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克考菲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匹知道被长枪贯穿胸口，甚至刺穿心脏是什么感觉的小马。虽说彼时杀死自己的正是坎特洛特皇家卫队，但当她真的向这些水晶帝国的同僚们发起“复仇”时，她却甚是踌躇：
“我这会儿应该感到爽吗？”
她先是这么想着，轻飘飘地接住刺向自己的长枪，随后只是转动脚踝，微微发力，就连着那匹可怜的天马挑到空中，再重重地摔到会堂锃光瓦亮的大理石砖地面上——之所以要如此强调干净光滑的地面，是因为三分钟后，整座会堂就再也没有如此洁净的角落了——天马重重坠到地砖上，砸出一个硕大的坑，而很快，这个坑便被另一匹遍体鳞伤的倒霉蛋填上：
谁也不知道凝心雪儿渴望这样一场战斗有多久了，她几近癫狂地咆哮着，用独角将一匹又一匹天马抛到空中，再向甩溜溜球一样甩到肉眼可见的每处——房梁上、舞台后还有墙壁里。仅仅十几秒的时间过去，那些可怜的护卫便尽数倒在了凝心雪儿的蹄下。随后，她望向事件的始作俑者，那匹冒充称自己母亲的可悲角色，眯着眼，低下头，一步一步向她迈去：
“刚刚我还听到某个很快就要死翘翘的家伙说什么，‘她正在做着真正的公主也会做的事’，麻烦你跟我解释一下，真正的公主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那假韵律倒也没露怯，即便她本能性地挪着蹄子后退，与雪儿拉开距离，可语气里确实没什么微微发颤的韵味：
“至少不会落得‘断头女’这么可笑的外号吧？”
“什么？”凝心雪儿到死都没能想到她能在水晶帝国，自己的故乡听到这个几乎代表了她在坎特洛特一切可悲生活的外号，她先是一头雾水的“哈？”了一声，随后便完全变成了愤怒的傀儡。蔻克几乎看到这小太妹脑袋上冒出一团火，紧接着，雪儿张开翅膀，如饿虎扑食般扑到假韵律身上，完全不顾对方用着自己母亲的皮囊，伸出蹄子便毫不犹豫向其脸上轰去：
“你说谁是断头女？”
那假韵律的脸才刚刚与雪儿的拳头碰上面，便像个跑了气儿的气球一样四分五裂，稀里哗啦，不知道是脑浆摇匀还是颧骨碎掉的声音混作一团。然而雪儿对此毫不在意，她几乎没等右拳完全抬起，左拳便再次落到了假韵律的脸上：
“喜欢我的按摩吗？啊？”
这一次，鲜血溅到她的鼻腔里，差点没给她呛出个趔趄来。即便此刻的场景看起来确实有些残忍了，但雪儿的蹄子仍然没有任何要收住的态势。轰！紧接着，又一拳砸到可怜的家伙脸上：
“说我是断头女？被我敲碎脑袋的感觉又怎么样——啊？！”
至少蔻克考菲现在可以确定这个被雪儿揍成手打肉丸的家伙确实不是韵律公主本尊了，只是对天真、可怜且比雪儿小上两个月的蔻克考菲来说，眼前的场景还是极大程度上扩充了她的世界观。她从来没见过任何家伙被揍成如此血肉模糊，甚至四分五裂的模样。原来小马的大脑竟然是这个颜色的？！
可怜的雌驹，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得转过身去，等待这场酷刑的终结——当然，严格意义上，雪儿第一拳落下去的时候，那可怜的假韵律就没什么气息了。只是，当蔻克转过身时，她却忽地发现，本应遍地残兵的会堂里，似乎少了几匹天马的踪影。即便砰砰砰的拳头声夹杂着血肉模糊的断裂声仍然不断传到蔻克的耳朵里，但她还是警觉起来，竖起耳朵，慢慢走到被自己打败的那匹皇家守卫前，拍拍他的盔甲：
“额…抱歉，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应，于是蔻克汗毛直竖，该不会自己杀马了吧？她赶紧蹲下，将趴在地上的可怜家伙翻起来，而当她亲眼见那护卫的真实模样时，却又被吓得尖叫一声，腾空起来：
眼前哪有什么皇家守卫！倒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只碎了半块脑袋，还耷拉着半只眼球的幻型灵！
“雪儿！雪儿！救我啊！！！”直到那一瞬间，她才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劝住凝心雪儿，而是主动选择与这群家伙开战。因为那只被自己翻面的幻型灵，明明看起来已经是死翘翘的样子，却莫明其妙地翻起腿，乱动起来。然而凝心雪儿此时仍在盛怒中，完全没有听见蔻克考菲的哀嚎，她只以为眼前这假韵律还有半口气儿，仍在挣扎，所以四肢才动个不停——殊不知，作为昆虫的变体，幻型灵的大脑和神经系统是互相独立的，也就是说，即便它们已经死去，但蹦跶一会儿这种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少数幻型灵甚至可以在失去脑袋的情况下活上半天。直到幻型灵的外骨骼碎片扎到雪儿的蹄子里，她才看清来者的真实模样。她气喘吁吁，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幻型灵身上爬开，躺在地板上，望着舞台亮晃晃的灯光，于是用蹄子捂住眼睛，享受着自己狂奔的心跳和耳鸣声——爽，这就是凝心雪儿此刻唯一的想法。然而片刻的宁静转瞬即逝，没过几秒，蔻克考菲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到她身后，晃着她的脑袋，哀嚎起来：
“救我！救我啊！闹鬼了！！！”
“哈？”雪儿望向蔻克指着的地方，无趣道：
“你说什么？幻型灵吗？”
“他…他…”蔻克的蹄子抖得像打饭阿姨：“他还在动…”
“幻型灵是这样的。”雪儿摇摇头，站起身：“等下，你没有见过幻型灵吗？”
“我为什么会见过！在我十二岁上生物课之前，我一直以为幻型灵是玄幻小说里胡编的！”她这会儿几乎要哭出来了，这软蛋样子竟然一时半会儿让雪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同时也终于让雪儿冷静起来。她茫然地环视四周，曾经不算豪华，但至少整洁有序的水晶帝国会堂，现在已经遍地都是雪儿愤怒的痕迹了。
又是一声叹息，雪儿耸耸肩：
还是先收拾烂摊子吧。
在雪儿的鼓舞下，蔻克用了整整十五分钟的时间，才将一只死翘翘的幻型灵的眼膜揭了下来，谢天谢地，确实是玻璃的质感——也就是说她们杀死的，好歹是人造幻型灵，严格意义上也不算什么生命。即便如此，蔻克考菲仍然念叨个不停：
“塞拉斯蒂娅保佑啊…这里的绝大多数惨状可都是您外孙女造成的啊…我只是为了自卫，轻轻打了一只幻型灵而已…求求您不要诅咒我啊…我真的知错了…”
啪！雪儿的蹄子轻轻落到蔻克的脑袋上：
“让你揭你就揭，废话怎么这么多。”
她们拿起那块眼膜，没怎么检查便确定了眼前这些幻型灵的真实身份。于是雪儿终于认真的几分，她咬了咬嘴唇，皱着眉头，向蔻克确定道：
“所以…这些家伙确实跟维克丝有关，对吧。”
“恐怕是这样。”蔻克点点头，这时候倒是她看起来更放松了：
“放松点，维克丝倒是跟我讲过一些人造幻型灵的知识——作为一种魔法生物，它们必定会服从于主人的命令。也就是说，只要咱们能搞清楚这些家伙在按照谁的指挥做事，就能找到一切的源头了！”
“可问题是——”雪儿顿了顿，有些抓狂：“我怎么会知道谁他妈派这群家伙在我的老家作妖啊！”
“你说你不知道？”蔻克考菲有些惊讶，维克丝竟然连韵律公主采纳了星璇的初版人造幻型灵计划的事都没有和雪儿讲，可她很快反应过来，韵律公主现在就在维克丝的脑内，如果讲太多的话，一定会让雪儿联想到不好的事情。闭口不谈反而是更加合理的选择，或许这也是为什么维克丝要拉自己组什么“欺诈者同盟”吧。
但现在已经不是当谜语人的时候了，于是蔻克果断解释道：
“其实…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但——好吧，其实最早采用人造幻型灵作守卫的，正是韵律公主本尊——维克丝和我说的。
雪儿相信自己刚刚绝对昏死过去了一阵，或许是一秒，或许是半秒，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死掉了。突如其来的情报，竟然让她不知该如何吐槽起：老妈瞒着自己也就算了，难得有个能聊上几句的朋友，信誓旦旦地成立什么欺诈者同盟，竟然也有说不出口的事情，倒是跟这个总共相处了没几个小时的蔻克考菲推心置腹上了？她就像吃了毒玩笑味的腌鸡蛋一样狰狞地望着蔻克考菲，脑袋里闪过了无数想问的问题，可最后，喉咙里只能吐出一个字：
“啊？”
“所以…我初步怀疑，这些幻型灵与水晶帝国皇室有关——这么说会冒犯到你吗？”
“不不不，”雪儿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我跟你打包票，绝对和我家没什么关系？”
“额…为啥？”
“因为——”她本想将答案一笔带过，掩饰自己的情绪，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哽了一阵，那故作强大的眼眸终是闪过一丝落寞，出神地望向远处：
“实际上，水晶帝国已经跟我家没什么关系了——我说架空这个词，你应该懂吧。”
“什么？”蔻克心中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算啦。”雪儿摆摆蹄子，心里暗暗跟维克丝较劲：她才不会像维克丝一样瞒着自己的盟友呢，幻型灵真坏！于是带着蔻克坐到会堂中少有的没被幻型灵的鲜血染脏的座位上，回想起来：
“知道为什么我一开始就带着你来这里吗？因为打我刚知道老家要出事时，我就开始怀疑，这一切一定跟议会有关。”
“议会？”刚刚从边远小镇走出来没几周的蔻克对这个词甚是陌生，此前她对水晶帝国的理解仅仅停留在课本中所讲的水晶小马、水晶集市和被雪儿一嗓子吼碎的水晶之心上——是的，这件事也被记载在小马国的历史课本中。
于是雪儿讲道：
“大概是我四五岁时的事吧，我老爸成立了水晶议会，说是为了让更多水晶小马的心声传递到决策者的耳中，换而言之，就是为了‘民主’。”
“你说水晶议会是银甲闪闪先生创立的，然后他们反而架空了…你的爸妈？”这种时候蔻克考菲嘴里憋不出几个好词。
雪儿点点头：
“是的，当小马多起来的时候，总会形成有生力量。起初，是有小马要求议会有更多的选票，随后是更高的决议权，然后…大概是我老妈决定把我送到坎特洛特那一年，这一切变成了当我老妈想要做出什么决定时，必须要经过议会的批准才能顺利进行。这种转变太过平和，以至于当我老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已经没有什么回头路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现在的人造幻型灵绝对和我老妈没关系，因为她甚至没权力来管辖这样一群奇葩生物。”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水晶议会，至少认识你前从没听过。”
“你连幻型灵死后还会动一阵都不知道，这么内部的消息还能让你知道了？——当然，除了皇室内阁外，确实没有任何小马知晓这件事，还是那句话，这种转变实在是太平和了，而在我看来，平和确实不是什么好事。”雪儿笑笑，张开翅膀便要飞走：
“好啦，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就行了——既然咱们都觉得袭击坎特洛特的和在这边为虎作伥的都是同一批马，那就先听我的吧——他们在老图书馆旁边盖了一座比城堡还气派的大厦，那是他们的总部，就让咱们把那里闹个底朝天！”
就在这时，蔻克拽住她的尾巴，这让雪儿有些意外，于是她低头，望向雌驹，却发现蔻克紫色的双眸中布满名为不解的氤氲：
“你…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蔻克顿了顿，皱紧眉头，憋了好久才把想说的话吐出来：
“好吧，我只是不希望你这么难过。”
“难过？”雪儿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笑着问蔻克：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难过？这都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再说我这辈子压根就不可能和皇室还有政治有半点关系，即便我老豆希望我能像老妈一样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公主，但拜托——老娘的命老娘自己决定，我才不会听他们的一句话呢。”
然而蔻克仍是死死望着她，严肃道：
“别在隐藏什么了，雪儿——你现在很难过。”
“别说了！”雪儿有些恼怒，落到蔻克面前，指着她的鼻头：“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爹，我妈，我家怎么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一点都不！！！”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生气呢？——在你发现有人冒充韵律公主的时候。”
雪儿再次呆住，这一次她甚至不知道如何作答。她只是闭着嘴巴，任凭嘴唇颤动着，复杂地望向蔻克考菲，愣在原地：
“…是的，我很难过，因为我家被一群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混蛋毁得一团糟，因为我老爸老妈现在完全不知去向，还因为我最好的朋友也被——也被那群家伙抢走了…”
先是停顿、再是哽咽，直到一滴无声的眼泪从倔强的女孩眼眶中流出，滑下细嫩的泪痕，蔻克才确定，自己点破这层窗户纸的选择没有错——这女孩的愤懑来自于她的悲恸和恐惧，如果不解决这姑娘的心事的话，她一定会被巨大的压力压垮的。于是她朝雪儿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紧接着，雪儿终于不再掩饰，捂住脸，靠在蔻克的肩头，大哭出声：
“操你妈的！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啊！呜啊——”
“我在听。”
“你知道吗…我爸简直就是这世界上最混蛋的混蛋！从小他就要求我做任何小马做不到的事，他给我请了八个艺术老师，要求我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学会四门乐器，三种画法还有怎么写斑马式的小说，为的就是要我成为小马国最棒的公主！但…但他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烂好人…他…他这么做就只是…为了…为了…为了——”
雪儿顿住了，把头埋进蔻克的麻花辫中，依旧啜泣着。
蔻克拍拍她的头：
“为了什么？”
“他说是为了能培养出一位配得上水晶帝国的公主，但我当然知道，我他妈当然知道！他只是希望我能够强大地活下去而已！”
“强大地…活下去？”这词汇让蔻克有些陌生：
“抱歉，我好像没听明白。”
雪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却依旧望向蔻克的面庞，这女孩的脸上第一次闪过心碎的表情，于是一边摇着头，一边用心碎的语气问天真的雌驹：
“如今你也是天角兽…你真的…不知道天角兽代表着什么吗？”
“抱歉，我…我好像不知道？强大？责任？或者银月跟我说过的，那个…那个什么…神性？”
“不！成为天角兽只他妈代表着一件事，那就是你必须要看着自己所爱的一切消失，不，消逝！总有一天，我爸会死，维克丝也会死，所有小马都会死的，到那时你必须得一匹小马面对所有烂事，因为无论如何，所有责任的所有，都会落回到你脑袋上来。”她懊怒地控诉着，却不知该控诉谁，于是控诉整个世界：
“你有个妹妹，对吧，就让我这么说吧——总有一天，你得亲自站在她的葬礼上，还必须装出冷静的态度，但这样的事情一旦冒了头就永远不会结束！”
“不，不会这样的。”蔻克本能地反驳道，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我只是暂时借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力量而已，等我把她带回来后，就把这力量还给她，然后，然后…”
“塞拉斯蒂娅已经死了，蔻克考菲！”雪儿怒吼着喝住蔻克的胡言乱语，“我不管你脖子上那个挂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也完全不信你说的什么‘准天角’这种鬼话，承认吧，你现在和我一模一样，至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得面对和我一样的苦难——好笑的是，对其他小马来说，所谓天角兽竟然是什么…尊贵的体现，真可悲。”
蔻克不认可雪儿的观点，她自始至终都相信自己是一匹临时获得塞拉斯蒂娅力量的天马而非天角兽。但此时此刻，一个更加重要的想法占据了她的思绪，于是她摇摇头：
“也许这的确是你我必须面对的，但…雪儿，我觉得，我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银甲闪闪先生会对你那么严格了。”
雪儿没说话，只是盯着蔻克考菲，于是蔻克继续解释道：
“其实我爸也差不多啦，他从来不让我去梦晶村之外的任何地方，只是要我‘按部就班’地做镇子里其他小马都会做的事，于是我就跟他对着干，直到那天我死了，然后银月又把我救活，我成了现在的模样后——他就再也没有要求我做过任何事了，不管是离开学校，离开梦晶村，还是跑到坎特洛特——甚至现在，咱们在水晶帝国。他都没有过问过我半句，不过…在你说完那句‘强大地生活’后，我似乎有些理解他的心情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在他眼中，如今的我已经比他更强了。”蔻克郑重地说出了接下来的几句话：
“雄驹就是这样，他们总是自顾自地认为自己才应该是一个家的守护者，是那个掌舵的马，根据我和我爸吵架的经验，我可以确定，这就是他们的执念。而对银甲闪闪先生来说…我想也一定是这样。”
“你是说…”
“总有一天，银甲闪闪先生会离开这个世界，但这不是因为他是独角兽，而你是寿命近乎无限的天角兽，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父亲，本来就有注定离开的时刻。所以，或许寿命的差距会让他更加珍惜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但身为父亲，同时还是一国之君，我想…”
不知何时起，雪儿眼中的泪水已渐渐干涸，此时此刻，她只是坐在蔻克身旁，听着这匹黄皮天角兽的长篇大论。
“除非哪一天你真得让他感到足够强大，足够肩负起一个家庭，甚至水晶帝国的千千万万个家庭了，否则他大概会一直当一个你心中的控制狂吧。但…好吧，你肯定不会当那样的小马，所以争吵那以避免，但在争吵背后，他对你的爱一如既往，不是吗？”
雪儿沉默了，倒不是因为她被怼得哑口无言，或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对这姑娘来说，长久以来的反驳或打趣，当然还有脏话，或许都只是对抗的表现而已。而当她真的开始闭口不言，甚至一字一字的听蔻克讲完这一切时，这反而是认可的表现。
于是蔻克静待着沉默的结束，直到雪儿擦干泪痕，难得的露出她那本来甜美的微笑，才放下心。
“谢谢你，老蔻——虽然我不愿意这么说，但听你叭叭了这么一大堆后，我的心情真的好多了。”
“呼——那就好，我还担心把你说急了，被你打一顿呢。”这是句玩笑话。
两匹小马心照不宣，共同张开翅膀，飞到室外——惨紫色的天空格外刺眼，初冬的空气亦是让她们的鼻腔和肺都感到刺痛。但正是这样的清冷，令她们从刚刚的情绪化中走了出来。
“一想到接下来咱们可能会在一整幢大楼里从头打到尾，我就感觉…哈哈，诡异。”蔻克耸耸肩，跟雪儿呆了一段时间后，她必须得承认，自己莫明其妙地也出现了些对暴力的渴望现象。
“害怕就说，我可不想跟怂货呆在一起。”雪儿摩拳擦掌，做足了准备。
“得了吧，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不许把议会里的家伙敲成碎片，他们可不是人造幻型灵，都是真正的生命！”
“切，好。”
“额…要不要一个口号——就像‘为了小马’那种？”
不知为何，预感到一场大战即将发生的蔻克考菲，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个诡异的想法。于是雪儿捏着下巴，转转眼睛，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那就——为了我那个巨讨厌的老爸，好不好？”
“还不如为了维克丝呢。”
“那就为了维克丝。”
蔻克点点头，望向远方：
“好，为了你那个巨讨厌的老爸，咱们冲！”
“唉你他妈——”
——第二十三章完
“我这会儿应该感到爽吗？”
她先是这么想着，轻飘飘地接住刺向自己的长枪，随后只是转动脚踝，微微发力，就连着那匹可怜的天马挑到空中，再重重地摔到会堂锃光瓦亮的大理石砖地面上——之所以要如此强调干净光滑的地面，是因为三分钟后，整座会堂就再也没有如此洁净的角落了——天马重重坠到地砖上，砸出一个硕大的坑，而很快，这个坑便被另一匹遍体鳞伤的倒霉蛋填上：
谁也不知道凝心雪儿渴望这样一场战斗有多久了，她几近癫狂地咆哮着，用独角将一匹又一匹天马抛到空中，再向甩溜溜球一样甩到肉眼可见的每处——房梁上、舞台后还有墙壁里。仅仅十几秒的时间过去，那些可怜的护卫便尽数倒在了凝心雪儿的蹄下。随后，她望向事件的始作俑者，那匹冒充称自己母亲的可悲角色，眯着眼，低下头，一步一步向她迈去：
“刚刚我还听到某个很快就要死翘翘的家伙说什么，‘她正在做着真正的公主也会做的事’，麻烦你跟我解释一下，真正的公主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那假韵律倒也没露怯，即便她本能性地挪着蹄子后退，与雪儿拉开距离，可语气里确实没什么微微发颤的韵味：
“至少不会落得‘断头女’这么可笑的外号吧？”
“什么？”凝心雪儿到死都没能想到她能在水晶帝国，自己的故乡听到这个几乎代表了她在坎特洛特一切可悲生活的外号，她先是一头雾水的“哈？”了一声，随后便完全变成了愤怒的傀儡。蔻克几乎看到这小太妹脑袋上冒出一团火，紧接着，雪儿张开翅膀，如饿虎扑食般扑到假韵律身上，完全不顾对方用着自己母亲的皮囊，伸出蹄子便毫不犹豫向其脸上轰去：
“你说谁是断头女？”
那假韵律的脸才刚刚与雪儿的拳头碰上面，便像个跑了气儿的气球一样四分五裂，稀里哗啦，不知道是脑浆摇匀还是颧骨碎掉的声音混作一团。然而雪儿对此毫不在意，她几乎没等右拳完全抬起，左拳便再次落到了假韵律的脸上：
“喜欢我的按摩吗？啊？”
这一次，鲜血溅到她的鼻腔里，差点没给她呛出个趔趄来。即便此刻的场景看起来确实有些残忍了，但雪儿的蹄子仍然没有任何要收住的态势。轰！紧接着，又一拳砸到可怜的家伙脸上：
“说我是断头女？被我敲碎脑袋的感觉又怎么样——啊？！”
至少蔻克考菲现在可以确定这个被雪儿揍成手打肉丸的家伙确实不是韵律公主本尊了，只是对天真、可怜且比雪儿小上两个月的蔻克考菲来说，眼前的场景还是极大程度上扩充了她的世界观。她从来没见过任何家伙被揍成如此血肉模糊，甚至四分五裂的模样。原来小马的大脑竟然是这个颜色的？！
可怜的雌驹，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得转过身去，等待这场酷刑的终结——当然，严格意义上，雪儿第一拳落下去的时候，那可怜的假韵律就没什么气息了。只是，当蔻克转过身时，她却忽地发现，本应遍地残兵的会堂里，似乎少了几匹天马的踪影。即便砰砰砰的拳头声夹杂着血肉模糊的断裂声仍然不断传到蔻克的耳朵里，但她还是警觉起来，竖起耳朵，慢慢走到被自己打败的那匹皇家守卫前，拍拍他的盔甲：
“额…抱歉，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应，于是蔻克汗毛直竖，该不会自己杀马了吧？她赶紧蹲下，将趴在地上的可怜家伙翻起来，而当她亲眼见那护卫的真实模样时，却又被吓得尖叫一声，腾空起来：
眼前哪有什么皇家守卫！倒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只碎了半块脑袋，还耷拉着半只眼球的幻型灵！
“雪儿！雪儿！救我啊！！！”直到那一瞬间，她才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劝住凝心雪儿，而是主动选择与这群家伙开战。因为那只被自己翻面的幻型灵，明明看起来已经是死翘翘的样子，却莫明其妙地翻起腿，乱动起来。然而凝心雪儿此时仍在盛怒中，完全没有听见蔻克考菲的哀嚎，她只以为眼前这假韵律还有半口气儿，仍在挣扎，所以四肢才动个不停——殊不知，作为昆虫的变体，幻型灵的大脑和神经系统是互相独立的，也就是说，即便它们已经死去，但蹦跶一会儿这种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少数幻型灵甚至可以在失去脑袋的情况下活上半天。直到幻型灵的外骨骼碎片扎到雪儿的蹄子里，她才看清来者的真实模样。她气喘吁吁，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幻型灵身上爬开，躺在地板上，望着舞台亮晃晃的灯光，于是用蹄子捂住眼睛，享受着自己狂奔的心跳和耳鸣声——爽，这就是凝心雪儿此刻唯一的想法。然而片刻的宁静转瞬即逝，没过几秒，蔻克考菲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到她身后，晃着她的脑袋，哀嚎起来：
“救我！救我啊！闹鬼了！！！”
“哈？”雪儿望向蔻克指着的地方，无趣道：
“你说什么？幻型灵吗？”
“他…他…”蔻克的蹄子抖得像打饭阿姨：“他还在动…”
“幻型灵是这样的。”雪儿摇摇头，站起身：“等下，你没有见过幻型灵吗？”
“我为什么会见过！在我十二岁上生物课之前，我一直以为幻型灵是玄幻小说里胡编的！”她这会儿几乎要哭出来了，这软蛋样子竟然一时半会儿让雪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同时也终于让雪儿冷静起来。她茫然地环视四周，曾经不算豪华，但至少整洁有序的水晶帝国会堂，现在已经遍地都是雪儿愤怒的痕迹了。
又是一声叹息，雪儿耸耸肩：
还是先收拾烂摊子吧。
在雪儿的鼓舞下，蔻克用了整整十五分钟的时间，才将一只死翘翘的幻型灵的眼膜揭了下来，谢天谢地，确实是玻璃的质感——也就是说她们杀死的，好歹是人造幻型灵，严格意义上也不算什么生命。即便如此，蔻克考菲仍然念叨个不停：
“塞拉斯蒂娅保佑啊…这里的绝大多数惨状可都是您外孙女造成的啊…我只是为了自卫，轻轻打了一只幻型灵而已…求求您不要诅咒我啊…我真的知错了…”
啪！雪儿的蹄子轻轻落到蔻克的脑袋上：
“让你揭你就揭，废话怎么这么多。”
她们拿起那块眼膜，没怎么检查便确定了眼前这些幻型灵的真实身份。于是雪儿终于认真的几分，她咬了咬嘴唇，皱着眉头，向蔻克确定道：
“所以…这些家伙确实跟维克丝有关，对吧。”
“恐怕是这样。”蔻克点点头，这时候倒是她看起来更放松了：
“放松点，维克丝倒是跟我讲过一些人造幻型灵的知识——作为一种魔法生物，它们必定会服从于主人的命令。也就是说，只要咱们能搞清楚这些家伙在按照谁的指挥做事，就能找到一切的源头了！”
“可问题是——”雪儿顿了顿，有些抓狂：“我怎么会知道谁他妈派这群家伙在我的老家作妖啊！”
“你说你不知道？”蔻克考菲有些惊讶，维克丝竟然连韵律公主采纳了星璇的初版人造幻型灵计划的事都没有和雪儿讲，可她很快反应过来，韵律公主现在就在维克丝的脑内，如果讲太多的话，一定会让雪儿联想到不好的事情。闭口不谈反而是更加合理的选择，或许这也是为什么维克丝要拉自己组什么“欺诈者同盟”吧。
但现在已经不是当谜语人的时候了，于是蔻克果断解释道：
“其实…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但——好吧，其实最早采用人造幻型灵作守卫的，正是韵律公主本尊——维克丝和我说的。
雪儿相信自己刚刚绝对昏死过去了一阵，或许是一秒，或许是半秒，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死掉了。突如其来的情报，竟然让她不知该如何吐槽起：老妈瞒着自己也就算了，难得有个能聊上几句的朋友，信誓旦旦地成立什么欺诈者同盟，竟然也有说不出口的事情，倒是跟这个总共相处了没几个小时的蔻克考菲推心置腹上了？她就像吃了毒玩笑味的腌鸡蛋一样狰狞地望着蔻克考菲，脑袋里闪过了无数想问的问题，可最后，喉咙里只能吐出一个字：
“啊？”
“所以…我初步怀疑，这些幻型灵与水晶帝国皇室有关——这么说会冒犯到你吗？”
“不不不，”雪儿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我跟你打包票，绝对和我家没什么关系？”
“额…为啥？”
“因为——”她本想将答案一笔带过，掩饰自己的情绪，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哽了一阵，那故作强大的眼眸终是闪过一丝落寞，出神地望向远处：
“实际上，水晶帝国已经跟我家没什么关系了——我说架空这个词，你应该懂吧。”
“什么？”蔻克心中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算啦。”雪儿摆摆蹄子，心里暗暗跟维克丝较劲：她才不会像维克丝一样瞒着自己的盟友呢，幻型灵真坏！于是带着蔻克坐到会堂中少有的没被幻型灵的鲜血染脏的座位上，回想起来：
“知道为什么我一开始就带着你来这里吗？因为打我刚知道老家要出事时，我就开始怀疑，这一切一定跟议会有关。”
“议会？”刚刚从边远小镇走出来没几周的蔻克对这个词甚是陌生，此前她对水晶帝国的理解仅仅停留在课本中所讲的水晶小马、水晶集市和被雪儿一嗓子吼碎的水晶之心上——是的，这件事也被记载在小马国的历史课本中。
于是雪儿讲道：
“大概是我四五岁时的事吧，我老爸成立了水晶议会，说是为了让更多水晶小马的心声传递到决策者的耳中，换而言之，就是为了‘民主’。”
“你说水晶议会是银甲闪闪先生创立的，然后他们反而架空了…你的爸妈？”这种时候蔻克考菲嘴里憋不出几个好词。
雪儿点点头：
“是的，当小马多起来的时候，总会形成有生力量。起初，是有小马要求议会有更多的选票，随后是更高的决议权，然后…大概是我老妈决定把我送到坎特洛特那一年，这一切变成了当我老妈想要做出什么决定时，必须要经过议会的批准才能顺利进行。这种转变太过平和，以至于当我老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已经没有什么回头路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现在的人造幻型灵绝对和我老妈没关系，因为她甚至没权力来管辖这样一群奇葩生物。”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水晶议会，至少认识你前从没听过。”
“你连幻型灵死后还会动一阵都不知道，这么内部的消息还能让你知道了？——当然，除了皇室内阁外，确实没有任何小马知晓这件事，还是那句话，这种转变实在是太平和了，而在我看来，平和确实不是什么好事。”雪儿笑笑，张开翅膀便要飞走：
“好啦，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就行了——既然咱们都觉得袭击坎特洛特的和在这边为虎作伥的都是同一批马，那就先听我的吧——他们在老图书馆旁边盖了一座比城堡还气派的大厦，那是他们的总部，就让咱们把那里闹个底朝天！”
就在这时，蔻克拽住她的尾巴，这让雪儿有些意外，于是她低头，望向雌驹，却发现蔻克紫色的双眸中布满名为不解的氤氲：
“你…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蔻克顿了顿，皱紧眉头，憋了好久才把想说的话吐出来：
“好吧，我只是不希望你这么难过。”
“难过？”雪儿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笑着问蔻克：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难过？这都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再说我这辈子压根就不可能和皇室还有政治有半点关系，即便我老豆希望我能像老妈一样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公主，但拜托——老娘的命老娘自己决定，我才不会听他们的一句话呢。”
然而蔻克仍是死死望着她，严肃道：
“别在隐藏什么了，雪儿——你现在很难过。”
“别说了！”雪儿有些恼怒，落到蔻克面前，指着她的鼻头：“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爹，我妈，我家怎么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一点都不！！！”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生气呢？——在你发现有人冒充韵律公主的时候。”
雪儿再次呆住，这一次她甚至不知道如何作答。她只是闭着嘴巴，任凭嘴唇颤动着，复杂地望向蔻克考菲，愣在原地：
“…是的，我很难过，因为我家被一群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混蛋毁得一团糟，因为我老爸老妈现在完全不知去向，还因为我最好的朋友也被——也被那群家伙抢走了…”
先是停顿、再是哽咽，直到一滴无声的眼泪从倔强的女孩眼眶中流出，滑下细嫩的泪痕，蔻克才确定，自己点破这层窗户纸的选择没有错——这女孩的愤懑来自于她的悲恸和恐惧，如果不解决这姑娘的心事的话，她一定会被巨大的压力压垮的。于是她朝雪儿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紧接着，雪儿终于不再掩饰，捂住脸，靠在蔻克的肩头，大哭出声：
“操你妈的！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啊！呜啊——”
“我在听。”
“你知道吗…我爸简直就是这世界上最混蛋的混蛋！从小他就要求我做任何小马做不到的事，他给我请了八个艺术老师，要求我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学会四门乐器，三种画法还有怎么写斑马式的小说，为的就是要我成为小马国最棒的公主！但…但他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烂好人…他…他这么做就只是…为了…为了…为了——”
雪儿顿住了，把头埋进蔻克的麻花辫中，依旧啜泣着。
蔻克拍拍她的头：
“为了什么？”
“他说是为了能培养出一位配得上水晶帝国的公主，但我当然知道，我他妈当然知道！他只是希望我能够强大地活下去而已！”
“强大地…活下去？”这词汇让蔻克有些陌生：
“抱歉，我好像没听明白。”
雪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却依旧望向蔻克的面庞，这女孩的脸上第一次闪过心碎的表情，于是一边摇着头，一边用心碎的语气问天真的雌驹：
“如今你也是天角兽…你真的…不知道天角兽代表着什么吗？”
“抱歉，我…我好像不知道？强大？责任？或者银月跟我说过的，那个…那个什么…神性？”
“不！成为天角兽只他妈代表着一件事，那就是你必须要看着自己所爱的一切消失，不，消逝！总有一天，我爸会死，维克丝也会死，所有小马都会死的，到那时你必须得一匹小马面对所有烂事，因为无论如何，所有责任的所有，都会落回到你脑袋上来。”她懊怒地控诉着，却不知该控诉谁，于是控诉整个世界：
“你有个妹妹，对吧，就让我这么说吧——总有一天，你得亲自站在她的葬礼上，还必须装出冷静的态度，但这样的事情一旦冒了头就永远不会结束！”
“不，不会这样的。”蔻克本能地反驳道，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我只是暂时借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力量而已，等我把她带回来后，就把这力量还给她，然后，然后…”
“塞拉斯蒂娅已经死了，蔻克考菲！”雪儿怒吼着喝住蔻克的胡言乱语，“我不管你脖子上那个挂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也完全不信你说的什么‘准天角’这种鬼话，承认吧，你现在和我一模一样，至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得面对和我一样的苦难——好笑的是，对其他小马来说，所谓天角兽竟然是什么…尊贵的体现，真可悲。”
蔻克不认可雪儿的观点，她自始至终都相信自己是一匹临时获得塞拉斯蒂娅力量的天马而非天角兽。但此时此刻，一个更加重要的想法占据了她的思绪，于是她摇摇头：
“也许这的确是你我必须面对的，但…雪儿，我觉得，我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银甲闪闪先生会对你那么严格了。”
雪儿没说话，只是盯着蔻克考菲，于是蔻克继续解释道：
“其实我爸也差不多啦，他从来不让我去梦晶村之外的任何地方，只是要我‘按部就班’地做镇子里其他小马都会做的事，于是我就跟他对着干，直到那天我死了，然后银月又把我救活，我成了现在的模样后——他就再也没有要求我做过任何事了，不管是离开学校，离开梦晶村，还是跑到坎特洛特——甚至现在，咱们在水晶帝国。他都没有过问过我半句，不过…在你说完那句‘强大地生活’后，我似乎有些理解他的心情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在他眼中，如今的我已经比他更强了。”蔻克郑重地说出了接下来的几句话：
“雄驹就是这样，他们总是自顾自地认为自己才应该是一个家的守护者，是那个掌舵的马，根据我和我爸吵架的经验，我可以确定，这就是他们的执念。而对银甲闪闪先生来说…我想也一定是这样。”
“你是说…”
“总有一天，银甲闪闪先生会离开这个世界，但这不是因为他是独角兽，而你是寿命近乎无限的天角兽，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父亲，本来就有注定离开的时刻。所以，或许寿命的差距会让他更加珍惜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但身为父亲，同时还是一国之君，我想…”
不知何时起，雪儿眼中的泪水已渐渐干涸，此时此刻，她只是坐在蔻克身旁，听着这匹黄皮天角兽的长篇大论。
“除非哪一天你真得让他感到足够强大，足够肩负起一个家庭，甚至水晶帝国的千千万万个家庭了，否则他大概会一直当一个你心中的控制狂吧。但…好吧，你肯定不会当那样的小马，所以争吵那以避免，但在争吵背后，他对你的爱一如既往，不是吗？”
雪儿沉默了，倒不是因为她被怼得哑口无言，或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对这姑娘来说，长久以来的反驳或打趣，当然还有脏话，或许都只是对抗的表现而已。而当她真的开始闭口不言，甚至一字一字的听蔻克讲完这一切时，这反而是认可的表现。
于是蔻克静待着沉默的结束，直到雪儿擦干泪痕，难得的露出她那本来甜美的微笑，才放下心。
“谢谢你，老蔻——虽然我不愿意这么说，但听你叭叭了这么一大堆后，我的心情真的好多了。”
“呼——那就好，我还担心把你说急了，被你打一顿呢。”这是句玩笑话。
两匹小马心照不宣，共同张开翅膀，飞到室外——惨紫色的天空格外刺眼，初冬的空气亦是让她们的鼻腔和肺都感到刺痛。但正是这样的清冷，令她们从刚刚的情绪化中走了出来。
“一想到接下来咱们可能会在一整幢大楼里从头打到尾，我就感觉…哈哈，诡异。”蔻克耸耸肩，跟雪儿呆了一段时间后，她必须得承认，自己莫明其妙地也出现了些对暴力的渴望现象。
“害怕就说，我可不想跟怂货呆在一起。”雪儿摩拳擦掌，做足了准备。
“得了吧，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不许把议会里的家伙敲成碎片，他们可不是人造幻型灵，都是真正的生命！”
“切，好。”
“额…要不要一个口号——就像‘为了小马’那种？”
不知为何，预感到一场大战即将发生的蔻克考菲，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个诡异的想法。于是雪儿捏着下巴，转转眼睛，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那就——为了我那个巨讨厌的老爸，好不好？”
“还不如为了维克丝呢。”
“那就为了维克丝。”
蔻克点点头，望向远方：
“好，为了你那个巨讨厌的老爸，咱们冲！”
“唉你他妈——”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