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语言失效时的结果。」
——玛格丽特·爱特伍
黎明，一周后……
在幽深的常夜森林之中，伫立着昔日的两姐妹堡的遗迹。一场灾难性的战斗，加上一千年的荒废，早已让这座曾经骄傲的建筑不复昔日荣光。洁白的石墙如今风化斑驳，被苔藓与霉斑攀附如围巾。精雕细琢的雕像与突出饰边，如今只剩风雨侵蚀的石柱残骸。若想将此地修复至原貌，恐怕得花上多年苦工。
但对我们而言，这里暂时只需要成为我们过夜的一处避所——希望，在这一天之内，疯狂可以结束。
我缓缓走进昔日宏伟的大厅。前方，是象征和代表和谐元素的基座。虽然彩绘玻璃早已破损不堪，墙面倒还堪用，足以遮蔽外头的风雨。但敞开的天花板仍是一个问题。我知道城堡内还有更舒适的地方，但我并不想触碰那些暗藏机关与陷阱门。
我转向露娜。「妹妹，妳能施一道避雨结界吗？」露娜眨了眨眼，努力想驱走倦意。她叹了口气，独角亮起夜蓝色光芒，我看见那道夜色结界遮住了破损的天花板，把橘红色黎明的晨光染上了安宁的靛紫。
「谢谢妳，露娜。妳该去休息了。蓝血，把我们的补给搬到这里来，然后让卫兵退下。太多士兵只会惹恼邪茧。」我吩咐道。我的外甥敬了个礼，转身朝我们的马车队方向奔去。
在蓝血与士兵忙着卸下我们今日所需的补给与装备时，我绕着大厅走了一圈。独角闪着光，我一边走一边布下侦测与防御的结界。虽然这些法术无法区分变形虫与小马，但至少能警告我们任何未经授权的存在。最后加上一道隐型结界，我回到大厅，只见露娜已缩进她那月亮图案的睡袋里沉沉睡去。我再也感知不到卫兵的气息，蓝血应该已经让他们退下。我寻找我的外甥，只见他正在努力把一张蓝白条纹的躺椅展开。
「呃……殿下，您要来点茶吗？」一道羞怯的声音问道。我转头望向我们队伍的最后一名成员——辛黛拉，邪茧之女，我的姪女，一名我很可能即将面对的变形虫。她举着一只茶杯与托盘，虚悬在前蹄上。我微笑着接过她递来的杯子，心中浮现一丝感激。
我让魔法再次启动，检查铠甲上的侦毒符文。虽然我尊重这位小小的变形虫，但我并非愚者。如今的情势，我必须保持警觉。确定一切安全后，我啜了一口伯爵红茶，感受那熟悉的香气与余韵。
「谢谢你，辛黛拉。早餐有什么？」我问道。听到我直呼她的名字，她微微一颤，我一时疑惑，直到意识到她可能只是对听到自己的名字感到惊讶。随即，她进入了训练有素的侍从语调。
「我们准备了热腾腾的燕麦粥，以蜂蜜与肉桂调味。饮品方面，有热茶与咖啡，全装在保温瓶里。我们也带了松饼粉与平底锅，但……没有火炉可用。」辛黛拉回报。
我把茶杯与托盘交还给辛黛拉，转身走向大厅出口。「我去生营火，你来铺野餐布与料理器具。」
几根树枝、一圈岩石、一道简单的火焰法术后，我在大厅中央升起了温暖的火焰。满意地回头，只见辛黛拉正用前蹄抓着平底锅。
「辛黛拉，妳不需要再伪装了。可以用魔法处理就好。」我说。她微微退缩，但还是卸下了伪装。如今我知道了她的身份，也更能看出我们的血缘。她那双绿色复眼，与我姊姊的眼睛一模一样。她的轮廓比一般侦查兵柔和许多，更接近女王的线条。她的独角也比寻常变形虫要长些。我赶紧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转而关注餐具的摆设，免得她发现我盯着她看。
火焰噼啪作响，松饼在平底锅里翻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盘子上的松饼逐渐堆高。虽然辛黛拉一开始对料理程序有些生疏，但很快便进入状况。平底锅在她的魔法掌握下稳定地翻转着松饼。我默默观察，发现她不只外貌像母亲，魔力控制力也异常出色。
我正思索着这点时，听见她低声嘀咕了什么。
「怎么了，辛黛拉？」我若无其事地问。
她猛地一跳，差点让松饼飞进火堆。我急忙施法接住，让它顺利落在松饼堆上。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紧张？
「没、没什么，殿下！」辛黛拉急促回应。
「你可以对我坦白，辛黛拉。我保证不会传出去。」我说着，压下了笑意。她叹了口气，我顿时察觉那语气中带着苦涩与困惑。
「为什么要让我来？你明明可以带其他侍从来，或者干脆自己动手！我不是不尊敬，但我知道妳一点也不介意劳动。那为什么是我？」她质问。我皱起眉头，这话语中的苦涩与她释放出的愧疚与动摇让我意识到这不只是单纯的问题。
「嗯……我主要是想更认识你。毕竟我已经很久没和变形虫说过话了。」我坦白道。
辛黛拉以警戒的目光盯着我。「妳只是想从我这套出更多有关母后巢穴的情报而已。」
「老实说，这个念头确实闪过我心头。但我真的只是想更了解你。」我回答。
「妳不是打算当着我母亲的面拿我做人质吧？不管妳想干嘛，那都没用。」辛黛拉质疑道，眼神中满是挑战。我愣住了，这反应实在出乎意料，但她话中的某些意思让我惊异。
「辛黛拉，我以我的性命与魔法起誓，我绝不会那么做。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那样做会没用？」
「因为她不会为我做任何事。」她冷冷一笑。
「为什么？她流放你，而非处死你，这表示她还在乎你不是吗？」
「不！当她发现我透露了这么多有关我们巢穴的情报时，她一定会杀了我！」辛黛拉吼道。她的魔力激荡，平底锅猛地飞上半空，落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惊讶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寻找蓝血与露娜——两者仍沉睡。真是……太巧了。
「妳母亲应该会理解，妳当时别无选择吧？」我试着说服她。但辛黛拉一反平日的柔顺与沉静，怒瞪着我，面容充满痛苦与内疚。
「我当然有选择！我可以死得像个忠诚的女儿，而不是现在这个没用的叛徒！」她尖叫。我慢慢靠近，但她却往后退缩。我得想办法让她冷静下来。她对母亲的忠诚与对自己背叛的罪恶感会撕裂她的心智。
「辛黛拉，妳所说的一切，可以帮助我们更早结束战争。与其保守秘密让更多生命枉死，妳选择坦承，这已经是对妳族人的帮助。」我说。
「可我怎么知道妳不会就此杀了我母亲，屠光我们整个巢穴？别否认妳不恨她！我感觉得到，妳心里的恨意！」辛黛拉指控道。
我那一刻甚至考虑解除伪装。但我立刻否决了这念头。变形虫女王之间的战争，从来都是血腥残酷。我母亲身上满是与其他女王冲突的伤痕。若我此刻揭示自己是邪茧的姊妹，只会让辛黛拉更加惶恐。
更何况，我自己都无法信任自己。我……我恨我的姊姊。在失去母亲的悲痛之下，我曾想过要彻底消灭她与她的子嗣与巢穴。虽然随时间推移，我的怒火已转为愤懑，而露娜、暮光、蓝血与其他朋友也让我不至于被仇恨吞噬。但在某些时刻，那份原始的痛苦与愤怒依旧会回来、威胁着我所守护的一切。我不能让辛黛拉知道这些，否则她只会被我吓坏。
「我承认我对邪茧心怀愤怒。但我向妳保证，辛黛拉，我不会让怒火蒙蔽我的双眼。我现在知道，妳母亲之所以攻击坎特洛特，是因为她的子民正在飢饿。」我说。辛黛拉听闻此言，双眼瞬间瞪大。「另一个巢穴攻击了邪茧的潜伏者，导致爱能严重短缺。作为一位统治者，我能理解她为了子民所做的一切。她应该被听见，她的子民值得被拯救。」
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她攻击我子民的行为，让我痛心愤怒。但经过长时间的反思，我明白，我无法真正去恨她。她真诚地在为变形虫的生存而战。这方法固然可议，我也对她的判断感到质疑。但我无法说这是一个无理的决定。在统治小马利亚多年后，我看过太多统治者对子民毫无责任感。相比之下，邪茧的选择……其实也并非毫无理由。
「你真的相信那些话吗，公主？还是这只是你编造出来的美丽谎言？」辛黛拉嘶哑地问。
我向那变形虫靠近一些，说：「小马利亚和你母亲的虫巢之间若开战，受伤害的只会是我的小马们，和你母亲的变形虫。我会竭尽全力阻止这场战争，哪怕我必须亲自传送到虫巢，与你母亲对话。」——我叹了口气——「只有在所有可能的办法都用尽后，我才会命令我的小马们对你母亲的虫巢作出防卫反击。」
彷彿吊着她的线突然断了，辛黛拉如同破碎的傀儡般瘫倒在地。我小心走近，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哭泣。
「公主，谢谢妳给我母亲一个机会。我知道我不过是个软弱、背叛了自己虫巢的虫卵，但如果有什么能报答妳的仁慈——」
「年轻的虫卵，你绝非软弱或叛徒，」我低声说。辛黛拉抬头看着我，镜片湿润地闪着泪光。我用魔法让一条手帕飘到她面前，她接过，擦拭着眼泪。我心想，如果我身处她的位置会怎样？如果我的母亲是邪茧，我会怎么做？
我想我会固执地保持沉默，注定我母亲的虫巢灭亡。
「妳帮我确认了妳母亲的行为并非平常情况，也给了我保障小马们安全的方法。不仅如此，妳提供的渗透程序资料将非常有助于缔结一个能让变形虫与小马利亚和平共处的长久协议。只要采取适当措施，变形虫仍能保持隐藏的种族身份。」这是我和露娜预备的备案之一，允许变形虫在既定规范下渗透 小马利亚社会，收集爱，但对小马社会造成最小干扰。若没有辛黛拉的帮助，我无法做到这一切。
「妳所处的情境非常艰难，年轻的虫卵。我不认为我有勇气做妳所做的事。」我将几片松饼飘到盘子上，淋上枫糖浆，叉子插在堆栈顶端，推到辛黛拉面前。她转移视线，盯着松饼。
「殿下，妳知道我吃这些松饼不会饱的，」辛黛拉皱着眉说。
「这松饼不一样。去洗洗你的蹄子吧。」我笑看着她困惑的表情，她乖乖去擦蹄子。我趁她转身，用魔法将我的爱注入那堆松饼，足够让我的外甥女暂时有食物。
辛黛拉很快回来，咬了一口松饼。她惊讶得眼睛瞪大，细细品味着爱的滋味，警惕地看着我。
「公主，妳对松饼做了什么？」辛黛拉扬起叉子质问。
我笑得眼睛发亮，「或许我做了点什么。」变形虫看着我。
「什么？殿下，妳怎么能将爱转移并具现化成实体物品？我以为只有变形虫才能做到！」辛黛拉询问。
「这是我的一个魔法，」我不动声色地说，随后叹气。「不过我只能转移有限的爱。我或许能短暂缓解你们虫巢的食物短缺，但时间不会长。」这不假。作为小马利亚的统治者千年，日升月落耗尽了我大部分的爱的力量。我还有不少储备，但除非紧急，否则我不愿轻易使用，更别说喂养整个虫巢。
「这倒是真的，但我们相信这能说服邪茧明白我们的意图，」一个声音低语。我转头见露娜正小跑到野餐布旁。
「我还以为妳要睡一会儿，姊姊，」我说。露娜翻了个疲惫的白眼，坐到布边。
「我们有太多问题要问妳，还有这年轻的变形虫，」露娜不耐烦地咕哝。我咬着嘴唇，忍住不去看辛黛拉，那变形虫肯定在瑟缩。我自己也有些想问外甥女的问题，但不敢问，不然她会起疑。
「殿下，妳想问什么？」辛黛拉颤抖着问。
「妳到底是因为什么罪行被流放？妳之前说谎，说是去龙族之地执行任务，」露娜冷冷地说。声音疲惫又紧绷，但问题像刀子般刺入辛黛拉心中。
「我……为什么……殿下 ，妳为什么要知道这些？」辛黛拉问。
露娜盯着她，我感觉全身发冷，空气变冷了。我扬眉，警惕看着她。事后想想，辛黛拉的解释确实奇怪，因为变形虫通常避开龙族。但我不觉得有必要问这些。
「我们想知道妳有多值得信任。别想骗我们，骗不了的，」公主说。我张口想纠正她，但停住了。露娜的坚持让我想起自己对 辛黛拉故事的疑虑。千年前母亲统治时，只有极重罪才判死刑。到底我妹妹的女儿犯了什么？
「殿下……妳知道变形虫虫巢的六条戒律吗？」辛黛拉问。
我当然知道。母亲多次向我和姐妹们解释过这些法律和目的。但我摇头笑了笑。这狡猾的小变形虫正试着测试我对变形虫的了解，真是我妹妹的女儿。
辛黛拉看来并不失望我没上她当，继续说：
「第一，服从女王。第二，永不欺骗同巢虫。第三，所有爱必须在巢中共享。第四，绝不在其他种族面前露出真身。第五，看到真身者必须尽力封口。第六，必须用生命捍卫巢穴。」
我眨眼，明白了她被流放的原因，虽然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事。
辛黛拉微微低头，望着大厅磨损的石板。我感同身受地皱眉，她艰难张口说：
「七年前，我违反了最后一条。我带着侦察队在荒地巡查。我们之前发现年轻龙族的踪迹。母亲想知道牠们在哪里。但当我和队伍距离巢穴只有几小时飞行时，我们碰上了龙群。」
「我慌了。我下令立即撤退，却带队直接飞回巢穴。母亲和骑士们刚刚赶上，击退了龙群，但那时他们已摧毁了一个孵化室。那么多无助的幼虫和复原中的变形虫因我犯的错而死去！我羞愧难当，想要自尽，但母亲……她饶了我一命，结果我却背叛了她。」
变形虫举起蹄子，我想阻止她，但露娜抓住了她的蹄。我的眼睛一眨，望着这位天角兽。她不再戒备与怀疑，只有同情。
「年轻的辛黛拉，不要再惩罚自己了。我们懂得妳错误带来的痛苦。」露娜叹息，神情忧伤又自怜。「毕竟，我们曾是梦魇之月。」
那句话背后隐藏的远不止辛黛拉能理解。那是只有我懂得的懊悔与绝望。露娜千年前的自责至今未曾停止，令我心痛。于是我张开翅膀搂住我收养的妹妹，她没有拒绝，我靠近她，轻轻蹭了蹭。
「姊妹，我已经原谅妳，但若妳不原谅自己，学到的教训就全都白费。」我仔细看着露娜，直到她露出微笑，甩去内心的枷锁。「这话也适用于妳，辛黛拉。」我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她点了点头。
「这么多无谓的戏码把我从美梦中吵醒了，」一声嘟哝传来。虽然觉得不合时宜，我还是翻了个白眼，看见蓝血小跑来加入我们的野餐布。我的侄子有时候真是早晨的大不敬。
「侄儿，妳为何认为辛黛拉的担忧没有根据？」露娜一边挑起一边眉问。
「因为很有可能邪茧会所谓地‘爽约’，」蓝血疲惫地解释，同时细心切着一片松饼。
我和露娜交换眼神。我们都知道邪茧不太可能会在这天现身。她攻击坎特洛特前不曾试图谈判，这点明显。我们在拟定停火条款时已经详细讨论过。
「如果妳母亲决定不出面，小马利亚……会怎么做？」辛黛拉紧张地问。
我叹气：「我们将被迫做出军事与政治上的回应，但会尽量避免直接干涉变形虫种族。军队和警察将提高戒备，负责对冒充小马的变形虫进行拦截和逮捕，也会保护被关押的变形虫，维持秩序。此外，我们会加强对军事、医院和政府重要机构的反渗透措施。不过，我们不打算把这些措施扩展到其他领域。变形虫攻击我们是因为飢饿，我们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去追捕他们。」我犹豫了一下，这是我和军事顾问、露娜讨论的计划，但我还有另一部分计划没跟任何人透露。
「我也会在小马利亚各地巡视，」我说。
蓝血皱眉：「这个时候，婶婶？妳不该在坎特洛特监督军事准备吗？」
「小马利亚充满猜疑和恐惧，我必须以亲自的存在安抚我的小马们。而且，这也是检查各地军事与民事准备工作是否妥当的机会。面对变形虫威胁，我更得确保指挥链不被破坏，」我指出。虽然解释了，侄儿反倒更激动。
「但婶婶，这种规模的巡视需花数月筹划！」蓝血抗议，蹄子在空中乱挥，脸上的糖浆滴也忘了擦。
「别担心，蓝血，我会轻装快速旅行，随行人员也少，」我安慰他。侄儿终于叹气，重新专注于松饼。辛黛拉也似乎放心些，虽然还是紧绷着，但比起早先放松不少。
「妳巡视小马利亚时，我的任务是什么？」露娜平静问。
「妳将守护坎特洛特，代我执政。我还需要妳协调军事准备，」我说。露娜小心翼翼地看我，似乎不完全信任我的判断。那一刻，我以为她已看穿我，但她点头同意。
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早餐过后，我离开餐桌去泡了一壶红茶。辛卓拉经过了一天漫长又情绪激动的折腾，很快就睡着了。蓝血懒懒地躺在草坪椅上。我刚把热水从水壶倒进茶壶，露娜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第一个察觉到的是一个闪耀的蓝色护盾在我周围形成。肌肉紧绷，我迅速转身准备面对任何突破防护的敌人。出乎意料的是，竟是露娜，她的独角闪着光，似乎完成了一道封闭的护盾，将我们两人包围。她平时冷峻的面容皱起了眉头，我感到一丝恐惧随着她靠近升起。
「妳难道以为我们会被妳的借口骗过，克里萨莉丝？」露娜的声音如钟声般回响在大厅，青绿色的眼睛眯着，情绪难以捉摸，但我能感受到深藏其中的怒意。
「我不会这么想的……」我咳嗽一声，叹了口气，「那并不完全是借口。」
「但妳在隐瞒我们些什么，」天角兽冷冷地说。我眨了眨眼。这几天露娜好像已经停止用那种古老的「汝、尔」语，但现在……她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古语。
「我不否认，但那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我语气坚决，毫不容辩。准备面对露娜的回应时，她慢步向我走来，我紧张起来。却见她只是轻轻将蹄子放在我肩膀上。
「克里萨莉丝，妳视我们如姊妹，不是吗？」露娜问。
我困惑地点点头。
「既然妳真心视我们为姊妹，妳应该能放心将妳的烦恼告诉我们，」露娜轻声说，声音柔和，和她平日那种响亮霸气的皇家坎特洛特音完全不同。但柔软中带着钢铁般的坚毅。我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咽了口唾沫。我没想到露娜会拿这一招。对这位天角兽的保护情感让我头脑一片空白，责备自己竟瞒着她隐藏阴谋。我渴望……我想要露娜成为我姊妹，但我知道，要达成这点，我必须信任她。
「妳不会告诉其他小马吧？」我低声问。
「那要看妳告诉我们什么，」露娜回应。我呻吟一声，这也只能接受了。
「我现在此刻带着轻装巡回的真正原因，是想引姊姊来攻击我。」
寂静中，只听见蓝血的呼噜声和辛黛拉的轻喘。露娜盯着我。
「妳疯了吗，克里萨莉丝？妳真的想面对邪茧？难道不记得上次妳跟姊姊战斗的情况？」露娜声音沙哑。我眨眼，疑惑不解。感觉她的情绪几乎失控，但那怒气并不完全指向我。
「我在皇家婚礼上低估了邪茧。但我相信，只要我主动在我自己的条件下跟她对峙，能早日结束这场战争。如果我成功引诱她出来，甚至不需要围攻她的巢穴！」我解释。
「但如果邪茧没上当，反而派刺客来呢？」露娜质疑。
我仔细思考她的话，她说得有理，我也不想死。「护卫是我从骑士护卫中亲自挑选的。妳之前说过，那支部队能比得上妳当年成为梦魇之月前的月亮护卫。我让他们模仿我母亲旧卫队骑士的编制。妳提醒我姊姊的危险很重要。幸运的是，我还在我的王袍上布置了保护符咒，在生命受到威胁时能助我战斗，并将我瞬移回坎特洛特的寝宫。」
露娜沉思，皱眉说：「好吧，我承认妳的护卫足够，措施得当。不过，妳确定妳能打败邪茧吗？」
「当然可以！」我说，心里却没那么有自信。
露娜似乎察觉，目光如刀刃般刺进我皮肤。「那是谎言。妳害怕妳的姊姊和她的力量。克里萨莉丝，妳为何将自己置于这种境地？说出真话！」
一股苦涩和咸味涌上喉咙，伴随一阵烦躁。我咬破嘴唇，流出血。我转向露娜，举蹄想擦拭嘴角的血迹。却见蹄子和全身在颤抖。不管我怎么努力控制，都无法停止颤抖。
「我……不害怕，」我低声说。闭上眼，吐气吸气，再次睁开。
一声尖叫从喉咙爆发，我看到姊姊的矛尖朝我刺来。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脆响，矛头深深插入我腹部。疼痛席卷全身。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被痛楚瘫痪。但抬头看见她的脸。她那扭曲得意的表情和狡黠闪烁的眼睛，在我痛苦中狂喜。
「克里萨莉丝？克里萨莉丝！」
我眨眼。那刺鼻的幽林巢穴气味消失了。邪茧不见了。我身处皇家小马姊妹城堡的入口大厅。露娜冰冷的马蹄压在我肩上。她担忧地审视着我。我往旁边看，蓝血和辛卓拉还在睡。
「克里萨莉丝，妳怎么了？没事吧？」露娜急切地问。
我摇头，努力控制呼吸。「我……做了什么？」
「妳僵住了，就像遇到石化魔鸡凝视并尖叫一样。好像被刺穿了。若不是我们早先设置了隐私护盾，妳早就吵醒辛黛拉和蓝血了，」露娜说。
「我只是在回想上次跟姊姊的战斗，」我沙哑地说，画面依然鲜明。
「如果如此，那妳愿意承认妳害怕妳的姊姊吗？」露娜追问。
我叹气，已经累得无法隐藏情绪。「是的，但露娜，妳得理解。邪茧的事是我的责任。这局面部分是我过去和现在的失败所致。我必须弥补。」
露娜扬眉挑剔：「妳之前说过要学会原谅自己？看来妳陷入了自责的陷阱，克里萨莉丝。」
我自己的话被回击。我不禁苦笑这讽刺的局面。「我知道。我努力放下愤怒和罪疚，但做不到。只要我母亲的杀手还逍遥法外，我无法放手。我会试着遵循自己的建议，露娜，但首先，我得打败邪茧。」露娜眨眼，或许被我话语中的决绝震慑。
「所以妳也想对妳的姊姊复仇？」露娜警觉地问。我点头，无法掩饰对姊姊的仇恨。况且，我觉得露娜更在乎我是否愿意承认这份仇恨。
「那么，让我们陪妳一起进行这场『盛大巡回』吧，」露娜语气亲切多了。
我不由自主瞪大眼睛。「可是我们需要有人管理坎特洛特的事务！」
「那我们建议在坎特洛特实行军事管制。妳可以任命凯撒·色拉将军为执政官，让魔法师酥皮和队长弗拉德担任副执政官。凯撒支持妳，弗拉德支持我，而酥皮盖则是中立派。这样可维持坎特洛特的良好治理。我们在城市间旅行时，其他维持爱奎斯垂亚的工作也能处理，」露娜说。我点头赞同，她的计划确实周全，但我心中仍有些疑虑。
「妳的作息怎么安排？我们大概白天主要行动，检视战争准备工作，」我问。
「今天之后，调整正常作息大概需一周。多几周的旅行算什么？再说，我们不想错过增强在爱奎斯翠亚影响力的机会。这不也是妳想达成的目标之一吗？」露娜狡黠地笑着。
我皱眉思考。在战斗中，露娜将是可靠的盟友。也许她还未完全恢复，但她有多年战斗经验，甚至与无序交手。更别说，会议中她已展现卓越的策略家风范。而两位爱奎斯翠亚的领袖轻装旅行，反而可能成为敌人的诱饵。
不过，我仍想独自面对邪茧。我对姊姊的怨恨尚存，还有自责让她走上这条路的罪恶感。这些思绪多年前就纠缠我。奇怪的是，正是恐惧促使我做出决定。那恐惧让我害怕姊姊比我更强，提醒我所有可能失去的东西。暮光、朋友们、爱奎斯垂亚的命运都攸关。露娜的陪伴，会减轻我被打断的担忧，也确保我们取得胜利。
即使我会倒下。
「我想，在面对姊姊时，得有个信得过的人能守护我」我带着微笑承认。
「我们很乐意助妳一臂之力，克里萨莉丝」露娜也笑着说。
数小时后，太阳已落下，皎洁的月亮高挂天际。我和露娜正站在两姐妹堡的最后一座塔楼上，脚下是无边无际的常青森林。
「看来邪茧不会出现了，」露娜说道，语气平静，神情却如历经沧桑般疲惫。她就像见过太多类似场景的老者。考虑到她的过往，这倒也不令人意外。
「那么，就如我们所惧怕的那样，露娜。」我沉声道。蓝血叹了口气，而辛黛拉则轻轻啜泣。她曾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却仍止不住泪水。我无法确定那是因为不必面对她的母亲，还是因为彻底绝望于变形虫种族再无和平的可能。
至于我自己？我咬紧牙关，将注意力集中在我必须完成的事上。
「辛黛拉，还记得我说过如果邪茧没有现身，我会怎么做吗？」我语气平静地问。辛黛拉、露娜和蓝血都皱起了眉头，露出困惑的神情。最终，是辛黛拉先想起来了。她那经过变形虫训练磨练的记忆力让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妳说过，『我会尽我所能阻止这场战争，就算要亲自传送到虫巢去和妳的母亲对话也在所不惜。』」辛黛拉结巴地说。
「我必须确定，确实已无其他选择。为了小马利亚。」我说道，有意无视露娜的抗议呼喊和蓝血的倒抽一口气。金色的火焰从我角尖涌出，化为一道传送门的形状。在任何小马来得及阻止我之前，我已踏进了火焰之中。
【作者后记翻译：】
终于，我总算更新了。下一章不会拖这么久，请放心。
现在，我得跟大家坦白一件事。经过一番考虑后，我决定大幅偏离原本的剧情走向，勇敢地朝未知的方向大跳特跳，这可能会让一些读者感到意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说实话，我开始担心这部作品的篇幅太长。用我现在这个新计划来发展的话，整体长度会大幅缩减，更容易完成。同时……也会更有趣，虽然可能没那么紧凑、刺激、充满动作场面。
不过，这个新剧情中，有些事情还是没变——但我不会告诉你们是什么，免得剧透。
敬请期待！
——玛格丽特·爱特伍
黎明，一周后……
在幽深的常夜森林之中，伫立着昔日的两姐妹堡的遗迹。一场灾难性的战斗，加上一千年的荒废，早已让这座曾经骄傲的建筑不复昔日荣光。洁白的石墙如今风化斑驳，被苔藓与霉斑攀附如围巾。精雕细琢的雕像与突出饰边，如今只剩风雨侵蚀的石柱残骸。若想将此地修复至原貌，恐怕得花上多年苦工。
但对我们而言，这里暂时只需要成为我们过夜的一处避所——希望，在这一天之内，疯狂可以结束。
我缓缓走进昔日宏伟的大厅。前方，是象征和代表和谐元素的基座。虽然彩绘玻璃早已破损不堪，墙面倒还堪用，足以遮蔽外头的风雨。但敞开的天花板仍是一个问题。我知道城堡内还有更舒适的地方，但我并不想触碰那些暗藏机关与陷阱门。
我转向露娜。「妹妹，妳能施一道避雨结界吗？」露娜眨了眨眼，努力想驱走倦意。她叹了口气，独角亮起夜蓝色光芒，我看见那道夜色结界遮住了破损的天花板，把橘红色黎明的晨光染上了安宁的靛紫。
「谢谢妳，露娜。妳该去休息了。蓝血，把我们的补给搬到这里来，然后让卫兵退下。太多士兵只会惹恼邪茧。」我吩咐道。我的外甥敬了个礼，转身朝我们的马车队方向奔去。
在蓝血与士兵忙着卸下我们今日所需的补给与装备时，我绕着大厅走了一圈。独角闪着光，我一边走一边布下侦测与防御的结界。虽然这些法术无法区分变形虫与小马，但至少能警告我们任何未经授权的存在。最后加上一道隐型结界，我回到大厅，只见露娜已缩进她那月亮图案的睡袋里沉沉睡去。我再也感知不到卫兵的气息，蓝血应该已经让他们退下。我寻找我的外甥，只见他正在努力把一张蓝白条纹的躺椅展开。
「呃……殿下，您要来点茶吗？」一道羞怯的声音问道。我转头望向我们队伍的最后一名成员——辛黛拉，邪茧之女，我的姪女，一名我很可能即将面对的变形虫。她举着一只茶杯与托盘，虚悬在前蹄上。我微笑着接过她递来的杯子，心中浮现一丝感激。
我让魔法再次启动，检查铠甲上的侦毒符文。虽然我尊重这位小小的变形虫，但我并非愚者。如今的情势，我必须保持警觉。确定一切安全后，我啜了一口伯爵红茶，感受那熟悉的香气与余韵。
「谢谢你，辛黛拉。早餐有什么？」我问道。听到我直呼她的名字，她微微一颤，我一时疑惑，直到意识到她可能只是对听到自己的名字感到惊讶。随即，她进入了训练有素的侍从语调。
「我们准备了热腾腾的燕麦粥，以蜂蜜与肉桂调味。饮品方面，有热茶与咖啡，全装在保温瓶里。我们也带了松饼粉与平底锅，但……没有火炉可用。」辛黛拉回报。
我把茶杯与托盘交还给辛黛拉，转身走向大厅出口。「我去生营火，你来铺野餐布与料理器具。」
几根树枝、一圈岩石、一道简单的火焰法术后，我在大厅中央升起了温暖的火焰。满意地回头，只见辛黛拉正用前蹄抓着平底锅。
「辛黛拉，妳不需要再伪装了。可以用魔法处理就好。」我说。她微微退缩，但还是卸下了伪装。如今我知道了她的身份，也更能看出我们的血缘。她那双绿色复眼，与我姊姊的眼睛一模一样。她的轮廓比一般侦查兵柔和许多，更接近女王的线条。她的独角也比寻常变形虫要长些。我赶紧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转而关注餐具的摆设，免得她发现我盯着她看。
火焰噼啪作响，松饼在平底锅里翻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盘子上的松饼逐渐堆高。虽然辛黛拉一开始对料理程序有些生疏，但很快便进入状况。平底锅在她的魔法掌握下稳定地翻转着松饼。我默默观察，发现她不只外貌像母亲，魔力控制力也异常出色。
我正思索着这点时，听见她低声嘀咕了什么。
「怎么了，辛黛拉？」我若无其事地问。
她猛地一跳，差点让松饼飞进火堆。我急忙施法接住，让它顺利落在松饼堆上。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紧张？
「没、没什么，殿下！」辛黛拉急促回应。
「你可以对我坦白，辛黛拉。我保证不会传出去。」我说着，压下了笑意。她叹了口气，我顿时察觉那语气中带着苦涩与困惑。
「为什么要让我来？你明明可以带其他侍从来，或者干脆自己动手！我不是不尊敬，但我知道妳一点也不介意劳动。那为什么是我？」她质问。我皱起眉头，这话语中的苦涩与她释放出的愧疚与动摇让我意识到这不只是单纯的问题。
「嗯……我主要是想更认识你。毕竟我已经很久没和变形虫说过话了。」我坦白道。
辛黛拉以警戒的目光盯着我。「妳只是想从我这套出更多有关母后巢穴的情报而已。」
「老实说，这个念头确实闪过我心头。但我真的只是想更了解你。」我回答。
「妳不是打算当着我母亲的面拿我做人质吧？不管妳想干嘛，那都没用。」辛黛拉质疑道，眼神中满是挑战。我愣住了，这反应实在出乎意料，但她话中的某些意思让我惊异。
「辛黛拉，我以我的性命与魔法起誓，我绝不会那么做。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那样做会没用？」
「因为她不会为我做任何事。」她冷冷一笑。
「为什么？她流放你，而非处死你，这表示她还在乎你不是吗？」
「不！当她发现我透露了这么多有关我们巢穴的情报时，她一定会杀了我！」辛黛拉吼道。她的魔力激荡，平底锅猛地飞上半空，落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惊讶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寻找蓝血与露娜——两者仍沉睡。真是……太巧了。
「妳母亲应该会理解，妳当时别无选择吧？」我试着说服她。但辛黛拉一反平日的柔顺与沉静，怒瞪着我，面容充满痛苦与内疚。
「我当然有选择！我可以死得像个忠诚的女儿，而不是现在这个没用的叛徒！」她尖叫。我慢慢靠近，但她却往后退缩。我得想办法让她冷静下来。她对母亲的忠诚与对自己背叛的罪恶感会撕裂她的心智。
「辛黛拉，妳所说的一切，可以帮助我们更早结束战争。与其保守秘密让更多生命枉死，妳选择坦承，这已经是对妳族人的帮助。」我说。
「可我怎么知道妳不会就此杀了我母亲，屠光我们整个巢穴？别否认妳不恨她！我感觉得到，妳心里的恨意！」辛黛拉指控道。
我那一刻甚至考虑解除伪装。但我立刻否决了这念头。变形虫女王之间的战争，从来都是血腥残酷。我母亲身上满是与其他女王冲突的伤痕。若我此刻揭示自己是邪茧的姊妹，只会让辛黛拉更加惶恐。
更何况，我自己都无法信任自己。我……我恨我的姊姊。在失去母亲的悲痛之下，我曾想过要彻底消灭她与她的子嗣与巢穴。虽然随时间推移，我的怒火已转为愤懑，而露娜、暮光、蓝血与其他朋友也让我不至于被仇恨吞噬。但在某些时刻，那份原始的痛苦与愤怒依旧会回来、威胁着我所守护的一切。我不能让辛黛拉知道这些，否则她只会被我吓坏。
「我承认我对邪茧心怀愤怒。但我向妳保证，辛黛拉，我不会让怒火蒙蔽我的双眼。我现在知道，妳母亲之所以攻击坎特洛特，是因为她的子民正在飢饿。」我说。辛黛拉听闻此言，双眼瞬间瞪大。「另一个巢穴攻击了邪茧的潜伏者，导致爱能严重短缺。作为一位统治者，我能理解她为了子民所做的一切。她应该被听见，她的子民值得被拯救。」
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她攻击我子民的行为，让我痛心愤怒。但经过长时间的反思，我明白，我无法真正去恨她。她真诚地在为变形虫的生存而战。这方法固然可议，我也对她的判断感到质疑。但我无法说这是一个无理的决定。在统治小马利亚多年后，我看过太多统治者对子民毫无责任感。相比之下，邪茧的选择……其实也并非毫无理由。
「你真的相信那些话吗，公主？还是这只是你编造出来的美丽谎言？」辛黛拉嘶哑地问。
我向那变形虫靠近一些，说：「小马利亚和你母亲的虫巢之间若开战，受伤害的只会是我的小马们，和你母亲的变形虫。我会竭尽全力阻止这场战争，哪怕我必须亲自传送到虫巢，与你母亲对话。」——我叹了口气——「只有在所有可能的办法都用尽后，我才会命令我的小马们对你母亲的虫巢作出防卫反击。」
彷彿吊着她的线突然断了，辛黛拉如同破碎的傀儡般瘫倒在地。我小心走近，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哭泣。
「公主，谢谢妳给我母亲一个机会。我知道我不过是个软弱、背叛了自己虫巢的虫卵，但如果有什么能报答妳的仁慈——」
「年轻的虫卵，你绝非软弱或叛徒，」我低声说。辛黛拉抬头看着我，镜片湿润地闪着泪光。我用魔法让一条手帕飘到她面前，她接过，擦拭着眼泪。我心想，如果我身处她的位置会怎样？如果我的母亲是邪茧，我会怎么做？
我想我会固执地保持沉默，注定我母亲的虫巢灭亡。
「妳帮我确认了妳母亲的行为并非平常情况，也给了我保障小马们安全的方法。不仅如此，妳提供的渗透程序资料将非常有助于缔结一个能让变形虫与小马利亚和平共处的长久协议。只要采取适当措施，变形虫仍能保持隐藏的种族身份。」这是我和露娜预备的备案之一，允许变形虫在既定规范下渗透 小马利亚社会，收集爱，但对小马社会造成最小干扰。若没有辛黛拉的帮助，我无法做到这一切。
「妳所处的情境非常艰难，年轻的虫卵。我不认为我有勇气做妳所做的事。」我将几片松饼飘到盘子上，淋上枫糖浆，叉子插在堆栈顶端，推到辛黛拉面前。她转移视线，盯着松饼。
「殿下，妳知道我吃这些松饼不会饱的，」辛黛拉皱着眉说。
「这松饼不一样。去洗洗你的蹄子吧。」我笑看着她困惑的表情，她乖乖去擦蹄子。我趁她转身，用魔法将我的爱注入那堆松饼，足够让我的外甥女暂时有食物。
辛黛拉很快回来，咬了一口松饼。她惊讶得眼睛瞪大，细细品味着爱的滋味，警惕地看着我。
「公主，妳对松饼做了什么？」辛黛拉扬起叉子质问。
我笑得眼睛发亮，「或许我做了点什么。」变形虫看着我。
「什么？殿下，妳怎么能将爱转移并具现化成实体物品？我以为只有变形虫才能做到！」辛黛拉询问。
「这是我的一个魔法，」我不动声色地说，随后叹气。「不过我只能转移有限的爱。我或许能短暂缓解你们虫巢的食物短缺，但时间不会长。」这不假。作为小马利亚的统治者千年，日升月落耗尽了我大部分的爱的力量。我还有不少储备，但除非紧急，否则我不愿轻易使用，更别说喂养整个虫巢。
「这倒是真的，但我们相信这能说服邪茧明白我们的意图，」一个声音低语。我转头见露娜正小跑到野餐布旁。
「我还以为妳要睡一会儿，姊姊，」我说。露娜翻了个疲惫的白眼，坐到布边。
「我们有太多问题要问妳，还有这年轻的变形虫，」露娜不耐烦地咕哝。我咬着嘴唇，忍住不去看辛黛拉，那变形虫肯定在瑟缩。我自己也有些想问外甥女的问题，但不敢问，不然她会起疑。
「殿下，妳想问什么？」辛黛拉颤抖着问。
「妳到底是因为什么罪行被流放？妳之前说谎，说是去龙族之地执行任务，」露娜冷冷地说。声音疲惫又紧绷，但问题像刀子般刺入辛黛拉心中。
「我……为什么……殿下 ，妳为什么要知道这些？」辛黛拉问。
露娜盯着她，我感觉全身发冷，空气变冷了。我扬眉，警惕看着她。事后想想，辛黛拉的解释确实奇怪，因为变形虫通常避开龙族。但我不觉得有必要问这些。
「我们想知道妳有多值得信任。别想骗我们，骗不了的，」公主说。我张口想纠正她，但停住了。露娜的坚持让我想起自己对 辛黛拉故事的疑虑。千年前母亲统治时，只有极重罪才判死刑。到底我妹妹的女儿犯了什么？
「殿下……妳知道变形虫虫巢的六条戒律吗？」辛黛拉问。
我当然知道。母亲多次向我和姐妹们解释过这些法律和目的。但我摇头笑了笑。这狡猾的小变形虫正试着测试我对变形虫的了解，真是我妹妹的女儿。
辛黛拉看来并不失望我没上她当，继续说：
「第一，服从女王。第二，永不欺骗同巢虫。第三，所有爱必须在巢中共享。第四，绝不在其他种族面前露出真身。第五，看到真身者必须尽力封口。第六，必须用生命捍卫巢穴。」
我眨眼，明白了她被流放的原因，虽然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事。
辛黛拉微微低头，望着大厅磨损的石板。我感同身受地皱眉，她艰难张口说：
「七年前，我违反了最后一条。我带着侦察队在荒地巡查。我们之前发现年轻龙族的踪迹。母亲想知道牠们在哪里。但当我和队伍距离巢穴只有几小时飞行时，我们碰上了龙群。」
「我慌了。我下令立即撤退，却带队直接飞回巢穴。母亲和骑士们刚刚赶上，击退了龙群，但那时他们已摧毁了一个孵化室。那么多无助的幼虫和复原中的变形虫因我犯的错而死去！我羞愧难当，想要自尽，但母亲……她饶了我一命，结果我却背叛了她。」
变形虫举起蹄子，我想阻止她，但露娜抓住了她的蹄。我的眼睛一眨，望着这位天角兽。她不再戒备与怀疑，只有同情。
「年轻的辛黛拉，不要再惩罚自己了。我们懂得妳错误带来的痛苦。」露娜叹息，神情忧伤又自怜。「毕竟，我们曾是梦魇之月。」
那句话背后隐藏的远不止辛黛拉能理解。那是只有我懂得的懊悔与绝望。露娜千年前的自责至今未曾停止，令我心痛。于是我张开翅膀搂住我收养的妹妹，她没有拒绝，我靠近她，轻轻蹭了蹭。
「姊妹，我已经原谅妳，但若妳不原谅自己，学到的教训就全都白费。」我仔细看着露娜，直到她露出微笑，甩去内心的枷锁。「这话也适用于妳，辛黛拉。」我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她点了点头。
「这么多无谓的戏码把我从美梦中吵醒了，」一声嘟哝传来。虽然觉得不合时宜，我还是翻了个白眼，看见蓝血小跑来加入我们的野餐布。我的侄子有时候真是早晨的大不敬。
「侄儿，妳为何认为辛黛拉的担忧没有根据？」露娜一边挑起一边眉问。
「因为很有可能邪茧会所谓地‘爽约’，」蓝血疲惫地解释，同时细心切着一片松饼。
我和露娜交换眼神。我们都知道邪茧不太可能会在这天现身。她攻击坎特洛特前不曾试图谈判，这点明显。我们在拟定停火条款时已经详细讨论过。
「如果妳母亲决定不出面，小马利亚……会怎么做？」辛黛拉紧张地问。
我叹气：「我们将被迫做出军事与政治上的回应，但会尽量避免直接干涉变形虫种族。军队和警察将提高戒备，负责对冒充小马的变形虫进行拦截和逮捕，也会保护被关押的变形虫，维持秩序。此外，我们会加强对军事、医院和政府重要机构的反渗透措施。不过，我们不打算把这些措施扩展到其他领域。变形虫攻击我们是因为飢饿，我们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去追捕他们。」我犹豫了一下，这是我和军事顾问、露娜讨论的计划，但我还有另一部分计划没跟任何人透露。
「我也会在小马利亚各地巡视，」我说。
蓝血皱眉：「这个时候，婶婶？妳不该在坎特洛特监督军事准备吗？」
「小马利亚充满猜疑和恐惧，我必须以亲自的存在安抚我的小马们。而且，这也是检查各地军事与民事准备工作是否妥当的机会。面对变形虫威胁，我更得确保指挥链不被破坏，」我指出。虽然解释了，侄儿反倒更激动。
「但婶婶，这种规模的巡视需花数月筹划！」蓝血抗议，蹄子在空中乱挥，脸上的糖浆滴也忘了擦。
「别担心，蓝血，我会轻装快速旅行，随行人员也少，」我安慰他。侄儿终于叹气，重新专注于松饼。辛黛拉也似乎放心些，虽然还是紧绷着，但比起早先放松不少。
「妳巡视小马利亚时，我的任务是什么？」露娜平静问。
「妳将守护坎特洛特，代我执政。我还需要妳协调军事准备，」我说。露娜小心翼翼地看我，似乎不完全信任我的判断。那一刻，我以为她已看穿我，但她点头同意。
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早餐过后，我离开餐桌去泡了一壶红茶。辛卓拉经过了一天漫长又情绪激动的折腾，很快就睡着了。蓝血懒懒地躺在草坪椅上。我刚把热水从水壶倒进茶壶，露娜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第一个察觉到的是一个闪耀的蓝色护盾在我周围形成。肌肉紧绷，我迅速转身准备面对任何突破防护的敌人。出乎意料的是，竟是露娜，她的独角闪着光，似乎完成了一道封闭的护盾，将我们两人包围。她平时冷峻的面容皱起了眉头，我感到一丝恐惧随着她靠近升起。
「妳难道以为我们会被妳的借口骗过，克里萨莉丝？」露娜的声音如钟声般回响在大厅，青绿色的眼睛眯着，情绪难以捉摸，但我能感受到深藏其中的怒意。
「我不会这么想的……」我咳嗽一声，叹了口气，「那并不完全是借口。」
「但妳在隐瞒我们些什么，」天角兽冷冷地说。我眨了眨眼。这几天露娜好像已经停止用那种古老的「汝、尔」语，但现在……她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古语。
「我不否认，但那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我语气坚决，毫不容辩。准备面对露娜的回应时，她慢步向我走来，我紧张起来。却见她只是轻轻将蹄子放在我肩膀上。
「克里萨莉丝，妳视我们如姊妹，不是吗？」露娜问。
我困惑地点点头。
「既然妳真心视我们为姊妹，妳应该能放心将妳的烦恼告诉我们，」露娜轻声说，声音柔和，和她平日那种响亮霸气的皇家坎特洛特音完全不同。但柔软中带着钢铁般的坚毅。我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咽了口唾沫。我没想到露娜会拿这一招。对这位天角兽的保护情感让我头脑一片空白，责备自己竟瞒着她隐藏阴谋。我渴望……我想要露娜成为我姊妹，但我知道，要达成这点，我必须信任她。
「妳不会告诉其他小马吧？」我低声问。
「那要看妳告诉我们什么，」露娜回应。我呻吟一声，这也只能接受了。
「我现在此刻带着轻装巡回的真正原因，是想引姊姊来攻击我。」
寂静中，只听见蓝血的呼噜声和辛黛拉的轻喘。露娜盯着我。
「妳疯了吗，克里萨莉丝？妳真的想面对邪茧？难道不记得上次妳跟姊姊战斗的情况？」露娜声音沙哑。我眨眼，疑惑不解。感觉她的情绪几乎失控，但那怒气并不完全指向我。
「我在皇家婚礼上低估了邪茧。但我相信，只要我主动在我自己的条件下跟她对峙，能早日结束这场战争。如果我成功引诱她出来，甚至不需要围攻她的巢穴！」我解释。
「但如果邪茧没上当，反而派刺客来呢？」露娜质疑。
我仔细思考她的话，她说得有理，我也不想死。「护卫是我从骑士护卫中亲自挑选的。妳之前说过，那支部队能比得上妳当年成为梦魇之月前的月亮护卫。我让他们模仿我母亲旧卫队骑士的编制。妳提醒我姊姊的危险很重要。幸运的是，我还在我的王袍上布置了保护符咒，在生命受到威胁时能助我战斗，并将我瞬移回坎特洛特的寝宫。」
露娜沉思，皱眉说：「好吧，我承认妳的护卫足够，措施得当。不过，妳确定妳能打败邪茧吗？」
「当然可以！」我说，心里却没那么有自信。
露娜似乎察觉，目光如刀刃般刺进我皮肤。「那是谎言。妳害怕妳的姊姊和她的力量。克里萨莉丝，妳为何将自己置于这种境地？说出真话！」
一股苦涩和咸味涌上喉咙，伴随一阵烦躁。我咬破嘴唇，流出血。我转向露娜，举蹄想擦拭嘴角的血迹。却见蹄子和全身在颤抖。不管我怎么努力控制，都无法停止颤抖。
「我……不害怕，」我低声说。闭上眼，吐气吸气，再次睁开。
一声尖叫从喉咙爆发，我看到姊姊的矛尖朝我刺来。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脆响，矛头深深插入我腹部。疼痛席卷全身。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被痛楚瘫痪。但抬头看见她的脸。她那扭曲得意的表情和狡黠闪烁的眼睛，在我痛苦中狂喜。
「克里萨莉丝？克里萨莉丝！」
我眨眼。那刺鼻的幽林巢穴气味消失了。邪茧不见了。我身处皇家小马姊妹城堡的入口大厅。露娜冰冷的马蹄压在我肩上。她担忧地审视着我。我往旁边看，蓝血和辛卓拉还在睡。
「克里萨莉丝，妳怎么了？没事吧？」露娜急切地问。
我摇头，努力控制呼吸。「我……做了什么？」
「妳僵住了，就像遇到石化魔鸡凝视并尖叫一样。好像被刺穿了。若不是我们早先设置了隐私护盾，妳早就吵醒辛黛拉和蓝血了，」露娜说。
「我只是在回想上次跟姊姊的战斗，」我沙哑地说，画面依然鲜明。
「如果如此，那妳愿意承认妳害怕妳的姊姊吗？」露娜追问。
我叹气，已经累得无法隐藏情绪。「是的，但露娜，妳得理解。邪茧的事是我的责任。这局面部分是我过去和现在的失败所致。我必须弥补。」
露娜扬眉挑剔：「妳之前说过要学会原谅自己？看来妳陷入了自责的陷阱，克里萨莉丝。」
我自己的话被回击。我不禁苦笑这讽刺的局面。「我知道。我努力放下愤怒和罪疚，但做不到。只要我母亲的杀手还逍遥法外，我无法放手。我会试着遵循自己的建议，露娜，但首先，我得打败邪茧。」露娜眨眼，或许被我话语中的决绝震慑。
「所以妳也想对妳的姊姊复仇？」露娜警觉地问。我点头，无法掩饰对姊姊的仇恨。况且，我觉得露娜更在乎我是否愿意承认这份仇恨。
「那么，让我们陪妳一起进行这场『盛大巡回』吧，」露娜语气亲切多了。
我不由自主瞪大眼睛。「可是我们需要有人管理坎特洛特的事务！」
「那我们建议在坎特洛特实行军事管制。妳可以任命凯撒·色拉将军为执政官，让魔法师酥皮和队长弗拉德担任副执政官。凯撒支持妳，弗拉德支持我，而酥皮盖则是中立派。这样可维持坎特洛特的良好治理。我们在城市间旅行时，其他维持爱奎斯垂亚的工作也能处理，」露娜说。我点头赞同，她的计划确实周全，但我心中仍有些疑虑。
「妳的作息怎么安排？我们大概白天主要行动，检视战争准备工作，」我问。
「今天之后，调整正常作息大概需一周。多几周的旅行算什么？再说，我们不想错过增强在爱奎斯翠亚影响力的机会。这不也是妳想达成的目标之一吗？」露娜狡黠地笑着。
我皱眉思考。在战斗中，露娜将是可靠的盟友。也许她还未完全恢复，但她有多年战斗经验，甚至与无序交手。更别说，会议中她已展现卓越的策略家风范。而两位爱奎斯翠亚的领袖轻装旅行，反而可能成为敌人的诱饵。
不过，我仍想独自面对邪茧。我对姊姊的怨恨尚存，还有自责让她走上这条路的罪恶感。这些思绪多年前就纠缠我。奇怪的是，正是恐惧促使我做出决定。那恐惧让我害怕姊姊比我更强，提醒我所有可能失去的东西。暮光、朋友们、爱奎斯垂亚的命运都攸关。露娜的陪伴，会减轻我被打断的担忧，也确保我们取得胜利。
即使我会倒下。
「我想，在面对姊姊时，得有个信得过的人能守护我」我带着微笑承认。
「我们很乐意助妳一臂之力，克里萨莉丝」露娜也笑着说。
数小时后，太阳已落下，皎洁的月亮高挂天际。我和露娜正站在两姐妹堡的最后一座塔楼上，脚下是无边无际的常青森林。
「看来邪茧不会出现了，」露娜说道，语气平静，神情却如历经沧桑般疲惫。她就像见过太多类似场景的老者。考虑到她的过往，这倒也不令人意外。
「那么，就如我们所惧怕的那样，露娜。」我沉声道。蓝血叹了口气，而辛黛拉则轻轻啜泣。她曾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却仍止不住泪水。我无法确定那是因为不必面对她的母亲，还是因为彻底绝望于变形虫种族再无和平的可能。
至于我自己？我咬紧牙关，将注意力集中在我必须完成的事上。
「辛黛拉，还记得我说过如果邪茧没有现身，我会怎么做吗？」我语气平静地问。辛黛拉、露娜和蓝血都皱起了眉头，露出困惑的神情。最终，是辛黛拉先想起来了。她那经过变形虫训练磨练的记忆力让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妳说过，『我会尽我所能阻止这场战争，就算要亲自传送到虫巢去和妳的母亲对话也在所不惜。』」辛黛拉结巴地说。
「我必须确定，确实已无其他选择。为了小马利亚。」我说道，有意无视露娜的抗议呼喊和蓝血的倒抽一口气。金色的火焰从我角尖涌出，化为一道传送门的形状。在任何小马来得及阻止我之前，我已踏进了火焰之中。
【作者后记翻译：】
终于，我总算更新了。下一章不会拖这么久，请放心。
现在，我得跟大家坦白一件事。经过一番考虑后，我决定大幅偏离原本的剧情走向，勇敢地朝未知的方向大跳特跳，这可能会让一些读者感到意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说实话，我开始担心这部作品的篇幅太长。用我现在这个新计划来发展的话，整体长度会大幅缩减，更容易完成。同时……也会更有趣，虽然可能没那么紧凑、刺激、充满动作场面。
不过，这个新剧情中，有些事情还是没变——但我不会告诉你们是什么，免得剧透。
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