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的怪物

只属于她的小小蜂巢

第 1 章
7 个月前
小洞很会挖洞,她本该去当个挖洞的。可是挖洞那是蜂巢建成之前的事情,但小洞就是喜欢挖洞。在她出生的时候,她不只挖穿了自己茧,还差点挖穿了巢穴,孵育员拼了命才把她逮了回来。孵育员不知训斥了她多少次,训斥的又严肃又难听,小洞才勉强放弃了和其他新孵化的幼虫一起往外乱挖的念头。
 
妈妈不在意,因为她也喜欢挖洞。每次辛劳一夜之后,她总能带来那么一小点的爱。然后把小洞从孵育所接走,从其他幼虫身边接到她的身边。她的爸爸也喜欢挖洞,但他挖到了危险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她家再也不会有新的幼虫了。但对小洞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她有一个妈妈,而许多幼虫都没有爸爸妈妈。
 
小洞是第一个被送出孵育所,被配发徭役的幼虫。这可太好了,她总算可以去挖真正的隧道了,其中有一部分真的能通到地方欸。女皇也经常过来玩,她总是会很重很重的拍拍小洞的头,然后对她大吼。其他挖洞的告诉小洞,这就是女王表扬大家的方式。
 
小洞骄傲极了,她对小洞吼的最多,一定说明小洞挖的最好。有一次她把洞挖进了女皇的寝宫,女皇肯定开心坏了,因为她对小洞吼了好久好久。
 
女皇吼过每一个虫虫,但小洞是被吼过最多的虫虫。就连她翅膀初萌、兴奋地飞去展示时,也得了女皇的一顿吼。
 
有的时候,挖洞也好难。因为挖洞需要爱,可是蜂巢没有那么多,而女皇需要绝大部分的爱。每当小洞饿坏的时候,妈妈总能拿出一小点爱分享给她。小洞一直想要给妈妈一个回礼。妈妈不让她把这件事告诉女皇,这是一个秘密。
 
有一条,女皇告诉整个蜂巢的虫虫,她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有他们随意取用、用之不竭的爱。而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先把所有的爱都供奉给女皇。
 
大幻形灵们都兴奋不已。凡是能飞的,都要参与这次袭击。他们被赏赐了整整两滴的爱意,好让他们能飞个长途跋涉。而小洞也同样兴奋,在那个地方,肯定会有新的洞要挖!
 
长途飞行也好难,但当他们总算飞到的时候,小洞兴奋的连声都发不出来了。因为那里罩着一整个粉色大泡泡,所以指定要从地下挖过去的!她挖的小心翼翼,胆子小起来了,因为女皇突然不吼她了。
 
其他的幻形灵很笨,他们不想着从地下挖过去,而是直接用脸撞那个大泡泡。这让他们看上去更蠢了。
 
不过,好像确实有用。泡泡破了,所有幻形灵一齐涌入了那个城市。
 
满城都是爱,成堆成堆的爱,和她只尝过的点滴完全不同。小洞很想冲上去大口开吸,可她是个乖虫虫,得听那些笨虫虫话才行。所以她对着那些'小马'哈气,飞在天上四处追赶他们。这样收集不了多少爱,但很好玩。她甚至变成了一匹小马的模样,好让他们能跑的更快些,就是不在原样的感觉很奇怪。
 
于是她又变回原形,继续追赶更多小马。他们好可怕,但只要小洞追上去,他们就会又躲又逃,这样一来,就又没那么可怕了。
 
小马们把隧道修在地面上,还管那些隧道叫"房间"。小洞很喜欢房间,她一有机会就把小马们撵进那些古怪的地上隧道。有些小马个头甚至更小,和她差不多大。这种小马的叫声比大马还响。有时,他们还会跑进没有出口的房间里,那尖叫就更尖叫了。
 
之后的事情,小洞就不知道了。于是她只是不管那些被围住的小马,转头去追别的了。
 
一切的飞行啊、追逐啊、尖叫啊、都让小洞感到好疲惫。她飞得越来越慢,不知不觉竟迷失在小马们的地上隧道中了。那地方好好欸,房间里满是闪闪发光的金嚼子,又大又透明的钻嚼子,还有一大堆绿色的晶嚼子。比起她刚才在追逐的小小的小马,她更喜欢这里一些。而且这儿还藏着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个柔软的东西像极了蜂巢里的菌垫。
 
那个东西又软又舒服,而她真的、真的好累。
 


 
当世界忽然变成一片粉色的时候,小洞惊醒了。她肯定是当坏虫虫了!女皇再也不会吼他,甚至可能再也不会让她挖洞了!粉色把她抛来抛去,她也能听到外面别的幻形灵也被抛飞的声音。不过她的房间里满是软乎乎的东西。等粉色走了之后,她立刻躲了起来。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孤身一虫。外面再也没有那些大幻形灵了,真的太可怕了。她多希望能有大虫子在身边,告诉她该往哪儿挖。挖洞就又会变得好玩了。她再也不想追逐小马了,她只想挖洞,那真的有那么坏吗?
 
房间里堆满了小马叫做"衣服"的软乎乎的东西。所以小洞就在衣服里挖了一个小小的洞。这下她安心多了,就像有了一个只属于她的、小小的、孤零零的蜂巢。
 
可这样也很孤独。
 
在蜂巢里,总有很多幻形灵无视小洞,或者把她赶来赶去,又或者把她带到新的地方。他们总是在聊天说笑,还会一起练习小马的语言,好为渗透小马世界做准备。小洞很喜欢小马语,尤其是那种舌头毛茸茸的感觉,就像小马也毛茸茸的一样,想必抱起来一定像蘑菇那样舒服。
 
就在她刚鼓起勇气,准备从自己的小小蜂巢里出来时,一匹同样小小的小马就也蹭蹭跑进了大大的房间。后面还跟着一匹大马。那小小的小马尖声叫嚷着,抱怨个不停,简直像是女皇在得不到自己想要东西时的样子--基本就是女王大多数时候的状态。她很不开心,因为幻形灵把她赶出了"房子",而那里原本还要办"婚礼"和"派对",还有更多奇怪的词。小洞就像干蘑菇吸水一样,把它们全都记在心里。
 
那匹大马的声音听上去很像妈妈,总是喜欢安抚和撒谎,只为了让她的幼虫安静下来。她一边不断地承诺、安慰,一边把那"幼虫小马"带到了隔壁房间,给她洗澡,再用鬼知道什么叫做"毛巾"的软绵东西擦干,然后抱回大房间。那个大马的名字是"老妈",有的时候还叫"妈咪",这取决于那个小小马有多想要某个东西。
 
她们组成了一个两马的小蜂巢,等"老爸"走进房间时,就成了三马。房间里充满了浓厚的爱,而小洞在其中畅游。这是她此生第一次,第一次感到温暖与舒适。她依偎在临时蜂巢的软乎"衣服"里,尽量避着里面把衣服连在一起的金属条,不让自己被尖尖头戳到。
 
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小洞得到了好多爱,远比起飞时的那两滴多得多,多到数不清,而她数数可是很厉害的呢!若是回不了蜂巢,那就在这里等妈妈也好。她可以住在衣服做的隧道里,吃小马蜂巢的爱,还能挖...
 
哦,不!这里没洞可挖!这里的地面太硬,挖下去动静太大了。小马们会发现她,然后把她"粉掉"的,就像外面其他的幻形灵一样!刚才那次大粉色是对着一大群成虫的,若是对她一个小小挖洞的全力袭来,那肯定会把她压扁,而不是把她抛回老家了!她可不想被粉掉再压成浆,于是就安静下来,悄悄静听。
 
大马们给那个小小马女皇讲了个故事,就像是大幻形灵们远征归来后,会给同伴们讲述经历一样。那故事很精彩,里面有什么"海盗"和"宝藏",只可惜太短。讲完后,大马们亲了亲他们的小女王,贡上几滴甜蜜的爱,然后就离开了。而小洞则会悄悄吃掉她的贡品... 或者说她吃剩的贡品吧。
 
大马们走了后,房间内就安静的出奇。蜂巢从不会这么安静,总会有幻形灵在窃窃私语,或者传来女皇对某个幸运小虫的大吼。没了这些,小洞怎么也睡不着。
 
小小的小马也睡不着。她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四下张望。然后,她抿了一口床边杯子里的水,又继续东张西望。那水看起来好美味。小洞已经很久没喝过水了,她本来并不觉得渴,可一看到小马在喝,就忽然口干舌燥。她舔舔干裂的嘴唇,刚准备挪动身体,大抵就发出了点声音,小马便望向她的方向,尖叫了起来。
 
很快,其他的大马们纷纷赶进房间,安抚她们的小小女皇。那份爱意浓得化不开,小洞也不觉得口渴了。她只是拼命吸吮着那股爱意,直到自己再也吃不下。同时保持着安静,因为有一匹大马走进了她的小房间,做了些发光的事情。
 
"瞧,薄荷,你的衣柜里没有怪物。" 那匹大马说道。只是有些衣服掉到地上了。明天我来帮你收拾好。那些幻形灵们已经远远被赶走,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现在,你只需要躺下,好好睡觉就行。"
 
"你确定吗?"那个小小女皇问道。
 
"当然确定。"那个大马给薄荷女皇留下了一个吻,又多留了一些爱,这才安静的离开房间,留下了小女皇安静地缩在被子里。
 
小洞吃撑着了,她从没有这么饱过。她的肚子甚至有点痛,更糟的是,她有点想打嗝了。怎么安静的打嗝?鬼知道,但她还是试了试。
 
然后就失败了。那小小马猛地从床上吓了起来,瞪大着眼睛盯着"衣柜"。"怪物?"她小声地说道。"怪物快离开!"
 
"不是的。" 小洞也小声的说道。"我不是怪物。"
 
那小小马沉默了一会。"你确定吗?"
 
小洞点了点头... 然后才想起来小马根本看不到她。"确定。"  她压着声音补充到。"怪物都是又大又吓人的,而我小的很。"
 
"噢," 然后她又停顿了好久。"那么,你那里有没有怪物和你一起?"
 
"我觉得没有。" 她在衣服堆里翻找了半天,又检查了一下空空的衣架,但都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大马老妈。"我这没怪物。你那边呢,有怪物吗?"
 
"我也觉得没有。" 小小马回答道。"有时候,我总感觉床底下会有怪物,但我每次只能找到尘兔。"
 
"尘兔可怕吗?" 小洞颤抖了起来,她记得兔子是跑的飞快,门牙锐利的一种动物。
 
"不咧,它们只是会沾到你鼻子里,然后让你打喷嚏。"
 
对于小洞来说,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可怕。她喜欢打喷嚏。鲜花和马勃能让她打出最舒服的喷嚏。要不是那个小马女皇不喜欢尘兔,她指不定现在就想闻一闻那些兔兔呢。只要他们不是吓人的那种兔子。
 
"你... 怕吗?" 小小马问道。"我是说... 你怕怪物吗?"
 
"不是很怕。" 而小洞答道。"我从来没见过怪物。每一个故事里都说,只要你非常非常勇敢,怪物就会都不见的。"
 
或者跑的非常非常快,但小洞没能说出口。因为那听上去一点也不勇敢。
 
"可我不勇敢。" 那小小马承认道。"大家都叫我胆小猫"
 
小洞又颤了颤,怀念起自己那温暖、舒适的蜂巢了。"我一直觉得猫很可怕的啊。它们会吃老鼠,还会蹲在高处,整夜盯着你看呢。" 小洞很讨厌老鼠,每当她发现一只的时候,她就会雷打不动的尖叫,她害怕老鼠会钻进自己腿上的空洞里。而幻形灵们也总是会嘲笑她,然后把老鼠一把抓走,这倒让她感激涕零了。
 
"你的意思是... 胆小猫其实很勇敢吗?"  那小小马的声音听起来开心多了。小洞心里的那一潮担忧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豪的温暖。
 
"要是能吃掉老鼠,那肯定得很勇敢才行。" 小洞为自己的结论感到十分得意,因为老鼠那么可怕,只有更吓人的生物才能吓退它们才是,而"胆小猫"肯定更吓人。
 
"哦噢..." 那小小马说道。听上去敬佩于她的超级大脑,开心起来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用极轻的声音问道。"那你怕吗?"
 
"有一点点。" 小洞承认道。"我独自在这。我这辈子没有独自待过。"
 
"你没有独自呀,我就在这呢!"
 
"不对,你明明在那儿。" 小洞解释道。"而我在这里边。" 她从温暖的小蜂巢探出头去,望向床边那杯看起来很美味的水。吸饱了爱意固然好,可她现在真的口渴了,不然她就不会又补充道。"我能喝口水吗?"
 
小马细声尖叫起来,躲在了被子里,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恐惧气息。"不要咬我!" 她说道。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把鼻吻给探了出来。"你想要喝水吗?"
 
"对。" 小洞即刻答道。过了一会,又补道。"请。" 这是一个小马的词,她听说小马们总是喜欢用这个词,尽管女皇从没用过。
 
小洞等了等,但那小马也没多说什么。这就意味着她可以悄悄溜进大房间,默许她要做的事情了。幻形灵的蜂巢就是这么办事的,小马的房间估计也是如此。于是她飞快地溜进大房间,端起那杯水。
 
那水清澈透亮,完全不同于小洞家乡那种泛着绿光的温热水潭。味道怪怪的,既冰凉又清爽人心。她不知道自己被允许在这个"房间"里待多久,于是仰头一口气把水喝到见底,然后急忙钻回衣柜里。
 
"你喝完后得说'谢谢才对呢'" 那小马说道,
 
"谢谢才对呢!"小洞鹦鹉学舌道,语气和字词那叫个一字不差。
 
那小马被逗乐了,笑得在被窝里左右打滚。"你真是个好玩的'不是怪物',晚安!"
 
"晚安。"小洞回应道。在那之后,她这个孤零零的小蜂巢忽然变得温暖许多,于是蜷缩在那堆掉落的小马衣物下,安心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