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暖炉节,小马谷一派欢腾。这座小镇用前一周的时间完成了为节庆最后的准备工作:张灯结彩、投桃报李、载歌载舞。而镇广场上的那棵参天大树也被装饰上了小马能想象出的琳琅满目的装饰。
在白雪皑皑的街道上,空气中氤氲着庆祝的气氛,像热巧克力的香气一样浓郁。每匹小马都喜笑盈盈,互祝万事如意,并愉快地打听彼此的假日计划。
这令虫茧女王感到肉麻。
不幸的是,这也是她现在正需要的东西。
正如她曾说过的那样,幻形族的饥饿感是永远无法满足的。那一点千真万确,而她所需要的则比她的臣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不会、也永远不会满足。话虽如此,但坦白讲,最近的形势比平时还要严峻一点。各种各样的问题和事件——都怪她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喽啰们——把即将到来的爱意之潮扼制成了涓涓细流。这就是为什么她现在正在小马谷过暖炉节。
整个小镇几乎都已洋溢着快乐、幸福、以及对小马伙伴们无私的博爱。虽然很是肉麻,但这也意味着这座小镇成了幻形族的自助餐厅。同时,不像坎特洛特或水晶帝国,小马谷的防卫通常也十分松懈,对一位准备大快朵颐的幻形族女王毫无警惕。
然而,要让这里保持这一状态,着实得小心行事。要是带一整支大军过来,那只会搞砸一切,让小马谷对女王来说变成竹篮打水。一位心腹侍奉左右——当然了,一位女王怎么能没有随从呢——但得是一位低调到不足以惹马注意的。
不过,大部分部下都不在她身边。这是因为她的伪装是只有她自己能够构想出的天才之举。一群陌生的新面孔会引起怀疑,但只一匹新小马则会让她在万一被紫悦和她那帮蠢朋友找茬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如果她连一匹会令她们怀疑的小马都不是呢?那她们将永远不会注意到。
这就是为什么虫茧——幻形族的女王,前无古虫后无来者——现在是一棵树。
说具体点,她正是广场上的那棵巨大的暖炉树。大隐隐于市,身处节日里一切的欢愉和爱意的中心,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这也是为什么她大部分的随从都不在场:他们被派去处理掉那棵真正的树,趁着夜色将其运走。他们还没有回来,但虫茧倒不担心。这帮磨洋工的懒虫八成是变身后混进了镇子,去从马群中吸取爱意来填饱他们自己贪婪的肚皮。(他们可能在将树运回附近的森林里时遇到麻烦的想法简直可笑,虫茧从来都不会这么去想。)只有一只留在她身边——一只一事无成的雄虫,但他会将那些正在过节的猎物引诱得更近些。
“索瑞斯,”虫茧树低语道,“我要更多的。”
这只倒霉的雄虫——现在伪装成了一匹陆马幼驹——用嘴叼起了一个水壶。
“不,你个白痴。”树嘶声道,“把更多的小马引诱到这儿来,这样我就能吸取他们的爱了!”
索瑞斯眨眨眼睛,缓缓搁下了水壶:“哦,唔。是,遵命,陛下。”随后他便飞奔而去,消失在了镇子里。
她叹了口气。没错,今天她的臣下中唯一一个能表露出任何明显的忠诚的是意志最薄弱、最没出息的那一个。(这也是虫茧从未想到过的关联。)不过——就他也足够了。毕竟,这些小马都是可怜的傻瓜。他只需要确保周围有稳定的供给,这样她就能吸取他们环境里的情感了。这任务简单到连若虫都搞得定。
这真是个讽刺的念头,因为索瑞斯回来了,还领着一群小幼驹。
啊,真不错。幼驹。比那些成年小马更蠢、更容易上当——通常还充斥着更富足的爱。索瑞斯把他们引过来的办法甚至还有些值得赞许:他丢了个雪球。那帮傻孩子还当那是游戏的一部分,一路追着他朝着树跑来,这样他们就能继续玩了。进攻方还浑然不觉自己即将变成受害者。简直是恶魔般的存在。也许索瑞斯还没到扶不上墙的地步。
他躲得也很好,在紧追不舍的十几匹小马驹的雪球轰炸下左闪右避。有几枚“流弹”打中了虫茧外围的枝杈,但她忍耐了这种侮辱。毕竟,这是她伪装的一部分,况且树的身上本来就会积雪。当十多匹幼驹绕着她的根部追着索瑞斯、为她带来甜美的欢声笑语时,这些都是值得的。
战局陡然逆转,因为又来了一群幼驹抵达了战场:新来的三匹小雌驹中的一匹高喊着提什么拉之类的字眼,随后她们便加入了战斗——同索瑞斯并肩作战。这一猝不及防的变故打得攻方四散跑开,到广场的其它地方寻找掩体。他们躲到了长椅和路灯杆后面,三匹幼驹和索瑞斯则拿虫茧的枝干当作掩护,双方暂时陷入了僵持。
在这短暂的平静中,三匹小马中的一匹转向这只伪装后的雄虫:“嘿,你叫什么名字呀?”
宛若一个智障一般,索瑞斯犹豫道:“唔,我叫,呃……雄驹。雄驹野马(Colt Mustang)。”
虫茧保持着她的伪态,克制着抽他的冲动。
这句瞎话让小雌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她看起来还是相信了:“我叫醒目露露。这位是苹果丽丽,这位是甜心宝宝。”她们分别上前握了握蹄。“希望你不会介意我们来支援你,但提亚拉是个恶霸,我们要抓住任何能用东西打她的机会。”
索瑞斯不安地笑笑:“那好吧?不过……这只是一场雪仗啊。”
“不。”醒目露露用泥浆在眼睛下方抹了两道,“这是场战争。”
虫茧默默地决定,她很喜欢这个丫头。
“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的,”苹果丽丽拖声拖气地说道,从树枝后面观察着,“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意识到他们仍然比咱们马多,到时候这棵树也救不了咱了。”
“我们需要更好的掩护。”甜心宝宝嘤嘤地说道,“两个街区外有个斯尼普和斯奈尔盖的雪堡。”
“不行!”索瑞斯几乎嚷出声来,吓了她们一大跳,“我,呃,我是说,不行,我们可来不及跑过去。我们应该就待在这儿,这儿就挺安全的。”
小雌驹们想了想。“他说得对。”醒目露露赞同道,“我没准还来得及赶到雪堡那里,但你们俩都太慢了。”这让她挨了她的两个朋友一马一巴掌:“你才太慢了!”
“咱们可以盖咱们自己的堡垒呀。”苹果丽丽提议。
甜心宝宝则表示反对:“然后把所有的雪都用光了,那我们还拿什么做雪球啊?这里的雪已经不够多了。”为表佐证,她用她的魔法从地上刮起些雪,团了一个新的雪球,稍稍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呶,”苹果丽丽从自己的鬃毛里掏出一柄小锤子,“我来干,你们仨掩护我。”
虫茧并不确定正在发生什么——在约莫十秒钟的时间里。然后她不得不非常、非常地努力忍住不去惨叫,因为她感觉到苹果丽丽楔进了第一枚钉子。
苹果丽丽兴致盎然地吹着口哨,用树枝、废木料和礼物盒搭好了一面临时的墙。“咱们能把它当作第二个俱乐部小屋!”另外两名可爱军团成员欢呼雀跃地赞成。
索瑞斯只能惊骇地眼睁睁看着这匹苹果小驹在女王身上钉钉子。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伪装——但他也知道,要是不立刻阻止她们的话,他一定会挨一顿臭骂的。他急中生智,暂时藏到树干后面,迅速变成他之前在另一群小马中见过的那匹粉色小雌驹。而后,他从藏身处走出来,对准甜心宝宝的后脑勺掷了个雪球。
“提亚拉!”恐慌升腾在三匹小雌驹之间。建造堡垒的事被抛在了脑后,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重要得多的目标:用每一个能用的雪球痛打她们的死对头。
在十多个近距离倾泻的雪球下,索瑞斯像一袋土豆一样直挺挺倒在了地上。随后,三匹小幼驹撒腿就跑,奔向斯尼普和斯奈尔的雪堡,另一群幼驹则追着她们不放。
等马群一散尽,索瑞斯便赶紧恢复了他原本的幼驹形象,开始为女王拔出钉子:“臣死罪,陛下,臣死罪、臣死罪——”
“蠢材。”虫茧竭力压低声音,同时又尽力泄出些火气,“她们袭击了我,而你却把她们放跑了?我真该把你扔进海里去!”
索瑞斯停住了:“臣还从来没去过海边哎。听起来还不赖?沙滩、日光、花花绿绿的鱼儿——”
“白痴。”他们两个都意识到她喊出了声,于是绷紧了神经,观察着是否引起了注意。所幸并没有——至少没有朝着树这边来的——于是虫茧小声继续说道:“继续干你的活,将功赎罪。找到有着最多爱意的小马,把他们带到这儿来。还有,别再带幼驹了。”
索瑞斯行了个礼,慌忙跑走了。
几分钟过去了,虫茧得以休憩一下。没有讨厌的臣子去担忧,没有复杂的阴谋去协定,也没有笨蛋去捉弄。只有一个机会,能够以一个简单的伪装坐下来,沉浸在美味可口的氛围中。这可真是……一片祥和。也许不会永远令她满足,但也是一个愉悦的机会,能够呼吸和放松。虫茧犯起了迷糊,一时思忖着,这会是一段有趣的小假期。她很想做一棵树。有时。
这时候,索瑞斯回来了。
他已经抛弃了幼驹的伪态,化身为一匹年长的雄驹——曾经高大,现在则因年事已高而弯腰驼背。他拖着步子走来,被他找来的小马搀扶着——那个蠢货找来了公主的其中一位朋友。虽说黄色飞马是她们当中最不具威胁的,她也确实满怀着爱和欢乐,但虫茧还是想为如此愚蠢而冒险的错误而掐死他。
“这就是您想要去的地方吗,野马先生?”
而他仍然在用那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名字。
索瑞斯对柔柔笑笑。“没错,姑娘。谢谢你咯。”他把脖子扭得咔咔响,“我的方向感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好了。但我可不想错过这样美好的景观。”他怅然叹了口气,“哦,我亲爱的——”
但他停住了,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虫茧也感觉到了:她的美食变馊了。他们一齐看向柔柔,发现她的脸上满是愤怒。
“呃,小姐?”索瑞斯拍拍她的肩头,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一切都好——”
“不。”她斩钉截铁的回答差点把索瑞斯噎死,“不,一切都不好。”她转向他,眼中燃烧着正直的怒火,“我现在非常、非常生镇长的气。”
索瑞斯正在编造的任何故事都被立即抛到了脑后:“镇……镇长?”
柔柔跺了跺蹄子,连动怒的样子都很萌:“是的!哦,我就是太……太生气了!”她转过头吹了几声口哨。一只附近的冠蓝鸦应声起飞。柔柔的怒意随即转向了树:“镇长明明知道她应该跟我商量树的事!我还告诉过她不要用这一棵!”
虫茧在她的伪装之下屏住了呼吸。事情可能会变得很糟。
索瑞斯仍然像无头苍蝇似的试图获取更多的信息:“那么说你是一位,呃……树……专家?”
不知怎的,那个磕磕巴巴的问题已经足够了。“哦,不,不是树的!”尽管气鼓鼓的,但柔柔天生的欢快仍溢了出来,“但我倒是位动物专家。而镇长答应过,她不管要砍哪棵树,都会先来找我通个气,这样我就能确定到底合不合适。那棵树,”她说着伸蹄指去,“是达伦(Darren)的。”
“……达伦的?”
“对,还有他全家。”柔柔承认道,“他们祖祖辈辈都住在里面!而现在它却被砍了。这个节日里他们都无家可归了。”想到这儿,她吸了吸鼻子。
索瑞斯微微向前迈了一步,拍了拍柔柔的肩膀:“好啦、好啦,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小马都能自力更生,不是吗?达伦很快就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柔柔又吸了吸鼻子:“哦……哦,不。达伦不是小马。”
“他……不是?”
说达伦、达伦就到。不等柔柔再次回应,由那只冠蓝鸦带路,一只看样子气冲冲的松鼠箭一般窜过了镇广场。随后——在索瑞斯、柔柔和虫茧能反应过来之前——这只松鼠便跃进了树中。
在外马眼中,看上去树在摇晃是因为一只疯狂的松鼠正在它的枝干间爬上爬下。然而,索瑞斯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能听到快要憋不住的笑喊声,那是虫茧女王正在那只前述的二杆子松鼠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时竭力保持安静。他能做的只有惊恐地目睹着这一切,并盘算着自己将会惹上多大的麻烦。
与此同时,柔柔则像一位等待着孩子结束在操场上的玩耍的母亲一样静静看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后,达伦的脑袋从虫茧的枝杈间探了出来。一连串急促的吱吱声让柔柔红了脸蛋:“哦。哦,天呐。”
索瑞斯仍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唔。”
“这不是他的树。”柔柔解释道,“哦,老天,而我还那样发火。”她回想起她方才的举止,不禁有些尴尬,“他说这不是他的树,还说,嗯,它被虫蛀了。”又一阵吱吱声打断了她,“而且他还很不高兴,因为我闹了这个乌龙,害得他虚惊一场。”
索瑞斯紧张地笑了笑,双眼在飞马和“树”之间来回扫视:“啊哈!起码结局是皆大欢喜的,是吧?”
柔柔皱起了眉头。
索瑞斯只觉心跳骤停。
“我还是得跟镇长说一声,让她在挑树的时候多留点神。”柔柔大声嘟囔道。达伦从树中爬了出来,溜到了她背上,一边还叽叽喳喳的。“但如果她选择这一棵是因为它已经被虫蛀了,那可能就是她没事先跟我说一声的原因。反正它早晚都得被伐倒。”她叹了口气,换上了她最为灿烂的笑容,“总之!暖炉节快乐,野马先生!”在彼此友善地挥蹄道别后,她小跑着离开了。
索瑞斯立马赶到他的女王的身边:“您还好吗?”
虫茧用愤怒的嘶嘶声答谢了他的关心,吓得索瑞斯缩成了一个球:“你要是胆敢把这件事跟任何虫泄露一个字,我就把你淹死在一桶热可可里!”
索瑞斯从他的蹄子后面胆怯地探出头来:“……臣的确爱喝热可可。”
“弱智。”若是虫茧现在的形态有手臂,她早就掐死他了,“你……滚吧。想喂饱自己还是干点别的什么随你便。别来烦我,让我顺顺当当地搞完我的事情,你这坨一无是处的几丁质。”
“遵——遵命,陛下。”
“还有,给你的伪装起个好点的名字!”
索瑞斯没有再回应——他只是慌里慌张地逃走了,消失在更友善的马群之中。
虫茧女王独自安顿了下来。没错,到目前为止,她的计划的确遇到了些问题。当然,那都不是她的错——这年月太难产出能堪大用的帮手了。起码那个笨蛋还留下来好好侍奉了,不像其他的那些,到离这里没几步远的森林里出完公差后都懒得回来向她复命。但虫茧身侧的疼痛再度提醒她,没脑子的爪牙可比没眼力见的更坑。
不过,长达一小时的宁静和爱意还是带来了奇效。她的顾虑烟消云散,她的肚子填饱了,也没有谁在她耳边叨咕诸如挖洞、轮岗安排、抑或她的全体子民都快饿死的那些破事。统统没有——只有平静和幸福。
好家伙,虫茧太放松了,几乎没注意到镇广场上已经马头攒动、聚到了她的周围。直到一匹相貌古板的灰鬃小马——估计就是先前提到的镇长——上台讲话时,女王才觉得这值得关注。
镇长站定,示意所有小马都安静下来。那花了有一分钟——但马群的喧闹还是逐渐弱了下来,化为了低声絮语。镇长满意地开口了:“感谢各位的到来、以及为小马谷的又一次精彩的暖炉节庆典所提供的帮助!我知道大家都已经全心全意地让这个节日熠熠生辉,也正是由于你们的同心协力,它才又一次取得了圆满的成功!”她停顿了一下,掌声响起——轻柔而真诚,“如果有谁不相信我说的话,那就请看看你们的亲朋好友、街坊邻里享受节庆的笑脸吧。”那句话收获了更多热烈的掌声,伴着几声欢呼。
虫茧女王深吸一口气,沉浸在美味的正能量涌动中。
“换句话说,我敢肯定,你们大伙儿更愿意陪陪他们,而不是听我这么一匹老雌驹在这儿唠叨。”镇长呵呵笑道。大部分的听众也笑了起来。“所以,多余的话等到选举季再说吧,让我们直奔主题。”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数千年前,我们的祖先为了躲避风之魔的侵袭而迁徙至此,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建立了小马利亚。这是所有小马的乐土,是我们安居乐业的家园。但我们也曾面临过困难和考验。若不是三匹普通的小马无私的胸怀,一切恐怕早已化为泡影。正是为了纪念他们以及他们授予我们的教诲,我们庆祝暖炉节这个节日。下面——正如我们的祖辈所做的那样——我们将点燃友谊之火,来昭示对小马利亚和小马一族美德与价值观的矢志拥护!”
广场上迸发出阵阵欢呼,镇长则高高举起一只蹄子——随后往下一挥。看到她的信号,几匹镇上的独角兽一齐施法,将魔法彩带射向树。每一条彩带都命中一个指定的点,燃起了粉色的火焰,并卷曲成一个心形:友谊之火,就像它在很久很久以前被发现时的那样。
当这棵巨大的暖炉树开始尖叫、蹿了起来、跑了好几圈试图扑灭火焰、最后变成了一只鹰飞走时,小马谷的全体居民都看呆了。
万马齐喑。
鸦雀无声。
随后,镇长转身冲着街头怒目而视:“紫悦!把这事给我解释清楚!”
(完)
作者的话:
特别鸣谢Vinylshadow和Tipper在一年前恶搞的这首《虫茧树》,而我则厚颜无耻地拿来用作了这篇作品的灵感。
我的关键词言简意赅:“索瑞斯和虫茧女王;喜剧”。
在白雪皑皑的街道上,空气中氤氲着庆祝的气氛,像热巧克力的香气一样浓郁。每匹小马都喜笑盈盈,互祝万事如意,并愉快地打听彼此的假日计划。
这令虫茧女王感到肉麻。
不幸的是,这也是她现在正需要的东西。
正如她曾说过的那样,幻形族的饥饿感是永远无法满足的。那一点千真万确,而她所需要的则比她的臣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不会、也永远不会满足。话虽如此,但坦白讲,最近的形势比平时还要严峻一点。各种各样的问题和事件——都怪她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喽啰们——把即将到来的爱意之潮扼制成了涓涓细流。这就是为什么她现在正在小马谷过暖炉节。
整个小镇几乎都已洋溢着快乐、幸福、以及对小马伙伴们无私的博爱。虽然很是肉麻,但这也意味着这座小镇成了幻形族的自助餐厅。同时,不像坎特洛特或水晶帝国,小马谷的防卫通常也十分松懈,对一位准备大快朵颐的幻形族女王毫无警惕。
然而,要让这里保持这一状态,着实得小心行事。要是带一整支大军过来,那只会搞砸一切,让小马谷对女王来说变成竹篮打水。一位心腹侍奉左右——当然了,一位女王怎么能没有随从呢——但得是一位低调到不足以惹马注意的。
不过,大部分部下都不在她身边。这是因为她的伪装是只有她自己能够构想出的天才之举。一群陌生的新面孔会引起怀疑,但只一匹新小马则会让她在万一被紫悦和她那帮蠢朋友找茬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如果她连一匹会令她们怀疑的小马都不是呢?那她们将永远不会注意到。
这就是为什么虫茧——幻形族的女王,前无古虫后无来者——现在是一棵树。
说具体点,她正是广场上的那棵巨大的暖炉树。大隐隐于市,身处节日里一切的欢愉和爱意的中心,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这也是为什么她大部分的随从都不在场:他们被派去处理掉那棵真正的树,趁着夜色将其运走。他们还没有回来,但虫茧倒不担心。这帮磨洋工的懒虫八成是变身后混进了镇子,去从马群中吸取爱意来填饱他们自己贪婪的肚皮。(他们可能在将树运回附近的森林里时遇到麻烦的想法简直可笑,虫茧从来都不会这么去想。)只有一只留在她身边——一只一事无成的雄虫,但他会将那些正在过节的猎物引诱得更近些。
“索瑞斯,”虫茧树低语道,“我要更多的。”
这只倒霉的雄虫——现在伪装成了一匹陆马幼驹——用嘴叼起了一个水壶。
“不,你个白痴。”树嘶声道,“把更多的小马引诱到这儿来,这样我就能吸取他们的爱了!”
索瑞斯眨眨眼睛,缓缓搁下了水壶:“哦,唔。是,遵命,陛下。”随后他便飞奔而去,消失在了镇子里。
她叹了口气。没错,今天她的臣下中唯一一个能表露出任何明显的忠诚的是意志最薄弱、最没出息的那一个。(这也是虫茧从未想到过的关联。)不过——就他也足够了。毕竟,这些小马都是可怜的傻瓜。他只需要确保周围有稳定的供给,这样她就能吸取他们环境里的情感了。这任务简单到连若虫都搞得定。
这真是个讽刺的念头,因为索瑞斯回来了,还领着一群小幼驹。
啊,真不错。幼驹。比那些成年小马更蠢、更容易上当——通常还充斥着更富足的爱。索瑞斯把他们引过来的办法甚至还有些值得赞许:他丢了个雪球。那帮傻孩子还当那是游戏的一部分,一路追着他朝着树跑来,这样他们就能继续玩了。进攻方还浑然不觉自己即将变成受害者。简直是恶魔般的存在。也许索瑞斯还没到扶不上墙的地步。
他躲得也很好,在紧追不舍的十几匹小马驹的雪球轰炸下左闪右避。有几枚“流弹”打中了虫茧外围的枝杈,但她忍耐了这种侮辱。毕竟,这是她伪装的一部分,况且树的身上本来就会积雪。当十多匹幼驹绕着她的根部追着索瑞斯、为她带来甜美的欢声笑语时,这些都是值得的。
战局陡然逆转,因为又来了一群幼驹抵达了战场:新来的三匹小雌驹中的一匹高喊着提什么拉之类的字眼,随后她们便加入了战斗——同索瑞斯并肩作战。这一猝不及防的变故打得攻方四散跑开,到广场的其它地方寻找掩体。他们躲到了长椅和路灯杆后面,三匹幼驹和索瑞斯则拿虫茧的枝干当作掩护,双方暂时陷入了僵持。
在这短暂的平静中,三匹小马中的一匹转向这只伪装后的雄虫:“嘿,你叫什么名字呀?”
宛若一个智障一般,索瑞斯犹豫道:“唔,我叫,呃……雄驹。雄驹野马(Colt Mustang)。”
虫茧保持着她的伪态,克制着抽他的冲动。
这句瞎话让小雌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她看起来还是相信了:“我叫醒目露露。这位是苹果丽丽,这位是甜心宝宝。”她们分别上前握了握蹄。“希望你不会介意我们来支援你,但提亚拉是个恶霸,我们要抓住任何能用东西打她的机会。”
索瑞斯不安地笑笑:“那好吧?不过……这只是一场雪仗啊。”
“不。”醒目露露用泥浆在眼睛下方抹了两道,“这是场战争。”
虫茧默默地决定,她很喜欢这个丫头。
“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的,”苹果丽丽拖声拖气地说道,从树枝后面观察着,“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意识到他们仍然比咱们马多,到时候这棵树也救不了咱了。”
“我们需要更好的掩护。”甜心宝宝嘤嘤地说道,“两个街区外有个斯尼普和斯奈尔盖的雪堡。”
“不行!”索瑞斯几乎嚷出声来,吓了她们一大跳,“我,呃,我是说,不行,我们可来不及跑过去。我们应该就待在这儿,这儿就挺安全的。”
小雌驹们想了想。“他说得对。”醒目露露赞同道,“我没准还来得及赶到雪堡那里,但你们俩都太慢了。”这让她挨了她的两个朋友一马一巴掌:“你才太慢了!”
“咱们可以盖咱们自己的堡垒呀。”苹果丽丽提议。
甜心宝宝则表示反对:“然后把所有的雪都用光了,那我们还拿什么做雪球啊?这里的雪已经不够多了。”为表佐证,她用她的魔法从地上刮起些雪,团了一个新的雪球,稍稍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呶,”苹果丽丽从自己的鬃毛里掏出一柄小锤子,“我来干,你们仨掩护我。”
虫茧并不确定正在发生什么——在约莫十秒钟的时间里。然后她不得不非常、非常地努力忍住不去惨叫,因为她感觉到苹果丽丽楔进了第一枚钉子。
苹果丽丽兴致盎然地吹着口哨,用树枝、废木料和礼物盒搭好了一面临时的墙。“咱们能把它当作第二个俱乐部小屋!”另外两名可爱军团成员欢呼雀跃地赞成。
索瑞斯只能惊骇地眼睁睁看着这匹苹果小驹在女王身上钉钉子。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伪装——但他也知道,要是不立刻阻止她们的话,他一定会挨一顿臭骂的。他急中生智,暂时藏到树干后面,迅速变成他之前在另一群小马中见过的那匹粉色小雌驹。而后,他从藏身处走出来,对准甜心宝宝的后脑勺掷了个雪球。
“提亚拉!”恐慌升腾在三匹小雌驹之间。建造堡垒的事被抛在了脑后,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重要得多的目标:用每一个能用的雪球痛打她们的死对头。
在十多个近距离倾泻的雪球下,索瑞斯像一袋土豆一样直挺挺倒在了地上。随后,三匹小幼驹撒腿就跑,奔向斯尼普和斯奈尔的雪堡,另一群幼驹则追着她们不放。
等马群一散尽,索瑞斯便赶紧恢复了他原本的幼驹形象,开始为女王拔出钉子:“臣死罪,陛下,臣死罪、臣死罪——”
“蠢材。”虫茧竭力压低声音,同时又尽力泄出些火气,“她们袭击了我,而你却把她们放跑了?我真该把你扔进海里去!”
索瑞斯停住了:“臣还从来没去过海边哎。听起来还不赖?沙滩、日光、花花绿绿的鱼儿——”
“白痴。”他们两个都意识到她喊出了声,于是绷紧了神经,观察着是否引起了注意。所幸并没有——至少没有朝着树这边来的——于是虫茧小声继续说道:“继续干你的活,将功赎罪。找到有着最多爱意的小马,把他们带到这儿来。还有,别再带幼驹了。”
索瑞斯行了个礼,慌忙跑走了。
几分钟过去了,虫茧得以休憩一下。没有讨厌的臣子去担忧,没有复杂的阴谋去协定,也没有笨蛋去捉弄。只有一个机会,能够以一个简单的伪装坐下来,沉浸在美味可口的氛围中。这可真是……一片祥和。也许不会永远令她满足,但也是一个愉悦的机会,能够呼吸和放松。虫茧犯起了迷糊,一时思忖着,这会是一段有趣的小假期。她很想做一棵树。有时。
这时候,索瑞斯回来了。
他已经抛弃了幼驹的伪态,化身为一匹年长的雄驹——曾经高大,现在则因年事已高而弯腰驼背。他拖着步子走来,被他找来的小马搀扶着——那个蠢货找来了公主的其中一位朋友。虽说黄色飞马是她们当中最不具威胁的,她也确实满怀着爱和欢乐,但虫茧还是想为如此愚蠢而冒险的错误而掐死他。
“这就是您想要去的地方吗,野马先生?”
而他仍然在用那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名字。
索瑞斯对柔柔笑笑。“没错,姑娘。谢谢你咯。”他把脖子扭得咔咔响,“我的方向感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好了。但我可不想错过这样美好的景观。”他怅然叹了口气,“哦,我亲爱的——”
但他停住了,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虫茧也感觉到了:她的美食变馊了。他们一齐看向柔柔,发现她的脸上满是愤怒。
“呃,小姐?”索瑞斯拍拍她的肩头,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一切都好——”
“不。”她斩钉截铁的回答差点把索瑞斯噎死,“不,一切都不好。”她转向他,眼中燃烧着正直的怒火,“我现在非常、非常生镇长的气。”
索瑞斯正在编造的任何故事都被立即抛到了脑后:“镇……镇长?”
柔柔跺了跺蹄子,连动怒的样子都很萌:“是的!哦,我就是太……太生气了!”她转过头吹了几声口哨。一只附近的冠蓝鸦应声起飞。柔柔的怒意随即转向了树:“镇长明明知道她应该跟我商量树的事!我还告诉过她不要用这一棵!”
虫茧在她的伪装之下屏住了呼吸。事情可能会变得很糟。
索瑞斯仍然像无头苍蝇似的试图获取更多的信息:“那么说你是一位,呃……树……专家?”
不知怎的,那个磕磕巴巴的问题已经足够了。“哦,不,不是树的!”尽管气鼓鼓的,但柔柔天生的欢快仍溢了出来,“但我倒是位动物专家。而镇长答应过,她不管要砍哪棵树,都会先来找我通个气,这样我就能确定到底合不合适。那棵树,”她说着伸蹄指去,“是达伦(Darren)的。”
“……达伦的?”
“对,还有他全家。”柔柔承认道,“他们祖祖辈辈都住在里面!而现在它却被砍了。这个节日里他们都无家可归了。”想到这儿,她吸了吸鼻子。
索瑞斯微微向前迈了一步,拍了拍柔柔的肩膀:“好啦、好啦,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小马都能自力更生,不是吗?达伦很快就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柔柔又吸了吸鼻子:“哦……哦,不。达伦不是小马。”
“他……不是?”
说达伦、达伦就到。不等柔柔再次回应,由那只冠蓝鸦带路,一只看样子气冲冲的松鼠箭一般窜过了镇广场。随后——在索瑞斯、柔柔和虫茧能反应过来之前——这只松鼠便跃进了树中。
在外马眼中,看上去树在摇晃是因为一只疯狂的松鼠正在它的枝干间爬上爬下。然而,索瑞斯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能听到快要憋不住的笑喊声,那是虫茧女王正在那只前述的二杆子松鼠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时竭力保持安静。他能做的只有惊恐地目睹着这一切,并盘算着自己将会惹上多大的麻烦。
与此同时,柔柔则像一位等待着孩子结束在操场上的玩耍的母亲一样静静看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后,达伦的脑袋从虫茧的枝杈间探了出来。一连串急促的吱吱声让柔柔红了脸蛋:“哦。哦,天呐。”
索瑞斯仍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唔。”
“这不是他的树。”柔柔解释道,“哦,老天,而我还那样发火。”她回想起她方才的举止,不禁有些尴尬,“他说这不是他的树,还说,嗯,它被虫蛀了。”又一阵吱吱声打断了她,“而且他还很不高兴,因为我闹了这个乌龙,害得他虚惊一场。”
索瑞斯紧张地笑了笑,双眼在飞马和“树”之间来回扫视:“啊哈!起码结局是皆大欢喜的,是吧?”
柔柔皱起了眉头。
索瑞斯只觉心跳骤停。
“我还是得跟镇长说一声,让她在挑树的时候多留点神。”柔柔大声嘟囔道。达伦从树中爬了出来,溜到了她背上,一边还叽叽喳喳的。“但如果她选择这一棵是因为它已经被虫蛀了,那可能就是她没事先跟我说一声的原因。反正它早晚都得被伐倒。”她叹了口气,换上了她最为灿烂的笑容,“总之!暖炉节快乐,野马先生!”在彼此友善地挥蹄道别后,她小跑着离开了。
索瑞斯立马赶到他的女王的身边:“您还好吗?”
虫茧用愤怒的嘶嘶声答谢了他的关心,吓得索瑞斯缩成了一个球:“你要是胆敢把这件事跟任何虫泄露一个字,我就把你淹死在一桶热可可里!”
索瑞斯从他的蹄子后面胆怯地探出头来:“……臣的确爱喝热可可。”
“弱智。”若是虫茧现在的形态有手臂,她早就掐死他了,“你……滚吧。想喂饱自己还是干点别的什么随你便。别来烦我,让我顺顺当当地搞完我的事情,你这坨一无是处的几丁质。”
“遵——遵命,陛下。”
“还有,给你的伪装起个好点的名字!”
索瑞斯没有再回应——他只是慌里慌张地逃走了,消失在更友善的马群之中。
虫茧女王独自安顿了下来。没错,到目前为止,她的计划的确遇到了些问题。当然,那都不是她的错——这年月太难产出能堪大用的帮手了。起码那个笨蛋还留下来好好侍奉了,不像其他的那些,到离这里没几步远的森林里出完公差后都懒得回来向她复命。但虫茧身侧的疼痛再度提醒她,没脑子的爪牙可比没眼力见的更坑。
不过,长达一小时的宁静和爱意还是带来了奇效。她的顾虑烟消云散,她的肚子填饱了,也没有谁在她耳边叨咕诸如挖洞、轮岗安排、抑或她的全体子民都快饿死的那些破事。统统没有——只有平静和幸福。
好家伙,虫茧太放松了,几乎没注意到镇广场上已经马头攒动、聚到了她的周围。直到一匹相貌古板的灰鬃小马——估计就是先前提到的镇长——上台讲话时,女王才觉得这值得关注。
镇长站定,示意所有小马都安静下来。那花了有一分钟——但马群的喧闹还是逐渐弱了下来,化为了低声絮语。镇长满意地开口了:“感谢各位的到来、以及为小马谷的又一次精彩的暖炉节庆典所提供的帮助!我知道大家都已经全心全意地让这个节日熠熠生辉,也正是由于你们的同心协力,它才又一次取得了圆满的成功!”她停顿了一下,掌声响起——轻柔而真诚,“如果有谁不相信我说的话,那就请看看你们的亲朋好友、街坊邻里享受节庆的笑脸吧。”那句话收获了更多热烈的掌声,伴着几声欢呼。
虫茧女王深吸一口气,沉浸在美味的正能量涌动中。
“换句话说,我敢肯定,你们大伙儿更愿意陪陪他们,而不是听我这么一匹老雌驹在这儿唠叨。”镇长呵呵笑道。大部分的听众也笑了起来。“所以,多余的话等到选举季再说吧,让我们直奔主题。”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数千年前,我们的祖先为了躲避风之魔的侵袭而迁徙至此,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建立了小马利亚。这是所有小马的乐土,是我们安居乐业的家园。但我们也曾面临过困难和考验。若不是三匹普通的小马无私的胸怀,一切恐怕早已化为泡影。正是为了纪念他们以及他们授予我们的教诲,我们庆祝暖炉节这个节日。下面——正如我们的祖辈所做的那样——我们将点燃友谊之火,来昭示对小马利亚和小马一族美德与价值观的矢志拥护!”
广场上迸发出阵阵欢呼,镇长则高高举起一只蹄子——随后往下一挥。看到她的信号,几匹镇上的独角兽一齐施法,将魔法彩带射向树。每一条彩带都命中一个指定的点,燃起了粉色的火焰,并卷曲成一个心形:友谊之火,就像它在很久很久以前被发现时的那样。
当这棵巨大的暖炉树开始尖叫、蹿了起来、跑了好几圈试图扑灭火焰、最后变成了一只鹰飞走时,小马谷的全体居民都看呆了。
万马齐喑。
鸦雀无声。
随后,镇长转身冲着街头怒目而视:“紫悦!把这事给我解释清楚!”
(完)
作者的话:
特别鸣谢Vinylshadow和Tipper在一年前恶搞的这首《虫茧树》,而我则厚颜无耻地拿来用作了这篇作品的灵感。
我的关键词言简意赅:“索瑞斯和虫茧女王;喜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