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卢比孔河:抉择

第四章:赎罪

第 7 章
4 个月前

 周一的清晨,对所有青少年而言本就是一周中最令人烦躁的开端,余晖对它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她浑身骨头疼,忽冷忽热,前一晚去最近的杂货店补货买食物和必需品那一小段路,也没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好不容易睡着,又一次被噩梦搅得不得安宁,梦里反复出现她过去的暴戾与恶行,看到自己恶魔般的模样亲手终结某人的性命,或是在永无止境的扭曲走廊里被它穷追不舍,耳边尽是些看不见身影的可怕承诺。当她踉跄着走进校园时,感觉自己比死灵法师的残羹冷炙好不了多少,紧握着咖啡杯的手因疲惫而颤抖。
 巨坑和前门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有个指示牌引导学生从体育馆旁边的侧门进入。工人们已经开始工作了,几个人在巨坑里修补破裂的管道,旁边停着一辆装满泥土的自卸卡车。余晖打了个寒颤,第一次真切地看到自己的身体和魔法在地上弄出的这个坑。她本该死上三次了,她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恶心,匆匆低声感谢元素对她手下留情。
 进门后,她发现自己比平时早到了很多,周围没有其他学生。这很好,她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他们,在完全清醒之前,像游街示众一样走到储物柜那里,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她快速去拿了当天需要的所有东西 —— 不知为何,她觉得卢娜副校长不会允许她忘记东西后再去储物柜拿 —— 然后走进了那个用作校内停学场所的狭小无窗房间。红发女孩坐在后排角落的座位上,这里离门最远,也最不容易被外界窥探到。她趁机慢慢喝着咖啡,小口啃着作为早餐的百吉饼。
 当副校长走进房间时,余晖已经吃完了东西,把容器扔进了垃圾桶,注意力正放在面前那本薄薄的笔记本上,上面很快写满了小马国的符号。卢娜清了清嗓子,吸引了这只前独角兽的注意,她小心地合上笔记本。“很高兴看到你很准时,烁烁小姐。希望你能保持这个习惯。” 她举起一个三环活页夹,“我已经让各位老师将你本周的作业整理在这个活页夹里,你需完成所有内容,每一项都标注了截止日期。若你还需要额外任务,我也能为你安排 —— 比如在历史课上增加些拓展内容?” 余晖闻言皱起眉头,“我就知道你不乐意。每天结束时我会检查每一项作业的完成情况。我想你带午饭了吧?” 看到一只手指向她椅子下的纸袋,卢娜又点了点头,“很好。正如我前几天晚上说的,除了在监督下去洗手间,你不能以任何理由离开这个房间,所有电子设备都必须保持关闭状态 —— 只要我听到一点短信提示音,就会没收它们。有什么问题吗?”
“…… 没有,卢娜副校长。” 她回答道,相当好地掩饰了自己的疲惫。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关机。看到有一条新消息时,她停顿了一下,快速扫了一眼。是暮光发来的愉快的早安问候,这让她嘴角微微上扬,她快速回复后,关掉了手机。
“那你可以开始学习了。铃声很快就要响了。”
 接过活页夹,余晖翻开它,浏览了一下作业,随即投入到这些枯燥的任务中。数学题主要是方程式和计算,几年前,作为学习变形术和瞬移术等魔法的大量先决条件的一部分,她就已经掌握了。英语课总是些无聊的论文和阅读理解练习,自从她进入人类教育系统的第一年起,就一直做这些。科学课让她很着迷 —— 因为两个世界的差异,人类和小马在科学方面的发展道路不同,所以在某些科学领域,她需要迎头赶上,但在另一些领域,凭借人类没有的公式和知识,她又遥遥领先,还有一些领域则是两者混杂,她的一些高级知识没有魔法支持就无法奏效。正如她对暮光提到的,也正如卢娜所说,让她头疼的是历史和政治课。这个学科她很难理解,里面满是一堆又一堆无聊的战争日期,那些暴力冲突仿佛从未真正落幕。她了解到,人类往往比小马国任何神话中描述的都要可怕,他们似乎很喜欢找借口大规模互相残杀,或者至少把那些与自己有明显差异的人视为值得嘲笑、惩罚、骚扰和进行其他扭曲恶意行为的对象。她厌恶地嗤之以鼻,就算是坎特洛特最糟糕的部落主义者和排外者,也从未接近过人类的所作所为。
 尽管遇到了困难,她还是有条不紊地完成了作业清单上的任务,几乎没注意到安静的午休时间;吃饭时,她心不在焉地读了几章英语课指定的书。放学时,她有一大堆作业要给副校长检查,然后才得到当天的留堂惩罚。在图书管理员的严密监视下,清理图书馆的桌子与书籍 —— 这活儿既无聊又恶心,但她的态度就像看着通往小马国的传送门关闭时一样,坦然接受这份痛苦,将其视作惩罚的一部分 —— 之后,她疲惫地走到储物柜,放下书,准备回家。
 晚餐是外卖 —— 她太累太僵硬了,连方便面都不想煮,点了自己最爱吃的东西后,空虚与疲惫才稍稍缓解,这时她才打开手机。她收到了几条暮光发来的消息,虽然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她还是急切地读了。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敲出一条回复,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已经扬起了微笑。简短的短信交流让她感觉轻松了一些,几小时后,当她倒在床上时,这笑容仍挂在脸上,直到第一个噩梦把她惊醒,她冲到楼下的浴室。那一夜,她有好一阵子都在极其难受地反胃,脑海里满是鲜血和死亡的画面。
 周二与周一相差无几,漫长而无聊的作业时间,副校长还安排了三场考试,之后是留堂里累人的体力活,这并没有减轻她深深的疼痛感,也没有缓解那些不让她睡觉的噩梦带来的疲惫。她发现自己开始变得神经过敏,午休时附近有扇门砰地关上,她吓得猛地跳了起来;结果她的沙拉被甩到了空中,高得她不得不站在桌子上,从一块天花板瓷砖上把生菜弄下来。那天晚上回到家时,她太累了,回复了几条暮光的短信后,就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整整四个半小时,然后一个噩梦让她尖叫着完全清醒过来。
 周三感觉像是周二的重复,只是余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累。下午还出现了一个不愉快的惊喜,她被安排拿一块抹布和清洁剂去清洁一条走廊里的储物柜门,结果发现自己的储物柜自那天早上起被人 “重新装饰” 了。柜子从上到下都写满了侮辱性的言辞和恶毒的嘲讽,还有不少把她画成恶魔的漫画。
 余晖真的不该太过震惊,但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心里,痛苦地提醒着她的罪行和愚蠢。噩梦的画面在眼前闪现,记忆中回荡着恶魔那虐待狂般、充满愤怒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强行将那些声音与画面压下去;这一切,甚至更多,都是她应得的,她已经决定要承受这些惩罚。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赎罪,来自同龄人的审判而非权威的制裁;她强迫自己读完每一条信息,然后才把它们擦干净。
 周四,她在雨中拖着脚步去学校,在泥泞和水洼中艰难前行,像一个经历过战争的老兵,眼睛盯着前方,看到的却只有火球在水泥地上散布烧焦、残缺不全的尸体的无尽回放。她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到了学校,她没吃早餐,午餐吃到一半,就不得不向卢娜副校长紧急请求去洗手间,因为吃下去的东西都想吐出来。
 情况严重到管理员都开始担心她的健康,说她看起来非常疲惫,病恹恹的。这份担忧足以让管理员决定免去她当天的留堂惩罚,让她回家,命令她 “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余晖照做了 —— 先把储物柜又清理了一遍,因为那天又被人写上了东西。她在家麻木地、默默地吃了点东西,回复手机消息时都有些恍惚,然后早早爬上了床。总的来说,她大概睡了两三个小时,在关于火灾和被烧死的噩梦,或是塞拉斯蒂娅公主那双空洞无神、失却光彩与怜悯的眼睛的梦魇间,反复短暂清醒。
 余晖这一周在感觉永无止境的一天中结束了。她浑身酸痛,大脑疲惫不堪,感觉自己像是在蜜糖里跋涉,而不是在空气中。周五,涂鸦如期而至 —— 她怀疑这会成为她的新常态 —— 出自不同的 “艺术家” 和 “作者” 之手,她重复着清理的过程,只是比前几天快了一点。留堂结束后她有地方要去,不想迟到。想到这里,快五点时,当她朝着几个街区外停放摩托车的地方匆匆赶去时,脚步轻快了些许。
“在路上了。” 她在驶离路边前发了条消息,然后沉浸在引擎的轰鸣声和风吹拂的感觉中,身体前倾,伏在那辆光滑的红色摩托车上。这是她能最接近用自己的蹄子奔跑的感觉,这种自由的感觉让人上瘾。她熟练地在车流中穿梭,身体随着摩托车倾斜,仿佛自己是机器的一部分,而不是骑手。十五分钟后,她到了市中心,一家冰淇淋店外,这里远离她的同学们通常活动的范围。这里的青少年要么就读于私立学校水晶预科学院,要么就读于当地这一区域的两所公立高中之一。
 她低头走进店里,眼睛扫视着房间。在后面,有一只手急切地向她挥着,戴眼镜的主人正对着她微笑。余晖羞涩地回了个挥手,走到柜台前,点了他们那儿最大、最奢华的巧克力奶昔。一分钟后,她拿着甜点,一屁股坐在暮光对面的座位上。“嘿。”
 紫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看起来…… 不太舒服。今天过得不好?”
 余晖长长地吸了一口奶昔,“…… 有那么明显吗?”
“眼下有淤青似的黑眼圈,肩膀紧绷,还有……” 淡紫色皮肤的女孩做了个表情,“…… 你眼睛里有种东西…… 我在糟糕的日子里,在镜子里见过。”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又是噩梦。” 她轻声承认,“每天晚上都做。脑子里又浮现出所有事情。”
 暮光伸手越过桌子,捏了捏余晖的手背,“我也是。我半夜醒来,喘不过气。我总是梦到…… 他们…… 梦到如果你没出现会发生什么。我知道这是对创伤事件的正常反应,但是……”
“就是很累?” 余晖向后靠在座位上,认真打量着对面的少女。起初她没在意,但现在她能在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看到和自己这一周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的疲惫和惊魂未定。“…… 我知道我不配得到任何安宁,尤其是在我试图做了那些事之后,但是…… 我太累了,几乎无法集中精力做其他事情。今天历史考试的同一页,我读了三遍,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懂。”
 暮光对她的话表示理解,“有时候,人就是会累到极致,满脑子只剩‘想睡觉’这一个念头,对吗?”
“是啊。”
 两个女孩沉默了一会儿,一边享用着甜点,一边陷入沉思。最后,暮光若有所思地咬着嘴唇,打破了沉默。
 “你明天有什么计划吗?”
  前独角兽眨了眨眼,“中午有点事。怎么了?”
“我在想…… 也许你今晚可以来我家。和我们一起吃晚饭,过夜?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对抗噩梦?”
 也许是因为肚子里翻涌的莫名情绪,也许是因为迫切需要睡眠,也许只是因为有免费晚餐的诱惑,也许是因为希望和暮光多待一会儿能找回周末的那种感觉。不管是什么原因,余晖发现自己很爽快地答应了。“为什么不呢?就算没别的,至少有个人能一起分担睡眠不足的痛苦。”
 暮光把一团纸巾扔向她,“重点是要帮助彼此睡得更好。” 她指出,然后看了看手机,“妈妈说晚饭四十五分钟后就好。” 她发了条消息,“我告诉她我要带个朋友回家。”
 余晖点了点头,继续喝着奶昔,“你有回你家的车吗?要是想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我不介意跟你走 —— 你说过你有辆摩托车?” 也许是余晖的错觉,暮光似乎很兴奋。
 红发女孩指着窗外她的摩托车,“就是那个,在那儿。”
 紫色的眼眸瞬间亮得像缀了星光,暮光用一种熟悉机械的目光注视着那辆光滑的血红色摩托车,“…… 哦,好。” 她说道,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恍惚的喜悦,“…… 好,我非常想坐你的摩托车回家。”
  余晖忍不住想笑,这个深色头发女孩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渴望。“…… 你知道吗,” 她带着点戏谑地说,“如果我们接下来几分钟就走,可以先去我家,我把学校的东西放下,拿点睡衣…… 然后我们可以绕远路回你家。要是…… 你知道…… 你愿意的话……?”
 坎特洛特市历史上,从来没有人能像暮光闪闪那样快速喝完一杯奶昔。余晖忍着笑,在另一个少年因为吃太快而头疼时,她喝完了自己的,然后站起来扔掉空杯子。
 “来吧,闪闪。” 她伸出手指,拉了拉马尾辫,吸引暮光的注意。
 两人走出商店,暮光扶了扶眼镜,慢慢地绕着摩托车转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看能看到的机械部件,而前独角兽打开储物空间,拿出头盔。“给。戴上这个。可不想让你这书呆子脑袋出事。”
 暮光接过头盔,看着另一个女孩,“那你呢?”
 余晖耸了耸肩,“我现在只有一个。我更想确保你安全。” 话脱口而出,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余晖僵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而且说完后,又有了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摇了摇头,又示意暮光,“戴上头盔,不然不带你走。”
 等另一个女孩戴好头盔 —— 因为眼镜的缘故,有点笨拙 —— 余晖跨上摩托车,往前挪了挪,给乘客腾出地方。“上来,尽量坐近点。搂着我,抓稳了 —— 你越靠近,我越容易保持平衡。我倾斜车身的时候,你的身体也跟着一起动。” 矮一点的少年跳上后座,按照她的指示做,双臂绕过余晖的腰,在破旧的皮夹克下面,刚好在她的肋骨底部。那些手臂和它们的主人紧贴着余晖的后背,带来的温暖渗透进来,缓解了她这周一直持续的骨头发烧般的疼痛;她没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她拍了拍暮光的手,听到头盔里传来一声好奇的闷响,然后余晖发动了摩托车,享受着身下那种震动、轰鸣的感觉,以及手臂短暂收紧的力道。“准备好了吗?” 她对着空转的引擎大喊,感觉到头盔在她肩膀上点了点。“好嘞,出发!”
 她汇入车流,穿过城市傍晚的街道,朝着自己的公寓驶去,为了让乘客高兴,她走了一条比平时长的路线。没有戴头盔,她的头发在身后自由地飘动,这太让人怀念了,她几乎能感觉到蹄下的青草,耳边是马蹄轻快的哒哒声。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后背紧贴的温度让她锚定在人类世界的现实里,但此刻,这并不是一个那么令人沮丧的想法。毕竟,当有人在耳边兴奋地尖叫,大部分声音被风吹散时,很难感到沮丧。不过,这很容易理解 —— 暮光闪闪很享受这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