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gasburgLv.6
天马

虚空黑暗

第一章 深夜迷途

第 1 章
10 个月前
露娜突然坐了起来。
她醒来时的视线还略微朦胧,但映入眼帘的只有墨色的黑暗。倒不至于是漆黑一团:她能看到些模糊的图形,但实在难以辨别。一切都模糊而隐晦。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空气的清冽感告诉她她在室外。蹄下整洁铺就的砾石告诉她她正身处一座城市、小镇、或是别的什么居民区。而周遭的寂静则告诉她,她是孤身一马。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保护住自己,因为她刚刚莫名在此醒来。她用魔法迅速地扫描了一圈自己的身体,查找是否有任何类型的伤病。还好,她什么都没发现,这起码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她的第二个念头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到这个地方的?她这一生漫长而颠沛,这已经不是露娜第一次在陌生的环境中苏醒,或带着伤,或伴着其它状况。如何应对的一套流程对她而言已是轻车熟路。
然而,当她有了一个惊讶的发现时,她只觉碰到了死胡同。她的记忆是碎片化的。很多片段都缺失了。她能轻松记起最近的一天里的大部分内容。她回想起她起了床,降下了月亮,用膳,然后去上朝。一切都能清晰地跃然脑海,直到正午时分。
而在那之后,事情就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她确信她“继续”——因为没有更好的术语来形容——过着她十二点以后的平常生活。她回忆不起任何危险或麻烦,她的记忆中也没有哪样事物能跟任何问题扯上关系。她记忆的轨迹只是在缓渐式微,直至空无一物。
而她现在在这里。
她眉头紧锁,仍然在担忧事态的发展,于是她转向了自己的第三个念头:她如今的状况。她伸展了一下四蹄,再次检查以确认它们仍活动自如,随后开始起身。空气感觉比之前还要刺骨。身为夜之女神,露娜通常根本不怕冷。深夜的寒凉是她的元素。她过去曾忍耐过远低于此的温度,可为何她这回的感觉是如此强烈?
她周遭的黑暗感觉很不自然。不知何故,这感觉不像是她夜晚的黑暗。它将事物隐匿在奇怪的阴影中,几乎要攫住它们、吞噬它们。她朝着她能看出的最近的物体小跑几步。过了一会儿,她才能看出那是一片树丛。
这令她很不安。她感觉像是自己正在丧失视觉。
她四下望望,一枚忧虑的种子正在她的腹腔内滋长。
以小马利亚的名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在哪儿,她又为什么在这儿?从她的周围她找不到任何答案,而这可决不是个好兆头。
露娜定了定神,开始用她的角引导出魔法。她只在转瞬之间就施放出了一道照明魔法:这是一道基础魔法,即便是最平庸的独角兽都能轻松实现。她甚至几乎感觉不到这道简单的魔法流淌过她头顶这道强大的工具。
露娜看着她的角发出的光散入黑暗之中。光和暗在以奇异的方式相互揪扯。露娜入迷地看着黑暗被光明旋转和搅动了好一阵子。看上去好似黑暗正试图和她的魔法对抗。那看上去犹如它在试图吃掉光芒。
那几乎就像是她正将光亮投射进一片浓雾之中,但即便如此的类比也不够贴切。这让她能稍稍看清些附近的环境了,但不管她让自己的角发出多亮的光,她视线所及的范围似乎也并未拓宽。黑暗不知如何正在反击,而她无法压它一筹。
恐惧的种子生出了小芽。
露娜小心翼翼地沿着她苏醒时躺着的这条石砾小路小跑着。它引她沿着一道小山坡走了几秒钟。她的照明魔法没有为她照出任何事物,直到她终于看到她的左边有什么东西。起初,她以为那是又一片树林。然而,当她再靠得近了些时,她睁大了双眼。
那是一幢房子,或是某种建筑物。虽然它之前可能是由木头建造的,但现在已经破败不堪。墙上挂着镶板,木板或断裂、或朽烂。屋顶已经垮塌,窗户也碎了,屋身上到处都是孔洞。
露娜带着恐惧和好奇混成的独特情绪注视着它。她分辨不出这幢房子是被摧毁、还是仅仅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腐朽。说不定兼而有之。现如今,它矗立在她面前的黑暗之中,残破、老朽、几欲倾颓。她的眉头蹙得越来越紧,直到她强迫自己继续前进,将这座破烂建筑甩在身后。
她又经过了一幢。然后又是第三幢。当她环顾四周,发觉她目光所及到处都是损毁的建筑时,她腹腔内忧虑的种子已经开出了一朵黑色的花。当她发觉自己正被一座死气沉沉、支离破碎的小镇所包围时,她感到一阵反胃。
“有……有马吗?!”
她对着这个荒芜之地说出的第一句话似乎消亡在了空气中一般。只在片刻之后,就好似她从未说过这句话一样。
“喂?”她又呼喊道,“有小马在吗?!谁能告诉我我在哪儿吗?”
回答她的只有死寂。而又更甚于死寂。她的话语在这个寒冷、黑暗的地方面前显得微弱无用。她仍然在发抖。寒冷直沁她的骨髓,黑暗则仍然包围着她。这看起来不像小马利亚的任何一个地方。她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小马利亚的土地上。
“塞拉斯蒂娅??”
她咬紧牙关,愁容满面。彻骨的寒意犹如细小的冰柱,嵌入她的肌肤。她用角施放出魔法,将自己包裹在一道加温魔法中。当她发觉这一点用都没有时,她莫名地并不惊讶。
“喂?!”她最后一次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呼喊道,仍抱着一丝能有小马听得到她的希望。但听到她的只有死寂。
她停下了脚步。她的周遭是无数残垣断壁。她正站着的地方大概曾经被称作是道路。她透过自己熹微的照明魔法凝视着这些建筑,看看她能否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她看到的只有漆料掉色的木材和碎裂的石材。什么迹象都没有。
她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原始的恐惧在她的脑后积聚。身为公主统治小马们的多个世纪已经教会了她如何控制这种恐慌并保持专注。她仔细盘点了一下她所知道的情况。一天,她在坎特洛特城堡里度过着愉快的时光,跟姐姐一起读了紫悦的来信,履行了她的职责,然后休息了一下。在这之后,她便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带着断片的记忆醒来。不论这是哪里,它都感觉很是反常,而且似乎没有小马在此生存。她无法解释她在哪里、这个地方是什么、甚至这里是不是真的。她有太多的问题,但几乎没有答案。
她闭起双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更冷静些。空气闻起来陈旧而肮脏。
她又一次四下望望,注视着包围她的诡异黑暗。她再度注意到这里似乎莫名不像是夜色的那种黑暗。她生来就熟悉伴随她的夜晚而来平静的暮色。而这却完全不同。她脑海身处滋长的恐惧并未消散。这个地方对她而言诡异而陌生。这不是夜晚的样子。她勇敢地站立着,再次抑制住内心的恐惧。这片黑暗不是她的疆域。她高昂起头,用角直指向苍穹,够向她的月亮,希望能搞清楚现在的时间。
她惊恐万状地瞪大了双眼。
不……
她转过头来,用魔法点亮了角,施放出魔法够了上去。
不,不,不!!!
极度的绝望迅速压倒了她,她体内的恐惧之花迸发开来,使得她浑身发抖,只觉自己想吐。
不!!这不可能!!
她的月亮不在那儿。
它就是不见了。它不在天空中的任何地方,也不在地平线下沉睡。她到处都找过了,搜遍了她上空的每一寸天界。她没有找到她亲爱的月亮的一丝踪迹。当她一屁股瘫坐在地、呼吸困难时,她试着转而寻找太阳。而结局则是一模一样。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她摇着头,蹄子捂在头上。强烈而可怖的颤栗遍经她全身,真正的天方夜谭袭击着她的大脑。这不是真的,她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发生。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
露娜捂着肚子。那感觉就像她身体的一部分正离她远去。她无法呼吸。她如坐针毡。她快要崩溃了。她快要昏厥了。
她快要疯掉了。
这一简单的想法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伴随着沉稳的深呼吸,她设法将自己的心跳减缓到没那么疯狂的速率,试着捋清思绪。她想着能让她笑的事物,试图转移注意力。尽管她仍在剧烈地颤抖,但她开始感觉比方才镇定多了。她知道一个精神失常的公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于是她想到了兔子。
她的颤抖减弱了下来。露娜想象着一整群毛茸茸的小兔子在平静的草原上蹦蹦跳跳。她想象着它们一同玩耍、互相偎依。她想象出有一只试图跳过另一只,但最终却笨拙地躺在了它身上。当一股清凉的平静开始在在她的血管内流淌时,她继续想象着那些可爱的小生灵。最终,在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之后,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露娜的双眼缓缓睁开。不真实的黑暗回到了她的视野,她抑制住一阵颤栗。
“好吧……”她轻声说道,享受着自己熟悉的嗓音,“来把情况搞清楚吧……”
她站起身来,挺胸而立。当她望向几不可见的前方时,她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我不知道我在哪里……”她缓缓说道,仿佛在谨慎地斟酌措辞,“不过……这里似乎也没有任何危险。我暂时是安全的。”她向上望去,“至于为何我的……我的月亮不见了……”她又打了个寒战,“那可以有无数个答案。我只需找到正确的那一个。”
她又小跑了起来。“我没有受伤,活动自如。我有我的机敏和魔力供我支配。只要我保持冷静、好好想一想,我就能弄明白。”
当露娜听到远方传来的什么声音时,她几乎灵魂出窍。她伸出一只蹄子捂着胸口心脏狂跳的位置,吐出一口气。“我会没事的……我会找到回家的路的……”她脸上的勇敢消退了片刻,直到她找到了纠正它的力量。
“我能弄明白的。”
 
……
 
露娜已经漫无目的地小跑了好几个小时。她发觉这座“镇子”——因为没有更好的词语能形容它——比她所预想的要大得多。然而,它的建筑并不密集。没有大型石质建筑或摩天大楼之类的废墟。它似乎只是数百幢住宅分布在一片异常广大的区域。
不过,她已经到过了几次镇子的边界。最终,当她沿着随便一个方向小跑时,她都终会遇到荒废的房屋群戛然而止的一个点。
然而,她仍在探索镇子的原因很简单。尽管摆出一副勇敢的面孔,但露娜发觉自己不愿离开镇子。极目远望,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没有草、没有树、也没有地标之类的。她不愿承认,但她害怕一旦她误入其中,她将会无可挽回地迷路。
但她也许已经迷路了。她已经不停歇地沿着褪色的街道遗迹来回小跑了一个又一个小时。这个毁损的镇子上没有什么能吸引她的眼球。没有标识、没有标签、也没有一丁点小马曾在此生活过的证据。这里只有一堆看上去似乎曾是一堆房子的一堆朽木。
不仅如此,露娜看不出是什么导致了这个地方的破坏。这里所有的木头都没有烧灼的痕迹,也看不出外力造成的损坏:没有任何麻烦的迹象。这些房子是被时间的流逝摧毁的,这一点愈发清晰。这个想法令她不寒而栗。
现在,她正小跑着,甚至没有意识到她要去哪儿。鉴于没有在镇子里发现更多有意思的事物,她开始思考。这里一无所有,她寻求着合适的解释,所以她正试图说服自己鼓起勇气走出去,离开这个古老的镇子。然而,焦虑正紧紧攫着她,她似乎无力摆脱。外面可什么都没有,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她能看到自己正孑然一身,两眼茫茫,在黑暗中迷失、直到饿死。
她沮丧地跺着蹄子,绕过一道街角。我该怎么办?!她狂乱地思索着。她已经失去了她大部分的沉着和积攒的勇气,开始逐渐恐慌起来。她试着深呼吸,但无济于事。她已经有了太多的问题,但一个答案都没有。这可比她此生见过的任何事情都诡异得多,这就很说明问题了。她很难不感到恐惧。
她又来到了镇子边缘。她的大脑告诉她掉头回去,而她几乎这么做了。可等她一转身,她就注意到了什么东西,让她停了下来。循着这条通往远处的褪色而断裂的道路,她注意到它微微向上倾斜。她发现的其余“镇界”都是平坦的,而这道边界似乎通往一座小山。
一座小山,她想着,也许如果我爬得足够高,我就能看穿这片……“浓雾”。实话实说,她不知道如果她壮胆前去,她会发现什么。这座山可能到头来压根没有多高,或者山上可能除了更多的黑暗外别无他物。走出镇子、就此迷失的恐惧仍未退散。
很奇怪,她在镇子里莫名感到很安全。她知道,这是一种古怪的思路,但此时此刻这就是她真实所感。到现在为止,她对这个地方的了解仅限于这座镇子:这是她唯一熟悉的东西。说心里话,她只想待在这堆建筑之间,直到有小马前来把她救走。
不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朝山上跑去。当她开始将镇子甩在身后时,一阵颤栗的恐惧涌遍全身,但她选择无视它。她知道她必须勇敢起来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需要答案:即便只有寥寥几个。
黑暗包围着她。它将她周遭的一切都吞噬,让她的视线严重受阻。她专心地将一只蹄子踏在另一只前面,不时停下来在土地上做个标记以指引她返回。她周围什么都没有。她只能辨别出她正在爬升的斜坡。她的确注意到它变得越来越陡,这是个好兆头。
一阵无比的、对于永远迷失的恐惧感冲她袭来,但她也无视了它。或者,最起码她试着无视它。她的小镇不见了。她现已进入了黑暗。露娜只需要专注于登上山顶。这就是她所需要做的。她可以稍后再专心回到镇子里。
她不得不停下来片刻,因为一阵强劲的颤栗撼动了她的整个身子。
又过了许多分钟,她继续向着山顶进发。她已经数不清她在土路上做过了多少个记号。她只觉得好似什么进展都没有。她感觉就像山路无穷无尽,而她只是在原地踏步。
终于,她开始注意到什么。黑暗正在散开。她继续攀爬下去,发觉她能够看到更远的前方。自打她醒来,她第一次激动地笑了,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小跑上山。她继续向上跑着,黑暗也继续褪去,直到山峰的斜坡终于转平。露娜站在这座小山的山顶,终于从黑暗中出头。
当她伫立山顶、望向周围的大地时,她的笑容消失了。她发觉自己根本什么也看不到。四面八方,大地都被浓郁而翻卷的黑云所笼盖。那看上去宛如一团巨大而怪异的雷云,又或许是厚厚的一层黑羊毛。视野内没有其余的地标:没有山峰,没有高楼,也没有树木。她唯一能看到从黑暗中升起的便是她所站立的山峰。在她头顶则是无尽而单调的橙色天空。
露娜一屁股瘫坐在地,盯着这个可怕的虚无之境。她肚里一沉,意识到她有两个选择。她要么永远待在山顶、安全地避开下方的黑暗,要么下山回到黑暗当中。她若是待在原地,那她必定会饿死。可她若是回去……
 
……
 
幸运的是,露娜找到了回到破败的镇子的路。她在地上做的标记派上了用场,直接引她回到了起点。然而现在,她的脸上愁眉不展,胃里像坠了块大石头。
现在怎么办?
她开始向一些房屋里面看去,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地图、照明用具、食物。当她回到镇子里时,她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像她这样的天角兽女神可不像凡夫俗马那般容易饥饿,所以她一定是已经睡了很长时间。
尽管这些房子里有家具、家电和银器等物品,却找不到任何吃的。她所能找到的每个食品储藏室、橱柜和冰箱都空空如也。随着每一次失败的探查,她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她狠狠甩开了一扇木门,门上的合页都被甩脱了。一匹喘着粗气的天角兽紧盯着门厅,她的目光扫视着每一寸表面。依旧一无所获。她的肚子咕咕叫着,她沮丧地双眼紧闭、牙关紧咬。
这里什么都没有……她开始发抖,这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呼吸变得不稳定起来,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到底在哪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带着纯粹的沮丧和痛苦,露娜仰天长啸,吼声如野兽一般。那声音犹如狂暴的怒号,似乎在周围的黑暗中回荡。她尖叫着、哭喊着,直到她的嗓子开始发疼。当她终于垂下头时,她正喘着气,隐约感到有湿湿的东西沿脸颊淌下。
在又气又恼地一蹄子蹬在墙上后,她迅速赶往下一幢房子。什么都没有。她继续走向相邻的一幢。还是什么都没有。露娜继续找了下去。这里什么都没有!又一幢房子。什么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被褥,没有各种物资……没有光亮,没有声响……
在她小跑向下一幢几乎一模一样的房子时,她放慢了步伐,最终停了下来。当她站定时,她再一次注意到这里有多么寂静。她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便是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到处都是一片死寂。全都在她身边围绕。这种死寂压在她身上,几乎莫名显得震耳欲聋。她满脸苦相,可怜巴巴地呜咽着。
她想回家。几乎她全部的信心都已流失殆尽。不知为何,她就是不能在这个地方保持勇气了。有种诡异而消极的感觉围绕并覆盖着这片土地。转眼间,它就夺去了年轻的天角兽公主勇敢的形象,让她沦落为一个惊恐的幼童。
她试着问自己,为什么?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可怕的?自打她醒来起,她在这个地方的每分每秒都未尝遇到过一丝危险的迹象。说真的,在她身上发生的最坏的事就是没有吃的。而她最终肯定能找到些。
然而,她正四蹄打颤地站立着,张望着似乎步步紧逼的死寂黑暗。露娜从未表露过一丝幽闭恐惧症或是广场恐惧症,但此刻这二者似乎并驾而来。黑暗正向她迫近,威胁要让她窒息。而在黑暗之外,是一片寥阔无垠的虚无。露娜的呼吸哽在了喉头。
“蒂娅……”她嗫嚅道。露娜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这可不是她挥挥蹄子就能解决的那种小事。这甚至不是她能解释的。
这真是一场噩梦。
她的左耳支棱了起来。露娜的双眼猛然张开,她屏住了呼吸。她稍稍转动耳朵,试着再次捕捉。那是什么……?她轻轻向左几步,再度站定听着。没……没什——等等!那儿!
她能听到些什么。那声音很微弱,但她绝对听到了什么。露娜闭上双眼,尝试着关闭她其余的所有感官,全神贯注地听着那声音。那声音是如此地遥远,她几乎分辨不出它传来的方向。她又向前跑了几尺,再次停下来听。随后她又跑了几尺,再次停下脚步。她如此这般地下去,慢慢地熟悉那熹微的声音。
在这之前,她唯一能听到的便是她自己发出的声音。这是某样全新的事物,因而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在这一片茫茫之中另有它物。有什么在发出声音。也许是个活物。
露娜现在正轻快地小跑着,同时仍专心致志地听着。她已经判断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而这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听起来像是轻柔而沉闷的声音,而且调门很高。是某种抽抽搭搭的声音。露娜的步子慢了下来。难道那是……
……哭声?
最终,她在其中一幢化为废墟的建筑前停了下来。这座废墟正在哭泣。露娜朝它走近几步。不对,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哭泣。她现在能听得一清二楚了:那是一个尖利的声音,正在绝望地哭号。不管是谁——或是什么——正在发出那些声音,她的心都一下子为之揪紧了。
她点亮了她的角,透过破败的门厅向里望去。除了木墙、损毁的旧家具和坍塌的屋顶外,没有什么进入她的眼帘。这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她低头看去,满脸震惊的神色。有什么被埋在底下了!
她一刻也没耽搁,用角施放出强劲的动能魔法,攫住了散落在地板上的一根厚重的横梁。她轻轻用力,闷哼一声,将它拖拽到一边,然后开始清理余下的碎木碴。她甚至没有停下来思考她会在下面找到什么。下面没准会是什么凶险或是有敌意的东西,一旦自由了就会攻击她。
她并不在乎。下面有什么在哭泣,可能是受伤了。
随着最后一声闷哼,她清理掉了最后一块碎片。一股烟尘扬起,而被困者则蜷缩在下方的地面上。露娜咳嗽了几声,用蹄子挥去烟尘,凝视着她刚刚救出的这个东西。
这个被困下方的小家伙正蜷成了一个球,试图尽可能缩成小小的一团,用吓呆了的双眼透过烟尘向上望着。由于被困在瓦砾之下,她的身上有些淤青和挫伤,但大体看上去毫发无损。她的双耳紧贴在头上,正惊惧地喘着粗气,抬眼凝视着这位新来者,惊恐万分。这匹小幼驹的皮毛以前肯定是洁白无瑕,但如今却沾满了尘土,她粉紫相间的鬃毛和尾巴也遭受了相似的命运。随着尘埃散尽、她能够更加清晰地看到救她的小马时,她灵动的大眼睛迅速从害怕转为了着迷的敬畏。
“月……月亮公主……?”她嘤嘤地叫道。
露娜的目光扫过这匹幼驹身上。她注意到了她从刘海中间探出的白色小角,她可爱娇小的身躯,以及她的可爱标志——如果她有的话——所在的部位。首先,当她发现另一个活生生的灵魂时,她的内心满是兴奋。更重要的是,那也是一匹小马。她立马就知道她曾在某个地方见过这匹小马,而且还不止一次。她没花多少时间就想起了这究竟是谁。
“你是珍奇的妹妹。”
甜心宝宝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公……公主……?”她嗫嚅道,“真的……是您吗?”
露娜感觉自己嘴角轻轻地上扬,露出一个笑容。“是的,孩子,”她温柔地说道,“真的是我。你受伤了吗?”
甜心宝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个如释重负的巨大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她趔趔趄趄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站起身时瑟缩了几下,但随后便飞奔向露娜,扑到这匹个头更大的小马身上,紧紧地抱住了她。
露娜一时惊讶,但随后露出了笑容,温柔地安抚着这匹正在颤抖和哭泣的年幼小马。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试着让她平复下来。
甜心宝宝紧紧抱着露娜的肚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害怕她离开似的。她浑身发抖,好一会儿才能够开口说话。“我……我……”她抽噎道,“见——见到您真的好高兴……我——我好害——害怕……”
“嘘,没事的。”露娜安抚道,“我来了。”
“我……我一醒过来……然——然后就发现我孤零零的。我——我不知道咱们在哪儿,公主……”
露娜微微蹙眉。“你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是吗?”她问道。
甜心宝宝抬起埋在露娜皮毛中的脑袋,望向公主。“不——不能!”她回答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我是怎么到这儿的……?”
“恐怕我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甜心宝宝吸了吸鼻子,双目圆睁,泪水沿着脸蛋汹涌而下。她的嘴唇在颤抖。“到——到处都好——好黑!也好冷……还——还有一切都是又破又烂的!”她又抽了抽鼻子,再次将脸埋入露娜的皮毛之中,“然——然后屋顶就砸在了我身上!好疼……我好怕!我——我都以为我要永远被埋在这儿了……!”
露娜紧紧地抱住了她:“你确定你没事吗?没受什么太严重的伤吧?”
甜心宝宝摇了摇头:“我……我就是见到您太高兴了,公主!我还以为只——只有我一个……!”
露娜笑着闭上了眼睛。说真的,她见到甜心宝宝就和甜心宝宝见到她一样高兴。自从她醒来,她已经独自在这片诡异而恐怖的土地上好几个小时了。她孑然一身,思绪正在逐渐侵噬和驱散她的勇气。而另一匹小马的存在,不论是谁,都为她带来了很大的安慰。她终于感觉可以轻松地呼吸了。
过了一会儿,甜心宝宝的哭泣缓和了些,她松开拥抱向后退去。她抬头用大大的绿眼睛凝视着露娜,似乎突然意识到她正看着的是何马。露娜看得出她脑海中的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刚刚抱住了公主,还埋在她肚子里哭了个稀里哗啦。
她的脸蛋泛起了一大片红晕,慌忙鞠躬行礼。她瑟缩了一下,随即说道:“啊呀!请您恕罪,公主。我——我——我不是有意……我是说,我……”
露娜轻轻笑了一声。“没关系,毋需担心。你需要有个依靠,而我很高兴能帮到你。”她顿了顿,望向周遭的黑暗,“我想这时候什么礼节都没必要了……”
甜心宝宝平身站起,又瑟缩了一下。“公——公主……?”她结结巴巴地说,“咱——咱们在哪儿……?”
露娜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很……奇怪……”露娜正小心地斟酌着措辞,以免一下子吓坏这匹幼驹。她知道自己得告诉甜心宝宝,月亮和太阳都不见了,但还是决定再瞒一会儿。至少要等到甜心宝宝再镇静些。
“咱……咱们……”甜心宝宝喘着粗气问道,“咱们该怎么办?咱——咱们该怎么……回家?”
露娜一时无言。她低头看着这匹小幼驹,小心翼翼地试图决定如何回应。她考虑过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也知道该如何回家。她也考虑过告诉甜心宝宝她很安全,没什么好担心的。当她望向这匹幼驹大大的绿眼睛时,她考虑着这一切。甜心宝宝正坚定不移地注视着她。尽管这匹小雌驹正微微发抖,但她的呼吸已经缓慢而均匀,也不再掉眼泪了。恐惧一定正流经她的全身,但看样子她正试图将其掩藏。
她正试着勇敢起来。
露娜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说实话,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感觉很不自然,这种黑暗对我而言是如此怪异和陌生。我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她低头看着这匹害怕的幼驹的双眼,稍作停顿,随后露出了笑容。“但我们不再是孤身一马了,你和我,”她说道,伸出一只蹄子,“我们可以保护彼此。对吧?”
甜心宝宝缓缓站起身来,向前走去。她举起一只小蹄子,抵在露娜的大蹄子上:“是——是啊……”
露娜俯下身子,这样她就能离甜心宝宝的脸更近些:“我敢肯定如果我们齐心协力,我们一定能弄明白些事情的。”
“您——您真这么想吗……?”
露娜随后伏到地上,指了指自己的背。甜心宝宝惊呼一声。“您……您是让我……让我骑着您?”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露娜点点头,笑道:“上来吧。在我背上你会更安全。”
甜心宝宝默默抬头注视着,好似几乎没有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随后,终于,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谢——谢谢您,露娜!”她一下子瞪大了双眼,“啊!我是说,公主,殿下。”她磕磕绊绊地说道。
露娜咯咯笑道:“叫我露娜就好。”
甜心宝宝现在正灿烂地笑着,似乎忘却了所有的恐惧。伴着刚刚萌生的轻盈步伐,她小跑向个头更大的天角兽,小心翼翼地爬上她的背。等小雌驹在她身上坐稳当后,露娜从地上站起,转身走出了屋外。
甜心宝宝正吃吃笑着。
“你乐什么?”露娜困惑地问道。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能骑着您!”她说道,“这就像是每匹小马的梦想一样!”
露娜一下子来了兴趣。“是这样吗?”她说。
“嘿嘿,是呀!每匹小马都想被公主驮着兜个风!他们有的从不说,可我知道。这就是……您懂的,一件殊荣。”
露娜笑着,开始小跑着穿过黑暗,进入被毁的镇子的中心地带。她们两个继续边笑边聊着天,离开了甜心宝宝苏醒的地方。她们两个都欣喜万分,因为她们终于有能说上话的小马了,再也不孤单了。
于是,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正在黑暗中移动,跟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