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yphoo鳯Lv.5
天马

【中篇小说】 逐黯黎明前

第二章  徘徊——黯之贰 总第五

第 6 章
7 年前
我是黯,一个捕食者,不慎陷入了一场本应该由我自己导演的荒唐剧中。
大概是一天前,我刚在这个世界“着陆”,想着找个猎物充饥,但路途不顺,当我发现了目标,而正想嚼了那猎物时,不知什么莫名一挡。我一时头脑发昏,便取了猎物的表层记忆,伪装成她印象中的样子,想潜伏在这家伙旁边,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底细。
    对于愚弄猎物我一直都是一把好手,但又怎么会想到,从前,我都是能先把猎物的记忆搅个底朝天,对他们的了解恨不得比他们自己还通彻。退一万步说,就算露了破绽,也能简单的把猎物的这段记忆吃掉——更多的时候我甚至不需要费心伪装,往往直接扭曲猎物的认知,让他们“视而不见”就得了。
    而对这次的猎物,正如我之前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着这猎物,我是怎么的也放不开手脚。但我却蠢到没有想到!
    果然,之后的事就完全乱了套,先是我看到那小马醒了,便假意关心她。我不知道这儿的语言,便随意抛给她一些语音概念,这样,就算她聋了也听得见——岂料她突然一跃而起,冷不丁向我撞过来。要知道我的身体空有外形,并无实质,而要她撞过了我的身体,这小马的意识恐怕会支离破碎!
我一时慌乱,只想把她推开,而正在她碰到我的一刹那间,我仿佛抓住了什么如丝如缕的东西,便凭空生出一股力量来,把那小马向前推了出去。我的思绪转得飞快:看来这世界还有更多奇特之处,刚刚的,大概是一种不为我所知的基本力。我便低头琢磨起来,一会便熟络了,有了这力量,我便得以直接作用于物理世界,我也把它运用到了我的伪装中,让它们好歹有了“碰撞”。
我一回过神来,却发现那小马已盯着我看了多时,我一时紧张,便说什么都结结巴巴的。也算是那小马——好吧,她告诉我她叫戴琳,我却明知她叫无畏,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心肠好,报了名字,提出与我同行,我心想也没处可去,便告诉他,我叫黯,答应了下来。
    倘若我这副伪装可以反映我的真实心情,那么这匹深棕色小马的脸可是要红透了。一路上那叫无畏的小马频频问我生平境遇,而我除了从青蛙那儿得来的雨训之外,哪里答得出来?13次,这是她皱眉头的次数。见鬼了!我只恨自己,没有让时光倒流的能耐。“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我心中不止一次的想着。
    大漠无边,我和无畏两马并行,留下两条浅浅的足迹,我跟在无畏的左侧,二马并没有多话。这不幸的小马不会发现,仅在百步开外,属于我的那一行足迹正在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事实——也恰好可以解释我心中愈燃愈烈的烦闷,让我这副外表能有所触,这实在是太费神了,那些脚印都是认知扭曲的产物。也许练习一段时间能让我熟练下来,但我是既无所谓时间,更无心情。
我更加郁闷的是,我这幅通过表面印象建立而起的外形压根就没有细节!看看那些背囊,它们的边缘压根就没有针脚缝合的痕迹,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试图研究过这一点,还有许多许多诸如此类。我不得不用一些精神影响让我的旅伴的视线少在它们上面停留。
    窝囊,我心中暗念着。我让身体离开了伪装,而那幅幻影的躯壳还在犹自踱步,我抑制着自己可视信息的放送,就这样悬在无畏鼻子前一蹄远处。
很好,她看不见,我心想。我静静看着她的面庞:真有意思,全都能看清楚,哪怕一根头发一个毛孔。我还从未像这样注视过一个猎物,一次都没有。我的视线扫过她的全身,穿透包裹——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鞍包里有些地图,就是一些普通的用品。我记一下地图的内容,继续搜寻,从外层的鞍包到内层,空的,什么都没有,然后是衣服里面......真是有趣了!那分明是三条新鲜的伤口,利器划伤的伤口,我能确定那不是什么抓痕。我漫不经心的想着,看来这个探险家的生活还是相当“丰富多彩”啊。
    我的注意力回到了她的脸上,只见她方才望着前方,这会儿却望向了蹄下转而又闭闭眼,嘴角抿紧。真想在她脑子里翻弄一番,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些什么东西,我想。
这时,无畏的眼睛突然向后一转,又转回了原处。
去,你,的!
我爆发了,想起自己被另一群猎物算计的事——这也就发生在数小时前罢了,我无声的咆哮起来,周围的信息剧烈波动,空气微微扭曲。这家伙果然还是怀着疑心。你这猎物,该死的猎物,同谋,帮凶!你以为对我说嘘寒问暖了几句,就能折磨我,算计我了吗?我不答应,我受够了!了结!了结!
我的利爪骤然展开,将她的思维笼罩,只要微微一使劲,这小马就会成为一具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活傀儡。
然后,在我品尝她的意识前,我要挖下她的眼睛,我开心的想着。
    而一切事件的转变,往往比任何生物的思维转变得更快,即使对于我这个怪物来说。我还没下念头,无畏便突然动了转过身去,我大惊,赶快跳回伪装中,又定睛一看,只见无畏的蹄心中躺着几枚干扁的果子。
    “这......是什么?”我说。
    “椰枣,甜得很呢!补补乏吧。”无畏笑着说,嘴里含着一弯新月,皓齿映照着阳光,她整匹马都因此灿烂起来。
如被海潮席卷而过,我只觉得心中那本以为戾天的怒气被如沙堡一般被推倒了,抹平了。
   “谢谢。”我嘴上说着,接过那几个干果。
    我这是怎么了?我心中划过疑问,指向心底而去,消失在思想的尽头。
    第一个晚上,我和她睡到了一顶帐篷下。夜半,我醒过来,无声无息的穿过睡袋,看着睡在一旁的雌驹。“幸运的羔羊。”我默念着,看着她身体曼妙的曲线,感受着她思维动人的律动。第一次,这是第一次!我没有吃掉这么一个活跃的灵魂,而是看着她在眼前跳起永恒的舞蹈。
这令我着迷。
命运啊,我是在怎样的一条路上走着?
我离开了那雌驹,想要出去走走,便掀开帐篷的门帘,只觉得帐篷里好生沉闷。但在帐篷的门口,我呆住了。
    我的面前是一片星海——残月已经落下,星光沐浴之中,周遭的沙丘呈现出幽蓝的色调,群星闪耀,点缀如墨夜空。我伸出一只蹄子,褪去了它的伪装,微微运动着那刀刃一般的利爪,它和夜空浑然一色。我知道,即使在最黯淡的夜空背后仍会奏响着宇宙诞生的背景辐射,然而望进我的肌骨,却只有黑,纯粹的黑,这是信息的黑洞,所有的信息都在那湮灭。
这就是我呀!我的嘴角上扬,但随之,一股情感又从我心底升起,恐惧与热爱的杂糅,我认出了它——思念啊!我那从来没有爱过的故土,我那曾经的狩猎之地。旧世界的苍穹上是否也有这样的星空?又抑或只是我从不知晓?那个世界里,我的猎物们糜聚在混凝土浇筑的城市里,从不敬畏夜空——它们把星星摘到了地上,电的威力让它们的巢穴彻夜星光闪耀。
我想起了我的一个猎物:他是它们群体中的一个异类,仅仅是因为善执画笔而为敬重——这正是我盯上他的原因——他时常避开巢穴,孤身前往荒郊,只为看一眼星空。
这为我提供了便利。
于是有一天,他没有回来。
回想起来,他的小女儿,不就是把我送到这儿的女人吗?恼怒从我心中升起:早知道,我就灭满门了。
“但是......”心中另一个微微的声音细语道。但还没待它说出声,我摇摇了头,咬着牙,让伪装重新盖上的爪子:真是愚蠢,这些不自量力的家伙,要不是我点子背,我一定要把他们全部碾成灰尘!
猎物就是猎物。
我又沉浸在星空中了,心中的种种想法便没了头尾,全都慢慢淡了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无畏用了什么法子,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就坐在离我一提远处,而我却对此毫无察觉。我对此没有什么表示。于是,我们就在星空的沐浴下,静静端坐。一阵响动传来,无畏把篝火的余烬彻底熄灭了。沙漠便彻底黑了下来,即便对于我的感官。这一刻,我就好像潜入了一片星光的海洋。
真美,我看着这星空奇景——就信息量而言,它不够我塞牙缝,但我仍被它深深的吸引......
我转头看向无畏,笑着说:“真美,不是吗?”她也回报给我一个灿烂的微笑。我便回头继续向着星空,犹自言语道:“这是第一次啊!”是啊!对于曾经无数次沐浴在星空之下的我,这竟是第一次!
当那一夜静静的过去,我心头骤然浮现起了一个从猎物那舶来的概念——
朋友。那互相依赖的伟大纽带。
像这样的“朋友”,我好像有了一个,我随意的想着。这时,第一缕晨光已经将天边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