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ilights ——无一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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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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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Est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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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回复真的好认真啊

Twilights

——无一生还


他们对待病榻上的雌驹,就像对待世上最年迈的小马,但这并非事实。倘若将寿命长短视作一场赛马,那么早在她之前,便已有数位选手冲出了闸门。要想追上那些至今仍在疾驰的身影,绝无可能。
她并非世上最年迈的小马,但她也不会再老去多少了。往好了说,还剩几个小时——但考虑到任何药物、魔药或法规许可的魔法,都已无法抚平那剧痛,这或许是往坏了说。她离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生日仅有一步之遥,在一个盛大节日的两天前,她总觉得这有些讽刺。但她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她尚有余力去思考这一点: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这最后的时间。肉体正在衰败,神智依旧清醒,她无法断定这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她清醒到足以审视自己的终局。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确实值得思索,哪怕每一个念头都必须强行穿透那道痛苦的高墙:那痛苦试图将一切概念瓦解,化作恐惧的呓语。但她不想感到害怕。她想要思考……问候。因为她快死了,很可能就在太阳升起之前。有些马先她一步离去了,而且——
——他在等着,不是吗?
她想要相信,他在等着。
一生奉献于科学,此刻她却在强迫自己皈依信仰。去相信某种即便存在、也毫无凭据的事物。她在尝试,可是……
……衰败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体。
她想要思考这件事:如果他在那里,她该对他说些什么。如果那个“那里”真的存在,如果她还能剩下些什么去看见它。她想要思考。但她的感官却不断传来纷扰。一部分源于痛苦,而剩下的……
通往走廊的房门虚掩着,因为她身上施了一道监测魔咒,那些偶尔从她躯体上逸出的光点需要自由的通路来传递讯息。但这所能做的,不过是告诉医生她何时咽气。他们无法阻止死亡,至于任何试图将她拉回来的尝试——他们什么也不会做。这是她自己的意愿。
然而,她仍不得不听着走廊里的马来马往。医护人员的蹄音,推车轮子的吱呀声。还有飘进来的气味:主要是清洁剂的味道,但这永远不足以完全掩盖那相互交织的双重恶臭——绝望,与腐朽。
有时她会审视自己,毕竟敏锐的视力是可爱标记的恩赐,且尚未褪色。她的皮毛……在年轻时,那曾是近乎纯粹的黑(正如她的双眸),但其间点缀着无数明亮的白色斑点。那种花色介于细小的光斑与微型的斑纹之间。鬃毛,尾巴……它们曾是熠熠生辉的午夜蓝,几乎能映出倒影。它们曾在光芒中闪烁,尤其在月色之下。
但这匹老马的毛发已然黯淡无光。有些地方甚至脱落斑驳。鬃毛仅剩稀疏几缕,虽说医护人员一直尽力保持清洁,但她已经许久未曾接受过一次正经的梳洗打理了。之后还有最后一次,只是她再也无法亲眼看着殡仪馆如何为她整理仪容了。
唯有那个可爱标记依旧鲜艳、美丽。在她死后的几天里,它仍保持这般模样,那里的毛发将是最后才脱落的。
医护人员本身也是一种纷扰。他们进进出出,检查那些收效甚微的治疗手段,确认它们是否和一小时前一样毫无起色。还有……也就仅此而已了。前阵子,她被转入了所谓的“舒适疗护”,这看起来只是往任何没来得及处理的地方下面垫枕头。
到了她这把年纪,这就是全部了。
尽管监测魔咒仍在运作,那些烦人的红色火花仍在闪烁,但他们中的一些,主要是来看看床上躺着的究竟是不是一具尸体。并不是:那只是一匹非常年迈的雌驹。但若要改写这个定义,所缺的也不过就是一点耐心罢了。
许多年轻的小马无法长久地注视她,因为她就是未来的缩影。如果幸运的话,她就是他们未来的模样,至于这是何种幸运,就另当别论了。
他们也会看她的病历卡。
即使不看他们的脸(因为她大部分时间都盯着窗户,视线穿过玻璃,望向她再也触不可及的黑夜与繁星),她总能分辨出什么时候来了个新面孔。因为他们会看到病历卡上的名字,那是她这大半辈子以来,全名第一次公开出现在什么地方。
随后,他们便会有所反应。
常见的是喘气,也有纯粹的震惊,还有急促的跺蹄声表示否认。有一种反应是她年轻时非常熟悉的:一声尖锐、愤怒的哼叫。那是小马在直面亵渎时的反应。当年在学堂里,有些小马试图以此为借口找茬,但是——那个早已不在的幼驹身手相当敏捷,尤其是对一只独角兽而言。她让他们感到挫败:她从未学会瞬移,却罕见地擅长冲刺,快如光速。
那个哼叫的护士本该会有不一样的后续反应,毕竟那个小雌驹早已消逝在时光中,而这匹老马即将前往的,是她的最后一站。是的,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亵渎。但至少,这亵渎即将遭受惩罚——
——有个新的声音传来:那是尾巴抽打在自己侧腹上的声响,伴着一声轻微的喘息。接着,那位护士出现在视野中,整理了几个枕头,而老马则凝视着那张写满自责与羞愧的面孔。随后,他离开了。
每一个声响,她都听得真切。这些都是纷扰。痛苦也是纷扰。若是这痛苦能容许她思考,她本是可以忍受它的(虽说也忍受不了多久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警报声若太过刺耳,便会让你彻底忘了该如何关停它?她即将踏上最后的旅程,她不知道是否存在终点,亦或是还有什么能支撑她走完这一程。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可整个世界似乎都能随意进进出出,而她正在死去,星辰就在窗外,它们一直都在窗外,可是夜色远在彼端,她触不可及——
——而此刻,走廊里传来了新的蹄音。
还有——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能听到一连串全身猛然退缩的动静,尤其是当那纯粹的惊愕让好几条尾巴重重撞在墙上时。
惊慌失措的嘈杂低语与结结巴巴的话音交织在一起,但在她分辨出只言片语之前,便被一声轻柔的嘘声止住了。
医护人员——四散而逃。她听得出来。几乎所有的蹄声都在向着远离她的方向远去,无论去哪儿都好。只有一个声音在靠近,那蹄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感,沉甸甸的触感夹杂着一丝金属的回响。
——那蹄音踏入了这间老马注定要死去的病房。紧接着,她听到了关门声。
那些该死的火花得飘出去才行。那扇门不能关上——
——老马试图动弹一下,她讨厌这样。这意味着她无法再凝视窗外,更意味着她必须强迫痉挛的肌肉做出些许有效的动作。但她侧卧的一边已经无法得到休息(或是安宁),此刻她不得不翻向另一侧——
——一阵酥麻感覆盖了她的皮肤,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光,那是激活中的独角兽光晕:粉红,强劲,却又——温柔。它引导着她的动作,帮她转身面对那扇紧闭的房门——
——但有谁挡住了视线。
根本看不见门。来者的前膝微微弯曲,试图让高度降得离床面更近些,但这无关紧要。巨马的身躯未曾遮挡之处,也被那奔流而下的单纹鬃毛所掩盖。那鬃毛充其量只像是半实体,而且——其中有着微小的闪光。宛如繁星。无数微光映照在那近乎金色的胸甲上,其余的则没入淡紫色的皮毛与双翼之中。即便是在收拢姿态下,那对翅膀对于这巨大的身躯而言仍显稍大:覆羽高耸,折叠在脊背之上。
那微小的闪光在巨马几乎整个身躯上流转、隐没——唯独双眼例外。在那视线交汇之处,繁星般的微光触碰到了急速涌起的湿意,随即彻底沉溺其中。
天角兽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那笑容里承载的痛楚,正如这老马身躯所受的折磨一般深重,同样无法医治。随后,那尊贵的皇族开口:
“你好,暮光。”
数十年来头一次被唤起本名,老马试图仰望那位皇族,却发现自己已无力到无法动弹一丝。
“我……很抱歉,”天角兽轻声低语,“我本该早点来的。我并不知情……”
巨大的胸腔随着一声长叹缓缓起伏。天角兽遗憾地摇了摇头,几缕鬃毛径直穿透了医疗仪器。随后她调整了姿势,恰好能看到那份病历,紫色的双眸飞速扫过每一个宣告终局的字眼,随即又将目光转回老马身上。
她们彼此对视了数秒。一方是即将离世的独角兽,其岁月远不及世间最长者;另一方虽未必能追上那位“最年长者”的头衔,却仍凭借强健的四肢,在那场赛跑中疾驰向前。
她们只是……凝视着彼此。
“有个咒语,或许我可以施展,”天角兽轻声提议道。随即,语速稍稍加快,“不是治愈术。绝大多数医生都不会用它。他们大多甚至学不会它,因为——这违背了他们的职业道德。它能带走痛楚,但是……其原理是暂时麻痹特定的神经。而如果持续时间过长——那些神经将无法复原。这其中潜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一匹无法感知疼痛的小马……很容易弄伤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法术的副作用足以致命——”
“——而这,”老马艰难地挤出话语,“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天角兽缓缓地点头。
“能否准许我?”她问道。
老马点头,随即天角兽的光晕笼罩了她的身躯。光芒向内渗透,轻柔无比。早在数年前便已失去弹性的皮肤,紧贴着骨骼显现出轮廓,紧接着……
……老马能感觉到身下的床垫了。还有那些枕头,垫得实在太多了。但痛楚消失了。
她露出了微笑,这是数日以来的第一次。为了这个笑容,她的下唇竭力张开。
“公主……”
天角兽迅速摇头。
“暮光,”她说,“这是世上最后两个‘暮光’之间的会面。我想,我们可以直呼彼此的名字。”
“不过,”老马执意说道,“我并不觉得自己是‘暮光’。”她顿了顿。哪怕生命行将终结,她还是停了下来。此时身处小马美德的活体典范面前,似乎正是坦诚相待的好时机。“至少大多数时候是这样。毕竟——旧习难改。特别是那些从幼驹时期就养成的习惯……”
“谁说不是呢。”天角兽的回应近乎干涩,可那份枯涩却未曾蔓延至那一双巨大的、盈满泪水的眼眸里。
天角兽先是坐了下来,继而卧倒在地,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这间狭小的单人病房。但这姿势让她看起来不那么费劲了,老马不必再调动那些衰老的肌肉去仰视她。
又是一声叹息,那位皇族轻声发问:“你为什么不改它呢?”
“名字吗?”老马反问道,欣慰地听出了自己声音里那虚假的活力。她仍在走向死亡,气力已近枯竭,但——她无需再与剧痛抗争了。仅存的这点力气,几乎全都能汇聚在嗓音之中。
敏锐的双眼捕捉到了天角兽微微的点头。
“我相信你听过那些传说,”老马说道,“那些迷信。说什么名字即是命运,若是改了名,恐怕连命运也一并改写了。即便遭遇了种种……非议,我也不愿冒那个险。等我到了能填表改名的年纪……我已经有了可爱标记。有了事业,也有了生活。一想到可能会失去这一切……”
她停住了话头,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诧的是,她竟不得不强忍住一声笑。
“可我们终究会失去这一切,不是吗?”她这不算是在发问,“到了最后……”
没有应答。天角兽只是眨了眨眼,眼周的皮毛因泪水浸润而显得深沉。
老马叹息时,肋骨不再作痛。至少此刻不再。她只感觉到那份用力的沉重。
“你的家人为何不在?”天角兽轻声探询,“当我得知你的下落时……”她垂下头,那双巨大的眼眸短暂地阖上,“我本想请求与你独处片刻,可——我厌恶那个念头。那本该是你与他们相伴的时光。但医护人员告诉我,根本没有访客来看你。一个都没有。”
“是我告诉医院不要通知他们的。”
这一次,天角兽的头向右侧歪去,鬃毛也随之流向了另一边。“为什么?”
“他们都散了。”生者往往如此。而一旦腐朽得足够彻底,死者亦是如此。化作尘埃,四散飘零。“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噩耗的。在那之前,就让他们过自己的日子吧。总有比被拴在某匹马的病榻前更要紧的事……”
天角兽仅右嘴角微微上扬。
“换句话说,”那位皇室成员下了定论,“你是不想拿自己的麻烦去打扰别的马。哪怕死撑到底,也要贯彻这一点。”紧接着,一声响动卡在了鼻息与吞咽之间:那是险些笑出声来、却又被强行咽回去的短促爆发。“我知道有些小马常把名字和命运挂在嘴边。那——名字与共同的性格特质又如何呢?因为这听起来实在是太耳熟了。”
老马这回是真的嗤笑出声。至少这点力气她还有。
“世上最后的两个‘暮光’啊。”她感叹道。
“我——原以为这名字早在几年前就绝迹了。很多年前。”长长的尾巴扫过地板,并没有完全穿透地面。“你这一生很漫长……”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这个问题值得一问。
这一次,天角兽整个嘴角都扬起来。
“嗯,首先……我一直在读你发表在期刊上的论文。”
老马惊愕地张嘴。
“读了好多年,”皇室成员补充道,“我想,大概涵盖了你整个职业生涯。”
“一位公主——”
带着一种奇异的哀伤,“——一位暮光——”
“——竟然关注我的研究——”
“我一直都只是个业余的天文爱好者,”天角兽告诉她,“虽然全情投入,但——终究是业余的。只要我有阳台,上面准会架着一架望远镜。”淡紫色的皮毛下开始泛起一丝微红。“阳台,或是望远镜,过一阵子就很难保全它们,因为这两样东西总是被毁掉。这就是在小马镇生活的代价。等到云宝第五次撞上来,我才意识到这组合如有磁力。”
这句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点幽默。但那语调中似乎有些什么,沉入那已然通透的地板之下。
“王位合并之后,”那位皇族继续说道,“我所能做的,其实也就是确保正确的项目能得到充足的资金。以及,如果云宝在新天文台撞坏了什么东西,确保能及时更换。但我依然尽我所能关注着一切。对于那些关注天文学的小马来说——又有谁会不知道你呢?你的星图,你的理论……你知道,这些至今仍在被研究。而且可能会持续好几个世纪。”
“群星永恒,”老马的声音悠悠传来,“而我们不是。”
“是啊,”回应声微不可闻,“所以我们才绘制星座。为了铭记那些不在身边的故人。为了将他们寄托于某种长存之物。”
这……是个有趣的视角。而此刻,当她联想到星图上那些最新的图案时……
星座会留存。老马的研究成果也会留存。可这并不怎么令人宽慰,毕竟这匹小马并不会留存。
“但是……我之前跟你断了联系,”伴随着一阵痛楚的涌动,话语传来,“为了维持一个国家的运转,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论文停更了,而我——从来没真正去想过为什么。”语调疲惫,“我大概下意识地以为你去世了。这——正变得越来越像是个必然的推测。但是后来……”
“你还在读那些期刊,”老马猜到了,仅剩的残尾试图在枕头上快活地拍打一下。不过她的尾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安慰作用。
“又一篇论文,”天角兽轻声说道。
“我想把我剩下的成果全部投出去,”老马承认道,“他们真的发表了?我一直待在这里……”
“就在今天,”那位皇族告诉她,“核心文章,封面的头条标题。我看到了它,才意识到你还活着。你是小马国最伟大的天文学家之一。一位皇宫竟然从未嘉奖过的小马,因为——事务繁杂,难免疏漏。而考虑到你的年纪——”
天角兽停住,畏缩了。
“把那副表情收起来吧,”老马对另一个暮光说道,“我知道自己老了。你也知道,到了这把年纪,我还没死本来就是个奇迹。”当他早已离去之时……“我随时可能离世。”如今,这已不仅仅是“可能”,更像是“必然”。“而你想在我还在世的时候嘉奖我。”
天角兽缓缓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派属下去查阅档案,想找到你的下落,好让皇宫跟你取得联系。但不知怎么的,有马查到了种群名录那里。他们带回了政府存档的你的出生证明副本。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文件归档错了。那份文件上必须写着你的全名,就像这些病历卡一样。暮光·赛提(Twilight Seti)。”带着几分近乎责备的口吻,“你发表文章时只署第二个名字。你这一生都把姓氏顶在最前面。所以我之前才不知道你的存在。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个暮光了,可你还在这里,我必须找到你,而且……”
(译注:Seti的名字致敬搜寻地外文明计划(Search for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是对所有在搜寻地外文明的团体的统称,不是只代表一个组织。)
头再次垂下去,这次却未抬起。
“……我顺着线索找到了这里。”伴随着一声比那巨大身躯更为沉重的叹息,“塞拉斯蒂亚以前常跟我说,她有多讨厌去医院。这些日子……我也逐渐体会到了。小马在这个地方祈求奇迹,而这时来了一位天角兽。那可是对祈祷的回应啊。我不得不不停地告诉遇到的每一匹马,我只是来找你的,除此之外我——无能为力。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没马抱怨我关上了门。他们以为我正在尝试什么。”
那早已卧于地面的庞大身躯,此刻似乎又更低沉了几分。监测魔咒迸出的火花在门边堆积,赶在那最早的一批熄灭之前。
“而且——我做不到。我没有奇迹,我也不是奇迹。我救不了你。”
明明正在死去的是这匹老马。然而,此刻需要片刻慰藉的,似乎反而是这位天角兽。
恐怕这里的枕头不够用了。
“我相信你。”这只是在陈述事实,“但你带走了痛楚。光凭这一点,就比他们做得都强。”
这话似乎没起什么作用。“我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刻才找到你……”
“正是时候,”这本是个玩笑。
“太迟了,”天角兽半是悲戚地坚持道,“我本该早点遇到你的。你是唯一仅存的……”
“天文学里很多时候,”赛提告诉她,“讲究的就是个时机。喜剧也是。所以我才嫁了个喜剧演员。”
四十年啊。
天角兽抬起了头。“……真的吗?”
“他不懂吸积盘,”赛提勉强笑了笑,“但他懂得时机。就像我这种。当我终于把全名和生日告诉他时,他觉得特别滑稽。”
(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当自己是赛提。绝大多数。)
“这也挺好记的,”天文学家补充道,“就在晋升庆典的前两天。”
天角兽缓缓点头——但这笑容略显勉强。
“这就是为什么你是仅存的另一个,”那位皇族说道,慢慢抬起头,“因为你出生在我——改变的两天前。”
“我真的是最后一个了?”赛提问道,“我是说,除了你以外。”
“此时此刻?是的,”天角兽告诉她,“即便在我准备来这里的时候,让半数职员紧急筛查了名录,看看有没有漏掉谁……但结果只有你和我。两个暮光。”
她们凝视着彼此许久。天文学家得不断提醒自己,对方才是年长的那一个,而且——这变得越来越容易接受了。那身躯青春洋溢,带着几分优雅,尽管体型庞大却不失灵活——但若是注视那双眼睛……
“真想吃点冰激凌啊,”赛提终于开口道。
带着一丝挖苦,“你的医生可能会说,那大概率要你的命。”
“那又怎样?”
天角兽起身。将门打开一条缝,轻声吩咐了一句,随后静候。不到两分钟,一盒小罐便送到,门随之再次合上。
每一勺都凌空飘过那段距离,送入赛提口中。一道作用于咽喉的魔法光晕助她吞咽。
老马舔了舔嘴唇。“谢谢。”
但天角兽没有回应。她正重新安顿在地面上,被一种熟悉的羞愧感压得喘不过气。
“仅存的另一个暮光,”赛提接过话茬。
“甚至没有法律规定,”这句回应带着满满的恼怒,尾巴也随之抽动,“比那更糟。是传统。太多小马觉得法律是约束除自己以外所有马的——但若要让群体打破一项传统,试试看就知道了。尤其是那些早已根深蒂固的传统。我只不过是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附录罢了。”
“传统,”赛提重复道,“一个古老的传统。”
“和塞拉斯蒂亚一样古老,”天角兽陈述道,“大家都认定叫那个名字的小马只能有一位。那个名字属于她。从未有过什么法律……我们也无法统计其他物种。我查过一次。你会找到些同义词:有些名字翻译过来叫‘灵息’或者‘幽暗’。叫‘幽暗’的大多是屹耳拉斯的驴子。但你找不到真正叫那个名字的。影响范围就是这么广。”
“其他的呢?”她现在有些好奇了。“我知道露娜公主基本上——被遗忘了好几个世纪:我的历史课上都讲过。”
“因为你是读着修订版的教材长大的,”那位皇族提醒她,“关于梦魇之月的种种细节大多已经流失了。其他的则被掩埋了。但‘露娜’这个名字曾被视为极度不祥。如果你足够爱你的孩子,想看着他们平安长大,那是你绝不会去取的名字。所以小马们都不用它,而等她回来之后,这项传统又把她涵盖进去了。至于韵律……她亲口告诉过我。一旦她走到台前,小马们就——不再在族谱登记表上填写这个名字了。”
听一位天角兽如此随意地谈论其他几位,感觉有些奇异。但老马命不久矣,恪守礼节太耗时间。
“她还跟我说,她希望能给自己的孩子取个不会给太多小马添麻烦的名字。她想也许这次不会重蹈覆辙。但这没用。孩子一出生,那个名字就销声匿迹了,和其他几位一样。”天角兽的笑容微小、局促,甚至——带着几分羞涩。“当然,至于凝心,也有可能是因为没马愿意冒险去分担那个名字背后的罪责。”
这一次,天文学家没有忍住笑声。但这消耗的精力……即便没有痛楚,她也能感觉到那种牵扯……
天角兽立刻察觉到了肌肉的痉挛。魔法光晕尽可能地按摩着病处。
“好些了吗?”
“你知道这是个多糟糕的问题,”老马说道,“但是——是的。暂时好些了——不要哭……”
那位皇族抽了抽鼻子。眼泪并不听从命令。
“跟我讲讲你的一生吧,”房间里那位真正的长者请求道。
“大部分细节在档案机构里都有存档。而且你读过我的论文——”
这话引来了毫不掩饰的一声嗤笑。“——官僚文章完全客观的笔调。而且,阅读关于某位小马的记载,永远无法替代与她们面对面的交谈。即便是传记也不行。小马总是会修饰自己的一生:在这个问题上,你要相信一位图书管理员的经验。”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言语交流其实也一样,只不过没那么多时间去润色。没法打草稿。”
“时间确实不多了,”天文学家陈述道。
天角兽立刻将其视作拒绝。“我很抱歉——”
“——但我今晚除了这事,也就只剩另一件事可做了,”赛提把话说完了。“那你呢?”
既然美德的典范身处此处,诚实便随之发声。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那么……我可以提个请求吗?”
天角兽点头。
“坐在床的另一边去,离窗户远点,”天文学家请求道,“既然你在窗边,顺便开一下窗?”
“等我给你多拿几条毯子再说,”公主干巴巴地回应道,“别开什么‘会冻死’的玩笑,我早料到你要说这句。我也认识过一个喜剧演员。”
老马立刻认定这位天角兽多少有点煞风景。“那就去拿毯子。然后我们再聊。”
天角兽尽力照办。毯子一层层盖好——好吧,有点过于精准了:那位皇族一直在试图将毯子的边缘完全对齐。但想让那庞大的身躯完全不遮挡窗户,哪怕她趴着,也是徒劳。即便挪动了床铺也无济于事——
——随着眉头紧锁,淡紫色的皮毛也皱了起来。
“我要——做件事,”她说,“对我自己。看起来会很怪,而且我的魔法光晕会非常亮,持续几秒钟。你最好把头转过去。还没有小马见过这个——”
“——是一个魔咒?”赛提试图确认,“一种小马未曾见过的东西?”
“是的。”
“那我又怎能错过?”
天角兽叹了口气。她的面容因极度专注而紧绷,独角竭尽全力,仿佛要同时上演一场恒星耀斑与超新星爆发——
——她……变小了。
近乎娇小。她大概是赛提见过的最小的成年雌驹:比大多数未成年马还要矮。鬃毛大幅缩水,变成了完全的实体,前额的刘海造型显得十分过时。纤细的胸廓因极度耗能的余波而剧烈起伏,那双比例协调了一些的翅膀舒展开关节。
独角再次亮起,及时接住了那些正从她身上滑落的皇家佩饰——以她现在的身量,这些佩饰倒真能给她当个不太舒服的弧形座椅坐坐。皇冠被轻轻搁在地板上,那位公主从她自己的蹄鞋里踏了出来。这过程就像是一匹小雌驹,从四个金色的小水洼里走了出来。
“……好了,”天角兽轻喘着气,“这能维持一会儿……”
“那究竟是什么?”这非问不可。
“大量研究的最终产物,”这位自然界的“最小码”解释道,“我花了几十年才钻研透该怎么做。其实早在‘毒笑草’事件后不久,我就开始着手研究了。后来又遇上了提雷克。他给了我一个反向的范例。这也是他为这个世界做出的唯一积极贡献。”
她在变换姿势,那蹄音中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但不止于此。她的语调也开始变了。
“因为你不可能在不移除关键细胞的前提下削减质量,也不可能在不违反‘平方-立方定律’的情况下增加质量。虽然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压缩,但这会给血管造成太大压力,而且——”
天角兽停住,脸红。
“——听听我都在说什么,”公主轻声感叹道,“苹果杰克要是听到了准会笑话我,或者是瞪我,或者是用蹄子捅我的侧肋,好让我回过神来。我又在说教了。哪怕是在这里,哪怕是现在。”她叹了口气,“也许无论读了多少卷轴,我们的本性核心终究是不会变的。我们只是学会了如何将这最根本的天性引导向更好的方向。但是……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我依然是天角兽。依然是我。而且……”带着几分苦笑,“……依然是那匹小马,只不过我也清楚,若是放在钻研那一堆堆卷轴之前,我压根就不会去思考什么‘智慧生物天性’之类的深奥问题。”
天文学家看着天角兽。随后视线越过她,投向窗外的群星。
“那我们聊聊吧,”赛提决定道,“不过,别让我开启说教模式?”
“别让开启——”
“——我是个科学家。发表过论文的那种。这行有些职业病,你也懂的。”
带着微笑,“……也是。”随后,那位变小的天角兽在地板上安顿下来,抬头仰望着病床上的老马。
这场谈话持续了一会儿。
而在某种意义上,它跨越了一生。
过往岁月的最后总结也已讲完。话语亦随之落幕。小天角兽低下头,随即又抬了起来。
“我很抱歉那些嘲弄,”她说,“还有——那些比嘲弄更糟糕的事。”
“时机罢了,”老马提醒她,“你无法控制我何时出生,也无法左右我父母决定给我取什么名字。但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想改名了吧。我已经有了可爱标记。我是个天文学家。但我当时想——万一改名会削弱某种联系呢?所以我开始只用我的姓氏。我甚至在税单和其他所有文件上都这么写。下意识地写。只有在别无选择的时候,‘暮光’这个名字才会出现。久而久之,连政府也默认了。我这大半辈子,都是赛提。”
对于这位天角兽而言,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似乎已是本能。“因为那样总比背上亵渎名讳的指控要强——”
“——是因为那样一来,我就能在自己的脑海里,随心所欲地成为我想成为的马,”老马纠正了公主的想法,“‘赛提’是个好名字。‘暮光’也是。那不过是——一个被赋予的代号罢了。我知道这一切并非你所为,你不必为此自责。我早已释怀了。至于那些揪着不放的小马,根本不值得去费心。特别是那些连生日都听不进去的家伙。”
天角兽沉默了一会儿。鉴于她们所剩的时间已然不多,这份沉默显得过于漫长。
“另一位天文学家?”赛提提议道。
公主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
她急切地应道:“请讲?”
“我读过你关于那次‘回归日’日食的观测记录。”
“然后呢……?”
“你的水平远超‘业余’,”赛提下了定论,而在看到对方眼中开始亮起神采的那一刻,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的引文规范还得再练练。”
耳朵瞬间就竖了起来。不知怎的,那股不服气的劲儿窜上来得还要快。“那时候两姐妹还没把这现象找回来呢,那可是消失了将近十三个世纪的东西,我是在试图给这种东西加引用——等等,这是个玩笑。”伴随着一声呻吟,“是个玩笑。她在跟我开玩笑……”
老马露出了微笑。随后,天角兽又开了口,耳朵与身躯随之颓然垂下。
“我很遗憾,关于你丈夫的事。”
“婚姻就是这样,”赛提告诉她,“总有一方要先走一步。”
四十年啊。
那纤细的胸廓起伏了几次,调整着呼吸。
“我羡慕你,”天角兽轻声说道。
“为什么?”
“你拥有过完整的一生。结婚,生子,抱孙子。还有那些发表的论文……”
“那你又拥有过什么呢?”这似乎是个顺理成章的问题。
“一场冒险,”回答的语调太过平淡,甚至有些刻意,“还有朋友。从某种层面上说,这场冒险仍在继续。可是我的那些朋友……还有你的丈夫……和你那三个孩子……”
老马强迫自己的左前腿动起来。足足过了一分钟,那蹄尖才轻轻触碰了她脆弱胸骨上那层稀疏的皮毛。
“他们都在这儿。”
天角兽稳稳地随之动作,将蹄子按在了自己身上。她的声线忽而变了。变得更轻柔,更具几分韵律感——那其中的迟疑仿佛是这简短词句里天然的一部分。“……是的。”
双方都沉默了片刻。在时日无多的当下,这片刻显得太过漫长。
“我一直在想能给你些什么,”公主说道,言语间带着一种短暂而陌生口音,“起初,我想到的是——一道年龄魔咒。”
她急忙补充道,“那救不了你。但在魔咒失效前,你能有几分钟的时间——不必去承受这一身的病痛。但这会对身体造成巨大的负担。你可能……会在变回年轻的那一瞬间就死去。但如果你想回到过去的样子,哪怕只是为了这最后的时刻……”
天文学家思索着,内心的答案令她自己都感到讶异。
“不。这岁月是我挣来的。我要作为当下的自己死去。而不是变回那个已经消失几十年的雌驹。”
天角兽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么我想问题就在于——作为一个暮光,问另一个暮光——你想要什么?”
“三件事,”脱口而出,因为刚才对是否真的渴望那短暂返老还童的思索,从她心底引出了其他的答案。“如果你能做到。”
“只要我能做到,”那小个子雌驹应允道。
“那片阴影之地,”赛提说道,“那终焉的旷野,最后的牧场,死后的世界,它是真实存在的吗?你知道吗?”
她……不觉得疼。那道止痛魔咒确实奏效了。但尽管身上盖了那么多层毯子,她还是开始感到冷了……
仅仅过了几秒,天角兽便开口了。但这几秒已足以让那娇小的身躯剧烈颤抖,仿佛另一种痛楚正在她体内肆虐。
“灵魂是存在的,”她告诉老马,声音微弱得竭力压低成耳语,“也有一个灵魂的归处。我不知道它们会在那里停留多久。也不知道在那之后是否还有别的去处,或是——有多少灵魂会选择归来。但那个阴影之地是真实存在的。务必相信这一点。这是我所讲授的一课。或者说……一个事实。”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赛提问道,“那为何这个答案会让你如此痛苦?”
“因为他们在等我,”伴随着两行突然滑落的无声泪水,她说,“所有的朋友,都在等我。最近的,也已经等了二十六年。而我却无法前往……”
她们或许只剩下几分钟了。但美德真实不虚,且“慷慨”指引着赛提,将这份美德赠予这位皇族。她静静等待,直到天角兽能假装自己已平复如初。
“如果你见到他们——”小马国的统治者开口请求——却戛然而止。
“继续。”天文学家坚持道。
“我不想让你浪费宝贵的时间去寻找他们。你需要陪伴你自己的亲人。你的丈夫一直在等着——”
“——时间总是有的,”赛提指出,“哪怕到了那边也一样,对吧?如果他已经转世,或者去了别的地方,那——我会追随而去的。不过要稍等一会儿。我得先四处转转。绘制一片新的星空。顺便——看看还有谁在那里。你想让我捎个口信,对吗?是什么?”
“……告诉他们,我想念他们,”天角兽终于说道,那条完全实体的尾巴静止不动,双翼也颓然垂落在地。“每一天都在想。告诉他们,我仍在研究前往那里探望的方法。让他们不要放弃希望。不要放弃我。”赶在那匹垂死的雌驹开口劝她释怀之前,她又补充道,“还有两件事。”
“我不想死在这里。”
那是一抹浅笑。纯粹的墓地幽默。身为喜剧演员的配偶,她深谙此道。身处死亡边缘,万事万物皆可入戏发笑。笑声,是最后的护盾。“那你打算死在哪儿?”
“外面,”天文学家说,“离星星更近一点的地方,拜托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还有,别说教我不能擅自离院。”
“绝不,”天角兽承诺道,“那最后一件事呢?”
她感觉越来越冷,仿佛每一个字都要拼尽全力才能挤出喉咙。
“同为暮光……记住我。”
天角兽无声地点头。她贴住床身,独角亮起——
 


——如今,这轻而易举。历经漫长岁月,本该如此。她带着另一位暮光同行,她在飞翔,身旁的病床悬浮于魔法光晕中。她动用飞马的魔法维持温度,调节气压与氧流。她们一同飞翔,那双漆黑的眼眸凝视着群星,直到星光在那眸底熠熠生辉。
她们一同飞升。
冥冥之中,或许注定如此。姓名。命运……
她们一同飞升。
一位继续飞升,另一位重返尘世。
 


又一道闪光划过。病床归于原位。那匹小小的天角兽身体立起,前蹄搭在床沿,轻柔地蹭着那正迅速失温的皮毛。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直至泪水流干。
她落回地面,向后退去。咒语解除,合身的皇室佩饰重新加身,随即她走向门口。门被推开了,与此同时,最后几点监测生命的火花也消逝于虚无之中。
门外并无小马偷听,她心知肚明。她请求的是隐私,而他们听到的却是命令。但有位护士正从两扇门开外的房间里出来,仰望着眼前的巨马。
“公主?她是不是……?”那匹天马颤声问道。
天角兽无声地点了点头。她迈步离去,那蹄音听来将永远显得太过沉重。如今,这脚步中又多了一份重量。一个已逝之名的重担。
“公主?”那匹雌驹重复道,天角兽不确定她在问什么——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是个问题。是在讨要一个解释,为何奇迹没有降临?还是请求去探望另一个无力回天的病例?无从知晓。也许那仅仅是个称呼,仅此而已。
她回过头。
“暮光,”天角兽轻声告诉那位护士。
对方的面容扭曲,那是困惑,夹杂着一丝恐惧。
“……公主?”
并非疑问,仅仅一个头衔,一个用来替代名字的东西。
她没有传送回去:从许多方面来说,她已没有那份力气。她只是穿行于走廊之间,直到找到一间空房,合上身后的门。
随后,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