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域求索

第二章 似此星辰

第 2 章
8 个月前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余晖,到家了。”
        眼前是记忆中的出租房,坎高附近几个街区中为数不多的凭她的经济能力足以负担每月租金的房子。
       家,这就是我的家?余晖愣愣地想着,机械地翻出兜中的钥匙,顺势上前就要插入锁孔,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还有几个“朋友”陪在身边。于是她转身看向姑娘们,几乎是下意识表演出一套万分抱歉的神情——好像同样的表情已经演练过千万次。
        “非常感谢你们……”余晖一怔,有些神经质地左右环视,当初回绝镇民的派对邀约的弗兰克西从记忆中涌现,塞拉斯蒂娅啊,她确实重复过多次这种表演。“我……”余晖重新开口,刻意将视线同姑娘们错开,寻找着合适措辞,“……需要一些时间独自梳理今天发生的事,恐怕无力招待了,谢谢你们送我回来。”
        余晖深深鞠躬以示感谢,生硬而客套的与知趣告辞的朋友们挥手道别,随即打开房门小心翼翼地走向卧室,仿佛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般勉强维持着平衡。进入卧室,余晖脱掉鞋子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开始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
        先是找出了持有记忆石的家伙,壁花羞红,然后是她不慎让罪魁祸首逃跑,想办法逃出囚禁,再次对峙,恼怒非常的壁花羞红试图消除她的朋友们高中时代的全部记忆,最后时刻她冲了上去,记忆被抽离,被封入石头,接着,接着朋友们和当时茫然无措的她一起激活了友谊魔法,击碎了记忆石,皆大欢喜。
        记忆都回来了,原原本本。甚至,甚至是被谐律之力封印的记忆也受到意外冲击而回归。老实说,这解释了很多。早在余晖还是只小马驹时就听说过无序被谐律精华石化的传说,她也好奇过梦魇之月身上堕落的魔力到底去了哪里,单单从她所知的案例中可以归纳出谐律精华的两种功能:驱逐黑暗和石化,不幸的是,她承受了全部两种后果。好吧,也算不上不幸,这是她应得的。
        但封印记忆有什么意义呢?为了更好地改造我?余晖忽然感到一阵恶寒,从友谊和美德中汲取力量的的古老神器似乎跟操纵狂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基于帮助恶棍向善的积极目的。
        余晖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竭力控制自己不往更深处思考,将谐律与操纵等同的想法让她不太舒服,阴谋论般的联想本身仿佛就是一种错误。于是她集中精神回溯失而复得的记忆,在学校里她只感到乱糟糟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掠过脑海,以局外人的视角草草浏览她的过去,未来得及仔细梳理。
        她一直以为自己愤而出走异世界后便彻底与小马国断了联系,虽然细想过来一切都有迹可循。那次疯狂的秋季舞会实在是诡异非常,以被谐律精华轰击为拐点,她的自我似乎分裂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一边是纯粹的恶,傲慢卑劣、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校霸,一边是谦卑友善到了极点,将自我放在如尘埃一般卑微的位置的决心悔过的浪子。仅仅吃了一次苦头后就洗心革面未免过于突兀,现在看来,谐律似乎是通过封闭特定的记忆来转移她的关注点。用一句发自天性的野心膨胀便给校霸盖棺定论,让她执着于触目惊心的罪行,不断加深忏悔,专注于赎罪,无暇顾及其他。从另一方面来讲,倘若不是因为她简单地将动机归结为个性的卑劣与野心,她又怎会对自己记忆的缺失浑然不觉?
        上次圣诞节,苹果杰克问起了余晖的家人,她记得当时自己脱口而出一句“我和他们关系不太好”,尝试回忆时却记不起家人的模样,这本该引起她的疑虑,而意识则像是被刻意引导着一样失去了探索答案的兴趣。几乎每次她试图回顾过去时都只能想到在塞拉斯蒂娅门下的学习时光与那个面目模糊的校霸。
        就堕落为校霸的原因而言,余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她知道是因为野心,而不知道这种对权势的渴望源自何处。现在她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一切的一切都从阿尔夫开始,逃离后的阿尔夫依靠魔法能力成为了公主的学生,收获了此前不敢想象的肯定与地位,然而梦魇萦绕不散。面对她的新同学,她的同龄小马时,她只感到惶恐。
        我不能再受他们欺负。阿尔夫在余晖耳边低语,即便她竭力与孤儿院的过去相切割,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积压的恐惧和创伤仍然属于余晖的一部分自我。
        如何才能不受欺负呢?余晖不知道答案,她因而转向周身,从留在她的生活中的小马那里探求可能的解答。她最终找到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在天角兽的无上尊荣与力量中,在小马们投向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眼神中,她认为自己找到了路。
        这条路将她导向狂妄,导向流浪,导向广阔的新世界、谜一般的新世界、有着奇怪的无毛猿猴的新世界、魔法消散的新世界。
        最终将她导向解脱,在仿佛天光乍泄一般的虹色光辉中,如影随形的惶恐随创伤附着的记忆一道驱逐出了她的生活。谐律所塑造的她真正意义上变成了新人,抛弃了阿尔夫与弗兰克西,唯独留下余晖烁烁,过去支离破碎的余晖烁烁。
        余晖可以想到,当初若自己仍保有全部记忆会怎么样。她将被淹没,无穷无尽的惶恐会令她崩溃,因为她一直以来的恐惧真的变成了现实,坎高的所有学生共同目睹了欲念激化下谐律之力的反噬,她真的变成了怪物。
        不需要匿名小姐事件诱发,等不到塞壬入侵,她会本能逃避,辜负暮光公主的期望,从白尾树林里的通道逃回小马国,重获她唯一的倚仗——魔法,然后作为弗兰克西存活下去。
        她甚至能想到自己神经质的絮叨: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没有小马认识余晖烁烁,那个怪物……只有弗兰克西,没有过去的弗兰克西……
        余晖利用惯性翻身坐起,她的宠物映入眼帘。想必是听到轻微的响动,小光转过身子,与她四目相对。
        余晖出神地凝视着这只豹纹壁虎,倒三角状的扁平头部,点缀着黑色斑纹的金色皮肤,不论何时总挂在脸上的神秘微笑——她一直觉得小光的笑有些像云宝黛西的坦克,比起欢乐更多的是一种极度的淡然,永远气定神闲,永远安之若素。
它是我的宠物……吗?
        如果是完整的我,还会选择它吗?会不会选别的?比如海莲娜那样的小型犬?永远忠诚于你,永远表里如一地追随着你……或者我不会想要一只对增进才学没有益处的宠物……也可能是独来独往的黑猫,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是互不干扰地待在各自生活中的陌生人,不索取也不馈赠,不评判亦不支持,仅仅陪伴着,消解着实际意义上的孤单……
        如果缺失了部分记忆,我还会是原本的我吗?
        我以为的一切改变,我所拥有的友谊,是真实,还是虚影?是根系深厚的古树,还是悬于虚空的楼阁?
        是梦吗?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久到恶贯满盈之徒蜕变为英雄,久到天资卓著的独角兽连最基本的悬浮术都抛之脑后,久到艾奎斯陲亚大陆迎来了第五位公主的降生,而那只为追求晋升毅然出走的小独角兽忘却了最初几乎所有组成她的东西。
        她的魔法,她的野望,即使一无所有也拼命守护的骄傲。
        那么……她又得到了什么呢?
       余晖转头看向摆放在书桌中央的相框,她和她的……朋友。
        她们依然是她的朋友,她们共同挺过了危机,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普通的上学日,或许没有魔法,生活目标称不上宏大,天命一般的荣耀并未降临,但至少她摆脱了惶恐,困扰着阿尔夫的东西似乎离开了她,她收获了爱的能力,收获了友谊。
        单就结果而言,谐律之力的强行干涉似乎相当完满,她还能奢求什么呢?她不也很满足了吗?记忆回不回来有什么区别呢?她依然拥有者幼时梦寐以求的一切,除了,除了它。
        余晖不经意瞥到她与公主通信的笔记本,封皮正中央那轮赤金双色太阳就此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的可爱标志。
        她真的知道它的含义吗?这片魔法的荒漠真的是她的归宿吗?魔法,魔法。奇妙的魔法,闪耀的魔法,将不可能变作可能的魔法,像她的可爱标志一般闪闪发光的魔法……闪闪发光?
        余晖忽然意识到笔记本正发出紫色的光芒,疯狂地振动着,而这意味着公主的来信。
        余晖翻开笔记本,暮光公主娟秀的笔迹赫然在目:
        余晖,你在吗?友谊地图在召唤你,我以前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跨越两个世界的召唤!不过这不是重点,关键是你需要立刻回到小马国,地图,地图可能有一个友谊任务等着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