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小马Lv.6
独角兽

凛冬风暴(Winter Storm)

会良宵

第 8 章
8 个月前
暮光闪闪
一旦我确定闪耀已经离开,我便在他身后将门封上,脸上的快乐表情也随之收敛。好吧,那并非完全是装出来的,但老实说我不认为即使是萍琪在这样严重的情况下也能那么轻松愉快。我只是觉得我的永好友大哥需要点什么来给他打打气,而且我深知一个道理:笑声是会传染的。
说实话,我为这样做感到有些过意不去。我知道这是出于正当的理由,但侵扰陵墓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件愉快的事。摆弄那些非其所愿的小马的遗体则更让我难受。但自从我还是个幼驹时就一直在我身边的两匹小马正指望着我(即使其中一个还不知道)。
我探头望向敞开的棺材,尽可能小心翼翼地移出里面的骸骨,将它放在我为此番操作而准备的长桌上。我不指望这会很容易——在咒语失效后检查魔法痕迹以获取有用信息,即便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也是件棘手的事;何况如今已过去了二十年。而且我只能寄望于这咒语是施放在已故母马身体的某个生物成分上,而不是她的灵魂上,后者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所及。
我真希望我哥哥能早点来找我,但我猜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嗯,或许是这个原因,又或许是他总觉得自己没用的那个心结(我真不知道他为何会这么想,客观上他的成就远超大多数小马)让他迟迟没有开口。我心想,大概是两种原因兼有吧。
整个流程的第一步,是找出咒语究竟作用于玫瑰石英女士的哪个部位(如果有的话)。这样一来,在历经多年的地下腐朽之后,我就能更精确地聚焦于任何残留的魔法痕迹。我闭上双眼,将耳朵向下折叠盖住脑袋,以隔绝物理上的干扰。我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将心神向以太开放——那是与物质世界交叠的万法之境。透过眼睑,我能看见周遭流动的魔法洪流与图样,从附着于在世小马灵魂之上的魔法,到附近水晶之心那纯白的光辉。
我用我的另一种视觉俯视着这具遗体。这具尸骸上几乎没什么陆马的固有魔法残留了,只有最微弱的几缕棕色条纹潜藏于骨骼之中,标识着她的种族。我一遍又一遍地扫视尸体,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和缝隙。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等等,那是什么?
在我对头骨进行第四次检查时,我瞥见了一点东西。它非常微弱,但在原本是眼睛的部位……在流淌的棕色陆马魔力中,混杂着一丝最最轻微的金色光泽。线索不多,我也无法判断这是否就是我正在寻找的咒语,但这是一个开始。没有更好的线索可循,我将从眼睛开始我的检查。
你知道,如果她活着的时候被检查过,这会容易得多,但我猜韵律和塞拉斯蒂娅当时都太过愤怒,没顾得上想这个。当我们所爱之马受到伤害时,变得极其愤怒乃是我们天角兽的本性。要是不信,你可以去问问提雷克——当初他毁了我的图书馆、差点杀死奥罗威之后,如果不是被盗来的魔法极度充能,我的攻击会将他当场汽化,而我连一纳秒的后悔都不会有。所以我想我不能怪她们。
要从那如织物般交织流淌的棕色魔力中,在不扰动它的情况下将那缕纤细的金线剥离出来,不啻于想用一把镊子在显微镜下解剖一只蚂蚁。我全神贯注于此,浑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小心翼翼地将魔法的丝线一缕缕解开,以便能看得更仔细些。这可能花了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我相当确定如果时间更长的话我会注意到的。
最终,两种魔力被分离得足够开,让我至少可以单独检视那发丝般纤细的金线的一部分了。没错……这绝对是用于操控心智的咒语。而且,还是个强效咒语。我找到目标了。现在,开始分析。
我胃里的一声咕噜告诉我我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段时间了,而我才刚刚开始。
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韵律
你知道我曾认真考虑过退位吗?
不,真的,我有过。别误会我,我爱水晶帝国和它的小马们……无论如何,是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那些没完没了的政治权术,恰好是谄媚、耗时与空洞的完美结合,实在让我厌烦。小马们为了对我们的律法做些鸡毛蒜皮的修改,总要走一套套繁复的流程,而我必须忍受这一切,否则他们就会把事情搞得更麻烦,耗费我更多的时间。那些压根就不它马在乎我的马屁精,不停地用空洞的谀词奉承我,这本身就是对我司职领域的公然侮辱。我明白,有些小马不喜欢我,也永远不会喜欢我;我对此并不开心,但我接受这个事实。但真正让我感到恶心的是,看到那些为了私利而伪装出的喜爱,嘲弄了爱的纯洁。如果你不喜欢我,没关系,那是你的权利,但请坦白说出来。别用那种奴颜婢膝的奉承来侮辱我,只为讨好我。你的诚实会让我更尊重你。
这就是我几个世纪以来必须忍受的——统治的代价。说实话,我或许回去照看幼驹会更快乐,沐浴在幼驹们身上洋溢出的那种真诚而纯洁的爱意之中。抛开权力的殿堂,找个温馨的小村庄定居下来——这是我脑海中反复出现的幻想。
但我不能那么做。我是天角兽,而塞拉斯蒂娅说得对——不管她本人如何——统治,是我们这类生物不可避免的宿命。如果闪耀和我真有一天在某个村庄定居,我将不可避免地被前来寻求建议、指示和祝福的小马们团团围住。即使是最偏远的穷乡僻壤,最终也会注意到我永不衰老的特质,感受到我内在的魔力。无论我是否拥有正式的权力,在短短几年,或最多几十年内,小马们会再次对我说的每一个字言听计从。于是,无论我走到哪里,权力与随之而来的政治权术都会如影随形。
除此之外,我也不能就此抛下水晶帝国的无辜子民,任由他们听天由命。我听起来可能很自负,但我可以保证,帝国的下一位统治者,无论他或她是谁,都不会像我这样关心他们。他们属于我,我也属于他们,被世代的信任与爱紧密联结。保护他们的安全和快乐是我的责任,而统治是我为他们而承受的负担。
但这一切,丝毫不能减轻忍受日复一日的枯燥乏味与虚假奉承所带来的烦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为什么要抱怨这位拥有着爱戴的子民、美丽的王国、挚爱的丈夫和无尽财富的、漂亮的粉色不老爱神,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呢?我知道我听起来肯定像个爱发牢骚、小题大做的女王,但我只是想解释一下,为何我现在心情有点郁闷。
现在是晚上七点。在过去的五个小时里,我什么都没干,净听着一群无耻的上流社会马屁精吹捧我有多伟大,同时又“谦卑地”请求我批准这样那样的事。老实说,那些请求全都大同小异,而且完全不出所料,以至于就算有魔法强化的记忆力,我也已经忘了是谁求了什么事。如果我没有抄写员把它写下来,我甚至不会记得我今天颁布了什么。而这又恰好给我那锅慢炖的烦躁,添上了一片可爱的内疚——我的职责要求我记住这些事,但我却因为自私和厌烦而没记住。真行啊,我这个女神。
所以,总而言之,我正一边忙着为和闪耀盔甲的约会做准备,一边浑身散发着各种负面情绪,还为此感到内疚。我正在补妆,特意多用了点妆前乳,好遮住睡眠不足留下的黑眼圈。这整件事是为了试着让他开心一点,而没有什么比知道我心情不好更能破坏我丈夫的心情了。他已经因为我的缘故而压抑着抑郁的情绪了,我不能再给他添堵了。
我打扮完自己,然后在镜子前微笑并摆出一个姿势,用挑剔的眼光审视自己。我这次追求的是端庄之美,而不是我准备晚上出门时,一不小心就会流露出的那种性感。我又试了几个姿势,最终选定了一个娴静、近乎顺从的体态,这种姿态几乎必然能激起公马心中温暖的保护欲。闪耀总是在保护他马时最为快乐,而他的许多心结,都与他自认为的失败有关。如果今晚能让他觉得自己更有用一点,那我这个主意就算成功了。
一旦我涂完了一点点腮红,选好了我的珠宝(简单的耳环和项链,今晚没有皇冠或金马蹄铁),并将我的羽毛梳理到恰到好处,我决定我准备好了。我确定小闪早就打扮好了——公马们就是省事——正在我们的寝室里等我呢。
我走下楼梯,穿过门口……是的!说中了。
“哎呀呀,”我用假装惊讶的语气宣告自己的到来。“那位痞帅的公马在美丽公主的塔里做什么呀?希望不是来把我掳走的吧?”
闪耀,穿着一件漂亮的蓝金相间的制服外套,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然后他朝我露出一个他最拿手的“痞帅”笑容。真是可爱。“恐怕你运气不佳了,公主,因为那正是我来这里要做的。”他的水晶角变成柔和的粉红色,我被轻轻地从蹄子上抬起,飘到他身边。
“哦,我好命苦啊,”我戏剧性地吟诵着,一只蹄子搭在额前,摆出一个标准到不行的娇弱少女姿势。“我被抓住了。”闪耀把我放在他身旁。“难道就没有小马能来救救这可怜的落难少女吗?”
“恐怕这次您只能自求多福了,女士,”小闪回答,用一只刚擦得锃亮的蹄子环住我的脖子。蹄子很重,但我却很喜欢这种感觉。
“唉,”我低下头,温顺地仰视着他。“看来我已是你无助的阶下囚了,哦,你这最邪恶的坏蛋。”我强忍着才没为这十足的肉麻戏码笑出声来。“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但我求你,对这位可怜的公主温柔一点。”
他得意地笑。“没门,我的美人。”
“哦不!我真是在劫难逃了!我好命苦啊!”我再次把前蹄搭在额头上,用一种可笑的、过火的演技向后倒去,假装昏厥,同时发出一声我所能发出的最夸张的叹息。
这下闪耀盔甲再也绷不住了。他爆笑出声,起初还想用蹄子捂住,但很快就憋不住了,直接笑倒在地打滚。我本想忍住,但这整场表演的烂俗,加上我丈夫极具感染力的笑声,很快就让我破功了,我也跟着笑得直不起腰。
这种夸张又肉麻的表演对他总是管用。他总是想扮演那个“超级严肃先生”,但这一招向来百试不爽。结婚快五百年了,他的软肋我一清二楚,就像他了解我的一样。
当我们终于设法停止像幼驹一样咯咯笑时,闪耀再次把他的蹄子环绕着我。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那么,”他问。“我们要去哪里?你外面的马车夫们不肯告诉我。”
他发现他们了?哎呀,我本希望在我准备好之前他别去阳台的。不过,至少这证明我挑了一对靠得住的小马。
“你不应该看到他们的。”我孩子气地撅起嘴,然后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而且如果我告诉你,那就没什么惊喜了,不是吗?”
“噢,连一点提示都没有吗?”
我咯咯地笑,又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不,抱歉,你没运气了。”我向他伸出舌头。
“好吧,随你便,”小闪假装愤愤不平地说。他抱起前蹄,也朝我吐了吐舌头。
“哼!”我把鼻子翘到天上去,竭力模仿我的表哥蓝血,像这世界是我家开的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向阳台门。闪耀又轻笑一声,跟了上来。就在他要穿过门口时,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他回头看了一眼。奇怪。他忘了什么东西吗?
我将此事抛之脑后,领着他走上我们布置精美的阳台,那里有两匹飞马正等着驾驭我们的马车。这比我想要的私密性差了点,但闪耀不喜欢我带着他飞,而且这两位已经证明了他们很守口如瓶。小闪,一如既往地绅士,先扶我上车,然后才自己坐进他的位置。我向两匹飞马点了点头,他们便腾空而起。今天下午趁着一点空闲,我已经和他们讨论过目的地和时间安排,所以无需多言。
在如此北境的这个时节,太阳早已落山,露娜阿姨的月亮与星辰在我们头顶明亮地闪耀。天空澄澈晴朗,万里无云——这可完全不关我的事哦。好吧,也许有一点点关系……总之,我们升入帝都上空,飞得很高,然后才彻底离开它的疆界。闪耀对此挑了挑眉,又回头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凛冽的北风从我们身旁呼啸而过,因季节与海拔的关系,刺骨的寒意更甚。我依偎向闪耀,低下头,将头贴在他的肩上。他温柔地笑了,把自己的头轻轻地搁在我的头上,正是我最喜欢的样子。他用蹄子环住我的脖子,我则用翅膀盖住他的后背。他的水晶身躯和寒风一样冰冷,但作为一个能真的剖开自己胸膛、挖出心脏组织样本的母马,我想这点寒冷我还是扛得住的。再说,现在的主角不是我。
我们飞越城镇和村庄,松树林和苔原。风继续强劲、寒冷,而且非常,非常响亮。如果我们想在这里说话会很困难,但谢天谢地,我们满足于只是享受一点时间,在彼此的陪伴下放松一下。在那段时间里,我注意到小闪又向帝都的方向看了一两眼。奇怪……他在担心什么?不管怎样,我们的旅程大约花了二十分钟左右,但最终我看到了我为我们挑选的目的地。
我们的车夫驾着马车,带我们缓缓降落在一片格外幽静的松林上空,在我事先告知他们的那片空地上盘旋了一圈,然后轻柔地着陆。蹄子和车轮碾碎蹄下的松针与枯枝的声音,打破了此地的宁静。闪耀环顾四周,显然一脸困惑,随即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只是逗弄地咯咯一笑,跳下车,示意他也下来。他带着一丝谨慎的乐观咧嘴一笑,也跟着下了车,我们的车夫便飞走了。
“那么,”小闪在他们离开后说。“一匹母马在深夜把一匹公马独自引诱到树林里。他应该担心吗?”
我得意地笑,用我飘逸的尾巴轻拂他。“你告诉我。你担心吗?”
“也……许……”他回以一个得意的笑。
“小闪!”我取笑他,开玩笑地拍打他的蹄子。
他笑了。我喜欢听到那个声音。“好吧,我不担心。只要是你。”
“我很确定我是我。”
“那我想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想也是。现在跟我来吧,多疑先生。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领着闪耀走出空地,进入林间,悠然享受着静谧夜色下林地的安宁之声。月光穿过枝桠,为我们照亮前路,不时有小动物在我们靠近时匆匆跑过。这片森林有小马照料,但水晶帝国的动物们还是比小马利亚本土的要害羞一些。闪耀紧紧跟着我,但我仍不时瞥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以及他望向家的方向的目光。是什么在烦他呢?
“闪耀?”当我们穿出树林,来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时,我问道。溪水源自北方的冰雪,终年不息。
“嗯?是的?”他匆忙地把注意力从他正在想的事情上转回到我身上。
“一切都还好吗?”我问道,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担忧。“你一直很安静,还老是回头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犹豫了。“……没有。”他从来不是一个很好的说谎者。
我走到他身边,用蹄子抚上他的脸颊,轻柔地摩挲着。“你确定?如果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可以告诉我任何事的,对吧?”一想到自己这话有多虚伪,我就感到内疚,但我还是压下了良心的那丝刺痛。
“我当然知道。”
“所以你确定没什么不对劲?”
“肯定,”他用一种更坚定、更有命令性的语气回答。
我不相信他,但我决定暂时退让。我仍然希望这次是愉快的,如果他不想谈论某件事,我不会强迫他。
“好吧,”我移开我的蹄子。“如果有什么事出现,就告诉我,好吗?”
“当然,”他点头,我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内疚。他不喜欢对我说谎,就像我也不喜欢对他说谎一样。
“总之,”我强打精神,让声音听起来欢快一些,“我们到了。”
闪耀环顾四周。“挺有趣的选择,”他说道。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神色也明朗了些。“你计划了什么吧。”
“那当然,”我用真正欢快起来的声音回答。一个小小的咒语在溪边变出了一块柔软的红毯。我朝它示意。“坐吧。我们比计划晚了点,但幸好我预留了些额外时间。”
他得意地笑。“落后于计划?在树林里约会?你确定你不是小暮在伪装吗?”
我咯咯地笑。“很确定。”
“嗯,好吧,”他说,四肢着地坐在垫子上。
我依偎在他身边,用我的翅膀环绕他的身体中段,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脖子上。
“现在呢?”他问。
“嘘……”我用蹄子捂住他的嘴,然后指向溪边林冠的一个缺口。无云的夜空中,繁星清晰可见。“只管看着,你就会看到的。相信我。”
“好吧。”
我们在那里沉默地坐了一段时间。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现在我开始担心了。如果我查阅的图表不正确怎么办?如果这里的视野不好怎么办?如果闪耀坐在这里感到无聊怎么办?来吧,快点,世界!快点—
“那里!”当我终于看到我一直在等待的东西时,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叫喊并指向那里。
一道耀眼的翠绿色光带照亮了我所指之处周围的夜空。它迅速增长,飞越夜晚的黑色虚空,照耀着它下面的所有小马。它弯曲、扭转、流动,就像天空中某种巨大的液体宝石之河。它继续越来越近,直到那道光带直接在我们头顶上空翱翔,将森林和其中的一切都染成鲜艳的绿色。这美丽的景象是水晶帝国著名的极光,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北极光。
我亲昵地蹭着我的丈夫,看着他的表情。他微笑并把他的头放在我的头上,我能感觉到他感到快乐。当这种感觉蔓延到我身上时,我开心地笑了。
闪耀盔甲和我一同静坐在森林里,欣赏着这场光影秀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