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CC:日蚀行记

第二十五章:围城·水晶帝国 其五

第 28 章
3 个月前

自韵律公主一行马将水晶城堡从黑晶王手中夺回后,他们便对城堡的绝大多数区域进行了修缮和再造。然而,一个有些滑稽的传统却依旧保留了下来——这座城堡的绝大多数楼梯仍然狭窄且阴暗,这主要是因为与坎特洛特皇家城堡不同,水晶城堡除了传统的政治价值外,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作为民用设施对外开放。为了防止有小马走到不该去的地方,韵律公主最终没有将这座城堡的通道拓宽。


当雪儿的蹄子与这里冰凉的石英接触时,她再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自议会接管水晶帝国的军事权力后,这里的二楼被改造为了议会专属的行政大厅。想来还挺滑稽的,明明外面已经算是世界末日了,这里却仍然进行着虽然不是无意义但至少不太合时机的清算。也罢,雪儿明白,如果这时候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那就没有马能把老爸救出来了。她的肺中灌满老走廊里腐旧的空气,推开议政厅的大门:数十匹脑袋上套着假的卷鬃毛的老家伙第一眼便注意到她的到来,他们按排坐在高高的天平椅上,俯视着大厅尽头,被铐在座位上的银甲闪闪。同时,雪儿梦寐已久的维克丝,此时此刻,也被滑稽地捆在银甲闪闪身旁。这场审判没有设立检察官和辩护律师,对议会而言,他们要做的就只是宣读银甲闪闪的罪行。


“爸!”终于见到熟悉的小马,雪儿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感情。她张开翅膀,便要朝父亲飞去,却在大堂的中庭感受到如千钧压顶般的重力,直让她坠到地面,尚不谈飞行,寸步难移。直到这时,雪儿才意识到,所谓魔反力场施加到小马身上竟是这样的感觉——它不但可以将空间分割成互不通的区域,甚至可以压制小马的魔法。也就是说,除了眼睁睁地望着父亲落寞,是的,此前雪儿从未想过用落寞这个词形容任何小马,但当她望向父亲那双同样看向自己的,空洞、深邃亦浑浊的双目时,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已经年逾四十,正直中年,而在经历种种后亦有华发攀上鬓角,风华不在。


银甲望着雪儿,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但这苦中作乐的重逢并未持续太久,议会的声音便传入凝心雪儿的耳中:


“雪儿公主,请肃穆。我们正在就韵律公主遇刺案执行对银甲闪闪的审判,请勿咆哮公堂。”


坐在最高处的是一匹老雌驹,雪儿记得她的名字:玫红玛丽。这老独角在她小时候还教过她一段时间数学,除了谄媚之外什么也没有,竟然也坐到审判长的位子上了。可当雪儿确定自己听到什么时,她本能性地歪着头,耳朵动了动:


“你说什么?”


玫红玛丽干咳两声,更加严肃道:


“现在是就韵律公主遇刺一事对嫌疑马银甲闪闪的审判,作为家属和受害马,议会允许你旁听——但严禁发言,听到了吗?”


没有天塌下来的感觉,也没有刹那间的晕眩,当巨大的悲伤第一时间降临到少女的头上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你说我妈怎么了?不…这不可能。”


“案情申诉环节已在半个小时前结束了,议会没有义务为无关小马再次阐述其内容。”玫红玛丽照常补充道,身后有几匹独角兽跟着点头。


于是雪儿赶紧扭头望向父亲,却发现父亲仍只是如刚才般望着自己——这是他唯一可以做的,这魔反力场隔绝了声音,必要时刻甚至能修改光线,呈现出与另一边完全不同的景象。除了获得认证的议会成员外,没有小马能听清银甲闪闪的声音。她再次转过头,仍旧不相信议会的任何一句话:


“不,不可能!全世界所有小马都知道我爸是最爱我妈的家伙,他绝对不可能是杀死我母亲的凶手!”


这种辩护是本能性的,多年以后,当雪儿回想起那段时光时,总会心有余悸。甚至有次,她在睡梦中惊醒,坐在床边,当维克丝问及缘由时,她竟点了一支香烟,靠到窗台边,望着月亮说道:


“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那时我只觉得老爸是无辜的,却没有被老妈的死吓傻。就…我必须得说,直至今日,如果你说我妈已经告别世界的话,我也只觉得会是一场噩梦,彻头彻尾的噩梦。”


 


“肃静,凝心雪儿女士!你没有发言的权力,如果再次破坏审判庭的秩序的话,我们将对你采取强制驱逐措施。”玫红玛丽似乎早就预料到了雪儿的到来,她敲敲桌子,却只见大堂的另一边的几个小门轰得一声齐刷刷地打开,紧接着,皇家天马卫队涌到大堂里,每一匹都死死盯着凝心雪儿的眼睛。


“哼,早有准备啊。”雪儿难免感到悲哀,倒不是对自己的实力不放心,只是她必须得承认,在几秒钟前,自己还对水晶议会有着最基本的幻想。她倒也不惊慌,只是在魔反立场的另一头,搬来一只椅子,坐到父亲面前。她转过头,望向老爸——这次眼神却变了几分。


银甲最低幅度地朝雪儿点点头,雪儿立刻会意,转过身,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准备迎接议会的狂风骤雨。


只要一个点头就够了,雪儿心里明白,只要一个点头,就证明…老爸一定是清白的!


三十秒后,审判照常进行。玫红玛丽左侧一匹和她看起来差不多老的雄驹捧起一份文件,诵读起来:


“依照皇家天马卫队描述,银甲闪闪与本次凶杀案没有直接参与行为的坚定,可人证物证皆表明,当皇家天马卫队赶到现场时,银甲闪闪于众目之下放走了本次案件初步认定的直接凶手——维克丝。而现在,维克丝已捉拿归案,另案处理。”


“维克丝…”


雪儿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在梦中了,她睁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议会的所言。她首先感到愤怒,但却没被愤怒主导全部的思想。毫无疑问,此时此刻,雪儿只想用一个满配的天角魔法射线将这里轰杀至渣,但——她不会这么做。眼前这群可悲的老东西们此时此刻一定高兴坏了,当他们看到自己悲伤、绝望的表情时。这是自己哪怕露出半点情绪,都是步入了这群混蛋的下怀。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从父亲的眼神中,她明白,老爸一定是清白的——而维克丝…维克丝…她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着这个实际上自己也才认识没多久的间谍幻型灵女士的大名。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凝心雪儿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起来,自己这段日子就像着了魔了一半从各种幻型灵的鬼事里逃不出来,而幻型灵…幻型灵…对!她猛地睁大眼睛,再次转身,朝维克丝用力点头,这一行为很快被议会喝止:


“旁听小马严禁与被告产生接触!”


“可如果维克丝被捉拿归案时,我就在现场呢?”她很想这么怼回去,但出奇地选择了沉默——看样子议会并不清楚自己与维克丝的关系,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潜移默化间露出的马脚。再憋会儿吧,雪儿心里这么想着,低下头,静候议会的下一次失误:


“故,经议会充分商讨后,本次不设辩法庭认定银甲闪闪犯‘叛国’、‘渎职’及‘包庇犯罪’等共七罪。数罪同罚,应剥夺银甲闪闪水晶帝国实际最高领导者职位,且另作定罪处理。银甲闪闪,你可知罪?”


银甲闪闪点点头,既然韵律现在已不在这世上,自己是什么身份都为有意义。


到这时,雪儿心里也不算慌。她对水晶律法足够了解,一场庭审,如果没有旁听和其他小马的话,那只需界定被告的量刑即可结束。但如果现场有任何旁听小马的存在,依照公平律,审判长必须向旁听小马确定意向,才可宣告最终的结果。也就在这时,玫红玛丽轻蔑地望向凝心雪儿,询问道:


“旁听小马认可本次庭审的结果吗?”


机会到了。


“不,我不认可。”雪儿站起身,眯着眼睛,将玫红玛丽的轻蔑尽数奉还:


“我想,对于所谓‘主犯’的认定上,我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哦?”玫红玛丽皱起眉头,接下来的每个字都难掩笑意,“您是认为,这场刑事案件的主犯应该是银甲闪闪先生吗?”


“别逗你姐笑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我爸会是一个坏蛋,他怎么可能会是混蛋呢?如果我老爸老妈的不相爱的话,打邪茧入侵或是那个什么黑晶将整座城都围住的时候,你们这群可悲的家伙就全都死翘翘了。”雪儿同样笑出声,她打一开始就没希望这毫无意义的审判存在,竟悠然自得地靠在墙边,张开翅膀,朝高堂之上竖了一个明晃晃的“中指”。


于是你可以看到玫红玛丽和其他老东西的脸一瞬间就红得跟个枣子一样了,她咳嗽得更加激烈了几分,强行压住额角的青筋:


“注意你的言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审明你的观点,不然你将以咆哮公堂罪被逮捕!”


“抱歉,老阿姨,只是感觉这么说话更符合您的气质而已。”雪儿耸耸肩,补充道:


“好吧好吧,一直卖关子也没什么意思。我接下来要提出的指控是——所谓韵律公主遇刺案的主犯,既不是维克丝,也不是银甲闪闪,而是——你,玫红玛丽小姐!”


“你——你是疯了吗?”玫红玛丽差点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给气笑,“哈…哈哈,果然没法指望你这样在哪都留不下好名声的‘公主殿下’说出什么好话——守卫,快来吧,将她押下去,另案处理!”


“且慢,如果…我还有什么证据呢?”


“说来听听。”玫红玛丽冷着脸,她最基本的理智告诉自己,纵使雪儿来者不善,且两方的矛盾没有任何缓和的可能,这时和一匹天角兽爆发冲突也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很简单,两周前,坎特洛特遇袭时,我便与维克丝相遇。而就在我们一行马乘暮光闪闪公主的专列秘密来到水晶帝国的途中,一队幻型灵带走了维克丝——我想,这大概能证明很多吧。”


“你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玫红玛丽当然清楚,这几乎明牌了议会与人造幻型灵之间的关系,而这种明牌所带来的蝴蝶效应是毁灭性的。一旦这件事传到坎特洛特,接下来水晶帝国肯定要变天。她自认为从证据链上毁灭凝心雪儿的指控是一种慈悲,可谁都知道这种虚假的温暖只会成为孕育暴力的催化剂。


“如果我有呢?”雪儿歪着头,依旧挑衅着高堂之上的底线,她收起笑容,一字一顿道,“坎特洛特方早在一周前便已调查清楚所谓幻型灵的底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所谓人造幻型灵,由‘真理明镜’驱动。”她说着,竟从腰包真的掏出一块明晃晃的小玻璃,这就是会堂之战后,她要求蔻克从一只死去的幻型灵眼角揭下来的一块:


“我想…这东西的存在已经不需要我再论证什么了吧:即便最早涉足并尝试理解人造幻型灵技术的,是我的母亲。但自三年前北部边境冲突后,你们就掌控了水晶帝国的绝大多数魔导设施,也就是说,是议会规划并执行了这场关于韵律公主…我的母亲的谋杀,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一派胡言!”玫红玛丽怒斥道,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失态,她伸出蹄子,颤抖着指向凝心雪儿:


“卫兵…卫兵!快点把这个疯了的公主给我押下去!!!”


卫兵应声而动,涌到雪儿四周,而她早就做好了一场大战的准备。领头的卫兵持着长矛向天角兽刺来,少女凌空一跃,竟用尾巴卷起那枪尖,连带着卫兵一同甩至半空。再在所有小马的目睹下,转身,伸出蹄子,以一招优美的回旋踢将那可怜的卫兵踢到了高高的审判席上。哗啦一声,审判席轰然倒塌,那高高在上的议会,竟如落汤鸡一般,倒在凝心雪儿脚下。


“对自己的子民动武,你这是犯罪!”一个老头指着空中的凝心雪儿说道。


“犯罪?别开玩笑了,你们要不先看看自己身后那坨烂肉到底是什么呢?”雪儿嬉笑两声,指向混乱的议会中心,随着玫红玛丽转头,她分明看见,原本金甲裹身,血肉之躯的皇家天马,早已化成一瘫腐朽幻型灵的虫糜!


“那又如何?”见已无法掩饰,玫红玛丽竟大笑出声,“就算你可以活着逃出这里,你真的就以为会有小马相信你口中的‘真相’吗?”


“什么意思?”雪儿皱起眉头,竟有些不解。


“是,或许现在小马国上上下下都已知道什么人造幻型灵,而你,作为暮光闪闪公主的侄女,随便一句通风报信都是无可争议的真言。可对普通小马来说呢?试问全国又有那片土地不知晓您‘断头公主’的美名?而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点就仅仅是,小马们自始至终只会相信他们最初看到,或者被认为最初可能看到的事物,即——塞拉斯蒂娅公主死掉了,韵律公主也死掉了。这才是真正无可争议的事实,比那什么推论要真切得多。”


“所以呢…?”雪儿咬牙,不愿再听这老巫婆说什么。


“所以,在伟大的艾奎斯垂亚和其附属国都失去领袖后,我们还剩下什么呢?没有公主、没有魔法也没有谐律精华了,如今的我们就只剩下了议会,这也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放屁!”雪儿反驳道,盛怒之下,她点亮独角,瞄准玫红玛丽的额头:


“谁说水晶帝国没有公主了?我明明就在这里,我是水晶帝国、韵律公主之女,无论如何也应为正统!”


“哼,本来应该是这样的,错过最初的审判,对您来说还真是遗憾呢。”老审判长艰难地站起身,竟还有闲情雅致,整理起鬃毛。就这过了一分钟,她才缓缓张口道:


“从一开始,您就不被认定为拥有领导水晶帝国的能力,这无关品性、亦无关个人能力,要说为何,就仅仅是因为,身为一只天角兽,您却没有天角兽最重要的本质——而已!”


“你说什么?”


“我想,坎特洛特能在那场袭击中毫发无论,一定和那神奇的力量有关吧——天角挂坠,如果不是因为塞拉斯蒂娅公主之死的话,我们绝对无法想象在这世界上,竟然还有力量可以直接干预本质的运行。那挂坠此刻应该在一匹名为蔻克考菲的天马身上,而你能来到这里,恐怕也没少借助她的帮助,不是吗?”


“然后呢?那又如何?”


“事实上,当维克丝将她的长牙刺入韵律公主的脖颈时,我们见到了这世界上最美丽的景象——天角兽迸发出激烈的光芒,随后,挂坠便毫无缘由地显现,落在她美丽的脖子上。是的,只有在遇到真正的生命危险时,这种名为挂坠的伟大力量才会出现。可作为世界上第一匹自然降生的天角兽,恐怕,您身上注定不会存在这种伟大的力量。”这便是玫红玛丽最后的争辩,她大笑着后退几步,再也不管什么逻辑与真相了,就只是靠在一匹老独角兽的肩头,指着雪儿,意图摧毁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空洞的天角兽,又有什么资格自称我们的公主呢!”


起初是她一匹马,紧接着,所有议会成员,甚至是卫兵都大笑出声。即便雪儿向来将议会的话当作放屁,可这种纯粹的贬低与病态的氛围依旧令她感到无法呼吸。她茫然地转过身,望向父亲和维克丝,魔反力场下,她竟读不出二者的任何感情——这是慌乱的体现。不…不能慌,一旦这会儿慌了神,就没有任何小马能帮到自己了。雪儿转过身,怒目圆睁,反问道:


“你们连伤害到我都天方夜谭,又怎么可能知道我没有挂坠的力量呢?”


“那您以为坎特洛特的袭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三百颗地狱火炸弹都没能逼出您那或有或无的潜力,自然降生的天角兽又怎么可能有那伟大的力量呢——”


玫红玛丽大概没想到,刚刚那句话便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遗言。却只听轰得一声,拳头落到她的脑袋上,竟让这匹活了七十有余、德高望重的长老顷刻间化作泄了棉花的布偶,瘫软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任何气息。紧接着,凝心雪儿甩了甩蹄子,将鲜血全部拭去:


“算了,我改变主意了——像你们这样的畜生,一匹都不应该活下去。”


这座大堂终于迎来了它本就应得的混乱,在亲眼见到玫红玛丽死在他们面前后,议会成员很快站成一排,堵住雪儿的去路。而在她身后,约四十只手握长枪的人造幻型灵士兵亦没有掩饰的意愿,现出原形,吐着信子向她走来。


雪儿轻扫一眼,重重叹口气:


“就当是为那些被你们残害的小马复仇吧,抱歉了,老爸老妈!”


她怒喝一声,腾空而起,同时最大功率催动独角,提起几只幻型灵,便朝议会狠狠砸去!只是这招没能再次奏效,水晶议会的绝大多数决策者皆为颇有声望的老派独角兽,他们精通法术,更是从多次从荒原影魔时期逃出生天的绝对意义上的强者。却只见为首的几匹肩并肩站在一起,独角各自闪过一阵强光,竟画出一道六芒星法阵,将那几只幻型灵劈得粉碎。与此同时,第二排的六匹独角兽趁雪儿的注意力被法阵吸引的瞬间,传送至天角兽的前后左右共六个方位,施放法术,将雪儿的四只蹄子和翅膀捆住,定在空中,牢牢不得动弹半分!


“该死!”


雪儿确实没想到这群看起来摧枯拉朽的老东西竟然还这么能打。但很快,得势的幻型灵便捏着长矛,浮到空中,向雪儿的身体刺去。孱弱的枪尖暂且无法贯穿雪儿的身体,可每次刺击也同样在少女的躯体上留下血痕,这是不可避免的疼痛。


这一切被银甲闪闪和维克丝看在眼里,他们几乎同频地颤抖着,本能地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下去。如若不是此刻被束缚住的话,银甲宁愿抛弃自己作为水晶帝国之主的一切,去承担女儿的哪怕十分之一的痛苦。而对维克丝来说这一切更加残酷,毕竟在她的闹钟,韵律公主,这位代表着爱的天角兽,同样望着自己的女儿受尽折磨——以及杀戮的罪孽。


“呃啊啊啊——!!”终于,伴随着一声直击云霄,甚至些许穿过魔反力场的怒吼,雪儿终于从那六道射线中挣脱出来。她甚至还没看清周遭的情况,便挥出蹄子,一击击碎了某只幻型灵的脑壳。可就在那时,议会的第二轮攻击也做好准备,那六个围在雪儿周遭的老头同时发力——最纯粹的魔法射线打在凝心雪儿的身体上,远比长枪更要痛苦。终于终于一个趔趄,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到地上。


“就现在,快刺!”对于天角兽,议会不敢怠慢半分。他们立刻指挥幻型灵朝短暂力竭的凝心雪儿刺去,即便同样无法伤害到伟大的天角兽,除了抱头防守外,雪儿暂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开始有些后悔今天在会堂里大开杀戒了,应该让蔻克和自己一起动手的,这样至少自己这会儿不会那么累。但也没办法,都是自己选择,谁让自己非得单独行动呢。想到这里,雪儿自然而然地恢复了几分体力,于是张开翅膀,奋力一挥,便将幻型灵全部推开。再站起身,她终于搞清楚了当下的情况——此刻自己面对的,是一支由三十只幻型灵做先锋骚扰,还有十几个老东西在背后输出的混合型军队。通常情况下,快速解决一场战斗最好的办法是击杀其将领,可眼前这群家伙属实是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玫红玛丽已经死了,他们却看起来更加疯狂。所以除了将这些生物全部打败,甚至杀死外,自己恐怕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该死…我不该逃一个学期的军事理论课的…”她重重喘了几口气,再垂下头看看自己,已经完全被不知道谁的鲜血染得又红又绿了。仔细回想起来,大概是两星期前,自己还天真地只要逃到坎特洛特,就再也不用忍受老爹那没完没了的唠叨。可现在,她最想听到的,无非也就是父亲的声音。哪怕是一句话,一个字也好,就是让她听听,便已足够。


“叛徒已经非常虚弱了,趁现在,赶紧进攻!”议会仍然在下达着无意义的命令,在清楚这些幻型灵的具体实力后,雪儿已经对他们提不起多少兴趣了。只是挥挥蹄子,一道魔法射线便把最先冲来的幻型灵击得粉碎。可她忘记了幻型灵可以自然融入到环境中的特质,仅是一瞬的失神,一只侥幸靠近她的家伙便来到她身后,朝着天角兽羽毛尚未完全成熟的翅膀咬了下去。


“啊——!”雪儿吃痛,尖叫着将其甩开,再补上一道魔法射线,将其击得粉碎。翅膀上那个明晃晃的洞此刻血流不止,而当她再抬起头时,那些幻型灵再次聚到天角兽四周,将她围起,步步紧逼,直直推到魔反力场前。


“小人得志…”失血令她只感觉身体越来越冰凉,靠在那力场上,即便自己还能木讷地射出几道激光,杀死几只幻型灵,但那还有什么意义呢?或许蔻克考菲说得没错,就是因为自己不够强,才没法面对残酷的现状吧。想到这里,她仍旧机械地向眼前的敌人释放射线,却也闭上眼睛,只求短暂休息一阵。


老实说,紫色的云层确实和水晶帝国有些不搭,搞得她今天眼角一直不是很舒服。可这会儿,当她真的合上眼皮时,却又感觉,今天这一切其实也挺不错的。至少,至少,这一次,在父亲面前,她也逞了一次英雄。


“抱歉老爸,抱歉维克丝,还是让蔻克他们想办法救你们吧,我真的…有点累了。”


“不要指望在魔法上取得优势,塞拉斯蒂娅与露娜公主降临前,我们由六只独角兽掌控日升日落——做你自己最擅长的事,你不会输!”


浑厚,有力且仍坚定的声音传到凝心雪儿的耳膜中,竟给她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雪儿当然清楚,自己刚刚听到的,分明是父亲的声音。可当她扭过头时,却发现那该死的魔反力场依旧存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必担心,雪儿,是我。”她紧接着与维克丝对视,透过幻型灵的眼膜,雪儿第一次在维克丝的本体脸上读到感情——那是一种甚是沉重的信任与满足。她只看到维克丝的虫角闪烁着不属于幻型灵的,耀眼的粉色光芒。而四周的一切,也在这光芒下,彻彻底底地慢了下来。


“这是你的魔法吗?维克丝,你是怎么突破力场的?”雪儿精神了许多,擦擦脸角的血汗,问道。


“我本就可以如此…如果…如果我早点向你吐露一切的话,或许就不会这么糟了,但我不敢——真的,真的对不起!”本来维克丝应该被紧紧捆在受审者的椅子上的,可在魔法的影响下,雪儿分明看到,维克丝竟踉踉跄跄地走到她面前——一墙之隔,她们同时本能性地伸出蹄子,触向对方。随后,就好像一束电流打到凝心雪儿的心里,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面前站着的,竟正是韵律公主本尊!


泪水毫不意外地夺眶而出,雪儿恨不得此刻就把力场砸得粉碎,冲到母亲的怀里——狂喜、思念以及歉意。纵使眼前的情况无比糟糕,可雪儿已顾不得那么多,大喊一声:


“妈妈!”


“雪儿!”


“你还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雪儿,还没结束呢。”


紧接着,雪儿看到父亲站到母亲身旁,平静地说道:


“感觉很累,对吧,姑娘?”


雪儿点点头:


“抱歉老爸,他们马实在是太多了,我一时间没能应付过来。更何况…无论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一想到我刚刚杀死的是活生生的小马,我只感觉…”


没等她开口,韵律公主便说道:


“遗憾,对吗?为那些误入歧途,万劫不复的小马遗憾。”


雪儿点点头。


“水晶帝国向来是充满遗憾的国度,在过去,我们因为遗憾铸就了爱茉这般的悲剧,我们甚至失去了上千年的历史,就仅仅是因为一时的恍惚。”韵律有些失神地说道,而接下来的话,由银甲闪闪一字一顿到凝心雪儿的心中:


“为了不再遗憾,我创立了议会,最初只是为了确保每匹小马都能参与到重大事项的决策中。但此刻,一个因为魔法衰退而变质的议会却要在我最爱的女儿心里留下更大的一道遗憾。这不应是水晶帝国的宿命,姑娘,更不应该是你的宿命。”


雪儿瞪大眼睛:“所以…你们是说——?”


银甲和韵律点点头:


“为了我们,做你自己!”


 


这件事在后来水晶帝国的历史中,被叫做“原爆点”,其中一部分原因在于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里,水晶城堡被炸得粉碎——但从另一个角度上说,这也是水晶帝国摆脱附属国宿命,走向全新征途的开始。


 


这一次,雪儿只把幻型灵当作不存在之物。她深吸一口气,血腥味瞬间填满鼻腔,睁大眼睛,迈开蹄子,一步一步朝议会残党走去: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匹自然诞生的天角兽,不配作为这个曾充满美德与理性的国度的掌管者。”


“我的名字是凝心雪儿,打我刚出生,就不小心将这个国家的镇国之宝——水晶之心吼的粉碎。”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闯祸,我的学科成绩简直不像从皇室走出来的,连落栗那里的小学生都不如,比这些都要糟的是,起初我自己都对水晶帝国这块三分地没什么认同感,早早就逃了出去。”


“在这里,你们叫我公主;可在坎特洛特,有些小马叫我断头女;自从认识维克丝后,她说我看起来就像个骗子,总是脏话和谎话连篇,于是就建立了欺诈者同盟。所以…我到底是谁呢?”


“有关这个问题,我仍然没有答案。只凭我今晚,对水晶小马造成的伤害,恐怕我也再没资格做什么水晶公主了。”


她最后笑着扬起头,一缕阳光打在那血淋淋的笑容上,破碎且温暖:


“如果说今天我做的事,会成为水晶帝国的罪孽和债务的话…”


“那也比你们这些家伙要强!”


最后一次,凝心雪儿不顾一切攻击,向前冲去!起初是幻型灵拦在她面前,而她毫不在意,将一切撞得粉碎——紧接着是议会,前所未有的魔法射线几乎没过凝心雪儿的全身,但那又如何?老爸说的没错,即便独角兽拥有更加强大的魔法——可她,凝心雪儿,水晶帝国之女,艾奎斯垂亚前所未有也后不再有的唯一一匹自然降生的天角兽,怎么可能会被这点攻击吞没!


轰!魔法射线被彻底打散,凝心雪儿怒喝着聚集全身力量,发动魔法——竟将这大堂内的每只独角兽聚在一起,他们同雪儿一起飘在空中,越浮越高。见大势已去,其中无数老马竟朝雪儿求起情:


“冷静啊,雪儿公主,我们也是水晶帝国的子民,可千万不要…误入歧途啊!”


“误入歧途?”雪儿冷笑一声,伸出蹄子,找到一个足够合适的打击点:


“我好像也没做过什么正事吧?!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结束这一切呢?嗯…老妈,老爸,维克丝,还有我们的家——我本来还想说点帅气的台词的,但——”


“去死吧,老贼们!”


利箭般的刺拳贯穿所有独角兽的胸膛,天角兽飞行速度之快,竟在室内创造了一个小小的音爆——伴随着天蓝色的光晕与空气中的血雾形成的彩虹缓缓消逝,一切尘埃落定。水晶公主缓缓降落,再次转过身,那力场早已无影无踪,可在那头,韵律公主的身影却悄然不见,只有泪流满面的维克丝和张开双臂的银甲闪闪静候在前。


她冲到那怀抱中,只希望此刻成为永远。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