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伯劳Lv.2
幻形灵

舌尖上的小马利亚

第三课 苹果家族的回馈——后土归源羹

第 3 章
3 个月前
“地力之生物有大数,人力之成物有极,以有涯追无涯,其势必无及。”
——《荀子·天论》
 
丰收节的庆典,对于小马利亚的任何一个村镇而言,都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时刻。当第一缕象征着收获的金秋阳光,穿过晨雾,洒在甜苹果园那连绵起伏的丘陵上时,整个果园都仿佛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那股足以让任何小马谷的居民们都感到幸福的、混合着泥土芬芳和成熟苹果的甜美香气。
对于扎根于这片属于它们的土地的苹果家族来说,这也是她最熟悉、最引以为傲的味道。天造地设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塑造出了独特的魔虹苹果,伴随着一代又一代的苹果家族成员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它代表着家族的荣耀,代表着辛勤的汗水,更代表着脚下这片土地对她们最诚实的回报。
“嘿,家人们,都打起精神来,”苹果家族这一代的领头马戴上那顶早已成为她标志的牛仔帽,正用一贯的、如同阳光般充满活力的声音,向正在果园各处忙碌的家人们喊道,“虽然咱每年都这么说,但今年也同样不例外:让今年的丰收节,成为有史以来最棒的一届!”
苹果杰克在树前踱了两步,她像过去的每一年、每一天一样,转身,用她那矫健而精准的后蹄,对准身后那棵最古老的、据说由家族创始人格莱米·史密斯亲手种下的苹果树的树干,利落地一蹬。
“咚!”
一颗看起来完美无瑕、红得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的苹果,应声落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掉进了树下的空篮子里。
这是她每天都要重复无数次的、近乎习惯的仪式——品尝今天的第一颗苹果。这种传承于先辈的礼仪不仅是为了检验果实的成熟度,更是果农与这片土地之间无需言语的交流。
苹果杰克拿起那颗苹果,在自己的身上随意地擦了擦,苹果表面立刻反射出诱人的光泽。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果香沁入心脾。
然后咔嚓一声,她咬下了一大口。
小马谷的魔虹苹果不同于苹果鲁萨的远亲,得天独厚的肥沃土地在千年的时间以来慷慨地应允着一切索取,深受魔力滋润的苹果树自然不会让果实以传统的失水方式存储糖分。从开花到结果的每一分时间内,魔虹苹果都浸泡在最适合它生长的环境内,因而也发展出了独有的糖心特质。每一口下去,饱满的汁水从牢牢锁住的果肉中释放出来......
理应如此。
苹果杰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预想中那股熟悉的、清脆多汁、甜中带酸的丰富味道,没有出现。
她的口腔里,只有一种空洞的、充满了水分的、粗糙的植物纤维的口感。仿佛她咬下的不是一颗凝聚了阳光与汗水的甜苹果园苹果,而是路边一颗从未被照料过、仅仅只是长成了“苹果”样子的、酸涩的野果。
是这一颗刚好有问题吗?
她皱起眉,有些慌乱地,将剩下的果肉飞快地塞进嘴里,更用力地咀嚼,试图从果肉的每一个细胞里,压榨出那一丝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的味道。
但结果依然一样。
没有甜味,没有酸味,没有那股独特的、只属于甜苹果园的芬芳。只有一种……类似“水”的味道。
“大麦哥!”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立刻喊来了正在另一边帮忙的、最沉稳可靠的哥哥。
大麦默默地走过来,他看出了妹妹神情中的不对劲。他没有多问,只是从同一个篮子里,拿起了另一颗同样红润饱满的苹果。
他咀嚼了很久,很久。他那张总是平静如湖面的脸上同样浮现出了凝重与困惑。
他咽下果肉,看向自己那忧心忡忡的妹妹,最后,只是无比沉重地、缓缓地,吐出了那个代表着最糟糕确认的词:
“yep。”
魔虹苹果的味道,消失了。
对于一个将诚实作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品质的小马来说,一颗尝起来不像苹果的苹果,就像一个不再诚实的苹果家人。这不仅仅是收成出了问题,这甚至比任何一场天灾、任何一次害虫侵袭,都更让苹果杰克感到头疼。
在最初的震惊与恐慌过后,苹果杰克骨子里那股永不服输的韧劲,迅速占据了上风。
“问题客观上存在,”她在只有家人的紧急会议上,用蹄子“砰”的一声敲着桌子,眼神坚定,“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只要找到了,就一定能解决。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匹小马能比苹果家族的成员们懂得照顾苹果树。”
苹果杰克首先想到的,是经典的生物因素。她和大麦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几乎是把每一棵苹果树都翻了个底朝天,从树冠的顶端到树根的缝隙,仔细检查着每一片树叶、每一寸树皮。
令人遗憾的是,他们没有发现任何被啃食的痕迹,也没有找到任何真菌或病变的迹象。
清单上下一个调查对象是生水。苹果杰克沿着为果园供水的小溪,一路逆流而上,跋涉了数里地,直到最上游的泉眼。她仔细观察了沿途的水质,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异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特意麻烦了自己某个蓝色天马好姐妹从云彩上装了几瓶水样,拜托暮光闪闪用她那些精密的魔法仪器进行分析。
“完全没有问题,AJ,”暮光闪闪给出的结论,让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水里的矿物质含量和往年一模一样,非常纯净,云里的也一样。”
排除了所有明显的外部因素后,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脚下这片她们赖以为生的土地了。
于是乎,一场轰轰烈烈的土地改良运动开始了。苹果杰克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农业炼金术士。她先是带领家人,用更科学、更精细的配比,混合了苜蓿、豆粕和各种有机肥料,重新为整个果园施肥。紧接着,她又想起了泽科拉那些关于“自然循环”的知识,特意跑了好几趟无尽之森,在泽科拉的指导下,采集了多种据说能激发土地活力的特殊植物根茎,小心翼翼地捣碎了混入土壤之中。
然而,土地却像一个沉默的、已经心力交瘁的老人,对她所有好意都无动于衷。
那些被加倍施肥的土壤,反而因为养分过剩而出现了一些板结的迹象。几棵上了年纪的老树,它们的叶子,甚至开始微微泛黄,透出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态。
当苹果杰克站在果园里,看着自己辛勤劳作换来的、更糟糕的结果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无力与迷茫,终于攫住了她。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时候,诚实的汗水,并不能换来诚实的回报。
——
自从申请营业执照的事情有了盼头后,灶心便开始了他作为正经厨师的、最基础的市场调研——这着实是一件好事,尤其是意味着他不需要深入无尽之森,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时。
他带着对任何新奇食材都充满好奇的秋烨,几乎逛遍了小马谷所有的食品商店和水果摊位,几天下来花费的钱财却也比预想中的少了不少,这当然又是另一件好事。
“师父,我们的地醒菌不多了,石谷米也只剩下半袋了。”秋烨一边记着笔记,一边小声地向灶心报告着库存,“如果真的要在这里开张,光靠我们从家乡带来的存货可不够。”
灶心点点头,算是对秋烨有这份细心的认可,他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一个好的厨师,要懂得就地取材。小马利亚的物产很丰富,我们需要找到能与我们的烹饪理念相融合,甚至是能替代一部分家乡食材的新东西。”
正说着,他们的目光同时被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苹果摊位所吸引。那股浓郁的、单纯的甜香味,几乎笼罩了整个市集。
“哇,甜苹果园的苹果。”秋烨兴奋地跑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上前看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行色匆匆地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看她的目的地,似乎也是那个苹果摊。
“暮光闪闪小姐?”灶心开口喊住了她。
“灶心先生,秋烨?你们也在这里?”暮光闪闪看到他们,显得有些惊讶,但脚步并没有停下。她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我们正在为未来的菜谱寻找一些本地食材,”灶心回答道,随即注意到了暮光闪闪脸上的神情,“你看上去……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唉,说来话长。”暮光闪闪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那个苹果摊,压低了声音,“是苹果杰克,哦,我想我还没有为你们介绍她,是甜苹果园出事了。”
她将苹果杰克遇到的困境——苹果失去味道,以及她自己用魔法分析水质后依然找不到原因的事情,简要地向灶心叙述了一遍。
“……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我认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农业问题,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能量失衡。我正打算去果园看看,或许能从魔法层面找到一些线索,”暮光闪闪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灶心先生,以您对食材的理解,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灶心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个苹果摊前,从摊位旁一个供小马们免费品尝的、切好的苹果块小篮子里,捏起了一小块。
他没有立刻放入口中,而是先将其凑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仔细地嗅了一下。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皱了起来。
“师父,怎么了?”秋烨敏锐地察觉到了师父的异样。
“气味,”灶心低声回答,“气味是食材与厨师的第一次对话。这颗苹果现在就在像他人诉说,它的香气……太薄了,像一张纸。它只有一层甜腻腻的外壳,你闻不到阳光的味道,闻不到风的味道,更闻不到……泥土的味道。”
他将那块苹果放入口中,咀嚼了片刻。那空洞的、只有水分和粗糙纤维的口感,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转过身,对暮光闪闪说道:“我想,或许我对这个问题也有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您也太谦虚了,灶心先生,”暮光闪闪急切地追问,“您的想法是?”
“语言很难说清,而且我的猜想不一定准确,”灶心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望向了果园所在的方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甜苹果园看看。”
——
当暮光闪闪带着灶心和秋烨,出现在甜苹果园的入口时,看到的是一幅令人心疼的景象。
苹果杰克正在一棵老苹果树下,蹄子里捧着一把泥土,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她的身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那顶总是充满活力的牛仔帽,此刻也歪向一边,显得无精打采。
“AJ!”暮光闪闪快步上前。
“暮光?你怎么来了……”
苹果杰克抬起头,声音里满是疲惫。她的目光落在暮光身后的两位陌生麒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戒备。
“AJ,我来为你介绍。”暮光闪闪立刻解释道,“这位是灶心先生,一位技艺精湛的厨师。这位是他的学徒秋烨。我的……味觉问题,就是灶心先生帮忙解决的。我担心你的情况,所以请他们一起来看看。”
听说与暮光的治愈有关,苹果杰克眼中的戒备才稍稍褪去。她挣扎着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灶心师徒,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欢迎……欢迎来到甜苹果园。抱歉,现在这里有点乱。”
然而灶心的下一个动作,却让在场的所有小马都愣住了。
暮光闪闪惊讶地看着这位仍然谜团重的麒麟厨师,竟然后退了半步,然后微微低下他那一直高昂的头颅,用一种极为标准、极为郑重的姿态,行了一个只在古籍中提到过只言片语的古老麒麟礼。
那不是对朋友的礼节,更不是对上位者的礼节,而是一种充满了发自内心崇敬的、对贡献者的至高敬意。
“灶……灶心先生?您这是……”苹果杰克被这突如其来的礼节搞得手足无措,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师父他……”只有秋烨,小声地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自豪解释道,“在我们的家乡,这是对耕耘者的最高敬意。”
灶心直起身,用他那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向一脸困惑的苹果杰克解释道:
“苹果杰克小姐,在麒麟乡,我们自古就有一条最重要的传统——厨师,要向辛勤农夫致敬。”
“因为,”他指了指苹果杰克蹄子上残留的泥土,“厨师的工作,只是在食材生命的终点,为它进行最后的装点。而你们,却是站在一切的起点,是你们用汗水和耐心,亲手将种子、泥土、阳光和雨水,转化为最初的、可以被品尝的生命。”
“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所以,每一位能让土地结出果实的农夫,都值得所有麒麟的尊重。”
这番话语,朴实,却又充满了力量。它像一股温暖的溪流,瞬间冲开了苹果杰克连日来因挫败而紧锁的心防。她看着眼前这位麒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工作,自己的身份,被异族如此深刻地、从根源上理解和尊重。
在短暂的沉默后,灶心才将话题拉回正轨。他没有进行任何客套的寒暄,只是径直走到了那棵最古老的苹果树下,蹲下身,抓起了一把泥土。
他将那捧土,静静地托在蹄心,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站起身时,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敬意与惋半的复杂神情。
“你的土地,非常诚实,苹果杰克小姐,相信也只有这样的土地能够孕育出你这样的农夫。它已经将它所拥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一代又一代地,给了你们的家族。现在,”灶心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真相,“它累了,也饿了。”
“饿了?”苹果杰克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可是……我明明给了它最多的肥料,最好的草药……”
“那不是‘饭’,是‘药’。”灶心的回答,简单而直接,“一个健康的人,不需要天天吃药。而一个生了病的、虚弱的身体,给他再多的山珍海味,他也消化不了。他需要的,是一碗最简单、最温暖、最容易吸收的米粥。”
他看了一眼苹果杰克那因为连日劳累而明显消瘦、精神萎靡的身体,话锋一转:“而苹果杰克小姐,你也一样。你用尽全力去‘给予’,却忘了你自己,也需要被‘滋养’。土地透支了地力,而你透支了你的精力。你们都在用错误的方式,对待彼此,也对待自己。”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苹果杰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求助的意味。
灶心环视四周,目光从疲惫的农夫,掠过沉默的土地,最终,落在了那些挂在树上、失去了灵魂的苹果上。一个大胆而又符合逻辑的、完整的方案,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很简单,”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马都感到惊讶的决定,“我们今天,要为这片土地,和它的主人,各做一道菜。用它结出的果,去治愈它的根;也用它结出的果,去慰藉抚育它的马。”
他指挥着,将任务清晰地分配下去。
“第一道:为土地——后土归源羹。”
“苹果杰克,”他吩咐道,“还需要麻烦你把这些‘失去味道’的苹果,都收集起来。记住,只要那些还连着树枝,或是刚刚掉落的。它们只是累了,还没有死去。”
然后,他将一个空筐子推到秋烨面前。
“秋烨,你的任务。”灶心指着那些收集来的苹果,神情严肃,“用心,而不是用眼睛,去感受它们。将那些内部还存有一丝‘生命火花’,还睡着的,挑出来。那些已经彻底空了的,放到另一边。”
这是秋烨第一次接触如此抽象的任务。但在灶心的指导下,她学着静下心,闭上眼睛,用蹄子去感受每一颗苹果的重量、弹性,以及那股从内部传递出的、最微弱的能量反馈。渐渐地,她真的感觉到了不同:那些仍然悦动着生命火花的苹果,现在不过是在凉爽的夏夜中无忧地安眠,等待着有朝一日被重新唤醒。
在秋烨筛选苹果的同时,灶心指挥大麦,在果园的中心,架起了一口前所未有的大锅。他将秋烨挑出的、那些睡着的苹果,整个不去皮也不去核地,放入锅中。
“生命的循环,需要完整。”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接着,他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了几片状如灵芝、呈深褐色的干燥菌菇,散发着浓郁的雨后泥土的气息。
“这是‘地醒菌’,麒麟乡的特产。它本身没有任何味道,也不能食用,但它唯一的特性,就是能唤醒土壤中沉睡的、最深层的能量。”
他将菌菇和几桶富含矿物质的清澈山泉水,一同放入锅中。然后,他盘腿坐下,麒麟之火在他的控制下,变成了一圈最微弱的、如同烛火般的文火,在锅底安静而持续地燃烧着。
那与其说是“煮”,不如说是“焐”。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需要将苹果和菌菇中蕴含的两种不同属性的“唤醒”之力,在最温和的状态下,缓慢地、彻底地融合在一起,直到汤汁变得如同初生的、最肥沃的土壤一般,深邃而醇厚。
“第二道:为农夫——苹果燕麦粥”
在等待羹成的漫长时间里,灶心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边。他将那些被秋烨筛选出来的、已经彻底死去的苹果,交还给了她。
“师父,这些……”秋烨不解,既然已经“空”了,还有什么用?
“死去的,不代表无用。万物循环,皆有其位。”灶心一边说,一边拿起一颗“死去”的苹果。“它们的‘灵魂’虽然散了,但身体里还残留着最基础的养分,和一丝属于‘苹果’的记忆。把它们削皮、去核、用最快的速度切成小块,不要让它们接触空气太久。”
在秋烨处理苹果的时候,灶心则取来一些在小马镇市集上买的、最普通的燕麦和牛奶。
“看好,秋烨。”他一边做,一边为学徒讲解,这是最生动的课堂。“对于一个劳累过度的身体,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大补之物,而是最容易吸收、最温和的能量。牛奶提供蛋白质,燕麦提供缓慢释放的碳水,而这些‘死去’的苹果——”
他将苹果块迅速放入锅中,与牛奶和燕麦一同熬煮:“它们的作用,就是用自己最后残留的那一丝果酸,来帮助燕麦更好地糊化,让整道粥变得更顺滑、更易于消化。同时,也将那份属于‘家’的味道记忆,重新还给它的主人。”
一锅简单、朴实的苹果燕麦粥,很快就熬好了。它没有复杂的香气,只是散发着牛奶、燕麦和淡淡苹果混合的、最纯粹、最温暖、最治愈的味道。
灶心盛出一碗,那粥浓稠得恰到好处,还能看到细小的苹果果肉。他将其递给已经累得几乎站不住的苹果杰克。
“尝尝吧,”他说道,“在‘喂’饱你的土地之前,先喂饱你自己。”
苹果杰克看着那碗平平无奇的粥,又看了看灶心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默默地接了过来。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气,送入口中。
没有惊艳的味道,没有强烈的冲击。
只有一股最纯粹、最温暖、最温柔的能量,如同母亲的怀抱,瞬间包裹了她那因连日劳累而疲惫不堪的胃。那淡淡的、熟悉的苹果香,仿佛在对她说:“辛苦了,欢迎回家。”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为甜苹果园披上金色的外衣时,那口巨大的锅里,终于传来了“咕嘟、咕嘟”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声响。
灶心站起身,揭开了锅盖。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雨后初霁的泥土芬芳、苹果完全分解后的醇厚果酸、以及“地醒菌”那独特的、仿佛能唤醒万物的沉静气息。锅里的汤药,已经熬制成了深邃的、如同最肥沃土壤般的褐色。
“好了。”
灶心用一个巨大的木勺,舀出第一勺温热的“后土还源羹”,郑重地递到了苹果杰克的手中。
“去吧,”灶心的声音,在寂静的果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家族向它索取了许久。现在,轮到你,亲手‘喂’它了。”
在所有家人的注视下,苹果杰克怀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心情,将那勺“羹”缓缓地、均匀地浇灌在了那棵最古老的苹果树的树根周围。汤药渗入土壤的瞬间,一道微弱的、金色的光芒,顺着树根,如同温暖的血液般,向上蔓延。整棵老树的树叶,都仿佛舒展了一下,发出满足的、轻微的沙沙声。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苹果家人按照灶心的嘱咐,轮流将那一大锅“后土还源羹”,全部“喂”给了果园的土地。
效果是显著的。土地不再显得板结,重新变得疏松而富有弹性。那些泛黄的叶子,也渐渐恢复了健康的绿色。在浇灌完成后的第三天清晨,当苹果杰克再次来到那棵老树下时,她惊喜地看到,一根之前还光秃秃的枝丫上,竟然冒出了一颗小小的、全新的青苹果。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它摘下,带着期盼与忐忑,轻轻地咬了一口。
一股微弱的、带着青涩的、但却无比清晰的苹果酸甜味,在她的味蕾上,瞬间绽放开来。
那天傍晚,当灶心师徒准备离开时,苹果杰克特意提着一小篮新结出的、味道尚且清淡的苹果,前来送行。
“灶心先生,”她将篮子递过去,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最诚挚的感激,“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些苹果是甜苹果园新生以来的头果,或许会有一些非同寻常的味道。”
“我只是遵循了循环的道理而已,”灶心平静地接过篮子,但他并没有立刻接受这份感谢,“但是,苹果杰克小姐,你必须明白,我这次的帮助,并非万能。”
“后土还源羹是一剂猛药。它能唤醒土地沉睡的生机,但它无法凭空创造生机。它燃烧的,是这片土地百年积累下来的、最深层的底蕴。这一次,它醒了。但如果再有下一次,恐怕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再将它唤醒了。”
“土地和马一样,也需要休息。我建议,你们最好能规划出一个更宽松的轮作计划,让一部分土地,能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机。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暂停一两季的种植,让它能真正地、从根源上恢复过来。”
听到这个建议,苹果杰克脸上感激的神情,慢慢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无奈的苦笑。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灶心先生。”
她叹了口气,望向那片在夕阳下广袤无垠的果园。
“但是,甜苹果园,已经不仅仅是我们一个家族的果园了。”
“它的苹果,要供应整个小马镇的日常所需;它的果酱和苹果派,是坎特洛特皇家宴会上不可或缺的甜点;它的苹果酒和魔虹苹果汁,更是整个小马利亚最畅销的饮品。每一天,都有无数的订单,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
她转回头,看着灶心:“我们不能对那些信任我们的顾客说‘抱歉,今年没有苹果了’。暂停一季?那将意味着无数的订单违约,更意味着……苹果家族百年积累下来的、比金子还珍贵的信誉,将毁于一旦。”
“我们……停不下来。”
——
是夜,灶心独自坐在厨房里。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擦拭厨具,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显得静谧、却又背负着沉重枷锁的果园。
他一直坚信的“和谐共生”、“有借有还”的理念,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了一个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当归还的速度,永远也追不上索取的速度时,他所做的一切治疗,意义何在?
那碗后土还源羹,究竟是一剂良药,还是一针让他能继续跑下去,直到彻底倒下的兴奋剂?
这个无解的难题,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的困惑。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那里的土地,是否也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名为“生存”的枷锁,拖向同样的终点?
他一直以来的游学,他所探寻的“共生之道”,真的能找到答案吗?
或者,他只是在重复苹果杰克正在做的事情——用一种更精巧、更温和的方式,去延缓那个早已注定的、不可避免的结局?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旁,放着他从行囊中取出的一小片、晒干的地醒菌。
他默默地看着那片菌丝,许久才将它收起,放入了那个刻着复杂花纹的木箱中,用蹄合上了箱子。
“咔嘭。”
同样的声音在坎特洛特的中心城堡内同样传出。坎特洛特的夜,静谧而威严,而日之宫廷最高的办公室里灯火依然通明。
塞拉斯蒂娅公主结束了昨天,或者说今天最后一份政务的处理。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了身边的桌案上堆放着几封尚未批阅的私人信件,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封熟悉的、用她得意门生的魔法印记封口的信——看来厌食症的康复着实让她的状态回复了不少。
她微笑着展开信纸。信很长,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啰嗦。暮光闪闪先是详细汇报了自己味蕾恢复的每一个阶段,然后又用了大量的篇幅,去描述那位名为“灶心”的麒麟厨师,以及他那道不可思议的晶石锅巴,是如何治愈了斯派克的魔法消化不良,最后则是关于甜苹果园中发生的一切。
“……他并非用法术强行剥离,而是用食物的本源能量,去‘冲刷’和‘重启’……”塞拉斯蒂娅轻声读着,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他的理念是,厨师的职责,是让食材用它自己最舒服的方式,被品尝……”
读到最后,暮光闪闪在信中恳切地提议,希望能为这位技艺精湛、品德高尚的麒麟厨师,颁发一张皇家特许的营业执照,以方便他在小马利亚进行游学。
塞拉斯蒂娅将信放下,陷入了沉思。
她的目光,扫过桌案上的另外两份报告。
一份,是关于小马谷附近村庄,抱怨一只“可怕的蝎尾狮”在森林中进行狩猎,引起了村民的恐慌。
另一份,则是来自皇家卫队的内部简报,言辞隐晦地描述了她可怜的妹妹,露娜公主,最近几晚在履行职责时,出现了数次短暂的精神恍惚。
一想到自己那可怜的妹妹,塞拉斯提亚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自己的臣民似乎并不太喜欢露娜,而无独有偶的是,露娜也一样不怎么喜欢他们,除了几只夜骐卫兵之外,她显然没有表现出和任一一只小马交流的欲望。
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冷掉的花茶,塞拉斯提亚难得地放松了大脑,任凭无厘头的思绪在脑海里碰撞。
“蝎尾狮的活动领域愈发靠近马民聚集地,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我记得,活跃在小马谷附近的那只蝎尾狮似乎是梅尔文?露娜和它的关系不错,也该让她出去和老朋友交流一下了,不过只是一只蝎尾狮还不够,如果还能有新的异族能够......”
三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此刻,在塞拉斯蒂娅的脑海中,开始慢慢地交织在一起,最终竟然构思出了一个看上去有些荒唐的计划。
“或许,有试一试的必要。”
塞拉斯提亚重新起草了一份皇家特许状,授予麒麟灶心及其学徒秋烨,在小马利亚全境进行“饮食文化研究与经营”的最高权限。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接着写下了另一封信。
一封写给她最心爱的妹妹露娜的信。
“我亲爱的妹妹,”她写道,“坎特洛特的事务,有时确实会让人感到疲惫。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小任务,或许能让你换一个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