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灵,十分邪恶的生物,自从邪茧女王被赶出虫巢,索拉克斯成为新领袖后,“种族邪恶”也就成为了历史。
但是虫巢的剧变并不能荡平整个幻形灵种族的污泥,叛逃的、铁杆保皇的、执行潜伏任务的、被遗忘在马国境内的……这些残留的幻形灵匪寇,不论是真心献身于邪茧还只是苟且偷生,对小马国和新生的虫巢都是一个极大的隐患,特别是复仇心切的邪茧,她随时都有可能潜入小马国制造破坏。
对此,皇家卫兵的队长银甲闪闪,他并不甘心将小马国置于被动的处境,决定先发制虫,在新抓起来的幻形灵中寻找有关邪茧的下落,然后掌握同邪茧斗争的主动权。
原本他以为伪装成暮暮和她朋友们的幻形灵,能承担如此重要的任务肯定是邪茧信任的幻形灵,指不定知道邪茧女王的下落,抓住他们就能了解到邪茧最近的动向,很可惜他只抓到了一个,而且还是重伤昏迷的。
虽然只有一个俘虏,但是总好过没有,待到伤情好转后将就审问吧。
银甲整理着自己的盔甲,端坐在审讯室内,审讯室内有传音设备,紧靠走廊的一旁墙壁还有一面单向玻璃,他忍不住看了两眼那扇窗户——只能看见房间的倒影,但他知道,外边可站着露娜公主。
审讯室另外一扇门打开了,两名卫兵架着一只幻形灵进来,银甲瞧了一眼那只虫子,那虫子看上去病恹恹的,甲壳上有不少晒伤的痕迹。
当座椅上的手铐固定住了这只怪物后,银甲便立马开口问:
“什么名字?”
对面那耷拉着的眼皮张开了一丝丝,有气无力地回答:“奥……诺。” (Ulnar,尺神经)
银甲正准备直入主题,卫兵凑到他耳边悄声说道:“罪犯目前精神有很大问题,最好不要刺激他,而且他的语言模糊不清。”
银甲点点头,继续说道:“你最后见到邪茧女王,她跟你讲了什么?”
奥诺眼睛合了下去:“不太记得了。”
银甲不得不收起他对幻形灵的厌恶,耐着性子皱眉问道:“那麻烦你仔细回忆一下,这对我们很重要。”
片刻后,奥诺终于开口了:“在那个小镇的城堡里,用的通讯器见的面。”
“讲讲看。”
奥诺挺了挺肩膀,说道:
“这说来话长,我从未想过我有一天会进入那种地方,那种被你们小马称之为城堡的地方,特别是你们小马还异常地敬畏它,好似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女神。我并不是如你们这般的小马,我一直寄居在小马的家里,一点也不想去。
真的不想去,真的不想去啊,我那会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还没有想过怎么面对我们的虫巢女王。官长,那天的白日里,我为此做了一整天的心理建设,但是真要开会了,那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像巨大的帆布账一样压在我的心上,说句心里的,我到现在都有些后怕。
城堡的议事厅只开着羸弱的一点光,朱菈(Dura,硬脑膜)主持那场会议,她害怕暴露,所以搞了灯火管制。我和她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她负责变幻成友谊公主。当然了,官长,恕我冒昧,他是伪装成您的妹妹,但不必要如此气愤。
话说回来,本来我就害怕,她这样一弄,让城堡里的灯光像是夹杂了蛛网一样,叫我想起了在虫巢里做苦力工的日子,那不亚于关禁闭,这种威压可是神经上的衰弱。官长,会议的第一项就是跟女王面见通信,那种紧张……这容我思考一下,说它是仿佛要去做很要紧很急切的事一样,它如凝冰雹的云一样悬着,就要爆发,而我无能为力……就像你当兵时武器不见了刚好上司又要来视察,就是这样。
困兽犹斗?很好的形容词,也许那将是我的墓志铭,可我现在活下来了。
会议要开始了,那些飞马还在打闹嬉戏,而那功夫我的心却感觉不属于我自己了,我不知道它被谁虏走了,飞到天边?还是被女王囚禁?亦或者死掉了?我不知道,整个原先的幻形灵,就剩个甲壳坐在椅子上。
当女王的头像映在通讯器上,我的脊柱像是有百足虫在穿梭,恐惧不是湮灭了,而是被放大了。
邪茧女王跟我见面第一句就是‘你们打扮成这样,我总觉得怪怪的’,她的声音你一定很熟悉,官长,像是在声带上摩挲一样的音色。
飞马们是头两个开始恢复幻形灵模样的,甚至女王的话还没有讲完,他们就这么干了。然后是粉色陆马,还有白色独角兽。福莱克索(Flexor,屈肌),他负责当那条小龙,显然他也正准备照做,但他变幻到中途就止住了,我很肯定他在观察‘友谊公主’的行动,因为……
放松,放松,官长,如此生气可不好,不过也好,你这样让我宽心不少,毕竟光是回忆那场景我都怕。于我们幻形灵而言,对抗女王施加的威压如撼山一样,不仅仅是力量和生理上的高压,她同我们就像不同维度的一种生物,我们是幻形灵,她是女王,好似她天生就要统治我们,镇压我们一样。我们所有幻形灵都要处于她的专政之下,如果说有幻形灵敢直面反击女王,我敢说他一定很勇敢,较那些胸前挂满作战功勋的军事行政官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不喜欢说假话,我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幻形灵,胆子最肥的也就只敢叛逃,而不敢直接反抗女王。女王完全可以动用她的力量找到并杀死那些叛逃者,很不幸,我就是这样的幻形灵,负责找回那些叛逃的幻形灵。
那次任务我是唯一一次没有完成的找回任务,但我并没有因此不完成任务而后悔,起码我着蹄于完成我伪装成那匹叫苹果杰克的小马的任务。
女王冷眼盯着我,我实质已经如芒在背,可还是强装镇定,半躺在椅子上,对女王没有任何回应。也许那会我是打算豁出去了,明明心里害怕得要死,明明过去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壮举,但我还是这么做了,你们称之为……叛逆?
女王拖腔夹调地问我是不是苹果杰克,我当时留心偷瞄着朱菈,她在看我,她很犹豫要不要行援我的行为,但她最后也放弃了。现场就剩我没有解除伪装,一双、两双……六双眼睛仿佛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躯壳上。现在想想,我很感谢朱菈,她不忍看我,也许是出于同情。我还记得她那次在酒馆,但并没有挨最痛的打,是那匹蓝色飞马吃了我一记勾拳,我还用……
啊,好吧,官长,我跑题了
那时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我都不知道我那会哪里来的勇气,兴许是太多年的不满和怨气集中给予了我力量。
邪茧女王将她的问话重复了一遍,我依旧不予行动。她然后告诉我,苹果杰克被她的属下发现在苹果鲁萨那儿,他们已经将漏网的苹果杰克抓了回去,最重要的是,她早就知道我们放走了一只幻形灵,而那只幻形灵已经被她的属下处死了。
她想以此恐吓我,虽然是真事,但是于事无补,我已然做出那样的行动,反悔?我能反悔,但是年光能吗?
她的目光像是刀片一样,架在我的脖颈,她确实能像碾死一只昆虫一般无二地杀死我,但当时我的考虑的就是,她做不到了,再也做不到了。
我并不怕死,我就连禁闭都关过了,死亡不过是豁出去的抉择。我们关禁闭可不是囚禁小马,待在虫蛹里简直是舒坦,关禁闭是扔进乌漆墨黑的禁闭室。最难熬的就是年光,在里面待着,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任何同伴,没有一丝跟外界的联系,就连外边的声音都听不到;食物靠魔法传送进来,而且是不规律输送,那狭小的空间,可能就石床的两倍大罢了。在里边待上几周,恐怕真的会疯掉,而我在里边待过两周了。
你们的所谓的大牢,跟我们那禁闭室比起来,真的像天堂。
官长,如果你指望能从我身上挖出有关女王隐匿位置的情报来的话,那是做不到了。”
银甲知难而退了,剩余的线索只能从别处得来。
当他离开审讯室的那刻,露娜却向他申请接过日后的审问,这令银甲诧异不已,但那是公主,公主自有定夺。
第二天的同样时间,被卫兵锁在椅子上的奥诺看见,从门口走进来的不是昨日的长官,而是一名有蓝色毛发的卫兵。
令露娜奇怪的是,这只幻形灵似乎看上去更加虚弱了。
“我能……有个不情之请吗?”对面的幻形灵问道。
“何也?”“卫兵”用魔法解开了捆着幻形灵前蹄的绳子。一旁真正的卫兵刚想上前却被露娜制止了。
“好……我想要止痛药。”奥诺声音在颤抖着,仿佛控制不住害怕一样。
“倘君痛甚,欲吾召医否?”露娜回道。
“你妈的!”他像是突然暴怒,大吼一声,随后又迅速萎靡了下去,“我自己来,马上送药过来,我要……止痛药,卫兵……”
被吓了一跳的露娜有些疑惑:“此药何名?”
“舒芬太尼,要注射式的。”他的呼吸很重,相当急切,极力把声音压得很低。
露娜并未了解这是什么,她随即就下令卫兵去拿药了。
过了好一会儿,卫兵跑了回来,伏到露娜耳边告诉她首都医院要公主蹄谕。露娜面露疑虑,但还是照做了。
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卫兵才拿着一盒东西回来,旁边还跟着一名天马医生。露娜只看见盒子上边印着的奇怪的符号,奇怪的五边形同六边形不对称地连在一块,像是无聊的抽象画。
奥诺发疯似的一把抢过盒子,胡乱地拔出装着安瓿瓶的塑料盖,剖开玻璃盖后的碎片扎满他的蹄,呛鼻的血腥味在审讯室里飘着。
“注射,两瓶!”他发颤着叫嚷,神情变得异常疯癫。
“已经成瘾了。”医生说道,冷峻的神色像是在宣判。
但是为了继续审讯下去,医生不得不注射,尽管他并没有按奥诺所说的剂量注射,只注射了低剂量。
“以后不会有这个药给罪犯了,”医生对露娜说道,“他有毒瘾,日后要口服美沙酮。”
露娜看着奥诺,他像丢了魂一样凝视着天花板,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就这样过了十来分钟,他才缓过来,呼吸放得异常平缓。
“所以者何?”露娜问道。
“中士,能不能换个讲话方式,我只听得懂白话。”奥诺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也罢,慢慢来。然汝之职分,何故诈之为……也就是伪装成苹果杰克的?”
“这同样要说来话长。
原本,我在渗透计划中不负责伪装任何角色。问题就出在迪尔帕玛(Diaphragma,膈膜)身上,因为他负责伪装成苹果杰克。我最早收到的信息就是将他带回虫巢,而苹果杰克将会有别的兵虫来伪装。缘由很简单,他没能抓住苹果杰克,让她跑了,所以迪尔帕玛需要接受惩罚。而伪装成苹果杰克则是再后来女王下的命令了。
我一到了小镇上,碰完面就去找他,情报来自红心护士那儿。香甜苹果园很大,我进去的时候,只望到一大片一大片的苹果树,它们连成一片,树身还残留着一丝丝白色的生石灰,可惜夏天不是苹果成熟的季节,不然我能看见红色的果实。我是推大门进去的,门口挂有个小小的铃铛,当我推门时它响了一下,并不刺耳,像是蹄子放在耳朵上滑过一样。
出来迎接我的是一匹幼驹,她讲明了情况。唉,她要是像中士您一样,也许我不会那样讲话,我业已习惯了这样了。我并不是觉得这样是耍帅什么的,而是我早已习惯这样。如我下车了瞪列车员一样。我还碰见了友谊公主的一个朋友,她并不是谐律元素,可惜我忘了她说什么了,反正我当时故意放声大笑,嘲笑她的倾吐。这不仅仅是教养问题,而是我知道那是最后一天了,我并不想维护苹果杰克的伪装,我想破罐子破摔。
当时我的行为还将我的一个……战友……不,不是战友,他顶多算是幻形灵罢了,总之他负责伪装成那匹白色的独角兽。她因为我在那匹小马面前的表现震惊不已,事后问我原因,不为别的,苹果杰克可不像我这样。
我当然知道苹果杰克不像我这样,我跟苹果杰克并无共通之处。她是一匹小马,她有很好的家马,我一直都相信这一点,所以我伪装成苹果杰克后并不敢接触他们。而我是幻形灵,我从没信过邪茧女王那套的幻形灵文明是高阶文明、幻形灵一族是全世界领先的种族这种东西,当然我从不认为现在有哪个文明是高阶文明。我自小不知道父母是谁,生于虫巢的育儿室,我懂事起就开始干脏活累活。
你说这是羡慕吗?不,我不认为当一个农民是一件高尚的事,我是说在小马国里边。因为我看见了那只叫臭钱的小马比农场小马更……高尚。我很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他的态度我忍无可忍,于是我在巷子里教训了他一顿。
唉,如果你认为我是在欺软怕硬的话,那就认吧。因为我们都知道苹果杰克决不会像我一般做。她也许会选择跟他理论一番,或者叫她的婆婆来。但是我无可依靠。特别是我将小马镇的地下幻形灵黑帮全部得罪了一遍过后,我基本就是在与整个小镇为敌,因为我融不进小马里,幻形灵黑帮也不接纳我,我成了一根筋两头堵。
我和迪尔帕玛相识,他比我怂不少,相较下,他更适合伪装成苹果杰克。我进入谷仓时,他正坐在成堆的箱子上边,呆呆地端坐着。那些都是苹果酒和苹果罐头,我确实惊讶那座谷仓里头有这么多的苹果制品,如山似海,要是你们小马的话,一定很幸福,这么多的美食,可惜我们无福消受,它们不属于我们。
迪尔帕玛是伪装成苹果杰克,却不带她那顶牛仔帽。我当时在下边远远地说话,甚至卸除了伪装,可他依旧无动于衷。直至我大吼一声‘苹果杰克’,他才反应过来,是被唬到的那种反应。
他问我过来干嘛,为什么不在虫巢里。我说,一只虫子坐在成堆的制品上,而我来找你要结果。迪尔帕玛没有回话,他转移了话题,从一旁拿出了那顶本该属于苹果杰克的牛仔帽,帽里头盛有几个青枣,他抛给我一个。说事实的,青枣不算得上有多好吃,但架不住迪尔帕玛爱吃那东西。
我问他什么时候跟我回去,他说他一直都在联系我,而我却不知道跑哪去了。他将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倒是十分坚定,像是真的苹果杰克一样。而我则叫他再丢一个青枣过来。
迪尔帕玛听我的话丢了一个过来,但他的牛仔帽不小心也跟着下来,于是那顶帽子到了我蹄子上。我看得出来他有些局促,于是我跟他说,谢谢他的帽子。
我离开了谷仓,没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顶帽子。我还不忘,走的时候,果园里的一匹雄驹还盯着我的牛仔帽看。当然,中士,按我的性格,我肯定会瞪回去。”
露娜耐心地听完,若有所思地呆坐着。
“虚实之间,难以为辨。然敢问,汝之同袍,可有归返故巢?”
“该怎么回答呢?我不认为他是‘返’了。我只是确切他已经死了。”奥诺的脸庞充斥着令露娜惊讶的淡漠。
“可有执之以还,竟使罹虫后之蹄?”露娜试探性地问。
“呃……什么?”
露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恼怒自己怎么改不了这用语习惯:“就……汝使其受害,死于邪茧女王?”
奥诺只顾着摇摇头,又继续缓缓道来:
“不,我没那么做。
我来那个小镇的第二天,趁‘苹果杰克’出门确实满小巷堵着他,堵了他两次,他都逃跑了,我没能成功拦下他。每次我俩一照面他就撒腿便跑。他还是那么狡猾,我一整个白天都没能拿下他。
我决定到晚上去找他,毕竟他除了待在香甜苹果园哪也去不了。结果当我走到香甜苹果园时,他刚好在门口,我又一路追着他,在小马镇的巷子里来来回回地穿梭。巷道的灯光并不算得有多用,我都是紧盯迪尔帕玛的身影追的,蹄下的路延伸到哪儿了我那功夫压根没留意。
他溜进了一间酒吧,准确来说算是地下酒吧,因为它白天并不开门。我一进去就看见了许多小马,包括‘暮光公主’和‘云宝黛茜’,他们都几个几个地围坐着,有喝酒的有吃零食的。我扫过他们的眼睛,他们的都带着幻形灵的眼睛独有的折射。当时,我用眼睛锚定了在桌椅间藏匿的迪尔帕玛,吼他出来。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对在坐的其它幻形灵说:‘他是女王派来的宪兵!’是的,他的嘴都气得歪了,好像我跟那天在坐的所有幻形灵都有深仇大恨一样。他那假惺惺的挑拨,确实是真的。那时有好几个家伙立马坐到了我跟前。他们的脸庞都异常消瘦,两颊和双眼都凹陷得很深,蹄臂上有不少淤青,像是针孔。
那会我想观察观察迪尔帕玛的情况,但已经有三四个家伙把他拎着带出去了。但我面前还有找打的家伙没有解决。打架的细节我还历历在目。
坐在我正前方的一个混蛋,一只蹄子在桌上摆弄酒瓶,另一只蹄子在桌子下抽棍子出来。他的动作瞒不过我,我在他动蹄子前就用一只后蹄猛地踹进了他裆部,顺着他弯腰捂痛将他的脑袋一下子砸在桌面,再将他推翻在地。另外一个混蛋伸蹄子要揍我,但是我同他之间可隔着桌子,跨度太大,漏洞百出,我一推桌子他就摔向前,翻过桌子落在地上,我抡起蹄子给了他胸口两拳,他立马躺地上没反抗了。那个‘云宝黛茜’也扇着翅膀飞上来揍我,我抓住她伸过来的前蹄,一个上勾拳,再一个过肩摔,然后照着她的脸和胸口来了好几拳,她便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那会我已经打得热血上头了,也很幸运,周围的幻形灵都被我的架势唬住了,我愣神了好几秒钟才捡起地上的棍子从后门追出去。出门我就看见那几个带‘苹果杰克’出去的家伙正轮着拳头群殴她。
然后惨叫声和惊叫声从迪尔帕玛的嘴转移到了那几个混混的喉咙上。但我的出蹄相救只换来一句恶狠狠的‘要你多管闲事’,然后他又跑了。”
露娜似有些担忧起来,忍不住说道:“何其忍也!纵彼欲不汝从,亦何……呃,他何至于此,你……救了他……的命……”
奥诺听着眼前这名士兵磕磕绊绊的白话,耸耸肩膀,继续说道:“我从不认为这是无情,而是常情。”
露娜倒吸了一口气,她想也许那是幻形灵的传统,他们没有友谊这种东西?这很难讲,但她今日已经没有可能继续听奥诺的故事了,她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
第三天,也是同样的时间,奥诺在检查业已口服过药物后才允许被卫兵带进审讯室,而审问他的“中士”正端坐在审讯桌后。
“又是你?我以为一天换一个军官来审问,看来我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上机密的东西了。”奥诺忍不住自嘲。
露娜示意他开始。
“好。迪尔帕玛的死……当然跟邪茧女王有关,但我们也肯定有份,但我们肯定没有动蹄。
朱菈告诉我,邪茧女王要求开会,迪尔帕玛不用去,但是我需要。邪茧在通讯投影里歇斯底里地对我们嘶吼,她的愤怒我们无可抵挡,她说她的虫巢思维依然能够感知迪尔帕玛还隐匿在小马镇上,她要求我们要么立马将他带回去接受审判,要么立马处死这个不称职的家伙。如果我们违抗,后果将是连坐。
‘如果你们完成了任务,你们立马升官!’这是她的原话。她说的真可容易,对于她而言,杀掉自己的战友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是我们不得不做,我好说话,但不代表邪茧女王再派过来的宪兵好说话了。我们没有谁敢赌女王的怒火会不会降临,我们都畏惧死亡。
‘友谊公主’要求我去她的城堡跟她私下讨论杀死迪尔帕玛的细节。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一只幻形灵的脊柱上药。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这是福莱克索,拜我所赐,他不得不退出伪装云宝的任务,跟原先的‘小龙’交换,这样一来好照顾他。
我嘲讽他那真是活该,她又不得不拦住福莱克索,以免他受伤。
我依然观察到他们蹄臂上的针孔,问他们针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朱菈反倒问我饿不饿,我告诉她我来了才满两天,倒有一些饿。她告诉我,小马镇上没有一只幻形灵有储备粮,哪怕是一丝丝爱意,也没有。如果幻形灵一旦开始在小镇上大规模吸食,不……不用大规模,只要有一只幻形灵开始吸食爱意,那么计划和行动就会完全暴露。
我那会也很好奇,他们的替身对象全给了邪茧女王,那么他们吃什么?
他们说,他们通过注射一种强效止痛药,就不会因爱意缺乏而感到饥饿,因为爱意提供幻形灵正面情绪,而强效止痛药也可以。我当时还疑心他们是不是在说谎,止痛药怎么可能会提供正面的情绪。而朱菈则坚持告诉我,超量注射这个止痛药的确可以达到跟爱意一样的效果,甚至会更好。
这个药就是我之前讲的那个药,叫舒芬太尼。这个药只有小马国才生产,毕竟幻形灵们可不具备那样强大的化工能力。而红心护士,地下代号‘离体’,就是负责从医院里给小镇上潜伏的幻形灵提供舒芬太尼。不止是潜伏,包括叛逃到小镇和被遗忘在这个小镇的幻形灵,他们都靠吸注射这个舒芬太尼以替代吸食爱意。
根据我的经验来看,舒芬太尼的不良反应和成瘾性,比缺乏爱意要远严重得多。而且相比爱意,它具有很强烈的代偿性干扰。
我也不想注射那玩意,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救了。他们都知道超量舒芬太尼有很严重的不良后果,但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但这还远不能使我震惊,因为那个红心护士,我们原先都以为她是幻形灵,但……她是真真正正的、如假包换的小马,要不是我们准备杀掉迪尔帕玛,恐怕还真不知道真相。
而干掉迪尔帕玛是大概在第三天下午,我们假借开会的名义,将他约出了镇子郊外的废墟。他被我们围在了落叶当中,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他远比邪茧女王愤怒得多,他大骂我们是叛徒,是杀虫犯,是强盗,是暴徒……反正什么污蔑的词都用上了,他当时狂怒得连伪装都褪去了。
我们几个幻形灵的面无表情令他放弃了叫骂,他兴许是为了活命,才打算告诉我们一个秘密、一个我们绝对想象不到的秘密、一个同邪茧女王有关的秘密,并要求我们听完后放他一条生路。
邪茧女王太强大了,我们可不敢违抗,所以我们一开始不答应他,面对强大如此的虫后,我们对邪茧女王的小秘密不感兴趣。
‘我敢保证,你们听完永远不会想继续邪茧的入侵计划’他一字一句地说,特意将字眼咬得很清晰。
晾他命还在我们蹄子上,我们答应了。
他率先说的就是,代号‘离体’的红心护士压根不是幻形灵,而是小马。我们惊讶的表情令迪尔帕玛很得意,他继续说,所有的高层军官,上至邪茧女王这名至高领袖,虽然只有那么不足二十个幻形灵,但他们都知道幻形灵注射舒芬太尼的事,整个小镇上,有关幻形灵注射舒芬太尼的事,他们全都知道!”
奥诺已经变得跟邪茧女王一样歇斯底里了,露娜此刻已经分不清他是在复述“苹果杰克”的话还是表达自己的观点:
“小镇的那些幻形灵黑帮成员,他们是被故意遗忘的,其实就是放弃了!放弃也就放弃了,但放弃了都能藕断丝连!这些幻形灵靠止痛药苟活,他们越是依赖舒芬太尼,邪茧女王对他们控制就越深!他妈的,我们这些在小马镇执行任务的幻形灵,包括那些不执行任务的幻形灵,都是邪茧女王的棋子,我们都要靠舒芬太尼苟活,而邪茧女王则能够在虫巢里享用被俘的公主们和元素们,哼,因为他们身上可用于吸食的爱意取之不尽呢。
邪茧的入侵计划永远不会结束!毕竟对于他们那一撮的混蛋而言,占领了整个马国意味着要将此前的成果放出来,供整个虫巢使用,那样一来,爱意就未必足够,而且邪茧女王和她的幕僚就未必能享用到最好的资源。在共享的情况下,一旦没有外敌,可邪茧依旧享用着最好的资源,这与她团结整个虫巢的口号和理念就冲突了,她面对的就将不只是整个马国,还有底层幻形灵!
所以在没能征服马国的时候,她就可以用高层正在努力同小马国斗争以及引领虫巢发展为由,独享最好的爱意资源。我们这些下三滥的幻形灵工虫和兵虫就不会有什么友谊可言,也不会跟小马有什么友谊可言,我们都在忙着互相争夺为数不多的爱意,以及为了邪茧女王的所谓入侵计划空努力。
扯得太远了。迪尔帕玛最终被我们放走了。但我们接下来面临的事情恐怕要更加严重。
为了验证迪尔帕玛的话,我们这帮家伙又去截住了下班的红心护士,将她堵在家里,并用夹蹄子和水浸来强迫她,才得到情报。不止她一匹马参与到这场交易,整个医院都是这个交易的枢纽,他们与虫巢高层有交易,虫巢需要医院对在外的幻形灵注射舒芬太尼,而医院的工作小马则可以从卫生部批下的资金贪到一笔,同时虫巢也会提供给医院一些虫巢特产的特效药,这是双向共赢的局面。除此之外,别处城市的医院也有极大可能参与到了这场跨国交易。这只该死的八爪章鱼的触手四处伸,到处都是,甚至包括你们小马国的卫生部和制药厂都有参与!
这个消息像山体滑坡一样滚滚而来,我几乎是立刻知道了,我们将要面对的将会是怎样可怖的敌对分子。我们是谁?屁都不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不过是小马物,在这种灾难面前就不过是大一点的废物而已。我们无法、永远无法战胜这只怪物,即便杀掉红心也不能撼动它一根毫毛。到这儿,我们那几个间谍的心已经死了,我们就像坠入深渊一样,永远爬不上来了。
那真的令我绝望,完全无能为力的感觉,就像只有几岁大的幼虫看着敌虫强奸自己母亲一样,我们心碎又绝望不堪。
我一直在琢磨,我要不要就此沉沦,反正我还没有染上,逃回虫巢,或是别处,当它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应当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我意识到我已经跟邪茧女王没有共同语言了,我看着她蹂躏我们这些工虫和兵虫,我心里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我们幻形灵本应是互相独立的,却被她聚集到了一块,就如同把不同血型的血液混在一块。我们本不应当承当这些责任,她却叫我们背上。我们不是入侵的发起者,却要被入侵所终结。反正我是这样理解的!”
露娜什么话都没能讲出口,只好忧伤地安慰他:“世道无情。”
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更多释然:
“我好像在香甜苹果园睡了两晚,以苹果杰克的身份。我越发确定我没有能力伪装成苹果杰克,
她有一个妹妹,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婆婆,虽然父母不在身边,但我觉得这样的一个家庭组成远比我好得多。当你受欺负时,你可以有家马可倾诉,他们也会为你撑腰。即便不是倾吐用的垃圾桶,但是有个值得信赖的姐姐或哥哥什么的,远比自己一个抗下所有来得安心。我从来不想当鹤立鸡群的幻形灵,我是因为没有父母,所以我知道我养不出来什么教养,所以脾气臭性子直,但是我知道越是鹤立鸡群的越会是摔得粉身碎骨。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是幻形灵,不是她邪茧女王的佃农。为了她的所谓全体幻形灵的命运而牺牲,我不感兴趣。虫巢屹立了超过一千年了,幻形灵也被邪茧女王和她的军事贵族奴役了同样长的时间。在她的治下,我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只能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要是我有一片农田或果树,有一个自己的小谷仓,我乐于这样过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关心,没有战争、没有芬太尼、没有压得气都喘不过气来的指令,只要想着下雨收麦子、想着什么时候插秧、想着酿米酒吃,总之只顾着自己的小天地。我谁也不想拜谒,没有谁生来就要被统治。
但是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谁能够拥有这样的生活?反正虫巢内除了邪茧女王和她的幕僚没有谁拥有。我们从未重获新生,也从未相互拥抱,从未理解是非,就连自己也不愿意款待自己,一生都是无名之辈。一切都是毫无来由,活得碌碌无为,死得影影绰绰。没有谁生来伟大,除了女王之外都生来要死,不·……就连女王都要死去。
但是我的生活从这样的虚无掉进了最底,如果有比贫穷和饥饿可怕的东西,那一定是注射阿片。
你很难想象它的威力,中士。就如同我们现在这场谈话,那是语无伦次的。当你打开一扇房门,房间里的灯光随着网格在瞳孔上转动,窗户不存在了,旮旯角也不见了,其它的家具消失了,灯泡在跟前升华,像破裂的玻璃一般往外边延伸和爆裂,然后会有蚂蚁从视线里爬过,它们带着造物主的光辉降临于世。什么都不必担忧,一切都终结了,最叫马痛恨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不困、不累、不饿,也不烦躁,万物寂静,从未有过此般惬意。
当热潮褪去,就能感觉陨落,焚烧,皮肤瘙痒得像毛发倒着在皮下移行,关节们都锈迹斑斑,像一百个钉子钉在关节上,剧痛无比;四蹄不受控制一般僵直或疲软,内脏随着挣扎在体内破裂和融化,激素不起作用了,全身上下都仿佛在瘫软。焦躁、恐惧、紧张和烦闷,它们像蚊群一样在心头这端飞到那端,带着它们的一万个扩音器在耳边叫嚣,全然不顾身体还在难受。世界的彩色暗淡下去,然后接着渐入透明,有意思的物什,哪怕一丁点也不复存在了。
我该死吗?自从知道那些事情,一直到现在都如此。我是为了寻死才超量注射这个止痛药,但我没成想没死掉。这是命不该绝吗?肯定不是,我已经死了,我的心和肉体都已经死掉了,剩个药架子活着而已。
池塘涸掉,没有雨,谁都能注意到跳出来的鱼,却忘记了泥沙也要露出来。我倒是勇于像朝邪茧女王开第一炮,我已经知道了我没有任何地方可去了,要么虚度年华地活着,要么傲睨一世地死去。我害怕吗?怕,怎么可能不怕,但是我已经用了很长时间来搞心理建设了。死亡没有大不了的。
她叫嚣着要让我死得七窍流血,而我……先女王行一步了。我告诉负责伪装元素们的全体幻形灵,入侵已经结束了,要么继续假装忠诚,要么带着芬太尼叛逃,要么死去。
他们都怕死,只有我一个选择了死亡,我借了四个安瓿瓶的量,想安乐死。但是如你所见,中士,我活了下来。”
露娜笑了笑,说道:“而新巢肇建……呃……汝回,尽一份微薄之力,不也很好?”
“中士,你的白话还需要练练。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我再也不想参与到这些事去了,我的政治生活已经完全死掉了。所以,我的故事,也算是结束了,新虫巢,不,于我而言没有了。你以后大可离我远一些,瘾君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像福莱克索一样,每次注射完他都跟傻了一样,只会呆笑。”奥诺说道,他的眼神如色彩流失掉了一般黯淡下去。
“不……汝会……成为……正常的……幻形灵的。”露娜劝道。
听到这句话,奥诺似乎还来了一丁点兴趣,他冷哼一声,声音虽小却像雷声一样炸在了露娜耳朵边:“你太天真了,中士。像我这样的家伙,到底要关多少天才能成为原来的我呢?到底要历经多少次戒断反应才能成为原来的我呢?到底要得到多少此准许出狱的盖章才能成为原来的我呢?到底要回去多少次才能成为原来的我呢?你以为的改造,是真的改造吗?嗯……可不是啊,在小马镇的那几天已经永远改变了我的生活了,我已经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我了。况且,事情可没有这么简单,从头至尾,不过是一个女王退了位,一只幻形灵被抓住了而已。”
露娜忽而想到了她自己,想到了那个背叛姐姐的妹妹,想到了那匹被关在月球上一千年的小马,想到了心里一直悔恨不已的夜之公主。她终于摇了摇头,离开了房间,算是认可了奥诺的话。
至那之后,她再也不曾见过这只残破不堪的幻形灵了。
被调去戒毒所的奥诺,由于他注射的次数不多,所以他并不需要经历太长的戒断时间,但他还是被判了永久监禁,以未蜕变的幻形灵的名义,将会在那儿度过余生。这对他而言也许是一件好事,不仅就此了过,而且还有半夜外边野猫凄嚎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