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的时候,潜行者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狼窝,当中基本是来这里不久的新血。有几个则是在狼窝受过教导的老蹄,从禁区深处带来些好东西卖给臭钱他们,然后留下过夜或是匆匆离去。
我得知,从这里往东穿过一段埋在山里的隧道,就能抵达特异区里最大的聚居点,斯宾塞工厂。那里原来是旧小马利亚的国营仪器制造厂,现在则设有一间热闹的酒吧还有很多处篝火和可供睡觉的厂房。我还听说了关于纪律团和自由团的事情。简而言之,前者相信特异区是早已精神失常的塞拉斯蒂娅对小马国施放的恶毒诅咒,后者则认为有巨大开发潜力的特异魔法是公主留下的最后礼物。
一个组织严密,一个松散自由;一个想控制甚至消灭特异区,一个希望开放并拥抱它。这两个阵营间的战争是禁区里除特异魔法和野兽外的第三大伤亡源头。
大体上看,目前还是纪律团更占上风。作为斯宾塞工厂的保护者,他们有更多机会接触与招募中立潜行者,而且其骨干大都是前军马,更具专业素养。自由团面临的情况则要严峻得多,但要是全在这里说明完毕,未免过于唠叨,以后再慢慢道来最好。
我坐在火堆边上,看他们聊天、吃东西、弹奏演唱,一句话也没说。和其他的初来乍到者不同,我对特异区的认识约等于零——不错,关于那些神器、特异点和怪物的信息,PDA里列得清清楚楚,可无数智慧的头脑才是将这里变得复杂且危险的主因。
我不是说,特异区本身不危险…他妈的,见鬼!我的意思是,特异区已经够危险了,但潜行者们无疑将这里变得更加危险。而想要尽量减少…第二层的危险,你就得先了解这个后末日风格的小社会,知道这里有什么大角色,有什么明面上的或默默成为共识的规则。学习这些基本的东西时,你不需要问太多,其他小马说到兴头上就能全给你抖搂出来,所以静下心听就对了。
我的沉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太想被注意到。万一我失忆前和哪个潜行者结下了梁子,后果指定不会好看。
然后我就在旁边听着,听他们说谁发了笔横财,谁丢了小命;还有那些试图前往北宿市区以及核电站的潜行者,要么消失无踪,要么在出发的数天后以一个失去理智的“僵尸”形象重现世间。
听他们的意思,即使去往核电站比登天还难,还是不断有潜行者以生命做赌注去冒险。我愈发好奇,壮着胆插话问道。
“核电站里头…有什么东西?”
那只刚才还眉飞色舞地喷着口水的陆马立刻用看傻子的眼神盯住我。
“他是新来的,‘煤球’。”麻雀咳嗽两声,替我解围道。
“好…吧?”老潜行者还是很疑惑的模样,“就算是新来的,对这个传说一无所知也……”他随后挥挥蹄子。“唉,算了,跟你讲讲吧。传言说在当年出事的核电站三号反应堆里有棵‘许愿树’;字面意思,你走到它跟前,说出愿望,然后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就这么简单。我是不太信那种传说,但你架不住有一大票潜行者信了。”
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我听到了你的愿望,你的旅途已到达终点——
那个声音,那段召唤我的话语,那片海……
到我这里来吧,我将实现它——
那片海,那片海…海洋浇灌的参天巨树,树枝上是明镜似的果实。
天空、床、草地、浴缸、子弹、肌肉、灰暗的……
你将得到你渴望得到的,成为你渴望成为的——
“喂,这家伙怎么没反应啊?喂,还活着吗?”
有谁拍了拍我的后背,终于使那道困住我的思维迷宫坍塌崩坏。是麻雀,他好奇地看着我,而刚才问话的还是那名被称作“煤球”的潜行者。
“啊,还、还活着。”突然被拉回现实的我还有些迷离,顺嘴跳出了这么个令大家啼笑皆非的回应。
“你在想什么呢,小子?”煤球问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东西听着好…新奇。”为了防止被他一直追问下去,我立刻开始反过来问他的信息。“看来我提前做的功课还是太少了。不过就算做足了,我还是有很多需要认识的;比如,先生,你的名字。”
“科贝尔。大伙都管我叫‘煤球’,因为我以前是个火车司机——呵,煤球科贝尔,念起来还怪顺口的。”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说回来,如果你们不知道,我和同伴们组成了一个专门捕杀变异怪物的志愿猎驹团队。只要价钱合适,混种怪都杀给你看。”他看了看自己的几个同伴,“这次我跟伙计们过来,不只是为了采购物资,也是想露露脸,给咱们打个广告。前段时间我们失去了两位优秀的弟兄,所以要是哪天你们认为自己厉害到能顶替他们,欢迎和我联系。”他打开PDA,向各位展示他的通讯码。
我对此没什么兴趣,便打了个哈欠,离开他们下到一处地窖。此处设置了几张床垫,一些铺在地上,一些则放在行军床上。地窖里充斥着发霉的味道,臭虫和跳骚想来也不会缺席,但总比睡在硬地板或泥土上舒服。
我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在这里的,没想到老狼已经坐在其中一张垫子上,边看书边听着广播。
染血的拷问台,带刺的铁丝网。
政客们点燃的火葬柴堆。
无辜者被地狱之火焚尽。
11世纪精神分裂症患者!
似乎是受制于技术条件,音乐的声音刺耳无比,听起来像是一头巨兽死前的呜咽。
“哟,睡这么早?”他放下书跟我打起招呼。
“不,我还不困。”我找了个他旁边的床垫坐下,“我只是有点累了。”
听完我的话,老狼终于笑了出来。“有什么大区别么?”
“累嘛,就是…心累。我要怎么向你描述呢…基本上就是,你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躺在床上,但你睡不着,懂吧?”
“就是懒呗。”他不客气地说。
我有点气急,却不能真拿他怎么样,最后只是发出了几声闷哼。“如果你这么认为——”
“开玩笑而已。”他那戏谑的语气一点没变,“我很理解,毕竟我也不是一出生就是个经验丰富的潜行者。当我第一次受伤、第一次在野外迷路、第一次被困在特异带当中、第一次被土匪的火力打得抬不起头时,每当我遇到新的危险和麻烦时,我都会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仿佛有谁在冲我喊:‘放弃吧,不要努力啦!躺下来,看看天空多好!’可我一直明白,努力虽不一定会带来成功,但不行动起来,不去搜集信息寻找办法,你连活着都做不到。你有没有找回自己记忆的欲望是一方面,但是首先告诉我,潜行者,你想活下去吗?”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也点了下头,“我希望你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好好休息,明天你得振作起来,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谢谢,但我还是不打算马上睡觉。”
“你当然不会。”老狼关掉PDA的广播,“计划有变,对吧?你现在想和我聊聊,从我这找到些答案和建议。”
多么自大的猜想啊。可他基本说对了。
“是啊,答案、建议,听起来正是我需要的——”
只有这些么?
不。
一种欲望,一种冲动。
“不过,我更想要‘故事’。”
“故事?”老狼饱经风霜的脸上出现了孩童样的好奇,“你说的太宽泛、模糊了。我得先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故事,又为何渴望故事先于一些更有用的东西?”
我歪着头思索了下。“是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在向我索要故事。至于是什么样故事…什么样都行。比如说,你自己的话,有故事吗?”
“特异区是篇庞大的故事集,可惜我不在其中。”老狼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原来在一个金属加工厂工作,之后因为六年前的经济危机失业了。我为了赚钱,就跑到了特异区,一步步走到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你想要的故事得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我这里没有。我可以跟你讲些寻猎神器和枪战的事,但那更像是在授课。即便是这些听起来很刺激的事情,首先是比较少发生在大多数潜行者身上,其次是现在回忆起来,也没觉得回味无穷。是的,特异区很危险,可那不是被一头猛兽追赶时必须竭尽全力奔跑的惊险。更准确的类比是…穿过一个雷区;你小心地向前,不敢松懈,走错一步都可能要了你的命。但如果我像个纪录片导演似的光扛着摄像机站在旁边拍摄,不给你加上任何配乐和运镜,最后的效果就是会比较无聊。”
他突然加快了语速。“这就是特异区为你设下的陷阱!它让你一开始保持高度戒备,缓缓前进。但长久下去,你可能会无法忍受这样缓慢且折磨的过程。你开始打哈欠,思考要不要加快几步…那些想要在特异区里体验惊险刺激的冒险故事的家伙,下场多半不怎么样。”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要求这所谓的故事必须得怎么样。”
“没有要求吗?嗯……”老狼搓了搓他的胡子,“那你可能不会得到一个好故事。你知道的,好故事需要深刻的矛盾跟内核,还有抓驹眼球的情节描写。至少你在我这得不到好故事,但你不用为此把标准放得太低,特异区里还是能寻到挺多好故事的。例如水鬼,他的好故事肯定更多。”
“水鬼……”我默念起这个被他们提到了许多次的名字,“水鬼他,是只什么样的小马?”
“咋叫‘什么样’?”
“就是,”我耸耸肩,“来自哪里,在特异区做什么,有什么传奇的经历。哦,还有,红心跟我说过他的真名,但你们为什么老叫他‘水鬼’?”
“这样啊,看来我要说的东西还蛮多的。”老狼半闭上眼,顺着墙滑倒下去一些,“叫他‘水鬼’是因为他水性好,而且以前在小马利亚海岸警卫队服役。他本来是温蹄华小马,结果有次放假到小马镇旅游,遇到了他现在的老婆,就一发不可收拾,从大城市搬到了小乡村。问题随之而来:继续服役的话,他注定要在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远离家庭;退役也是个选择,但小马镇那片地方有什么工作能让他养家呢?”
“最后他就来了这地方?”我猜道,“那这里不一样见不到他的家庭么?”
“哈,你说对啦!每个听完他经历的潜行者都觉得他脑子秀逗了,而他给出的理由是:这里能赚更多钱。从他的身蹄来看,这话不假,可我还是觉得这家伙很拧巴。是要钱?要命?还是陪伴家庭?我认为他始终没有决定好取舍。”
“来这里赚钱…他要寄回家里,对吧?他找谁呢?”
“来狼窝啊——臭钱和他是朋友——他把要寄出的东西交给臭钱,再通过往返于特异区和小马镇的走私者送到他老婆蹄子里。”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何大家笃定我能在这里见到水鬼。
“总之,”老狼伸开四肢,抻了抻筋骨,“像大部分有经验的潜行者,他主要在大荒地那片活动,休息就回斯宾塞工厂。他的枪法不错,如果能说服他,你没准能学上几招。但就我所知,他很少与其他潜行者一起活动,是个真正的‘独行者’。”
“独行者?”
“是啊,我们这些没有阵营,换句话说就是不加入纪律团或自由团,也不属于政府派来的军队、科学家或外头的雇佣兵的家伙被统称为‘独行者’。关于这点有些争议,毕竟很多潜行者都会组成自己的小团体。但目前的标准不把它们视为独立的阵营,某些有势力的强盗帮派除外。而在我看来,真正符合‘独行者’字面意义的潜行者少之又少,水鬼就算一个。”
“是这样。能独自在特异区活下去的,肯定都是狠角色。”
“也不尽然。”老狼反对说,“大家都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但抛开交友不慎,集体行动也会带来诸多问题,譬如你们会更容易暴露,或者需要考虑分配搜刮来的战利品。反之,独行也有独行的好处。事实上,有经验的潜行者大多能灵活地根据情况在两种策略间切换。只是作为新血,结伴而行可能的确更适合你们。”
“明天的委托也会这样么?”
老狼点点头。“明天你要学会在特异带里搜索‘神器’。虽然被特异点抓住是九死一生的事,我想还是有必要给你安排一个同伴在旁边看护。”他停下来想了想,接着问我:“你觉得麻雀怎么样?”
原本在盯着天花板的我侧过头看向老狼。“嗯?麻雀?他是个好潜行者,感觉还挺靠谱的,也算……”对于最后一点结论,我稍作了下考虑,“友善。”
“说定了。”他爬起来向外面走去,“早点休息,不想死的话,明天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明白,长官。”我将背包抓在胸前,脱下外套当作被子盖在身上。
原以为今晚还是会被那些诡奇的想法和声音困扰许久,可事实上,放松下来后我很快就睡着了——而且都没有做梦!所以清早醒来时,我觉得干劲十足,确定自己的物品没有被动过后便离开睡满了潜行者的地窖,到平时老狼站岗的地方找他。
“你看起来睡够了,不错。”他却带着两个沉重的黑眼圈。
“麻雀呢?”我问。
“今天的事,我昨晚没跟他打招呼。想不到他接了别的潜行者的委托,太阳刚升起就出去了,告诉我说是什么急事,叫我们直接到目的地等他。”
“行,反正我准备好了。”我原地跳了两下,将背包颠回后背正上方。
我们南下到公路边,接着沿路向东行进。走了少于一百米后,老狼拦住我,指向我们前方约十五米,公路上偏向右侧处一片被某种奇特力量扭曲的空气还有被托起的几片树叶(现在没有刮风)。“能看清楚吗?”
“那就是特异点?”
“最常见的特异现象之一,‘漩涡’,在你的百科上应该能找到。”他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倒出一颗螺栓。“但是百闻不如一见嘛。看好了。”他右蹄举过头顶,将螺栓扔向“漩涡”。
感应到“入侵者”的漩涡立刻开始将周围的一切吸向它的中心点,灰尘、落叶、杂草,连我都能感受到一点点被向前拽的感觉。这时,特异点附近的草丛中有个疑似是野兔尸体的玩意被吸了出来,飞到那个点之后又不断重复着远离再接近中心的运动。过了差不多两秒,尸体被彻底拉到中心点,先是好像揉纸团一样被压成肉球,随后被撕成碎片丢出了特异点。
我瞪着眼睛,止不住想象自己被拉进去的后果。
老狼像个刚表演完节目的魔术师转身面向我。“这就是为什么潜行者们需要这东西。”他送给我一包系着橙色丝带的紧固件。“你要知道,最麻烦的是,有些特异点是有寿命的。比如漩涡这种,大概过一个星期就会消失,然后原来你以为安全的地方又出现新的特异点。目前狼窝那一片还没有出现过特异现象,但从这里开始向东就没有绝对的安全路线了。有些特异点带着明显的痕迹,让你不用投石问路就能绕过去,但随着你深入特异区,你将见识到很多比这些藏得更好的特异点。保持警惕——我不会再重复了。”
“那斯宾塞工厂算怎么回事?一定有不会诞生特异点的区域,没错吧?”
“说得对。有些地方经过无数冒险者的试探被划定为庇护所,但不要因此就对特异区在变化这一方面失去敬畏之心。”
“你听起来有些悲观。”我没有特别点明是对狼窝,但他估计理解了我的意思。
“不是悲观,”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是在特异区里找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后备方案真的不容易。”
“谁家找十全十美的方案当后备啊?”
“少抬杠,你这小鬼!”他笑着捶了下我的肩膀,马上又将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吧,记得跟在我身后。”
我们朝东走了一段,又离开公路行走在野地上。期间我们依靠异常现象绕过了一些特异点,遇到动物的遗体时,他也会向可疑的地方抛出螺栓或螺母进行检验。叫我心安了一些的是,路上没有碰见受害的潜行者,出现在这一地区的特异点也基本上都有明显的痕迹可寻。
我们最终来到的,是一片直径十多米,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浅坑。好奇的我超过老狼走到坑的边缘,结果身上的隙日计数器立时响了起来。
“此处原来是个垃圾丢弃坑,”老狼把我往后拉了回去,“处理当年的核事故时,不知道是谁丢了些核废料在这里。虽然废料已经被移走了,但这里留存的放射性物质还是能给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生物造成巨大伤害。而且,这里是斯宾塞工厂的反面,特异点集中大量出现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特异带’,神器最有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大多数特异带里只会存在一种异常现象,有的也会存在两个甚至更多。像这里,是‘跳板’特异点的天下。”
我打量那些凭空出现的波纹,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水潭。“跳板”,正如其名,会向四周释放一道强烈的冲击波。好消息是,触发它们的物体似乎需要达到一定体型,而螺栓这种大小的物体碰到它后只会被轻轻弹开,向潜行者释放明显的信号。
老狼解下鞍包,递给我一瓶土豆酒。和单纯靠“科学”(一些陆马学者坚持的定义)蹄段释放的放射性物质相比,裂变法术产生的放射性元素更容易被酒精和水吸收。因此,当只是吸收了低剂量的辐射时,使用抗辐射药自然是杀鸡用牛刀,而大量饮酒和纯净水便成了潜行者们的优先选择。
我还得到了一个已经装好滤毒罐的ERP面具,这是一种全包式的橡胶防毒面具,经济实惠,在民用和军用领域都能见到它们的影子。在狼窝,它和FM-72还有CR-05是出现在大家腰间和包里最多的型号。
接下来塞给我的是个黄色的装置。这东西是用来寻找神器的探测器。打开后,只要感应到附近有神器,它上面的小灯就会开始闪烁,同时发出刺耳的“滴滴”声;离目标越近,灯闪烁得越频繁,警报声越密集。
刚挖出来的神器不免沾有大量放射性物质的残余。为了安全地将其带走,一个内部镀了铅的“神器储藏盒”也交到了我蹄子上。
又给各给了我两片“麦西敏”抗辐射药和碘片后,老狼拉上了鞍包。“我得先走了,狼窝最近缺少防御力量,我不能缺席太久。”他边收拾边说,“等麻雀来了你再行动。有危险就在PDA上联系我。还有,虽然这一般不会发生,但如果你们死活找不到一丁点神器,就早点撤退。”
比漫长等待更令我无法忍受的,是要时刻保持警惕的等待。你得瞪大眼睛,竖直耳朵,不停扫视四周,紧绷身体。老狼没跟我说过这样的戒备是不是过头了,但在我的感知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不会带来惬意,而是好像危险逼近时的掩护。我不敢打开广播,更不敢闭眼小睡。可是久而久之,疲倦也不免袭上心头。
“唉,真他娘的……”我挤了挤眼睛,看看天上的层云。要不是身在特异区,我一定会躺在草地上,像个小孩似地把云朵想象成房子、小狗、汽车,或者什么其它的玩意……
这时,我的双翼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不自禁地从身侧舒展开来。我笑了笑,用蹄子把它们按了回去。
我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天马。为什么只是躺在这里看呢?俗话说:天马是云的远亲。我们能站在云上,还能将云塑形然后推来推去,改变小马国的天气。能自在地探索天空是我们独特性的证明,更是引以为傲的能力。我也应该无拘无束地飞上去,和那云彩拥抱、嬉戏才对。可是枪弹和特异区让我们不得不在大部分时候伏在地上。相信这里的天马都会时常忘记自己拥有翅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啪、啪、啪、啪……”
远处鞭炮似的的一串枪声使我眼前模糊的场景又恢复清晰。开火的是某种机关枪,而紧接着响起来的听起来像是支蹄枪。沉寂了两秒后,两支枪又开始同时射击。我听不出两名射击者之间有多大的距离,所以无法判断他们是在交战还是共同对抗变异生物。想到这片地区还有少量强盗出没…希望是第二种情况吧。
我蹲下来,打开PDA的通讯功能,问麻雀有没有听到枪声,以及他还有多久过来。
等了半天,枪声渐渐平息下去,他也没回应。
不会那场枪战里就有他吧?加上通讯频道里的沉默,这个猜想立马变得可怕无比。我甩甩头,安慰自己说不会这么巧,就算是遇上了强盗,他也一定能得胜。可事实上,麻雀就是一直都没有理会我。
如果…如果我猜得没错,而且战斗的结果的确是我最不想看到的那种呢?
我靠到钢板上,看向布满特异点与辐射的垃圾坑。
不论周围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可以先试着自己来?
真是个叛逆的念头——叛逆?不,老狼既不是我家长,也非什么政府官员,何来“叛逆”一说?他找来麻雀,不过是给我提供一个保障。可是啊,亲爱的三叶草,你不能总是期待着做什么都有保障,你必须学会冒着风险前进。独当一面的潜行者不会因为没有退路就裹蹄不前。
你不能总是给自己找退路,有的时候,就是得逼你自己一把。他对我说。
况且我还有更具说服力的理由:在野外多呆一分钟,危险就多加一分。与之相比,尽快找到神器实际上才是风险更小的选择。
不知不觉中,我再次走到了垃圾坑的边缘。打开探测器时,“嘀、嘀、嘀”的声音每隔一秒钟便响起一次。
感觉离我不是很远。来吧,只要小心点,不会出事。
我深吸一口气,戴上面具。橡胶头套紧紧裹住我的脸面,特别是我的耳朵被压得生疼——该死的ERP完全没给耳朵留出竖起来的空间,或许以后我该换成只包住半个脑袋的CR-05。我缓缓调整呼吸,逐步适应面具带来的窒息感(你不会想要在戴着面具时感到呼吸顺畅的),随后简单地检查了下气密性,确保我没有白戴。
做好了准备工作,我评判了下坑里的情况,接着根据肉眼判断找到了浅坑的一个“入口”。
当然,这只是我以为的入口;一颗螺母抛过去,主观判断才真正变成了客观事实。
呼——哧——呼——哧——
我做着深呼吸,顺着土坡滑了下去,计数器油炸一般的警告声提醒我应该速战速决。我往周围的几个方向都扔出了螺母和螺栓探路,确定安全后才敢举着探测器挪动。在垃圾坑的中心横着一根倒下的朽木,探测器告诉我,离它越近,就是离神器越近。
然而,摸到树干跟前时,响声和灯闪显示我与目标仍有一定距离。我越过树干看了看,发现有个血红色的晶体就被半埋在另一边的泥土里。
“好极了!”我迫不及待地想从树干上面爬过去,不过刚迈出第一步,我便注意到了扭曲的空气。
我往后退了两步,扔出一颗螺母。果不其然,它在即将飞过树干时被轻轻弹了回来。直接爬过去不行,我又查看了下自己的两侧,估计只有向左从树根那里绕过去才可以。
呼——哧——呼——哧——
即使有防毒面具保护,我还是能感觉到辐射对健康的破坏,证据就是我开始有了点轻微的头痛,身体里也好像有数条暖流穿过。
“别慌,别慌。”我对自己说,“慢点来…毕竟再着急,这路也肯定得绕一下。”
于是我又磨磨蹭蹭地走到树根那里,从它和一个生了锈的冰箱中间挤了过去。
近了,很近了,我和它中间不过隔着几块废铜烂铁…等我扔块石头确认下…没错,只有些废铜烂铁了。我像头潜伏起来的狮子,一只前蹄拿着储存盒,一只不断地往前摸索,生怕在最后一步出岔子。
碰到它不会出事吧?这会不会是个陷阱?是不是底下藏着什么没见过的特异魔法或捕食者?处理不善的话会不会直接爆炸?
老天啊,去他奶奶的,让这些顾虑都吃屎去吧!我几乎要大吼着上前抓住那块晶体露在表面的部分。
呼——哧——
没事,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法发生,对么?一切都很好,都在计划内,我不会有事的。接下来,只要把这玩意挖出来…我一点点扒开神器周围的泥土,用前蹄像铲子似的将它捧起来。出乎我的意料,它不是一个纯粹的晶体。有些地方摸起来硬梆梆的,但有的部分质感更像某种胶体。在它透明而殷红的体内,还依稀可见一些砂石颗粒、杂草(也可能是毛发),还有昆虫的尸体,叫我非常好奇它的形成过程。
端详欣赏了一番后,我把它安置在储存盒里,锁好盖子。然而,探测器并没有就此消停下来。
这里不只一个神器?好吧,这不奇怪,怎么说这个特异带并不小。不过我该离开了,头痛越来越明显,而且我估计盒子里放不下第二个神器了,除非我能忍受捧着块往外释放辐射的石头一路跑回臭钱那里。
“嗷——!”我抬头望向吼声的源头,是只外表像山猫一样的生物,体型比变异野狗还大上一圈,全身同样是多处被辐射灼烧过的溃烂皮肤,两边的腮帮子上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缝着一块气球的橡胶皮。它弓着身子站在坑的边缘,要不是我们中间隔着不知多少特异点,它肯定早扑到我后背上了。
“呵,还挺聪明。”嘲笑它之余,我也不禁暗暗好奇禁区里有多少动物能辨识出特异点,这只猫又是不是常在这里觅食,才能认清哪些地方不能接近。
“呜——”那只变异猫盯着我低吼了一会,接着离开了。“就该这样,知难而退才对嘛!”我对着它的背影摆摆蹄子,却见它走出去没多远便再次转身。“怎么,想我了?不如跟我走得吧,顿顿有猫粮——”还未说完,我便看到它开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我这里奔来。
“搞什么鬼?”虽是疑问,我也大致清楚它打算干什么。只是…真的能做到?我当然不希望它能成功,可打心眼里,我竟还有点翘首以盼的意思。
“好吧,原来动物的弹跳力能这么强。”在它蹦起几尺高,越过特异点稳稳落地时,我惊叹道。
哦,没错,以及——我完蛋了。
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吼叫,那个迅疾的影子躲开子弹,跃过来狠狠咬住了我的袖子,巨大的力道使我原地转了一圈,差点被拽倒。夺回右蹄的控制权后,我尝试把蹄子举起来,好将这杀千刀的怪物往地上或者随便什么地方摔打,然而它远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差不多得有二三十公斤。此刻,我好像是被锁上了一个带铁球的蹄镣,连移动半步都费劲。
“给我下去,混蛋!”我抽出匕首向变异猫刺去,但对方已经站稳脚跟,跳到一边闪过了我的反击,还又把我拖得踉跄几步。意识到撕咬外衣并不能给我造成实质的伤害,它于是扬起头,把袖子向上一撩,右爪深深地嵌入了我的小腿,在上面留下了四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剧烈的疼痛还是让我叫骂了几声。虽说凭它一己之力没法直接将我杀死,但这些伤口不仅会慢慢放干我的血,而且无疑是对放射性物质敞开了进入我身体的门户。
枪被控制住了,匕首砍不到它,还有什么能干掉它的办法?眼下这般情况不允许我冷静下来思考了,必须尽快找到!
不远处,在空中舞动的波纹很快为我提供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没错,借助特异点的力量!只要能达到那里…一定要到达那里!我用左蹄抓住右蹄,像抡铅球似的拼尽力气将那怪物甩起来,身体重心也朝最近的“跳板”倒过去。
特异点被触发时,我还没有完全落到地上,就如同弹球一般飞了出去。好死不死的是,我的后脑勺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一台洗衣机的边缘。
如不是亲身体验,我一定不会因为“跳板”那恐怖的冲击力而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而更令我后悔的当然还是“接住”我的这东西。我感觉自己的脊椎已经与四肢失去了链接,同时一阵晕眩和倦意让我闭上眼睛缓了好半天才能重新睁开。然而世界仍是模糊一片,勉强能看到变异猫躺在我面前,七窍流血,想来它的内部应该早就变成了一滩肉泥。可我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呃,也许要好上不少,毕竟和它的下场相比,内脏搅成一团的感觉至少让我知道我还没死。
不过谁知道我还能撑多久?隙日计数器的警报现在好似生命倒计时的钟表,仿佛能将那些钻入我体内的辐射可视化,而已经分不清是什么造成头痛的我,只能无力地看着“黑色粉尘”即将把我化作一具枯骨。
我是不是…以前就这个吊样?总是自作主张地冒险,总是不做好准备,总是幻想不会有意外?
哈,那我能活到现在?一定是有神仙保我了!
没准是塞拉斯蒂娅…那我希望她能再捞我一次。我是说,你看吧,我没有马上挂掉,说明她保我了!我也一定还能站起来!
渐渐地,前蹄恢复了知觉,我便立马敲了敲自己的脑壳。见他妈的鬼,我在胡乱想些什么啊!
不过,是的,我应该站起来,我必须马上离开这。
我试图挥动翅膀,但那对使我能高高在上(物理意义)的羽翼似乎缺了几根筋一样,挂在我背上,成为了无法被我指挥的“装饰品”。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改用爬的;凭借记忆,我开始循着来时的路线一点点往回爬,祈祷我没有记错哪一处。
或者让特异点再给我来一下好了,让我的痛苦终结。我不再祈祷,“逃出这里”不过是残存的求生本能在带动我做最后的挣扎,我虚弱到连拿出药片去除身体里的辐射都做不到了。而随着恐惧和无助逐渐远离,我接受了死亡的降临……
“霜日!看,这边有个小马!”
希望!火花点燃了生的希望!要是有谁能快点救我出去,帮我治疗一下,我一定能活着!
“喂,伙计!”我抬起头,看到一只灰色陆马站在坑的边缘对着我大喊,“需要帮助吗?”
“我觉得这句话你就没必要问了。”另一只枣红色的陆马走上来和他并肩站到一起。“发生什么了,朋友?我们可以靠近你吗?”
“我被…跳板波及到了,还磕在了…啥玩意(我实在不想花力气说‘洗衣机’仨字了)上头。帮帮我,我有辐射药和酒,现在需要先离开这个坑!”我全力呼喊道,应该是成功冲破了面具对我音量的压制。
“坚持住,我来帮你!”枣红色的陆马拿出一包应该是螺栓或者什么东西的探路用的小物件。“阖心,你警戒周围,我找个口子下去。”
“停下,离那远点!”
我分辨出他们身后的声音。麻雀?真够巧的。
“嘿,冷静!我们不是来打架的!”被唤作阖心的潜行者放下武器。麻雀则与他们保持着距离,而且出现在我眼中时,蹄中端着的卡宾枪还是对准了那两名潜行者。
“你是他的同伴?”被称呼为霜日的陆马发现了那个缺口,正准备出溜下来,“我们只是想帮个忙。”
“我的耐心有限,”麻雀把枪抬得更高了些,眼睛凑到了机械瞄具前,“别逼我……”
枣红色陆马无视他的威胁,还想下到坑里,却被阖心一把抓住扽了回去。“走吧。”他摇摇头,“没必要。”
“你这杀千刀的!”见麻雀还要花半天时间监视他们离开,躺在那里忍受着骨头散架般痛苦的我暗骂道,“倒是先把我搞出去再说啊!”
当他终于边喊着“坚持住”边将我拽出特异带时,我真想先给他俩耳光,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坚持到被麻雀强行塞了几粒麦西敏,我便完全放松下来,昏死过去。
就这样,不到两天,我便再度“光顾”了红心的诊所。“他醒了。”抬起眼皮,第一个映入视野中的便是对着门口大叫的医生。“醒了?很好,我去叫老狼他们。”楼上的臭钱应道。
“大夫,”我有气无力地说,“我…有大事么?”
“轻微脑震荡,多歇会就好了,没有大碍。”她把想要起身的我扶回床上。
“那辐射呢?”我举起右蹄,看了看包住伤口的绷带。
“基本去除了。他们给你喂了药,还给你灌了一整瓶土豆酒。但你要记住,高剂量辐射已经对你造成了难以恢复的伤害。虽然目前这些伤害小到可以忽略,但如果你持续大量吸收辐射——量变引起质变。”
“好吧,大夫。”我撑起身体,挡开她的蹄子以示拒绝再次躺下,“这次得收钱了吧?”
红心点点头。“你带回来的神器已经让臭钱在消毒后收下了,我会拿走报酬中的一小部分。”
“拿了多——算了,我是不是不该上来就问钱?”
“你应该庆祝自己被特异区上了一课之后还能活下来。”老狼出现在门边,而麻雀从他身后窜出,跑到病床边抓住我的肩头。“不是说好了等我过去再开始找神器吗?!”
我一把推开他。“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什么花了这么久?那两名潜行者要来救我时又为什么要把他们赶走?”
“第一,花在委托上的时间确实比我想的要长很多,我道歉。但是关于第二点——我没有在狼窝这里见过那两个家伙,所以我并不信任他们。”
“不信任?我当时都快死了!他们只是想救我出去!”我的咆哮声充满了整间诊所。
“把你救上去,然后呢?”麻雀毫不动摇地说,“拿走你的神器和装备,然后把你丢在原地继续等死?你能保证他们不是只贪图你的东西?”
“这就是你为驹处世的方法?”我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却蹄底不稳差点摔倒,“揣测所有陌生小马都是带有恶意的?”
“不然呢?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我噎住了,想不到能更好反驳他的话。而正是因为无法反驳,我那股憋屈劲只好闷在心里,结果越憋越无法忍受,好像往一个紧扣的锅里不断打气,最终在某一刻使我恼羞成怒,跳上去给了他一拳。
“动蹄就过分了!”老狼抓住我的翅膀,将我按到地上,接着用眼神催促麻雀赶快离开。
“都去冷静一会吧。”红心在旁边长叹道,“何必闹成这样?”
麻雀捂着脸上楼后,老狼才把我放开。“凭什么?”我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他,但其实我都不知道想从他那里听到什么——也许是想听他为我说点好话?
“麻雀描述过他们的长相,我只能说确实没见过,因此我不能说谨慎是错的。”老狼盯着我瞪圆的眼睛,“况且,是你有错在先。”
“你根本不理解那种被丢在荒野里的滋味!”
我真是急到连脑子都不过了——他怎么可能不理解?
“一只马!杵在原地!担惊受怕!除了像头等着被木精狼捕食的羊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我为什么不能有所行动!如果我一直等不到麻雀,我要怎么做啊?!”
“那就离开,回到这里,风险总比自作主张进入特异带要小。”
“你要我怎么预见到麻雀会有什么事?你在奢求我能预测未来还是有全视之眼?!”
“吵够了吗?”红心往门口一指,不带任何情绪地发话道,“你们,出去。我得收拾下诊所。”
我无视掉自己刚刚醒来,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事实,抓起我放在药柜上的装备,气冲冲地迈上阶梯。来到安保亭前头时,臭钱把我叫住了。
“喂,潜行者,钱不要啦!”他通过窗口递出一叠纸币。“你找到的是一个纯粹装饰性的神器,所以这里只有四千二,去掉给红心的‘医药费’,给你四千整。当然,这点钱对现在的你来说也不少了。”
我没有拒绝——我们仍是动物,不能因心情好坏而落下生存的本钱。
“感受到活着的好处了,嗯?”他看我数着钱,笑道。
“这几个子,”我拿着钞票在他面前甩了甩,“够我撑几天的?在特异区里,买个罐头都得要几百,对吧?”
“想想那群走私客得费多大劲才能把它们运进来,”臭钱摊开双蹄,“这个定价无可厚非。没错,几千比特够你在小马镇挥霍好几天,但你怎么不想想在外头挣几千要老实工作多久?”
“那还是挣多少花多少呗,可这样我得攒到猴年马月才能给自己搞到一套不错的装备?”
“这就考验你合理利用现有资源的功夫了,孩子。一名潜行者高蹄懂得如何用各种办法减少对于维生用品的消费。从敌对者那里抢夺也好,处理并食用野生动植物也罢,总之有的是办法。”
“从别的潜行者那里抢?抱歉,现在我还没那种能力。”我数出一千多,“还”给了臭钱。“一盒9*18子弹,一瓶土豆酒,两卷绷带。”
臭钱收下纸钞,离开座位去拿我想要的东西。“好眼光…嘿嘿,这话应该等你从我这买新枪的时候再说。”
走出地堡,我找了间破败的木屋,独自坐在角落里发呆,不知不觉便等到了夜半时分。我的心情稳定了许多,开始考虑起是否要找他们道个歉。不管怎么说,我确实违反了老狼的指示,还差点把命送了。
这么想着,门外忽然飘来一阵悠扬的口琴声。我走到门廊那里,探头张望,发现一只陆马正背对着我坐在房前的台阶上。吹的曲子我竟记得曾经也听过。
砂石上的小水珠哟,别着急溜走。
砂石上的小水珠哟,请再多停留。
你是上天的泪哟,凄凉地被遗落。
正像那天我凝望她的背影,一样地忧愁。
等他演奏完毕,我上前点了点他的后背。他突然转头,我们俩都被吓了一跳。“嘿——呜哦,是你啊,麻雀。”
“你真吓到我了,老兄。”他扶着心脏说,“你躲在这干什么?”
“呃…让自己冷静冷静,当然是。”
他轻轻笑了下。“冷静得咋样?气也该消了吧?”
“我觉得我该先给你道个歉。”我做了个深呼吸,郑重地说。
“没事——”
“不过,我还是得说,你未免对其他潜行者太不信任了。”
“特异区就是这样,”麻雀生硬地说,“不要轻易信任谁。”
“包括你?”我半开玩笑地反问。
麻雀愣了下,侧目看着我,然后尴尬地笑起来。“啊,哈哈,我怎么没想到这招?”
“所以你的回答是?”
他没有犹豫多久。“好吧,你赢了;我的意思是——看情况。”
“没听懂。”
“就是说…我是个例外,你可以信任我。”
“听起来够无耻的。”我被气笑了,“理由呢?”
“…因为我也信任你。”
“这算什么鬼答案?你又凭什么信任一个刚来特异区两天的菜鸟?就因为我跟你去干掉了一窝野狗?”
“直觉,”他指了指他的眼角,“直觉告诉我你会成为一个很靠谱的家伙,只是欠缺了些经验罢了。但相信我,你很有潜力。所以我希望能尽快和你交上朋友。”
“你想要有一个同伴么?那你以前有没有过一起行动的潜行者呢?”
“没有,因为在特异区外围活动没必要。”麻雀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盘了起来,“但是我打算更深入。不止到大荒地,不止到红森林,而是更远的地方…为此我需要组织一个团队。”
“你想进入北宿市?”
“不止。”
“你……”只有一种可能,“想去找‘许愿树’?”
“怎么样?还是说你并不相信那个传言?”
“当然相信。”我低下头回想着那个不断烦扰我的声音,“正好,我有一个非常想实现的愿望。”
麻雀敲了敲我的肩膀,“你看,只要能到达那里,我们就什么都有了!财富、力量、爱情,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而且我们将成为一段传奇的代名词,刻在潜行者们的记忆深处,没有谁能毁掉那座丰碑!”
他激动得几乎要掐着我的脖子了,我拨开他的前蹄,露出尴尬的微笑。“我很乐意加入你的伟大计划,伙计。但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尚早,你不觉得吗?”
“当然,当然,哈哈,我们有那么多事需要准备!”他向我伸出蹄子,“你以后叫我‘辉光磐岩’就行了。”
我和他碰了下蹄。“你的真名?”
“嗯哼。”
“我还是觉得叫你‘麻雀’更习惯。”
“随你便啦。”
……
“麻去…辉光?”
“怎么?”
“再吹一曲吧。”
“没问题,伙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