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dinary-peopleLv.15
独角兽

暮光闪闪的清单

被遗忘的条目

第 1 章
9 个月前
暮光闪闪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独角上悬着一抹淡紫光,托起一支细长的蓝羽笔和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纸太长,若真展开,非得扫过满地横七竖八的书本、椅子与杂物不可,说不定又要多添几道裂口。
她眯起眼,借着将熄的烛火辨认褪色的墨迹——只剩这一支蜡烛,还是因为魔力耗尽、夜太深才点的特许。目光一路滑到第三百七十六行:完美长距瞬移术。她屏住呼吸,把笔探进墨池,动作轻得像怕惊动尘埃;又在瓶沿轻轻一磕,确保没有一滴墨会滴落,这才落笔。勾去一行,她闭上眼,微微的战栗从蹄尖爬过脊背,钻进耳廓。随后用细沙吸干新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抬眼时,满纸皆勾,像整齐列队的星点。暮光轻轻弯了弯嘴角——清单井然,马生亦当如此。然而笑意未及眼底,便倏地僵住:在一大片工整的勾号海中央,唯有一格空着,白得刺眼。
第五十六项:谈一场恋爱,收获初吻。
她记不得当初为何把这句稚气的心愿写进“百驹必做”——大概只是小雌驹的一时兴起。可两年过去,这一格始终空着,像一道未愈的裂缝,日日嘲笑她的周全。
暮光咬紧牙关,想把这挫败感生生咽下。并非事事都按着她的蓝图走。搬来小马镇后,许多条目被现实扭得走了样,她只能“灵活解读”。可这一项,是出自最初清单里最后也是最顽固的缺口。
这是组织力的溃败。没有秩序,便只剩混乱。自获可爱标志以前,她就靠清单规划马生,而清单从未背叛她——独独这一页,残破、刺目、未完。
“是时候把这笔账结掉了!”她对着空气宣誓,声音不大,却像给自己下了军令。她随蹄甩开一卷更短更净的羊皮纸,在“本周要果断”那一栏利落地打了个钩,动作比对待那张长清单粗鲁得多。
主意已在脑子里生根发芽,她把长清单草草卷起,塞进一个抛光的木匣。匣盖上嵌着一枚粉色六角星,和她臀上的可爱标志分毫不差。这才抬角一点,让其余烛火一齐亮起。她踱到书架前,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想找一本“如何挑到完美约会对象”的秘籍。
《七日甩掉雄驹的诀窍》《拴住他的二十一道菜》哗啦啦飞落;接着是《正式餐桌礼仪》,也许约会时用得着,却对“选谁”只字未提。《挑日历的终极指南》怎么也混进来了?她寻此书足有数月。翻完整座书架,最好的收获仍是一套拿不准是否该放在普通区的爱情小说。她把其中一本讲寂寞图书馆员的故事丢进“稍后阅读”堆,咬牙道:“这回休想难倒我。”
搬来小马镇不足一年,她已把许多目标攻下,方式往往出马意料。她回忆偷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寻觅伴侣的种种门道。如今她不再是学生——至少没有同学——也不参加任何同龄马社团,只剩两条路:要么把朋友变恋马,要么闯夜场。
一想到要在中心城或马哈顿的昏暗夜店里跟陌生马尬聊,她胃里就结出一坨冰。那么多时间可能虚掷,光想就让马打退堂鼓。所有选项尽数排除,只剩最后一口井可汲水——朋友们。
他们帮她学会那么多、做到那么多,也许还能再帮她一次?应该不会太尴尬。清单上可没写明必须浪漫到底,她只需一匹愿意陪她“走个过场”的雄驹或雌驹。对,答案就在朋友之中。现在只剩最后一道选择题:挑谁最合适?
暮光拈起一张短笺——这回不必像日常清单那样罗列冗步。羽毫沙沙游走,顷刻已成。她复读一遍,确认无漏,方收笔。
·罗列众友之长
·择定约会对象
·邀友同行(附注:恐需再查资料)
·赴约——届时另附行程表
循环一至四步,直至初吻到蹄
划掉原单最后一项
与萍琪派商讨庆功派对事宜
(详见《萍琪派对标准流程表》)
 
暮光眉开眼笑:清单够多,秩序必胜。她轻笑一声,仿佛把马生握在掌心,随蹄又抽出五张纸,各写一个好友的名字。每页正中竖画一条笔直的分水线,左书“利”,右书“弊”,笔笔工整。
她先拎出萍琪派那页,边念边写。
利:
•浑身乐子,永远新鲜
•自带开心果光环
•爱烘焙,擅派对
•还有“萍琪超感”护身
写完,她莞尔:这姑娘简直是行走的嘉年华。笔尖移到右边。
弊:
•电量过载,语速赛鞭炮
•三日之内必把我逼疯
•派对密度过高
•萍琪超感——双刃剑
她咬着羽杆想再添一笔,却实在找不到能抵消“疯癫风险”的筹码,只得把萍琪那页放到一旁,拿起小蝶的。
小蝶的纸上,她只写了一句弊,便停了笔——
“怯弱,不忍拒绝,纵是违心也会答应,徒增其苦。”
她明白小蝶会为了朋友强撑,可这份温柔不该被“实验”二字磨碎。笔轻落,纸轻放。
下一页:瑞瑞。
暮光写得龙飞凤舞,正反两面密密麻麻:慷慨对自我,执着对娇贵,优雅对高维护……字挤进留白,墨淌到页脚。烛泪成堆时,她终于收笔。
她扭了扭脖子,僵骨“咔哒”一声脆响。倦意翻涌,她仍盯着那页墨迹纵横的纸,迟迟落不下决断——刚要把瑞瑞踢出局,一条闪光般的优点又把她拉回原点。
“啊——!”她抱头揉额,“怎么就这么麻烦!”
灵光一闪,她在“强迫症”与“反环保”之间觅得一线空隙,添上四字:“过于复杂”,这才满意地把瑞瑞那页叠在最上头。
还剩两页,胜利在望。瑞瑞那滩墨渍仿佛咧嘴嘲笑:想轻松?没门。但愿苹果杰克和云宝别这么折腾。
她先抽苹果杰克。笔尖落下,先写招牌优点:诚实、重情义。写到“运动神经超群”时,羽毫一抖,溅出小墨花。暮光脸一红——明明只打算约会+初吻,她竟下意识幻想更远的画面。忙甩甩头:“专心!”
再写:勤勉。凡是认识苹果杰克的都知道,她干活像老黄牛,甚至过火——别家小马早已收工串门,她还在果园里抡蹄子。想约她?先得等她有空。若她不想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动。这份牛脾气,她可引以为傲。
暮光蹲坐思索:苹果杰克确实在朋友的劝说下松过缰,可骨子里仍是万事不求马。上次若非萍琪派火力全开,她还不肯敞开心扉;又为家族面子,差点在苹果酒大赛里把农场押上。暮光在“固执”下重重画线。
她咬着羽杆犹豫。固执是把双刃剑,纸上大半缺点都能归结于此;可忠诚与固执又同出一源。她又在“重情义”下添一道杠,心里却更乱了。
她又冥思苦想了好一阵,笔尖在桌面轻敲,溅得墨迹斑斑。暮光皱眉——待会儿又得让斯派克擦桌子。她摇摇头,自认已把苹果杰克拆到骨头缝,却仍凑不出天平两端的平衡,心里不由发虚:难道真没有一匹朋友能堪此任?
指尖掠过最后一页空白时,一阵电流般的期待窜上背脊——云宝黛茜,压轴登场。她不再顾忌墨渍,落笔如飞:
利:忠诚、矫健、勇敢。
弊:毒舌、挑剔、傲气。
写到“傲气”,她顿了顿。其实自“神秘女侠事件”后,云宝已收敛许多;况且,若较真起来,自己尖酸起来也不输她。这些词不该被划掉,只是落在纸上,黑压压一片,把朋友衬得比真实更锋利。暮光几乎想添几句辩解,最终只剩一点护短的冲动。
她闭眼揉额,困意如潮。难道再挤不出别的了吗?“酷”——云宝确实酷,可“酷”算哪门子择偶指标?她提笔又放:理智拒绝把“帅”“炸”“拉风”写进清单。
就在阖眼的一瞬,云宝的形象却愈发清晰:那副昂首阔步的劲儿,遇到难题时嘴角半挑的傲笑,那双专等挑战上门的眼睛。即便褪成黑白,也照样吸走全场目光——仿佛她天生自带聚光灯。
“自信!”她一蹄敲桌,墨池惊跳。云宝的底气从来写在翅膀和蹄尖:无论飞还是走,她都笃信自己无所不能。暮光笑着落笔。
嗯,几乎无所不能——除了读书。想起云宝嫌读书“掉价”的旧账,她转身扫过书堆:“下回得把《天马无畏》续集留给她。”那家伙挑小说的眼光毒得很;要是闪电天马哪位队员出传记,说不定能把她也拉进非虚构的世界。
暮光把最后一页——云宝那张——轻轻压在苹果杰克纸上,随即像被弹簧弹起,蹦到清单前,利落地在“阶段一”旁打了个鲜红的钩。“组织力加一分!”她得意地哼了一声,又扫了眼“阶段二”,其实早背得滚瓜烂熟:选定约会对象。
她蹑蹄蹑脚回到桌边,脑袋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毯,一步步潜行。猛地抬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桌上那两页薄纸——苹果杰克与云宝黛茜,正是她心目中“互补型伴侣”的终极候选。
一个是脚踏实地的诚实农夫,一个是翱翔九天的飒爽天马。暮光用魔法将两张纸平摊眼前,目光如秤,逐字称量。两马都带棱角,约会难度不低;却也各怀令众马称羡的优点。
她左右摇摆,天平时而倾向苹果杰克的稳重,可每次想把云宝那张丢进“淘汰堆”,指尖却像被线牵住,怎么也松不开。干脆仰面倒下,对着天花板哀嚎:“啊——选个马怎么比解高阶方程还难!”屋顶沉默,没给她任何提示。
她摊成一张马形煎饼躺了好一会儿,强迫自己别再想那两张脸。然而灵感没敲门,闪电也没劈下来。她长叹一声,翻身时一本书硌得肋骨生疼。顺蹄捞起,借独角微光一看,正是她最爱的冒险小说《天马无畏》第一部。云宝同样痴迷这套书,曾被勒令卧床一周,便如饥似渴啃完全集。
她读过的故事里,有多少眷侣最初不过因“同好”二字结缘?这简直是天赐的推蹄。暮光深吸一口气,再次拈起那两张纸。本以为指尖又会像被线牵住,孰料这一次,她只感到一阵尘埃落定般的踏实——苹果杰克那页被轻轻放到了“淘汰堆”上,与前三页静静叠在一起。
“阶段二,完成!”她蹦了个高,酒窝深深,双蹄在半空啪地一合。蓝图已绘,只剩最后一笔:邀请那匹虹鬃天马。
可欢呼声刚出口便卡在喉咙——等等,怎么开口约马?她眨眨眼,喜悦瞬间化作小小愁云。无妨,读书从未难住过她。暮光强行把又一个哈欠咽回肚里:现在还不能睡,检索、列清单、再对着彩虹鬃毛出神,才是正经事。
紫光一闪,书桌旁被清出一块空地,杂物齐刷刷后退六七步。她角尖再亮,所有带“爱情”二字的书全被拖了出来,堆成一座小山。挑出一本随蹄翻开,她端坐案前,誓要找到最合身的方案。
二十分钟后,书页上多了一滩晶莹口水,鼻尖轻鼾。窗外鸟声初啭,曦光探进窗棂——暮光趴在梦里继续她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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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宝黛茜嘴角勾起,笑意随翅尖翻飞。最后一个赛段开始,天地在她眼前颠倒旋转:螺旋、滚转、俯冲,一气呵成。上一次这套动作把她送进医院,今天——绝不会再失蹄。她收翼倒翻,对准下方绿毯上的四位好友俯冲而去。苹果杰克缺席,说是要给树“修修枝”。云宝心里嗤笑:修枝?苹果树能结李子吗?那家伙真该学会偷懒!
风压呼啸,她几乎分不清自己有没有真的哼出声。螺旋越收越紧,离地只剩几翼之遥。小蝶早已吓得伏地捂眼,瑟瑟发抖;萍琪派却反其道而行,一蹦三尺高,悬停时间之长,足以让夏航营的小驹们眼红。有那么一瞬,云宝真怀疑这粉马会无视物理定律,当场长翅膀。
风声盖过了喝彩。她掠地而过,蹄尖几乎划起草叶,随即昂首冲天,团身空翻,稳稳落地,半鞠已成。“承让,承让!”在朋友们的掌声与欢呼中,她笑得比阳光还亮。
“云宝亲爱的,太惊艳了!鬃尾飘起来的样子简直像会跳舞的彩虹。”白独角兽眼波流转,八成又在幻想把这位天马塞进层层叠叠的蕾丝裙。
“哇——超炫酷!”萍琪派蹦上天,“嗖!呼——”她两只前蹄左冲右突,把刚才的飞行动作演了个遍,末了后空翻落地,一声欢呼,“呜呼——!”
“嗯,真的很棒。”小蝶柔柔一笑,“只要是我敢睁眼看的部分,都特别精彩。”
云宝被朋友们的热情逗得直乐。“没事啦,小蝶。不是每匹马都受得了这种速度与激情。”她伸蹄轻轻抱了抱这位害羞的朋友,“你愿意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谢谢大家!”她朝每匹马都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哦哦哦哦!”萍琪全身震动,“我一定要为此办个派对!”
“萍琪,我每学个新招你就开派对,那我得天天庆功了。”云宝挺起胸膛,双翼一展,故作豪气。
“可这次不一样呀!”萍琪的耳朵塌成两片叶子,眼眶瞬间起雾,又在下一秒雨过天晴,“上次你摔得好惨好惨,这回却安然无恙!值得庆祝!”
云宝失笑。她不喜欢翻旧账,可如今大功告成,失败的阴影早被风吹散——谁学飞不折几根羽?她拍拍萍琪的背:“行,那我拭目以待!”
话音未落,粉尾巴已化作一阵旋风,尘土、碎草、花瓣在她身后卷起一条彩带长龙。
落地后,暮光才开口:“看来咱们得回去换身行头,准备参加萍琪的派对了。”众马齐声应和,沿着那条还在缓缓沉淀的尘迹,一路小跑回小马镇。
住在小马镇边缘的小蝶最先与大家挥蹄道别,轻声说了句“再见”,便踏着碎步往自家小屋走去。云宝本可振翅直接飞回窝,但方才一套动作下来,肺部还在拉风箱;再加上朋友们的叽叽喳喳——虽然有一半话题她压根儿不感冒——听起来竟也挺舒心。她便跟着大部队晃到镇中心,这才各自散开。
临走前,云宝抖抖翅膀,打算先冲个快觉再去派对。
“云宝,等一下。”
她回头,只见暮光还杵在原地,跟瑞瑞道别后就再没挪窝。云宝犹豫半秒,小跑过去:“咋啦,暮暮?”
独角兽笑得像卖二蹄马车的贩子——灿烂得可疑。云宝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自己刚才飞太猛,把脑子甩缺氧了?
“是这样的。”暮光清清嗓子,“我最近在做一项新研究,熬夜列了好些清单,把你们一个个都分析了个遍……”
接下来一长串“数据”“实验”“排除法”如洪水决堤。云宝点头如捣蒜,其实左耳进右耳出。她本想忍住哈欠,可“松软的床”和“香甜的松饼”已在眼前晃悠,嘴巴还是擅自打了个大呵欠。真不是故意失礼,只是每当暮光开始背她的流程图,任何天马都会自动切到省电模式。
等她甩甩脑袋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句也没记住。好在暮光正沉浸在自己的宏论里,压根没察觉。
“……所以,你最合乎逻辑!”
暮光终于收声,抬下巴,眼角眉梢都是大功告成的得意。
“呃,听着,暮暮——”
“那么,你愿意跟我约会吗?”
云宝的思路被拦腰斩断。她怀疑自己幻听:“什……什么?”
暮光眨眨眼,换了个更清晰的问法:“要不要哪天跟我出去约个会?”
不对劲。
在瑞瑞的耳濡目染下,云宝多少知道——朋友之间告白,绝不是这种“公事公办”的架势。
暮光应该结结巴巴、欲言又止,或者先制造各种独处机会,让她云宝自己“领悟”;再不济,也该抱着她掉落的羽毛辗转反侧。
她应该在原地跺蹄、耳根通红,随时准备逃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正因为暮光镇定得离谱,云宝的翅膀“唰”地立起——本能直接切换到“逃”模式。
可两条腿像生了根:
一,拔腿就跑太逊,简直反向炫酷;
二,把朋友晾在这儿,她这辈子都睡不好觉。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被空气堵住。
“好啊”还是“抱歉”都挤不出来。
全小马国最快的天马,此刻最需要的是——时间。
“呃,暮暮,这……是不是有点突然?”她只能先拖,声音里带着恳求的尾音。
好在全小马国最聪明的大脑没掉链子。
“哦,我明白,确实是唐突。”暮光居然还在微笑,好像刚才扔出去的不是自己的真心,而是一张普通日程表。
“是啊,就……一点点。”云宝扯出一个歉意的笑,“给我一天,成吗?”
“当然没问题。”
云宝被一记闷雷劈在原地。
暮光的语气稳得像一潭冰水,连波纹都没起——别说退缩,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云宝的脸开始发烧,心里直呼:服了,这胆色简直零下二十度的钢。
“那就明天?”暮光追问。
“明、明天!呃……好。”云宝语无伦次,猛地一蹬地面,化作一道彩光直冲云霄。脑袋还在嗡嗡:暮光喜欢我?想跟我约会?我怎么连一句整话都挤不出来?
“得先睡一觉,脑子都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