稳,森林安静无声,只有枝叶上下抖动。没有半丝风的细语。白霜趴在树叶间,凝视着杂草中的黑暗,一步轻轻地,一步慢慢地,她停下来,在树梢弯弯向下时。一支白箭似的影子倏然穿进草丛,发出细微的声响,白霜抖落身子,嘴衔还在抽搐的鼯鼠窜出来。每天晚上,她都用同样的伎俩,抓住了不少的老鼠。地面的生物永远不会注意天上的动静。
白霜飞到一个靠近水塘,有着月光相照的光滑岩石,周围是些古老至连深谐植物的小马都说不出名字的大树。这儿是享受美食的最佳场所。以往也是如此。但今天,平静的潭水荡起了波浪。白霜迅速摆出防备状态,以后腿为支点猛然一旋,咧牙呲嘴对准传来声响的草堆,那副样子简直像是背水一战。然而什么都没有。她卸下戒备,咬住死鼠的喉咙吸血。看来黑刺李还没想到这一步。
夜骐长的像蝙蝠,习性却与森林狼如出一辙。他们夜行,他们群居,他们还有领袖淘汰制。
南部族群喜欢温和公平的竞争,一场看似即将见血的冲突,双方互相显露肌肉,弱势的一方便知趣退让。老一代的首领力不从心之时自会退位,让公认卓群的夜骐继续带领。相较而言,位于森林最北边,临近风雪,时常饥不裹腹的那些夜骐暴躁而冷血。来自北方的黑刺李同是如此。
天渐渐泛白,抹上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