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瑞。拜托吃点东西吧。”
瑞瑞没有回应，她只是坐在那里，靠着马车窗户，用她那又红又肿的眼睛凝视着外面的雨。
她眼睛周围的黑眼圈更严重了，还挂上了大大的眼袋。这正是睡眠不足的自然迹象，因为她脸上已没有任何睫毛膏残留。同样，她的鬃毛和尾巴也因不再打理而失去了最后的卷曲，如今唯一的蓬松感，只是她试图擦干雨水时弄成的一团糟。
她胸前紧紧地抱着那块粗糙的水晶。好像如果她放蹄，它就会消失一样。她时不时地试着用她的魔法——把它塑造成一个类似心脏的形状。然后又一次又一次地把它放下，什么也没做。
她一直无法停止为所发生的一切自责。她拒绝回到马车里，坚持要亲自带队去寻找甜心。她用尽全力强调，他们必须在那些流氓找到她的小妹妹之前先找到她。
他们不需要螺丝松也能追踪另一伙马留下的深深足迹。这匹疯母马和任何小马一样需要休息。在安抚好她对闪电的恐惧后，心脏医生已将她哄睡在马车里，并同时发誓自己也要在她身边歇一会儿。这位高大的雄马也需要一些休息。因此，拉车的任务便落到了暮光和萨莉身上。尽管头痛欲裂，暮光还是设法对马车施了一个让它更容易拉动的咒语。这样他们就可以轮流拉车，只需一匹小马就能拉动所有马，而其他马则可以躺在铺满床垫的车厢内休息。
除了瑞瑞，她把自己推得越来越远，领先于队伍，如果他们跟不上，她就威胁要跑在他们前面。尽管在那场粗暴的遭遇中筋疲力尽，她还是强迫自己。最终——萨莉朝她背上射了一支镇静剂飞镖，阻止了她把自己弄垮。
当他们把那两匹筋疲力尽的母马拉进马车进行亟需的休息时，便轮到暮光来拉车了。她跟着那些踪迹走了感觉像是有好几个小时。最终来到一片林中空地，那里倒满了被砸成废铁的“钢铁雄马”。它们周围的树木因魔法能量武器和自制炸药而遭受了严重破坏。然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们一直在射击什么，或是何物攻击了它们。只有这片区域的地面似乎格外泥泞。
考虑到朋友的状况。暮光认为最好什么都别提。她转而将马车从那片景象旁拉开。
最终，螺丝松和心脏医生醒了过来，并主动提出接蹄。那匹疯母马再次捕捉到了甜心的踪迹，并且值得庆幸的是，踪迹引导他们离开了当前的道路。
暮光对此松了一口气。首先——因为那意味着另一伙马没有找到甜心，而且他们很可能走错了路。其次——因为那条路似乎每隔一段距离就散落着另一个坏了的“钢铁雄马”。
然而，暮光宁愿把马车拉到天涯海角，也不愿爬上马车，看到她的朋友这个样子。
在去马车前头接替位置之前，心脏医生曾低声告诉暮光，她的朋友正表现出自我毁灭的行为迹象。这可能是她强加于自身的一种惩罚。
因此，她现在拒绝吃饭。
暮光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安慰她，和她说话。
与她的食欲相反，瑞瑞并非不能说话。事实上，她现在比整个旅途中任何时候都更坦率。就好像她身体里某个塞子被打开了，而她所有压抑的东西现在都流了出来。
不过——当那些东西从她身上流出时，瑞瑞似乎也明显地泄了气。
暮光曾问起那些带着致命机器、打断了她们与冲击波会面的凶残陌生马。瑞瑞认出了他们每一个马。有机械师熔炼·金属蹄。他身上的那匹母马是骨髓——也叫骨髓线。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应该是棱镜·威望医生。一个享有盛誉、拥有水晶魔法学位的雄马。所有这些小马都曾在那匹小母马身上工作过，而如今，他们全都回来抓她了。
还有更多。一个自称P·莫比乌斯先生的小马，或者瑞瑞叫的那个令马毛骨悚T然的雄马“病态”。他肯定在那场席卷了研究实验室的大火中死了。她从未知道那个“P”代表什么。然后还有野马医生，她能记得的唯一一个好心的小马，以及另一个很晚才加入项目的母马，这只是举几个例子。
瑞瑞以不想嘴里含着食物说话为由，推开了悬浮在她面前的那一勺罐头水果。但暮光想起了心脏医生的话。她的朋友正用借口来搪塞食物。
暮光自己也有些泄气，便将勺子悬浮到自己嘴边。
她揉了揉额头，靠近角根的地方。因魔法被吸干而引起的剧烈头痛开始有所缓解。但由于睡眠不足和筋疲力尽，头痛仍不肯完全消散。就连举起勺子这样微小的魔法消耗，都会引起她额头深处的一阵灼痛。
她需要休息。但就她现在的心情而言，她发现根本不可能。瑞瑞的情况更糟，她比暮光还要疲惫，却依旧拒绝入睡。胸口的疼痛不容她安眠。尽管服了药，她看起来仍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被拉伸到了断裂的临界点。暮光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场煎熬能尽快结束。她不知道自己和朋友还能再承受多少。
在马车的另一边。萨莉护士和砖块睡得香甜，仿佛世间无任何烦恼。两马设法依偎在了一起——与其说像一对情侣，不如说像一对相互枕着睡着了的大个子雌驹。（他把头埋在她颈间——她则枕在他粗壮的前腿上。）
暮光对着那两个叹了口气。常年和疯子打交道，想必让他们即便在空气中弥漫着悲伤时也能安然入睡。
她正要再给瑞瑞一勺，这时马车突然停了。她旁边，砖块和萨莉被那突然的停止摇醒了。
“怎么了？我们到了吗，妈妈？”那个晕乎乎的雄马咕哝着。
“混蛋。”萨莉打着哈欠回答道。
然后他们俩在意识到他们把谁当成枕头后，迅速地分开了。
暮光把头探出窗外，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在前头，心脏医生正从拉车的挽具中解脱出来。
在他前方，螺丝松停了下来，正对着他们疯狂地吠叫。
“怎么了？”
“我想她想让我们看点什么。”心脏医生说。“怎么了，女孩？你发现了什么？”
瑞瑞恢复了活力。她是第一个冲出马车的，然后立刻开始呼喊。
“甜心？甜心！她在哪儿？”
暮光从后面下了车，她的蹄子敲打在异常坚硬的地面上。这时她才意识到，他们来到了一条柏油路上，而那匹疯母马正坐在路中间。
她和瑞瑞点亮了各自的角，用魔法光束来回扫视着马路，将其照亮。
“甜心！？甜心！”瑞瑞继续喊道。
暮光把她的光锥对准那被雨淋湿的马路，然后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螺丝松正用她的蹄子在路边扒拉着，好像想挖出什么东西。好像想把水推开。
尽管额头疼痛。暮光还是设法召唤出一个能量场来挡雨。
雨不再落在路面上。暮光也看清了吸引那匹疯母马注意力的东西。
滑行痕。黑色的线条被刻进了柏油路面。是两匹小马和一辆巨大马车留下的痕迹。他们必定是想停下——但没能成功。路上有一处地方，痕迹中断了，随后又重新出现。表明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碾了过去。
螺丝松开始在那些滑行痕上跳来跳去，最后在痕迹的断裂处停了下来。她在那里躺下。双耳平贴着脑袋，发出了呜咽声。
在那匹母马周围，有些微弱的闪光在暮光的魔法光照下反射出来。仔细检查那个地方后，她发现路上布满了细小的金属碎屑。甚至还有一个显然是被折断的小螺丝头。
“她在哪儿？！”瑞瑞一边冲向螺丝松一边吼道，“我妹妹在哪儿，你这头蠢狗一样的母马！？”
她一把抓住螺丝松那件破烂束缚衣的领子，一边对着她的脸咆哮，一边使劲地摇晃她。
“你本该带我们去找我妹妹的！那你为什么停下来！？”
瑞瑞看起来像是想勒死那可怜的母马。如果那匹母马把她们带错了路，她肯定会那么做的。但暮光不相信她带错了。
“因为线索就到这里！”她大喊。
瑞瑞放开了螺丝松，然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暮光身上。
“什么叫到这里就结束了？她在哪儿？”
“看。”暮光指着柏油路上的那些痕迹。
瑞瑞用质疑的眼神打量着那些痕迹。然后又一把抓住了螺丝松。
“什么？你现在想追马车吗，你这蠢狗……！”
在她身后，砖块和心脏医生上前准备抓住瑞瑞。而萨莉则已经准备好了一针。
“对！我真的觉得她就该这么做！”暮光喊道，“再仔细看看。踪迹到这里就断了。一辆马车为了什么停下——然后撞到了什么。难道你不认为她有可能上了那辆车吗？”
这次瑞瑞确实注意到了路上的那些金属碎片和拖痕。暮光甚至给她看了那个小小的螺丝头。
“哦！看在河马的海马体的份上，”砖块骂道。“她又躲过我们了！”
“什……什么？”暮光忍不住发出一声紧张的笑声。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理解那个雄马奇怪的说法。
“对不起。只是……你说的……”
“这只是我最近习惯说的一句话罢了。”砖块笑了笑，“我不想听起来太迷信，所以我对河马的海马体发誓，而不是对我们的几位女皇陛下。”
所有马都尴尬地看着他几秒钟。
“这不……”他开口道。
“我知道那是什么。”心脏医生说。“海马体是大脑的一部分……”
“……而河马是来自南方王国的生物。”暮光补充道。
两马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只是从没想过这两个词听起来这么像。”她说。
“很少有马会想到这个。”心脏医生笑着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你这大混蛋！”萨莉吼道，“你脑子里漂着这么多没用的信息，我看你跟那种生物才是一家子吧！”
砖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白眼。暮光感觉到他们嘴唇上那微小的笑容消失了。她回头看着她的朋友，后者刚检查完那条路。
“我们……我们怎么能确定这就是甜心？”瑞瑞颤抖着，抗拒地摇着头。“这……这可能是我们正在追赶的那些可怕雄马中的一个……是那些金属怪物之一。”
瑞瑞不想相信这是真的。暮光自己也不愿相信。但所有证据都指向了这个可能。
瑞瑞转身想再去抓螺丝松——但这匹疯母马已经躲开了她的掌控，此刻正在路旁的排水沟里嗅探，位置在暮光的挡雨气泡之外。她从排水沟里捡起了什么东西，以此证明了她其实能像一匹正常的母马一样使用蹄子，然后走回到瑞瑞身边，将那东西丢进她那依旧因渴望扼住什么而发痒的蹄子里。
那是一根粉色的毛发，几乎要被雨水冲走了。
瑞瑞盯着它，然后倒下了。
“是……是甜心的，”她喃喃地说，“毫无疑问。我哪里都认得出那个颜色。”
她用一只蹄子将那根毛发紧紧抱在胸前。另一只蹄子则在地上划拉，捡起了几片金属碎屑，连同那个螺丝头一起。
“她快散架了……”她颤抖着声音说。“我的小甜心快散架了……”她回头看着暮光，眼中充满了最深的悲伤。“我们必须找到她……在她……她……”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因为她的声音不听使唤了。
暮光跪倒在地，将她的朋友拥入怀中。
“我们会……”她低声说，“……我们会。”
幸好，瑞瑞回抱了她。比暮光预想的要用力一些。
“你刚才说，她很可能被一辆路过的马车接走了？”她问道，一丝严厉渗透进她那破碎的声音里。
“路过的？”暮光低头看着那些痕迹时心想。她嘴上只说：“如果她的踪迹到此为止……那么，是的。”
“我们需要找到那辆马车。”瑞瑞坚定地说，她把她们俩都从地上拉了起来。“找，女孩！找！！”
显然那匹疯母马明白了，因为她立刻开始嗅着那些踪迹。她顺着它们的整个长度嗅，然后越过它们，越过暮光的屏障，然后进入了雨中。她在那里用后腿站起来，发出一声嚎叫，然后开始奔跑。
“看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砖块说。“所有马都回到马车上！”
瑞瑞甚至没费心回马车。她已经追着螺丝松跑了。
没过多久，他们便来到了一座垃圾场的门口。螺丝松径直冲了进去，沿着一辆重载马车留下的深深辙印前行，那辙印在泥泞的地面上依然清晰可见，宛如一条条蓄满水的沟渠。
不幸的是，那些辙印终结于一个大大的U形掉头弯中央。（螺丝松就在那U形弯的中间停下，发出一声嚎叫。）
暮光由此能得出的唯一结论是：马车已经在此卸货——而变轻后的马车辙印已被大雨冲刷殆尽。并且，对于一辆在这种地方卸下的货车，它所装载的究竟是何物，有几种结论是她宁愿不去想象的。
难道他们真的要在一个这样的地方找到甜心吗？被埋在一堆瓦砾之下？她的一部分思绪在琢磨，究竟是什么样的小马会把一匹雌驹错当成一堆垃圾？但另一部分思绪又想起了心脏医生讲过的，甜心从未从燃烧的建筑中出现的故事。如果她真的被卷入了那场大火，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是糟糕到她要刻意躲避所有小马吗？还是糟糕到她看起来已不再像一匹雌驹了？
“天哪……真是个鬼地方。”砖块大声说道。
“用你说，你这混蛋！”萨莉讥讽道。
砖块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都开始大声呼喊甜心。也喊着看有没有任何小马在。毕竟，如果马车来过这里，这儿总该有马在。
“除非那是今天最后一辆马车，而管这个垃圾场的马现在已经回家了。”心脏医生说。
但那为什么那个门廊上还亮着灯呢？暮光心想。
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他们开始分散开来搜寻此地。不知是谁设计的这个地方，简直就像个迷宫。很快，暮光和萨莉便与其他马走散了。
当两匹母马穿行于一条由垃圾堆成的走廊时。暮光决定，是时候该更深入地了解一下自己的这位旅伴了。尤其是一件一直让她感到困惑的事情。
“你不觉得你对砖块有点太苛刻了吗？你为什么总是叫他混蛋之类的？”
“因为他就是个混蛋。”回答直截了当。
当被要求详细说明时。这位护士叹了口气，神情比先前更显疲惫。
“那个‘混蛋’以前在学校老欺负我，总拿我苍白的毛色之类的开玩笑。然后，几年后，不知是何种命运的捉弄，他碰巧和我申请了同一个地方的工作。但这一次，角色颠倒了。如今，名义上我是他的上级。所以我想，是时候该报复一下了。”
“这事持续多久了？”
“我不知道。”萨莉叹了口气。“太久了，以至于我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一讲他那些烂笑话——我就当面骂回去。”
“我不认为他是在开玩笑，至少不是那种伤马的玩笑。”
“你不觉得烦吗？”
暮光笑了。“我有个朋友比他要闹腾至少一百倍。当然，她有时候确实是个‘蹄’蹄的家伙。直到你意识到，她真的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而已。”
“你真的觉得现在这种情况适合开玩笑吗？”
“有时候，应对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对它付之一笑。你试过跟着他笑一笑吗，哪怕就一下？”
“不……我在学校里没有笑过他的笑话，而且我……”
“可你现在已经不在学校了，不是吗？”暮光打断了她，“而且那些笑话似乎也不再是针对你了。自从他开始和你共事，他有再那样做过吗？”
“……没有。”
“那么，你难道不觉得是时候冰释前嫌了吗？固守着旧怨，你似乎只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再说，他现在得到的报复还不够多吗？”
萨莉低头看着她的蹄子。
“也许吧……嘿！？你干嘛啊！？当心脏医生的学徒还是怎么的？”
在暮光能回答之前，螺丝松开始嚎叫。
“这里肯定有马！喂！有马吗！”
两匹母马冲到声音来源处，只听见那疯母马正对着什么东西低吼。她们绕过一堆瓦砾的拐角，便发现了螺丝松，她龇着牙，对着前方的某个东西弓起了背。
乍一看，暮光还以为是垃圾场活了过来。她们面前站着一排排由垃圾碎片随意拼凑而成的小东西。它们用刀具、铁杆和餐具做成的腿行走。用工具、齿轮和诸如此类的零件组成的蹄臂朝她们挥舞。用灯泡和相机镜头组成的眼睛打量着她们。
在它们身后，一具小马的身体躺在泥浆中。浑身是伤，青一块紫一块，血迹斑斑。好几个那样的小东西正在那可怜的家伙身上爬来滚去。
无论这些东西对那匹小马做了什么，暮光都不会再让它们继续下去了。
“退后，你们这些污秽之物！”她大喊道。看到有小马身处险境，她的角顿时光芒大作，连头痛也抛在了脑后。她用法力抓起至少一打小机器马，将它们狠狠地扔过院子。剩下的小机器马则迅速地仓皇逃窜进垃圾堆里，如同螃蟹逃回藏身的岩石中一般。
两匹母马冲到倒地的小马身边。那是一匹独角兽雄马。毛色似乎是黄色和绿色的，或者说，本该是，他全身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以至于这些颜色比他原本的毛色还要多，有些瘀伤甚至严重到已经破皮流血。他的一只眼睛肿得完全闭合，鼻子也断了，歪向一边，大部分脸庞都被鲜血覆盖。更可怕的是，他的一条腿被剥去了皮，有谁将金属片硬生生塞了进去。用真正的螺丝和螺栓将它们固定在了血肉之上。
就连他额头上伸出的角，也已经裂开了。
但不知为何，最令马发指的侵害是，他的侧臀被剃得一干二净，而他本该有可爱标记的地方，被硬生生擦刮到几乎露出了肌肉组织。
光是看着那可怜的东西，暮光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什么样的怪物做了这种事？什么样的变态会把一匹小马侵犯到亵渎他们马格象征的地步？
那两匹母马轻轻地弯下腰看着他。暮光不确定她是否该碰他或不碰他，但她至少可以施放一个护盾法术来挡雨。
“你好……先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抽搐并呻吟着，对她的声音作出了反应。那只没有肿得闭上的眼睛睁开了，一颗绿色的瞳孔开始转动，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别动！”她鼓励他。“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疼，但是……”
“是——。”他的回答声传来，带着低沉的喘息。
“请保持不动，”萨莉护士说着，准备好了一根针管，“我来给你注射一针……”
“不———。”他又喘息道。
“不？你对什么过敏吗？”
“别让疼痛消失……”
暮光和萨莉面面相觑，她们现在能清楚地听到他说话了。他的声音里甚至听不出一丝挣扎的迹象。
“感觉真好。”
“好？你浑身是伤！”
“是——……多美妙的体验啊。”
萨莉用蹄子掩着嘴咳了一声，尽管眼中充满了不安，她仍努力表现出专业的样子。
“先生……有什么地方断了，或者……？”她问道。
“不幸的是……没有。”
他将血污的脸转向她们。并报以一个微笑。一个缺了多数棕色牙齿的微笑。
随后他打了个哈欠，是真真切切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从桑拿房里被唤醒一般舒坦。
两匹母马都困惑地看着那个雄马。然后又互相看了一眼。
“我想我们需要的，是另一种医生。”萨莉说着，用悬浮着的针管轻敲自己的额头。
在她们身后，螺丝松依旧在低声咆哮，不肯靠近那个陌生马。几只空罐子被撞倒的声音响起，她的耳朵立刻警觉地竖了起来。心脏医生从一堆垃圾后现身了。那疯母马立刻冲上前去，舔着医生的脸。就连萨莉也因老板的到来而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全交给您了，老板。”她说道。
心脏医生和她们一样，对面前这匹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雄马感到震惊与困惑。
“以塞拉斯蒂娅之名。这里发生了什么！是谁干的？！”他大喊道。
“是这些东西对你做的吗？”暮光问那个微笑的雄马。她用法术抓住了其中一个碰巧从垃圾堆里探出头来的不幸的小机器。然后把它悬浮在她面前。
“哦不。我的小宝贝们绝不会伤害我……”他回答道，“除非我告诉它们。”
“你的？所以你造了这些东西。”
“是的，我搬到这里以后，这就成了一个小爱好。”
“但是……先生。您怎么了？谁攻击了您？”
“我的几个伙伴顺道拜访。我们之间发生了点小小的意见不合。”
“意见不合！你就管这个叫意见不合？！”暮光大喊着，指着他的全身，“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你的腿……你的可爱标记！”
“哦不。他们没做这个。是我做的。”
有那么一瞬间，暮光百分之百地确信这匹雄马在袭击中遭受了脑损伤。她的大脑根本拒绝相信，一匹马会以如此阴森可怖的方式自残。但他后臀上的伤口却诉说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那里的疤痕组织是陈旧的。比他身上所有瘀伤加起来都要旧。还有那个微笑，那个他脸上不肯褪去的、可憎的咧嘴笑。
萨莉只问出了一个拖得长长的单词
“为什————————————？”
听起来就像气球慢慢地漏气。
“为了看看它会不会长回来。”
三匹神志清醒的小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心脏医生紧张地用被雨水浸湿的外套擦拭着眼镜，仿佛这样做就能让他更好地理解自己刚听到的疯言疯语。螺丝松只是低声咆哮。
“先生。”心脏医生终于开口，试图控制住局面，“我们得带您进屋去。外面太冷了。”
“是——……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今天真是意想不到地多事啊。这么多客马……完全没料到……早知道该多备点茶的。”
还不等他们反对，那浑身瘀伤的雄马已将蹄子收于身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令马惊讶的是，他竟能自行站立行走，姿态中看不出丝毫跛行或摇晃。他昂首挺胸，肩隆挺得笔直，迈步走过了心脏医生和咆哮着的螺丝松。
“哦。真可爱的一只狗。”他说着，伸出蹄子想摸摸它。
螺丝松发出了警告的低吼，但那雄马对她的警告置若罔闻——她咬了他一口。
“螺丝松！坏女孩！不许这样！快松口！”
那雄马没有尖叫。他甚至没有缩回蹄子。就那么站着，任由那母马的牙齿嵌在他的蹄关节上。显然，就连螺丝松也觉得他任由自己啃咬的行为太过诡异。于是把他的腿吐了出来。
“真——迷马。”
暮光的胃又是一阵翻腾。
根本没有任何逻辑可以解释，这匹雄马在遭受如此重创后，为何还能行动得如此不受阻碍。她不得不怀疑，他是否还能感觉到任何疼痛。或者——塞拉斯蒂娅在上，千万别是这样——他其实很享受这一切？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受虐狂？
那位受虐狂毫不费力地领着他们走出了迷宫，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又添了一道咬痕。值得庆幸的是，回到入口门廊的路途短暂而安静，因为所有小马的目光都锁定在那个神秘的陌生马身上。萨莉拒绝放下她的针管，始终让它保持待命状态，如同一件对抗疯狂的武器。在出去的路上，他们撞见了似乎在迷宫里迷了路的砖块。他也被这具行走的尸体震惊到，以至于连一句玩笑都没尝试去开。
可以看到瑞瑞正站在屋檐下的灯光中，用一种极为阴郁的神情凝望着整个垃圾场。当他们走近时，她跑了出来迎接他们。
“你们找到她了吗！”
“我们找到了点东西。”砖块说着，就在附近一个生锈的桶里解决了自己不稳定的肠胃问题。
瑞瑞盯着这个新来的家伙，将他那可怖的全貌尽收眼底。暮光生怕她会尖叫，再次癫痫发作，或者干脆像砖块一样也找个桶吐起来。幸运的是，她表现出的惊讶多于惊骇。
“啊……我记得这张脸。”那奇怪的独角兽说道。
“病……病态医生？”她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死了？”暮光的目光在朋友和陌生马之间来回移动，“什么时候？”
“是在那场大火的时候。”瑞瑞回答道，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我当时确信你被活活烧死了。”
“我差一点就死了。”他说着，举起了他那被摧残过的右前腿。在金属片脱落的地方，暮光能看到一片赤裸、泛红的贫瘠荒地，被深可见骨的疤痕组织所覆盖，她甚至怀疑那损伤是否已深达肌肉层。
“当那地方着火时，所有小马都只顾着自己逃命。我们的研究成果即将付之一炬——我知道我必须得抢救一些出来。”
“研究成果？什么研究成果？”
病态医生看着她们。脸上的咧嘴笑从未消失。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的。但首先，我认为这次重逢，得来点茶点庆祝一下。”
之后便是一段漫长的介绍与解说。那位自称为P·莫比乌斯医生的家伙泡了些茶，在门廊上招待她们，桌子是由他那十几个小小的垃圾机器马抬出来的。不过，只有暮光尝了点他的茶（一个她很快就后悔的决定，因为那茶尝起来就像一杯泥土）。瑞瑞则断然拒绝，心脏医生编了个过敏的借口，而螺丝松嘛，她还是螺丝松。
砖块和萨莉走到一旁去谈些什么，暮光只能凭空猜测。心脏医生只是安静地坐着，尽可能仔细地观察着这位古怪的P·莫比乌斯医生。他身旁的螺丝松也安静地坐着，却像一头守在岗位上的警犬般紧绷。对任何靠得太近的垃圾机器马发出低吼。
无论她们说什么。似乎都不可能让这匹雄马加快他讲故事的速度。
暮光摇了摇头——又一个甜心的创造者。她是不是在寻找他们之类的？
“一个很有趣的理论，而且我认为她完全干得出来这种事，如果你可以，难道你不想探寻自己的起源吗？”
“但是。我已经知道我的起源了，”暮光说。
“是的。我猜你的父母已经把你的来历都告诉你了……就像所有父母的职责一样。”
他说这话时看着瑞瑞。瑞瑞则只是移开了视线，她不想再谈论那个话题了。暮光也不想。
“那么，大火之后你们都怎么样了？”她问道。
“可惜，我并不知道，”莫比乌斯说，梦幻般地仰望着门廊的天花板。“大火之后——我们都风流云散了——或者说，是散落到了这片森林的四角，看起来是这样。我一直有留意他们中的两个，他们为某事争执已有一段时间了。”
他指了指一堆垃圾中架子上的几台监视器。其中一些正显示着雨中森林的静态画面。有一台则显示着一匹倒下的“钢铁雄马”。
“我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他们会出现在我家门口。”
暮光差点就把茶吐了出来。
“等等！他们来过这里！？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谈谈，我们似乎也谈了好几个小时。但可惜，他们想干涉实验。而当他们清楚地意识到我无意中断这场实地测试后。熔炼就有点火了，他让他的那些造物，给我上了关于‘痛苦’的全新一课。”
暮光心底涌起的这股感觉是什么？同情？
“我很遗憾……”
“不必遗憾。我倒要感谢他呢。”
“等等……他们想打断的那个实地测试是什么？”
莫比乌斯笑了。
“就是那场我等了这么多年想看结果的实地测试。那场测试，始于我们在旧实验区里点燃火柴的那一天。”
瑞瑞作出了反应。
“等等……你也参与了那次纵火？”
“我们都参与了。出于各自不同的原因。我，是为了实验。毕竟——要验证她的‘真实性’，就需要实地测试。我猜，这便是我们亲爱的野马医生策划那场小型‘灾难演习’的原因。说服其他马并不算太难。不过，我猜他们也各有各的盘算。”
他举起他那被摧残过的前腿。
“否则……我们亲爱的外科医生冲击波就不会过早地点燃那根火柴了。”
在她身旁，瑞瑞的脸涨得通红，就像他腿上伤口中渗出的血液一般。暮光几乎不想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过她也无需开口。因为P·莫比乌斯医生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
“当烟雾散尽，当烟雾散尽后。所有小马都消失了。我和熔炼先生在一段时间后取得了联系，我们按照约定，分享了各自搞到蹄的东西，然后开始了我们之间的小小交易。再然后，我们就只是静静等待，等着我们的小宝贝从她的‘实验’中归来。”
他从仅存的几颗牙齿缝间发出了一连串的喘息声。那声音听起来近乎咳嗽，但暮光有印象，那本该是笑声。瑞瑞全身紧绷，看起来血管都快爆了。
“那肯定是我经历过的最长的实地测试了。”
“谎言！”瑞瑞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压力，尖叫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实验了！我们逃走，就是为了终结那些测试！为了把那一切都抛在身后！而且你休想污蔑野马医生。是他帮我们逃出来的！他没有任何不可告马的动机！”
“可若不是我们项目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场实地测试，她的生命又能算是什么呢？告诉我。她过得怎么样？她足够‘真实’吗？她足够‘可信’吗？”
他那只尚在起作用的绿眼睛扫过桌面。暮光能感觉到那淬毒般的绿色凝视刺穿她的灵魂。他不需要答案。他能从她们的脸上读到一切。
“小马镇的每个马都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雌驹……”
“有——意——思！”
在下一秒。暮光的视野便被翻飞的桌布和茶壶所占据，因为瑞瑞掀翻了桌子，径直扑向了莫比乌斯。她将他从椅子上撞倒，死死地把他按在地上，对他满身的伤口没有一丝一毫的顾忌。
“她的生命不是实验！”她对着他的脸啐骂道。
螺丝松也从座位上跳起，站在瑞瑞身旁，对着那雄马愤怒地吠叫。暮光和心脏医生不得不将瑞瑞从他身上拉开。即便有两匹马一起用力，暮光最后还是动用了魔法才将暴怒的朋友与她的受害者分开。即便如此，她还是设法在莫比乌斯那青紫的皮肤上添了几道新的抓痕。
“你这混蛋！你这疯子！”她在暮光的魔法力场中疯狂挣扎着，哭喊道，“总是你那些愚蠢的实验！是你夺走了她的玩具！是你喂她吃草，只为看她呕吐！是你割伤她！是你把她锁起来！你做尽了一切，让她的生命痛苦不堪！”
莫比乌斯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他舔着蹄关节上一处重新裂开的伤口，同时对着她们所有马咧嘴大笑。
“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他说。“为了验证她的‘真实性’，测试是必须的。而我们，也各有各的专长领域。正如每个马驹都必须学习生命的跌宕起伏，我们也必须教会她情感光谱的每一个角落。这可不是件易事，因为情感光谱，就像一片色彩的海洋。”
等到萨莉和砖块赶到门廊时，他正好舔完了伤口。心脏医生在砖块的帮助下，才拉住了正要扑向那疯癫雄马的螺丝松，而暮光则必须按住自己的朋友，好让萨莉拔出两根针管，猛地扎进两匹挣扎母马的后臀。这剂量并不足以让她们昏迷。但她们狂野的嚎叫声渐渐平息了。
莫比乌斯脸上挂着那永不消退的咧嘴笑，旁观着这一切。
“猜猜看，我专精的是哪个领域。”他问道。
暮光这才意识到，用魔法压制住一匹独角兽，并不能阻止对方使用自己的魔法。瑞瑞的角亮了起来，还不等任何马反应过来，她已用魔法抓起一个附近的垃圾机器马，狠狠砸向了莫比乌斯的脸。
萨莉在她的鞍囊里翻找，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环。尺寸刚好能套上独角兽的角。她将小环套在瑞瑞的角上，后者的魔法灵光随之蒸发消散。
暮光缓缓解除了对朋友的魔法束缚。瑞瑞几乎站立不稳，药物让她变得昏昏沉沉，看起来疲惫至极。然而，当她看着莫比乌斯第二次从地上爬起来时，她的怒火却没有丝毫减弱。尽管额头上，就在角的正下方，此刻多了一道大大的伤口，他却依旧微笑着，仿佛很享受这番待遇。
“你毁了她的泰迪熊！”瑞瑞啐骂道，“我记得我走进房间，看到泰迪被撕成两半，填充棉洒了一地。我当时还以为是她自己好奇弄坏的，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把熊给缝好！”
“是——……是你，教会了她同情与……慷慨。”
如果不是她角上的那个魔法抑制器，瑞瑞肯定会把另一个机器马扔到他头上。
她没有那么做，而是转身走开，嘴里咕哝着如果发现他把甜心藏在这里会怎么怎么样。她一脚踢开他棚屋的门闯了进去。里面传来一阵短暂的翻找声。暮光看看自己的朋友，又看看心脏医生，他正忙着给被麻醉的螺丝松挠耳后根，不知是否该做些什么或不做什么。她听到棚屋里又是一阵翻找声，随后是一声微弱的抽气。
她又出现在门口——蹄子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破旧的泰迪熊。
“是泰迪。”她结结巴巴地说，既震惊又厌恶，“他拿走了……他竟然拿走了！”
暮光生怕她会抡起那只熊去打莫比乌斯。她没有，只是开始凭着记忆自言自语起来。
“她那时哭得很厉害。不过，她一看到我就会停止哭泣——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做事。她从不怎么在乎那些旧玩具。她总是对新玩具充满好奇。但这只熊……她总是抱着它睡觉。也许因为它是我亲蹄为她做的，所以对她有着特殊的意义。我们逃走的时候没能带上他。后来我给她做了个新的。一个填充小马玩偶。起名叫‘斯塔菲娜’……从那以后，就好像泰迪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将熊紧紧抱在胸前，双眼茫然地凝视着虚空。
“也许重要的不是熊或者小马玩偶本身……而是我为她亲蹄制作了它们。是她亲眼看着我为她制作了它们。”
“是——……她似乎总是与你有着一种特殊的联结。所以我们才做测试，把你们隔离开几天，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次瑞瑞真的开始用那个泰迪熊打莫比乌斯了。
“你这混蛋！这就是我们不得不逃离你的原因！”
当那只填充玩偶一下下地砸在他脸上时，莫比乌斯甚至没有试图格挡她的攻击。暮光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去阻止瑞瑞这通不痛不痒的攻击，其他小马似乎也一样。当泰迪被莫比乌斯尖利的角勾住时，填充棉开始在门廊上四处飞扬。
瑞瑞停下了动作，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呆呆地看着那只破损的熊。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融化了，如同梦游一般，她开始收集地上的填充棉，走到门廊边缘坐下。她从鞍囊里取出一个针插，开始用蹄子一针一线地将熊缝合起来。完全忘记了还戴在角上的魔法抑制器。
暮光小心翼翼地走近朋友，发现她正用从路上捡来的那根粉色毛发充当针线。
瑞瑞的双眼空洞、迷蒙，近乎梦呓。暮光能听到一阵微弱的韵律从她朋友的唇间逸出。
“……一针一针……一线一线……一针一针……把它缝合起来……”
“瑞瑞？”
没等暮光再靠近，心脏医生便把一只蹄子搭在了她的肩上。摇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关于旧病复发的话。
“这一切都迫使她想起她压抑的记忆——那创伤就像一个旧伤疤被重新揭开。”
“我……我该怎么办，医生？”
“你什么也做不了。就……交给我们吧。”
当心脏医生和其他小马走上前去照料瑞瑞时，暮光不情愿地退到了一旁。只剩下她和莫比乌斯独处。
他只是对着她咧嘴笑着，等她开口。他用那只独眼盯着她。绿色的目光仿佛在她的眼神中搜寻着信号。
好奇心，连同强烈的负罪感，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她能感觉到心脏医生关于分清主次的警告仍在耳边回响。但好奇心的声音却更响亮。它告诉她，瑞瑞正被妥善地照料着，她问几个问题并不会让她受苦。再说，用他们所追寻之物的知识来武装自己，难道不是更好吗？
暮光暗自踢了自己一脚。她当然知道他们在追谁。
但她是由什么构成的……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问道。
“你还从那场大火里抢救出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真——迷马。”他嘶嘶地说道。“一个真正好奇的灵魂。一个对知识充满热情的同类。”
因为被拿来和这匹诡异的雄马相提并论，暮光感到一阵恶心。负罪感也随之加倍。
莫比乌斯从地上站起，悄声走到一扇通往他秘密巢穴的门前。他朝暮光点了点头，示意她跟上，然后自己便走了进去。暮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其他马。看到她们都正在安慰自己的朋友。
意识到自己在那儿也是多余的，她便跟着那雄马走进了门。
棚屋的内部与门廊并无太大差异。同样从废金属打造的家具上，塞满了捡来的各色杂物，几乎满溢到屋顶。而真正让这里与众不同的是墙壁。墙上贴满了各种原理图、草图和图表，密集到如同壁纸般覆盖了每一寸表面。
暮光凑近了看这片纸张挂毯，上面大部分是各种各样的发明，质量参差不齐，从专业的蓝图到马驹水平的涂鸦都有。起初，她看不出有任何东西像是从某个秘密巢穴的大火中抢救出来的。直到莫比乌斯向她展示了后墙。在那里，几乎被所有其他纸张掩盖着，挂着一幅雌驹的原理图。它被放大到如同一匹成年小马般大小。并且以透视的方式，用各种细节和标记展示出每一个关键部件。类似于一幅小马解剖图——只不过，所有这些器官都是机械的。
躯干部分充满了诸如“自动胃”、“发声盒”和“气泵”等标记的部件。双腿中满是液压活塞，每个关节则由一个球形的算盘系统构成。这些部件的每一个都复杂到令马难以置信，需要有专门的独立原理图才能说明。
再次环顾房间，暮光开始从这片混乱中看出了某种规律。在所有那些疯狂的发明之间，隐藏着与这唯一一台机器相关的蓝图。其排列方式之巧妙，让马乍看之下极易忽略。
“你也看出来了……不是吗？”莫比乌斯咧嘴一笑，听起来很高兴有小马能破解他的密码。
暮光默默地将注意力转回到那幅雌驹图上。自己真的在看着一个透视版的、甜心的真实面貌吗？
在原理图的顶端，颅骨结构之内，本该是大脑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圆圈。标签上写着“电子核心”。但与其他部件不同，这里没有任何高级组件的标示。这片区域看上去一片空白。近乎空无一物。
她敲了敲那个圆圈。
“这……这是什么？”她问道。
“一切，都始于此。”莫比乌斯说着，递给她一个文件夹（它被不显眼地挂在另一幅幼稚的图画后面）。
文件夹里是一系列照片。暮光紧张地瞥了莫比乌斯一眼。但他只是咧嘴笑着，静静等待。
暮光看着那些照片，那毫无疑问是一匹小马驹的颅骨解剖照片，事实上，看起来像是刚出生的。颅骨被锯开，整个头盖骨的上半部分都被移除了。使得大脑完全暴露在外。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大脑的话——那个发育不全的器官看起来更像一团脂肪。灰质确实存在，但几乎没有任何可言的褶皱。
病马旁边是一个蹄术盘，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所有器械，在这些工具中，有一个可疑的蓝色圆盘。为了这次记录，摄影师显然是花了心思，将所有东西都完美地纳入了镜头。
下一张照片显示，那圆盘被植入了大脑的两个半球之间。一系列导线连接着该装置，同时也有几根细丝被植入了脑组织本身。
接下来的几张照片并未显示出太多进展（他们显然是在等待雌驹苏醒，或是大脑变得更加活跃），但确实出现了某种变化——脑组织中开始浮现出纤细的蓝色线条。它们从蓝色圆盘中蔓延开来，起初细如丝线，但慢慢地变粗，长成了触须。（就仿佛那圆盘自身在生长一般。）
将照片与X光图进行对比，一幅奇异的景象开始浮现。圆盘自身开始被长入水晶的神经所填充，这些神经如同真菌般生长，并相互融合。
该组件不再是一个被硬塞进脑组织里的植入物。它已与之合为一体。当纤细的红色神经线生长并融入其中时，它也随之熔化。神经在组件中扎下根来，而组件自身则慢慢开始失去原有的形态。随着两者相互交融，马造水晶与有机大脑之间的壁垒开始崩塌。
在她眼前——以这种抽换卡片般的形式——蓝色的水晶圆盘正在生长。与脑组织熔合在一起。蓝色的触须如树冠般伸展，不断变粗并生出越来越多的分叉——与此同时——较粗的分支中也开始充满了红色的神经纤维。
这个过程在一张张照片中持续着，直到整个大脑都被转化。最初存在的少数褶皱已然抚平——曾经的大脑，如今看起来更像一颗巨大而光滑的珍珠。
暮光不停地翻阅着照片，将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塞到整叠的底部，如此循环往复，仿佛在无尽的循环中一遍又一遍地重看着这整个过程。
神经的分布模式已重塑为一种极其类似于电路板的形态。
甜心的脑子已经彻彻底底地转化了。
“这些水晶……它们是什么？”
“它们其实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水晶。我们只是因为其相似性才使用这个术语。但它们的化学结构实际上截然不同……这是我们公司最严守的秘密之一。”
“严守的秘密？”暮光怀疑地瞥着他。“那场纵火案就是因为这个？你们想从老板那里偷东西？”
莫比乌斯的咧嘴笑似乎证实了这一点。
“看来你的确不了解我们的老板，神经莎，”他说。“说实话，我们也不了解。这些‘马造’水晶的确是她创造的，这点不假。至于目的为何，我并不完全确定。也许她想为她的玩具制造某种新型电池。或为上述玩具制造某种电子装置。也许她只是想要一个存储设备。或是一个神经增强器。又或者，她只是想制造些假钻石来发财。毕竟这片森林里的宝石相当稀少，而邮政服务又是那副德行——进口既昂贵又耗时。所以在她自己的地下室里培育它们，要高效得多。”
在地下室……暮光想起了地堡里那个阴冷黑暗的角落，那里有怪异的液体管道，还有像真菌一样从墙壁上长出的蓝色结晶体。她有一种感觉，像萍琪派这样一位前·岩石农场主，是绝不会赞同这种做法的。
“我们发现，你们早期的一个伙伴就在他自己的地下室里培育水晶。他似乎在用那些水晶为他的造物供能。”
她用法术打开她的鞍囊，然后拿出一些她收集的样品。
莫比乌斯的眼睛因喜悦而睁大。
“哦，是——的，”他嘶嘶地说。“毫无疑问，熔炼先生试图复现那匹小母马处理器的宏伟。就连我自己，也犯下了同样的罪行。因为，我在我的小宝贝们身上，也使用了同样的技术。”
他凑近了看暮光递出的蓝色组件，然后叹了口气。
“但可惜，他失败了。他的电子碟片，与那杰作的美丽相比，不过是拙劣的仿品。看这里。只有单层电路布线。”
“电子碟片”——直到此刻，暮光才算对这些蓝色的扁平之物有了一个称谓。
她凑近细看那块碟片。的确，她从“钢铁雄马”体内取出的这块水晶，内部只有一层丝线。但她看不出层数的多少与此有何关联。
“就连我，也未能成功模仿那匹小母马电路的宏伟。”他叹息道。“无论我如何尝试改进熔炼带给我的样品，都做不到。”
他拿起暮光的一块样品，狠狠地将它砸在地上，足以令其粉碎。
“相比之下，这些东西一文不值。因为你要知道。那个女孩的电路可是层层叠叠的。它们似乎是自行生成的。”他指了指那些抽换卡片，“水平、垂直，三维地生成。就在那时，我们萌生了一个想法：不再使用一组组微小的扁平碟片，而是用一整个方块，一个蓝色盒子，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的话，或者更好——一个球体。这给了电路系统一个生长的基体。在那之后，它呈现出了新的形态。从直线和阵列，盘旋成了螺旋形和波浪形的电路。那真是美不胜收……”
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望向了远空。即便乌云蔽日，天上不见一颗星辰，暮光却能看到他眼中舞动的星光。
暮光自己也沉浸在思绪中，以至于不再能听见雨声。她的心神与身体是如此疏离，以至于不再感到寒冷、饥饿或疲惫。她的头脑转得比一个上了油的算盘还要快。一想到竟存在这样的水晶。一个能自行生长与演化的装置。
这听起来就像魔法。那是因为，它必定就是魔法。对于这样一种彻底的蜕变，这是唯一的解释。
但是……这并不能解释其余的部分。暮光仍然觉得，相比于被改造成一架羽翼丰满的机器，甜心头骨里装着一个魔法球这个说法要可信得多。
当她向莫比乌斯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咧开的嘴笑得更大了。
“因为需要植入物的，不只是大脑。在她被送到我们这儿之前，她的身体就已在经受肌肉退化。这便是作为一个活体植物马的代价。她的器官需要持续连接生命维持系统才能勉强运作。而最妙的是，即便在大脑移植成功数周之后——那些器官依旧在衰竭。并且速度与日俱增。”
暮光只是目瞪口呆地站着。莫比乌斯一边说，一边开始抓挠他畸形的右腿。仿佛谈论组织退化这件事，让他感觉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一般。
“我们起初是在她腿上植入小型活塞和支架来帮助她移动——但骨髓得出结论，骨骼——整个骨架，最终会枯萎死亡。所以我们需要能持续更久的东西。骨髓和熔炼先生为她设计了一副全新的骨架。一个由钢铁和金属关节构成的框架——我们用它慢慢地替换了原有的骨头。但器官，依旧在不断地枯萎。”
“最终我们用活塞替换了肌肉组织，再后来，用上了液压肌肉——熔炼先生的又一杰作。那是一种外观和性能都如同肌肉组织般的钢铁。”
暮光震惊了。他说的样子，就好像甜心已经死了。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拔掉插头？”
“因为，姐姐……”
听到这个称呼，暮光畏缩了一下。
“……她没有死。哦，不。我们每植入一个电子器官，她的大脑活动就会随之增强。”
他更用力地抓挠着自己的腿。
“当器官开始衰竭，我们就替换掉它们。起初规模很小，先是一个马造心脏，然后是肝脏，再然后是肺。而大脑——或者我该说，电子核心——将它们全盘接纳。即便马造器官起初并未与核心相连，它却不知怎的设法识别了这些器官，并将它们计入自身系统的一部分。极有可能是通过身体原有的神经系统实现的。”
那部分让暮光觉得不对劲。
“可你们为什么不救下她的身体？”
“哦，我们当然可以救下那具身体——我们可以用再生护符和注满治疗魔法的水晶来维持它的活性。”
“那你们为什么不那么做？”暮光说。尽管让一个甜心顶着个马造大脑到处跑的想法已是如此牵强和怪诞，但这依然比继续进行植入要合乎情理得多。
“因为……大脑无法与血肉结合！如果我们没有给她一副新的躯体，那么大脑的活动就会被永远囚禁在血肉的牢笼之中！”
他说这话时，猛力抓挠着自己畸形的腿，以至于一根血管爆裂开来。一小股血溅到了暮光的雨衣上。
囚于血肉——这几个字在暮光脑海中回响。她想起了从螺丝松身上取下的那块水晶——那块本该增强她大脑活动的水晶。它看似对那匹母马毫无作用——却又像一盘录音带般储存了她对事件的记忆。一盘只能在电脑上——由机器——读取的录音。能像录音带一样储存记忆的水晶——能吸收魔法的水晶——能量被注入其中后便会无故消失的水晶。暮光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有能量必有去处。它不可能凭空蒸发。它只是被转化了……
转化了……
她将脑中的点滴线索串联起来——有机能量消失在一块只能被机器读取的水晶之中……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水晶有重写能量的能力？”
莫比乌斯停止了抓挠他那畸形的腿，他的笑容咧得更开了，直到他的 grin 咧到了耳根。
“能遇到一位天才同道，真是太难得了，”他说，一边拍了拍蹄子。“‘重写能量’，这或许正是最恰当的措辞。因为就在那时，我们有了一项足以改变一切的发现。因为，在有机部件不断衰竭的同时。机械部件却以前所未有的和谐方式运作着。我们从未在同步所有系统上遇到任何麻烦。它几乎是自行完成的。
这为我们节省了数月的编程工作。因为那套系统，似乎生来便知晓器官该如何运作，身体该如何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但是。尽管那个核心变得越来越先进。她却不想活。”
“什么！？”
“她不想活。”他重复道。“她毫不在乎。哦，她或许会按我们的要求去做，没错。我们给她载入了无数测试程序。她也毫无疑问地全部执行了。让她跳——她就跳。但她就是不在乎。
就在那时，我们意识到，或许是缺少了什么。那些马们常说的，构成一匹小马灵魂的所有美好事物。我们试图让她在乎。我们试图让她感受——任何东西。爱、失去、愤怒、悲伤、痛苦。我们伤害她，想看看她是否会发展出求生本能。但是，没有。我们施加于她的一切，她都全盘接收。然后，又回归麻木。对她而言，一切都不过是又一次的测试运行。不能说她享受其中——因为她根本无从在乎。
我们可以将‘爱’之类的词汇输入她的系统。但那些词汇对她毫无意义！我们撞上了南墙。我们得到了一台活着的、却没有情感的计算机。没有求生意志！而我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赋予她意志。我们不知道该如何编程情感。”
他的咧嘴笑又扩大了。
“就在那时，一件罕见的事发生了。”
他朝门外点点头，示意了一下仍在缝补玩偶的瑞瑞。
“的确是极为罕见之事。因为你要知道，一晚，当我们正认真考虑拔掉插头、宣告项目失败之时。那匹小母马做出了一件超乎寻常的事。她亲蹄打造了一块属于她自己的水晶。她对它做了什么，或是从何处得来，我一概不知。如我所言，这片林子里宝石稀少。她或许只是从老板那儿偷来的，那个小偷。”
暮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管怎样。她创造出了一件只能被称之为第二电子核心的东西。一个被她植入到她认为妹妹最需要之处的核心。”
莫比乌斯用蹄子猛地拍在原理图上，正中胸腔的位置。在那里，钢铁肋骨与机械器官的后方，有一个小小的标记点，标示着一个原始设计中所没有的隐藏组件。新增的标签是一个简单而又充满力量的词。
心驱动器
暮光回头望向门外的朋友。她的思绪回到了瑞瑞父母带来的那块奇特水晶。以及伴随水晶而来的那些话语。
“是你，第一次赋予了甜心她的心。也只有你，能再做一次。
只有你，才知道该怎么做。”
“一针一针……一线一线……”
无论瑞瑞曾拥有怎样的知识，都已被锁在经年累月的压抑记忆之后。而如果她无法忆起，那么，尝试去帮助她，去找到一些关于她那颗心的信息，难道不正是暮光的责任吗？
她转向莫比乌斯医生。
“你有没有与那个装置相关的原理图？”
“可惜……我能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暮光垂下了耳朵。
“但我确实有一段录像。”
她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莫比乌斯走到被堆在棚屋角落的一摞监视器前。从另一块墙纸后面，又抽出了一个那种蓝色的碟片。他将其插入监视器侧面的一个插槽，然后按下了按钮。
屏幕上先是亮起一片灰色的雪花。莫比乌斯又按下一个按钮，一幅画面出现了。那是一幅静止的图像，三匹小马站在一间看似医疗病房的地方。墙上挂着几张部分机械化的躯干X光片。画面左边是一匹母马，橙色身体、灰色毛发，戴着暮光所见过的最大、最亮的眼镜。她蹄中拿着另一张X光片——但因角度问题，暮光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屏幕右侧，站着一对更显年轻的、熟悉的面孔——瑞瑞的父母。他们看起来忧心忡忡。
莫比乌斯又按了一个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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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开始动了。戴眼镜的母马将X光片挂在墙上，展示给那对父母看。那是一颗心形水晶的特写。母马指着那颗心，可以看到有数道光线已开始侵入其外缘。
她的嘴动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莫比乌斯又按了几个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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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们所见。”戴眼镜的母马说道。那……（下一部分消失在静电噪音中。）……已经开始侵入心脏的外缘。这颗心的化学成分与性质，已经开始发生改变。”
“但是……”母亲说。“如果心脏的特性改变了。那不就意味着它的能力……它的能量……”
“……会消失吗？”那母马接话道。“是的，我们认为是这样。”
父亲倒吸一口气，“我们能做些什么来阻止它？”
“已经无法阻止了。损伤已经造成。看看这些裂痕就知道了。”
她指着环绕心体外缘的那些纤细而不规则的线条。暮光费了很大劲才看清。即便紧贴着监视器她也必须眯起眼睛。但她不认为那看起来像通常意义上的裂痕。它们更像是螺丝松那块电子碟片里的线路。
那对年轻夫妇摇了摇头。
“我们真的无能为力吗？”父亲颤抖着说。
“嗯。我们可以用一套咒语程序——一道防火墙——来隔离心脏未受损的部分，确保心脏的能量可以输出，但没有任何东西能侵入。我们可以将该程序的能量与她的电池绑定，使其永久运行。并将其子程序编程在潜意识层面。这样一来，她就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那对夫妇面面相觑，显然对那母马所说的一个字也没听懂。
“那听起来很复杂。”
“非常复杂，”那母马肯定地说道，“如此复杂的一道程序，必然会耗费不少时间。”
“多少时间？”
“非常长的时间，在目前这个节点，我还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那对夫妇互相看了一眼，这显然不是他们想听到的。
“可是……我们都快准备好了……我们的行李都已经打包了。”
“听着！”那母马讥讽道，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如果我们不把这事妥善处理，那我无法保证防火墙的效力。事实上，现在承诺任何事都为时过早。这或许只能延缓进程。而转化过程覆盖心脏的其余部分可能只是时间问题。又或者，她也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将它的能量消耗殆尽。”
“但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替代品呢？”母亲说道。“然后将能量转移过去？”
“是——……那或许可行。前提是我们用必要的咒语和防护硬件，对那颗新的心进行妥善的预处理。当然，这样的程序必须在这里进行，不能在任何其他地……”
-:: 录像结束 ::-
暮光盯着满是雪花的屏幕。
瑞瑞的父母曾提过心驱动器在恶化。她能清楚地看到屏幕上那装置表面有看似裂痕的东西。但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裂痕。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电子线路。
“你也看到了，不是吗？”莫比乌斯的话语将暮光从思绪中惊醒。
“那些线，”她问道。“它们是什么？”
“我们最大的谜团。”他笑容的边缘微微抽动了一下。暮光猜想，这大概就是他在微笑——如果那笑容不是早已像某种肌肉痉挛般凝固在他脸上的话。
“我们曾认为，电子水晶会吸收它们所接触到的一切信息和能量。显然，这种效应也延伸到了其他水晶上。我们的理论是，既然那颗心与她的系统相连——电子核心便一直在侵入它。转化它。
而一旦那发生。这颗心便会丧失其原有的能力与特性——它将无法再产生情感能量。这颗心，会变成另一颗电子核心。而甜心，则会失去她的情感。在她与我们共度的短暂时光里，我们已经能够侦测到心脏能量读数的下降——虽然数值很小——我的意思是，像0.0001%那么微小。但它确实在发生。心脏的信号正在减弱。”
暮光倒吸一口气。
“那颗心……它不是在泄漏……它是在转化。可怎么会？！一场转化，无论多么缓慢，都需要魔法的存在。即便不是由独角兽制作和施放的咒语，那也可能是自然魔法。存在一种所谓的魔法突变，即魔法能量仅是在空气中徘徊，便能对周遭的土地和生物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使它们在魔法的影响下缓慢地‘异变’。这块‘心脏之石’所发生的，就是那种情况吗？难道说，电子核心在发射某种魔法辐射！？”
“我们没有检测到任何辐射。”莫比乌斯说。
“但这不可能！如果甜心能吸收魔法能量，它肯定去了某个地方。能量不会凭空消失。”
“我们知道。但事实就是如此。”他说着，又从墙上扯下一张纸。这是一张坐标纸，上面显示着来自不同来源的能量读数。全部是流经机械躯体及其所有系统的电频。另一张图则显示，在一次伪装成断电的测试中，所有这些系统都被关闭了。
“读数：零，无，空，什么都没有。”莫比乌斯陈述道，“除了维持其运作的电流外，没有任何东西流过那个核心。如果他们当初没有把她从我们这儿偷走，我们或许就能进行更多测试，从而确定原因了。”
“偷！？”瑞瑞大喊。
暮光转过身，看见她的朋友正站在门口，蹄中拿着一只重新缝合好的泰迪熊，脸上罩着一层狂怒的面具。
“她不是你的玩物！她是我们的女儿！她是我的妹妹！她是我们的家马！不是你的实验品！”
她向暮光投去一道冰冷的目光，仿佛后者仅仅是踏入这疯癫雄马的巢穴，便已背叛了她。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像一位淑女。尽管是一位怒火中烧的淑女。
“你走不走，亲爱的？螺丝松又捕捉到她的踪迹了。她应该离得不远，但我们必须马上动身。”
“还有你！”她转向莫比乌斯，声音淬了毒一般，“心脏医生有话要跟你说！”
说罢，她将雨衣的兜帽拉起盖过头上的角，大步走入了雨中。
暮光也照做了。但正当她准备离开时，一件事困扰着暮光。她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某种形式的魔法辐射是存在的——即便它能躲过她的魔法感知，甚至能躲过全小马国最先进的测量设备。
其次，就算甜心突然多了一颗心形的电子核心，那又如何意味着她就获得了情感呢？
“嗯……”莫比乌斯医生开口道，“我们的装置，如我所言，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信息与能量的存储设备。情感，本身就带有一种真实的能量。毕竟，幻形灵就是以此为食的。我们知道这一点，是因为……”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幻形灵，”暮光说，“我自己也和它们打过几次交道。”
“是吗？……有——意思。告诉我。你曾被它们吸干过情感吗？”
我没有。但我哥哥有过，暮光心想。
“那是什么感觉？”莫比乌斯继续问道，“感觉，像是有马用吸尘器对着你的灵魂猛吸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能做到幻形灵所做之事——提取那种能量——将其录入一个碟片——然后再‘喂’给我们的小宝贝。那她，岂不就能获得和我们一样的感受了？”
“我不知道。没有小马曾那么做过。”
莫比乌斯那诡异的笑容似乎咧得更开了。而当她凝视着那道咧嘴笑时，暮光感到自己的嘴也慢慢张开，下巴缓缓下落。
“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朝棚屋更深处的另一扇门点了点头。在那儿，被贴在门上的无数图纸所掩盖的，是一扇门。
当暮光跨过门槛时，她注意到墙上，在一张纸脱落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标牌。
能量站
里面是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所以暮光不得不使用魔法来照亮此地。她几乎以为会看到一头幻形灵被钉在地板上。然而她所见的，是某种更近似于拾荒者王座的东西。一个机械的、令马不安的怪物，与其说是为了科学，不如说是为了折磨而生。它的四面八方都伸出导线，全部直接接入其后方巨大的发电机中。扶蹄上装有蹄铐，一顶怪异的头盔被一束粗大的缆线悬吊在座椅上方。
“这是我从大火里抢救出的另一件东西，”莫比乌斯解释道。“当然，不是这台实物，只是原理图。我不得不用废铜烂铁把整个东西重建出来。我本想用它来试试，给我的小宝贝们注入些情感。”
他指了指椅子的一侧。那里——在一个小小的祭坛上，躺着一个微型的垃圾机器马，被一个台钳死死夹住。它蜘蛛般的腿在上方挥舞着，发出一阵细微的金属吱嘎声，这声音几乎被房间里振动的电流嗡鸣声所淹没。但在暮光听来，那几乎像是一声尖叫。
“我将自己的一些读数通过这台机器提取出来，”莫比乌斯说，“然后将它们置入自制的神经簇水晶中，再将水晶植入到我的这个小宝贝体内。”
暮光只是呆呆地看着。
“你到底走不走！？”
瑞瑞径直穿过棚屋，尖叫着发泄她的不耐烦。她将那张不友善的脸猛地探进能量站的门洞，就在暮光转身之际。从暮光角上发出的光束扫过那把椅子，又落回到瑞瑞脸上，正好照出她看到房中之物时，发出的那一声无声的尖叫。她的眼球向上一翻。随即瘫倒在地。
瑞瑞被一声尖叫惊醒。
她一把掀开毯子，从床上蹿了下来。
她房间的门只是虚掩着——所以她跑向走廊时，只需用肩膀一撞便可冲出去。
她曾被告知要关上她房间的门。但她不得不把它开着——以防她的小妹妹又想来看她。
她跑过这幢建筑群里铺着钢板的走廊。这地方被设计得如同迷宫，但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她对这里早已了如指掌。
她停在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就像她在医院里看到的那种，医生们常用来推进推出病床的大门。然而，这扇门上没有窗户。门后曾经或许是一间病房。但那片区域，早已被改造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她不知道。
那是一扇她不准进入的门。一扇不祥的门。一扇让她恐惧的门。
她以前听到过从那扇门里传出的尖叫。
但这一次，尖叫声不同。这一次，是她所熟悉之马的尖叫。是她母亲的尖叫。
对母亲的担忧战胜了恐惧，她用力将身体抵在了门上。
就在此时，另一半门猛地向里打开，一位女医生从房里冲了出来，看样子像要吐了。
是那个新来的医生。心痛……还是什么的，甜心不喜欢她。她似乎总是过于急切地想侵入你的私马空间。她总是在瑞瑞和她的小妹妹玩耍时过分地打探。像个诡异的老太婆——除了她并不老之外。
他们曾称她为情绪专家。瑞瑞称她为让她抓狂的专家。
趁着那扇因女医生冲出而仍在摇晃的门，瑞瑞溜进了房间。
门后是一片忙乱。几乎所有医生都在场，他们来回奔走，相互叫嚷。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母亲。她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父亲正用蹄子揽着她。
她想问出了什么问题。但话就是说不出口。每次她问那个问题，总会有坏事发生。
没有小马注意到瑞瑞。她踮着蹄尖，悄悄溜到了桌子底下。她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她本不该来这儿，如果被抓到，肯定会惹上麻烦。
“我本以为，一位母亲肯定能从她那儿得到些回应的。”一位医生说道，瑞瑞认出那是病态先生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们说过这不会那么痛苦呢！”她的父亲说道。他很愤怒，但也像是在哭泣的边缘。
另一个医生只是耸了耸肩。
“她自愿的。”
“或许我们该用那个小的。”棱镜·威望用他那浑厚的声音说道，“毕竟，她是实验对象唯一产生印随的对象。”
“想都别想！”她父亲吼道。“我的女儿绝不能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任何一点！”
他推开挡路的医生们，领着妻子走出了房间。瑞瑞蜷成一团，好让自己变得更小。她祈求着他们不要看到自己。爸爸已经怒不可遏了。如果他发现她在这儿，在这个她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他会怎么做？
当他们从旁边走过时，她看到母亲正拿着一张蹄帕擦拭着红肿的双眼。
她在哭。
剩下的所有医生都在他们离开时集体叹了口气。一旦大门砰然关上，留下的几位便开始了交谈。
“那匹母马真是歇斯底里。”P·莫比乌斯先生说道，几乎是带着笑意。
“你自己坐过那把椅子——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骨髓的女性声音响起，瑞瑞过去常叫她“疯婆子”
“哦，是——的……”
“你真觉得是那把椅子的问题吗？还是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无视你所有恳求时所带来的那种恐惧？”野马医生说道。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居然把那个东西当成一个孩子！”疯骨髓说着，不屑地哼了一声。
“没错。但她的悲伤，不正是我们所追求的吗？”棱镜那威严的声音轰鸣道，“如果我们想看到任何一丁点的反应，我们就需要情感数据。”
“从没想过让一匹马驹哭出来会这么难。”冲击波叹息道。
“它不是……”骨髓又想反驳。
“我知道你不喜欢。所以你才不会为她流一滴眼泪。”
“管它什么眼泪不眼泪的！”骨髓喊道。“那把椅子会害死马的。——如果我们没拔掉插头，可能已经害死她了。”
“同意。我跟你们说，它需要一个安全装置。到底要有多少马受伤，你们才肯听？”野马讥讽道。
“进步需要牺牲，我的朋友。”P·莫比乌斯医生说道。一位年轻的雄马，与众不同，脸上挂着咧到耳根的笑容。“而且我跟你们说，我们中止实验太早了。电荷强度还不够高。”
“那你自己怎么不去坐那把椅子？”
P·莫比乌斯医生笑了。
“我很乐意。但我已经贡献过我那一份了。毕竟，多亏了我，我们才最终让她对伤害产生了反应。”
骨髓做了个厌恶的表情。
“我很清楚你为了制造那些神经簇水晶都干了些什么。这恰恰就是为什么不能是你——如果你再被放进那把椅子，你八成只会感到愉悦——难道不是吗？——你这该死的受虐狂。”
“这和那不一样——我们不再是想创造神经簇。我们是想让她感受。”巨大的蓝色雄马棱镜·威望用一种威吓的语气说道。）
“别怪我——当初可是你信了那个新来的母马。——也是你说的，她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我不怀疑她的专业知识。我只是好奇她那个水晶怎么能做到我们都失败了的事？”
“而且我有时候在想，你到底往那小母马身体里加了些什么料……金属蹄。”棱镜咆哮道。
整个团队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休息时间结束！”棱镜吼道。“现在是休息时间。”
“谁会那么说？”冲击波低声咕哝着。
所有马都开始离开房间。
“有谁想吃点宵夜吗？”
当最后一个小马离开，门关上时，她听到了他们渐渐远去的声音。
“需要有谁去看看那雌驹吗？”
“她这个时间肯定睡着了。没必要打扰她。”
他们的声音随着门的关闭而消失了。
现在房间空了，瑞瑞才敢从桌子底下出来。
她面前就是那把大椅子。巨大、令马不安，且充满威胁。
她将头从椅子上移开，望向他们刚才都围着的那张桌子。她的小妹妹就坐在那儿——双眼毫无神采地凝视着空气。她坐得纹丝不动。如同一座雕像般。尾巴或耳朵没有一丝抽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的身体，和她的双眼一样，了无生气。
她的皮肤已重新长好，毛发也开始显得相当健康。然而，她身上仍有几块皮肤是敞开的。在这些小块区域，可以窥见其下的钢筋结构。导线连接着她身体的几乎每一个部位。塑料管则接在她的前腿上——通过这些管子，红色的血液在甜心身旁一个小小的泵状装置间来回流动。
她有一条漂亮的粉紫相间的尾巴，瑞瑞已经为她打理过许多次。但她的鬃毛却被剃光了，大马们说那会碍事。而事实是，甜心的后脑勺是敞开的。无数导线连接着她的头骨，看上去就像一头铜棕色与钢灰色交织的鬃毛。这鬃毛又缠结着接入她身后的机器。而这些机器，又依次连接到那把椅子，以及附着其上的不祥的绿色水晶。
瑞瑞的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不知该看些什么。甜心的双眼，在另一边，依旧凝望着虚空。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她坐得纹丝不动——懒得去动。也无力去在乎，从而做出动作。
瑞瑞穿过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只有此刻，只有当瑞瑞在场时，甜心才有了反应。只有瑞瑞的在场，才让她转过了头。仅仅一英寸，极其轻微地，朝向了她。
她的嘴唇微微上扬。这是对科学家们识别为“快乐”的奇怪读数所做出的程序化反应。一种只在她看到瑞瑞时——且只对瑞瑞时——才会出现的反应。
那是她唯一表达的情感。
她以前听过大马们谈论过许多次。谈论甜心需要更多的情感。需要能够感受悲伤之类的情感。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让甜心感到悲伤。她不希望他们让她妹妹伤心。悲伤的感觉是不好的东西。她不希望妹妹感觉不好。
她的父母尽力解释了。他们说，每个小马有时都会感到悲伤。
“我们并非想让她感觉不好。但如果她不能，那会很尴尬。”
“尴尬”这个词用得恰到好处。总是那个僵硬的微笑，再也没有别的了。
以前瑞瑞并不在意。她很高兴看到她的小妹妹微笑。
但此时此刻，她高兴不起来。当母亲发出那样可怕的尖叫，看起来又那么悲伤时，她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母亲是因为甜心无法感到悲伤而悲伤吗？她是否曾试图在甜心面前哭喊，想以此让她也感到悲伤
——若是如此，那显然没有奏效。
根据瑞瑞的理解，他们正试图通过亲身感受，来教会甜心如何感受。
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行不通。
甜心有个习惯，会模仿她看到的一切。为此，甜心和瑞瑞被允许一起在“游戏室”里玩耍。那是这地方唯一一间好房间。唯一一间墙壁不像设施里其他地方那样是金属灰色的房间。那是一间雌驹的梦幻之屋，有着柔软的粉色墙壁，柔软的靠枕，以及多到你做梦也想不到的玩具。里面甚至还有一台微型缝纫机和成吨的布料，她可以用它们来制作各式各样的东西。她曾为甜心做过一只泰迪熊/小马玩偶和许多衣服。
唯一诡异的东西，是墙上的一面大镜子。她本不该知道这个，但她确实知道，镜子的另一面有个房间，从那里可以通过一扇窗户望进游戏室。她已经拼凑出真相：那是一块某种魔法玻璃，一面是镜子，另一面是窗户。而大马们，就正透过它，看着她们玩耍。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得待在另一个房间——如果想看她们玩，大可以直接进游戏室来。但他们说不想打扰她们——瑞瑞于是把偶尔朝镜子挥挥蹄当成了一个游戏。她们还在镜框周围用桃心和星星形状的贴纸贴了许多蜡笔画。医生们其实告诉过她，不准在镜子本身上贴任何东西（否则他们就没法看她们玩了）——是那个新来的母马，心痛小姐，说漏了嘴，承认了原因——他们真的，真的非常想看这对姐妹在一起玩耍。
而她们也确实玩了——很多。
每当瑞瑞做什么，甜心也跟着做——互相传球——在软垫上蹦跳——等等……
她总是做着和瑞瑞一模一样的事。每当瑞瑞画一幅画，甜心就试着画出完全相同的画——每当瑞瑞在缝纫机上做出什么东西。甜心就试着复制——结果有好有坏。脸上总是贴着那抹小小的微笑。那专为她一马保留的微笑。
她不像瑞瑞听说过的其他小妹妹。她从不把东西塞进嘴里（除非瑞瑞先这么做）。她不流口水，不尖叫，也不会随时拉裤子。事实上，她从不拉屎。（她一定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从不需要尿布的小妹妹了。）而且她从不吃东西。至少在瑞瑞看来是这样。医生们曾非常明确地表示，任何种类的食物或饮料都不得带入游戏室。
而且，她们不被允许睡在一起。游戏时间一结束，他们总会把甜心带走。通常是去做他们口中的“修理”或“改进”。母亲说，他们正让小妹妹变得更好。而她，也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瑞瑞记得甜心第一次开始眨眼的时候——虽然那是一种非常有节奏的模式。
他们都只是说，她只需耐心等待，等到甜心好到可以让他们离开此地、像一个正常家庭那样生活的那一天。
有时候，要过好几天她才能再见到甜心。但另一些时候，甜心会在半夜来到她房间——当她醒来时，就发现她站在那儿看着自己。（通常身上某个部位还戳着一截电线，或滴着某种怪异的液体）——这总是让医生们大惑不解。
她甚至开始教甜心说话，教她某些单词和字母。一部分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一部分是应医生们的要求。当她问起为何不能请一位真正的老师时，他们说，如果她能教小妹妹一些东西，她就会是一位了不起的姐姐……还说甜心肯定对她这位大姐姐充满好奇之类的。
当他们以为她没在听时。他们会说些别的话。她曾听到他们说起，她的小妹妹“只对她产生了印随。”
甜心一如既往地很快学会了模仿字母的发音（用他们的话说，是在她的声音安装好之后），并试图复述瑞瑞说的每一句话。有时候，她只模仿瑞瑞而不模仿别马这一点很烦马——而她闭着嘴完成这一切则有点诡异。当被问及她是如何做到腹语时，甜心只是重复了这个问题。瑞瑞气坏了，医生们便走进房间分开了她们。
他们说他们会去修复那个问题。第二天，甜心说话时，下颚的动作就变得奇怪而不自然。（情况时常如此——甜心的声音起初听起来很糟糕，医生们会经常把她带走去“修复这个”或“调整”那个和“微调”另外那个。）
最终，甜心的声音变好了，她开始学习模仿瑞瑞教她的发音。（但她说话的语调依旧奇怪而毫无感情。）最让瑞瑞兴奋的，是用医生们给的一套印有字母的大塑料卡片，教她拼写她们的名字。
那时瑞瑞很高兴。现在她很难过。
她为母亲难过。为母亲哭泣而难过。她哭是因为母亲哭。
她躺在那间有诡异椅子的房间地板上，哭泣着。
在桌子上，甜心一直看着她。
瑞瑞抬头看着甜心。
她不难过。她没有因为母亲哭而哭。她不知道怎么哭。
大马们最近一直在努力教甜心如何感受。瑞瑞也试着在玩耍时做鬼脸来帮忙。“生气”——“伤心”——“惊讶”等等……甜心会模仿这些表演。当瑞瑞发出哭声时，她甚至能发出类似的声音。但这些，都不是真实的情感。一旦表演结束，她便又恢复到那副傻傻的、僵硬的小小微笑。
瑞瑞抬头望向那把椅子。根据她的理解，你得坐进椅子里去感受。然后不知怎的，那就能教会甜心如何去感受。
她的父母曾非常明确地表示，瑞瑞绝不能参与其中。
但他们不懂，当一个孩子是什么感觉。他们是大马。而大马会为不同的理由哭泣。有时，他们会为一些小瑞瑞无法理解的理由而哭。有时，他们会害怕那些对孩子来说很刺激的事物。反之，他们又觉得无聊透顶的东西很有趣，还坚持要拖着孩子们一起参与。
他们是傻傻的大马。他们无法理解当一个孩子是什么感觉。
既然他们自己都不是孩子，又怎么可能教会甜心，当一个孩子是什么感觉呢？
瑞瑞又抬头看着甜心。那空洞的笑容让她流下了新的眼泪。
如果甜心想要这些眼泪，那就都给她好了。她可以拥有它们全部。
她已经给了甜心那么多。为什么不再多给一点呢？
她站了起来，然后爬进了那把椅子。
一个巨大的头盔开始缓缓降下，罩向她的头骨。那是个怪异的头盔，上面戳满了导线。这么一想——戴上这个之后，她看起来就会和现在的甜心几乎一模一样——顶着一头由导线组成的鬃毛。
那把椅子发出一声不祥的嗡嗡声，旁边的一块水晶开始闪烁着不祥的绿光。
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片刻。而嗡鸣声则愈发响亮。
然后传来一声滋啦声。
瑞瑞或许尖叫了。是出于疼痛还是纯粹的恐惧，她自己也不知道。
整把椅子嗡嗡作响，剧烈振动，仿佛有无数道闪电在四处攒射。一股股能量的卷须从她身上涌出，被吸入椅子。吸入那块不祥的绿色水晶。
感觉，就像有马用吸尘器对着你的灵魂。
在这一刻，任何正常的反应都该是甩掉头盔，从这把邪恶的椅子里跳出去。
但瑞瑞，却把扶蹄抓得更紧了。
这过程可能持续了一整个世纪。她不知道。那台机器或许已将她所有的生命力尽数吸干。她现在或许已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了。她不知道。
她失去了对现实的把握。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
她一定是晕了过去，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椅子停了下来。嗡嗡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停止了。
瑞瑞以前曾把吸尘器吸管贴在皮肤上，结果在脖子上留下一个吻痕。而这一次，感觉那吸痕是留在了她的身体里面。
她一生中曾有过一次疯狂的大哭——那次也与她的小妹妹有关——她哭泣、尖叫、哀嚎，直到所有眼泪都已流尽，直到身体都已厌倦了哭泣。直到双眼干涩如砂纸。
那和这个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她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仿佛胸中的每一滴泪水都被马取走。仿佛胸口的郁结被一抽而空。仿佛心上的绳结被马盗走。
但没有任何快乐来填补这片空虚。只有疲惫昭示着它的存在，当她瘫倒在地板上时。
她什么也听不见，除了机器的嗡鸣，和灯管的滋滋声。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她感到疲惫至极。不是身体，而是灵魂。她现在需要休息……是的……她要就在这儿睡下……
突然，门被猛地甩开，一道身影闯入她的视野。一声只有她母亲才能发出的尖叫，充满了整个空间。
“瑞瑞！”
她感觉自己像个布娃娃般被从地上拎起。被塞进了一双前蹄有力的紧紧怀抱中。
“你做了什么！？”
瑞瑞勉强睁开双眼，刚好能看到母亲那泪流满面的脸庞正低头看着自己。
“我只是想……”她喘息着，“……让她能够……感受。”
大马们开始互相尖叫。他们的声音刺痛了她的耳朵。
“我的宝贝！我最亲爱的小雌驹……你看起来那么苍白！”
“你没锁门吗？”
“我以为所有马都去吃午饭了！”
“我告诉过你让她离这里远点！”
“这证明了那台机器需要安全装置——万一它吸走了更多？——她可能已经死了！”
当另一种声音充满空气时，尖叫声戛然而止。
那声音起初很轻柔。只是一匹小雌驹因不知是否该哭泣而发出的、不安的抽鼻子声。接着，抽鼻子声转为了啜泣。啜泣声又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如同一匹被遗弃的马驹般的嚎啕大哭。
房间里的所有小马都转头望向桌子。甜心就坐在那儿。用蹄子捂着眼睛，像个婴儿般哇哇大哭。
她发出的声音，就像一个孩子在哭着找妈妈。
因为她就是。
她一生中第一次哭泣。
那声音感动了他们所有马。尽管那是一个悲伤的声音。但那是瑞瑞听过的最快乐、最美丽的声音。
不知怎的，她就是知道。知道她妹妹哭是因为她哭了。她的小妹妹难过是因为瑞瑞难过。因为母亲难过。因为父亲在哭。因为所有马都尖叫着。
他们都朝甜心围了过去。贝尔一家在前排。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瑞瑞竟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走到小妹妹跟前，一心只想安慰她。
“好了，好了，小甜心。”母亲说道，“妈妈在这儿呢。”
她将甜心从桌上抱起，在她那头电线鬃毛所允许的极限距离内，将她紧紧抱住。她不得不将蹄肘支在桌上，才能将甜心稳稳地拥入怀中。而当她这么做时，这匹小小的机械雌驹停止了哭泣。
“妈……妈。”
尽管嘴唇未动，她却发出了声音。那是瑞瑞教过她的一个词。曾有许多次，瑞瑞用她们母亲的照片——或是在大厅里一起散步时指着母亲——重复这个词，直到它深深印刻在小妹妹的脑海中。
小妹妹以前也说过这个词许多次——但这一次，它听起来不再那么空洞。它听起来是真情实感的。
母亲倒吸一口气。
“她……她认出她妈妈了。”她倒吸一口气，眼中又充满了泪水。
小母马的眼睛转动着。找到了那位留着胡子、正倚靠着妻子的雄马。
“爸……爸。”
“是的！……这是你父亲。”母亲说。然后用她的蹄子蹭了蹭她那哭泣的丈夫的脸颊。“而这是你姐姐……”
母亲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怀里的小家伙能看到站在母亲另一侧的雌驹。
小甜心看着瑞瑞。而她声音里的悲伤被喜悦所取代。
“瑞瑞！”她清晰地说。
“是的，”母亲结结巴巴地说（她现在已经满是眼泪，几乎说不出话来了）……瑞瑞……她的名字叫瑞瑞。……我猜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科学家们走到他们身后。
甜心开始点名他们所有马——瑞瑞给他们起的名字——
“暴躁……黄裤子小姐……棕布布……医生母马……P先生……”
“有意思。”P·莫比乌斯医生说道。
心痛医生则完全沉醉其中，仿佛正在吸入世间最美妙的芬芳。
“让我抱抱她！”
神经莎穿过聚拢的马群走来。她的眼镜即便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也闪烁着光芒。她热情洋溢地伸出一只蹄子，想要拥抱那匹雌驹。但野马医生介入挡在了她们中间。一向严厉的神经莎，这一次竟破天荒地一言不发。
瑞瑞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那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妈妈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小妹妹的鼻子，“你叫‘甜心’——能说‘甜心’吗？”
她当然会说。瑞瑞心想。她回忆起自己和妹妹玩过的“镜子游戏”——每当她们朝另一边的科学家们挥蹄时，其实也是在朝自己挥蹄——她得提醒自己，甜心并不知道镜子另一边还有个房间。
“现在挥蹄。”她曾说。“向瑞瑞和甜心挥蹄。”
她挥了挥蹄——动作和瑞瑞完全一样。
“不，别对我挥蹄——对她们挥蹄。”瑞瑞将甜心的头转向镜子，面对她自己的倒影。
“你认识我们吗？瑞瑞和甜心？”
“瑞……瑞？”小雌驹费力地吐出这几个字。她的声音结结巴巴，就像一台卡在两个频道间的收音机。
“是的。我是瑞瑞。”她说着，指了指镜子里的自己。“而你是甜心，”她指了指甜心的倒影。
“甜……甜？”小雌驹说着，触摸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瑞瑞，”瑞瑞说。这次她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个雌驹模仿了那个动作，也做了同样的事。
“……还有甜心。”
小雌驹看着镜子。镜中的倒影，此刻也正触摸着自己的脸颊。
“……甜甜……”
“没错。”母亲的声音，将年幼的瑞瑞从恍惚中震醒，拉回了现实。“你的名字，是瑞瑞！”
等等？什么？
瑞瑞！
不，那不对！
瑞瑞！
暮光正俯身看着倒下的朋友，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的意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别无选择，只能动用心智探寻咒了。如果瑞瑞被困在了某个噩梦之中，她必须把她拉出来。
她扶起毫无生气的朋友。她将她的脸凑近自己，点亮了头上的角。如果要用心智探寻咒，她就必须用自己的角触碰对方的额头。
“甜——心——”瑞瑞喃喃道。
暮光停止了施法。她的朋友正在恢复意识。
“瑞瑞？瑞瑞！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毫无征兆地，瑞瑞的双眼猛然睁开，她纵身扑向暮光。她用前蹄抓住后者的头，对着她的脸尖声嘶吼。
“她的名字是甜心宝宝！”
瑞瑞没有回应，她只是坐在那里，靠着马车窗户，用她那又红又肿的眼睛凝视着外面的雨。
她眼睛周围的黑眼圈更严重了，还挂上了大大的眼袋。这正是睡眠不足的自然迹象，因为她脸上已没有任何睫毛膏残留。同样，她的鬃毛和尾巴也因不再打理而失去了最后的卷曲，如今唯一的蓬松感，只是她试图擦干雨水时弄成的一团糟。
她胸前紧紧地抱着那块粗糙的水晶。好像如果她放蹄，它就会消失一样。她时不时地试着用她的魔法——把它塑造成一个类似心脏的形状。然后又一次又一次地把它放下，什么也没做。
她一直无法停止为所发生的一切自责。她拒绝回到马车里，坚持要亲自带队去寻找甜心。她用尽全力强调，他们必须在那些流氓找到她的小妹妹之前先找到她。
他们不需要螺丝松也能追踪另一伙马留下的深深足迹。这匹疯母马和任何小马一样需要休息。在安抚好她对闪电的恐惧后，心脏医生已将她哄睡在马车里，并同时发誓自己也要在她身边歇一会儿。这位高大的雄马也需要一些休息。因此，拉车的任务便落到了暮光和萨莉身上。尽管头痛欲裂，暮光还是设法对马车施了一个让它更容易拉动的咒语。这样他们就可以轮流拉车，只需一匹小马就能拉动所有马，而其他马则可以躺在铺满床垫的车厢内休息。
除了瑞瑞，她把自己推得越来越远，领先于队伍，如果他们跟不上，她就威胁要跑在他们前面。尽管在那场粗暴的遭遇中筋疲力尽，她还是强迫自己。最终——萨莉朝她背上射了一支镇静剂飞镖，阻止了她把自己弄垮。
当他们把那两匹筋疲力尽的母马拉进马车进行亟需的休息时，便轮到暮光来拉车了。她跟着那些踪迹走了感觉像是有好几个小时。最终来到一片林中空地，那里倒满了被砸成废铁的“钢铁雄马”。它们周围的树木因魔法能量武器和自制炸药而遭受了严重破坏。然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们一直在射击什么，或是何物攻击了它们。只有这片区域的地面似乎格外泥泞。
考虑到朋友的状况。暮光认为最好什么都别提。她转而将马车从那片景象旁拉开。
最终，螺丝松和心脏医生醒了过来，并主动提出接蹄。那匹疯母马再次捕捉到了甜心的踪迹，并且值得庆幸的是，踪迹引导他们离开了当前的道路。
暮光对此松了一口气。首先——因为那意味着另一伙马没有找到甜心，而且他们很可能走错了路。其次——因为那条路似乎每隔一段距离就散落着另一个坏了的“钢铁雄马”。
然而，暮光宁愿把马车拉到天涯海角，也不愿爬上马车，看到她的朋友这个样子。
在去马车前头接替位置之前，心脏医生曾低声告诉暮光，她的朋友正表现出自我毁灭的行为迹象。这可能是她强加于自身的一种惩罚。
因此，她现在拒绝吃饭。
暮光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安慰她，和她说话。
与她的食欲相反，瑞瑞并非不能说话。事实上，她现在比整个旅途中任何时候都更坦率。就好像她身体里某个塞子被打开了，而她所有压抑的东西现在都流了出来。
不过——当那些东西从她身上流出时，瑞瑞似乎也明显地泄了气。
暮光曾问起那些带着致命机器、打断了她们与冲击波会面的凶残陌生马。瑞瑞认出了他们每一个马。有机械师熔炼·金属蹄。他身上的那匹母马是骨髓——也叫骨髓线。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应该是棱镜·威望医生。一个享有盛誉、拥有水晶魔法学位的雄马。所有这些小马都曾在那匹小母马身上工作过，而如今，他们全都回来抓她了。
还有更多。一个自称P·莫比乌斯先生的小马，或者瑞瑞叫的那个令马毛骨悚T然的雄马“病态”。他肯定在那场席卷了研究实验室的大火中死了。她从未知道那个“P”代表什么。然后还有野马医生，她能记得的唯一一个好心的小马，以及另一个很晚才加入项目的母马，这只是举几个例子。
瑞瑞以不想嘴里含着食物说话为由，推开了悬浮在她面前的那一勺罐头水果。但暮光想起了心脏医生的话。她的朋友正用借口来搪塞食物。
暮光自己也有些泄气，便将勺子悬浮到自己嘴边。
她揉了揉额头，靠近角根的地方。因魔法被吸干而引起的剧烈头痛开始有所缓解。但由于睡眠不足和筋疲力尽，头痛仍不肯完全消散。就连举起勺子这样微小的魔法消耗，都会引起她额头深处的一阵灼痛。
她需要休息。但就她现在的心情而言，她发现根本不可能。瑞瑞的情况更糟，她比暮光还要疲惫，却依旧拒绝入睡。胸口的疼痛不容她安眠。尽管服了药，她看起来仍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被拉伸到了断裂的临界点。暮光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场煎熬能尽快结束。她不知道自己和朋友还能再承受多少。
在马车的另一边。萨莉护士和砖块睡得香甜，仿佛世间无任何烦恼。两马设法依偎在了一起——与其说像一对情侣，不如说像一对相互枕着睡着了的大个子雌驹。（他把头埋在她颈间——她则枕在他粗壮的前腿上。）
暮光对着那两个叹了口气。常年和疯子打交道，想必让他们即便在空气中弥漫着悲伤时也能安然入睡。
她正要再给瑞瑞一勺，这时马车突然停了。她旁边，砖块和萨莉被那突然的停止摇醒了。
“怎么了？我们到了吗，妈妈？”那个晕乎乎的雄马咕哝着。
“混蛋。”萨莉打着哈欠回答道。
然后他们俩在意识到他们把谁当成枕头后，迅速地分开了。
暮光把头探出窗外，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在前头，心脏医生正从拉车的挽具中解脱出来。
在他前方，螺丝松停了下来，正对着他们疯狂地吠叫。
“怎么了？”
“我想她想让我们看点什么。”心脏医生说。“怎么了，女孩？你发现了什么？”
瑞瑞恢复了活力。她是第一个冲出马车的，然后立刻开始呼喊。
“甜心？甜心！她在哪儿？”
暮光从后面下了车，她的蹄子敲打在异常坚硬的地面上。这时她才意识到，他们来到了一条柏油路上，而那匹疯母马正坐在路中间。
她和瑞瑞点亮了各自的角，用魔法光束来回扫视着马路，将其照亮。
“甜心！？甜心！”瑞瑞继续喊道。
暮光把她的光锥对准那被雨淋湿的马路，然后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螺丝松正用她的蹄子在路边扒拉着，好像想挖出什么东西。好像想把水推开。
尽管额头疼痛。暮光还是设法召唤出一个能量场来挡雨。
雨不再落在路面上。暮光也看清了吸引那匹疯母马注意力的东西。
滑行痕。黑色的线条被刻进了柏油路面。是两匹小马和一辆巨大马车留下的痕迹。他们必定是想停下——但没能成功。路上有一处地方，痕迹中断了，随后又重新出现。表明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碾了过去。
螺丝松开始在那些滑行痕上跳来跳去，最后在痕迹的断裂处停了下来。她在那里躺下。双耳平贴着脑袋，发出了呜咽声。
在那匹母马周围，有些微弱的闪光在暮光的魔法光照下反射出来。仔细检查那个地方后，她发现路上布满了细小的金属碎屑。甚至还有一个显然是被折断的小螺丝头。
“她在哪儿？！”瑞瑞一边冲向螺丝松一边吼道，“我妹妹在哪儿，你这头蠢狗一样的母马！？”
她一把抓住螺丝松那件破烂束缚衣的领子，一边对着她的脸咆哮，一边使劲地摇晃她。
“你本该带我们去找我妹妹的！那你为什么停下来！？”
瑞瑞看起来像是想勒死那可怜的母马。如果那匹母马把她们带错了路，她肯定会那么做的。但暮光不相信她带错了。
“因为线索就到这里！”她大喊。
瑞瑞放开了螺丝松，然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暮光身上。
“什么叫到这里就结束了？她在哪儿？”
“看。”暮光指着柏油路上的那些痕迹。
瑞瑞用质疑的眼神打量着那些痕迹。然后又一把抓住了螺丝松。
“什么？你现在想追马车吗，你这蠢狗……！”
在她身后，砖块和心脏医生上前准备抓住瑞瑞。而萨莉则已经准备好了一针。
“对！我真的觉得她就该这么做！”暮光喊道，“再仔细看看。踪迹到这里就断了。一辆马车为了什么停下——然后撞到了什么。难道你不认为她有可能上了那辆车吗？”
这次瑞瑞确实注意到了路上的那些金属碎片和拖痕。暮光甚至给她看了那个小小的螺丝头。
“哦！看在河马的海马体的份上，”砖块骂道。“她又躲过我们了！”
“什……什么？”暮光忍不住发出一声紧张的笑声。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理解那个雄马奇怪的说法。
“对不起。只是……你说的……”
“这只是我最近习惯说的一句话罢了。”砖块笑了笑，“我不想听起来太迷信，所以我对河马的海马体发誓，而不是对我们的几位女皇陛下。”
所有马都尴尬地看着他几秒钟。
“这不……”他开口道。
“我知道那是什么。”心脏医生说。“海马体是大脑的一部分……”
“……而河马是来自南方王国的生物。”暮光补充道。
两马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只是从没想过这两个词听起来这么像。”她说。
“很少有马会想到这个。”心脏医生笑着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你这大混蛋！”萨莉吼道，“你脑子里漂着这么多没用的信息，我看你跟那种生物才是一家子吧！”
砖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白眼。暮光感觉到他们嘴唇上那微小的笑容消失了。她回头看着她的朋友，后者刚检查完那条路。
“我们……我们怎么能确定这就是甜心？”瑞瑞颤抖着，抗拒地摇着头。“这……这可能是我们正在追赶的那些可怕雄马中的一个……是那些金属怪物之一。”
瑞瑞不想相信这是真的。暮光自己也不愿相信。但所有证据都指向了这个可能。
瑞瑞转身想再去抓螺丝松——但这匹疯母马已经躲开了她的掌控，此刻正在路旁的排水沟里嗅探，位置在暮光的挡雨气泡之外。她从排水沟里捡起了什么东西，以此证明了她其实能像一匹正常的母马一样使用蹄子，然后走回到瑞瑞身边，将那东西丢进她那依旧因渴望扼住什么而发痒的蹄子里。
那是一根粉色的毛发，几乎要被雨水冲走了。
瑞瑞盯着它，然后倒下了。
“是……是甜心的，”她喃喃地说，“毫无疑问。我哪里都认得出那个颜色。”
她用一只蹄子将那根毛发紧紧抱在胸前。另一只蹄子则在地上划拉，捡起了几片金属碎屑，连同那个螺丝头一起。
“她快散架了……”她颤抖着声音说。“我的小甜心快散架了……”她回头看着暮光，眼中充满了最深的悲伤。“我们必须找到她……在她……她……”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因为她的声音不听使唤了。
暮光跪倒在地，将她的朋友拥入怀中。
“我们会……”她低声说，“……我们会。”
幸好，瑞瑞回抱了她。比暮光预想的要用力一些。
“你刚才说，她很可能被一辆路过的马车接走了？”她问道，一丝严厉渗透进她那破碎的声音里。
“路过的？”暮光低头看着那些痕迹时心想。她嘴上只说：“如果她的踪迹到此为止……那么，是的。”
“我们需要找到那辆马车。”瑞瑞坚定地说，她把她们俩都从地上拉了起来。“找，女孩！找！！”
显然那匹疯母马明白了，因为她立刻开始嗅着那些踪迹。她顺着它们的整个长度嗅，然后越过它们，越过暮光的屏障，然后进入了雨中。她在那里用后腿站起来，发出一声嚎叫，然后开始奔跑。
“看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砖块说。“所有马都回到马车上！”
瑞瑞甚至没费心回马车。她已经追着螺丝松跑了。
没过多久，他们便来到了一座垃圾场的门口。螺丝松径直冲了进去，沿着一辆重载马车留下的深深辙印前行，那辙印在泥泞的地面上依然清晰可见，宛如一条条蓄满水的沟渠。
不幸的是，那些辙印终结于一个大大的U形掉头弯中央。（螺丝松就在那U形弯的中间停下，发出一声嚎叫。）
暮光由此能得出的唯一结论是：马车已经在此卸货——而变轻后的马车辙印已被大雨冲刷殆尽。并且，对于一辆在这种地方卸下的货车，它所装载的究竟是何物，有几种结论是她宁愿不去想象的。
难道他们真的要在一个这样的地方找到甜心吗？被埋在一堆瓦砾之下？她的一部分思绪在琢磨，究竟是什么样的小马会把一匹雌驹错当成一堆垃圾？但另一部分思绪又想起了心脏医生讲过的，甜心从未从燃烧的建筑中出现的故事。如果她真的被卷入了那场大火，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是糟糕到她要刻意躲避所有小马吗？还是糟糕到她看起来已不再像一匹雌驹了？
“天哪……真是个鬼地方。”砖块大声说道。
“用你说，你这混蛋！”萨莉讥讽道。
砖块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都开始大声呼喊甜心。也喊着看有没有任何小马在。毕竟，如果马车来过这里，这儿总该有马在。
“除非那是今天最后一辆马车，而管这个垃圾场的马现在已经回家了。”心脏医生说。
但那为什么那个门廊上还亮着灯呢？暮光心想。
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他们开始分散开来搜寻此地。不知是谁设计的这个地方，简直就像个迷宫。很快，暮光和萨莉便与其他马走散了。
当两匹母马穿行于一条由垃圾堆成的走廊时。暮光决定，是时候该更深入地了解一下自己的这位旅伴了。尤其是一件一直让她感到困惑的事情。
“你不觉得你对砖块有点太苛刻了吗？你为什么总是叫他混蛋之类的？”
“因为他就是个混蛋。”回答直截了当。
当被要求详细说明时。这位护士叹了口气，神情比先前更显疲惫。
“那个‘混蛋’以前在学校老欺负我，总拿我苍白的毛色之类的开玩笑。然后，几年后，不知是何种命运的捉弄，他碰巧和我申请了同一个地方的工作。但这一次，角色颠倒了。如今，名义上我是他的上级。所以我想，是时候该报复一下了。”
“这事持续多久了？”
“我不知道。”萨莉叹了口气。“太久了，以至于我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一讲他那些烂笑话——我就当面骂回去。”
“我不认为他是在开玩笑，至少不是那种伤马的玩笑。”
“你不觉得烦吗？”
暮光笑了。“我有个朋友比他要闹腾至少一百倍。当然，她有时候确实是个‘蹄’蹄的家伙。直到你意识到，她真的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而已。”
“你真的觉得现在这种情况适合开玩笑吗？”
“有时候，应对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对它付之一笑。你试过跟着他笑一笑吗，哪怕就一下？”
“不……我在学校里没有笑过他的笑话，而且我……”
“可你现在已经不在学校了，不是吗？”暮光打断了她，“而且那些笑话似乎也不再是针对你了。自从他开始和你共事，他有再那样做过吗？”
“……没有。”
“那么，你难道不觉得是时候冰释前嫌了吗？固守着旧怨，你似乎只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再说，他现在得到的报复还不够多吗？”
萨莉低头看着她的蹄子。
“也许吧……嘿！？你干嘛啊！？当心脏医生的学徒还是怎么的？”
在暮光能回答之前，螺丝松开始嚎叫。
“这里肯定有马！喂！有马吗！”
两匹母马冲到声音来源处，只听见那疯母马正对着什么东西低吼。她们绕过一堆瓦砾的拐角，便发现了螺丝松，她龇着牙，对着前方的某个东西弓起了背。
乍一看，暮光还以为是垃圾场活了过来。她们面前站着一排排由垃圾碎片随意拼凑而成的小东西。它们用刀具、铁杆和餐具做成的腿行走。用工具、齿轮和诸如此类的零件组成的蹄臂朝她们挥舞。用灯泡和相机镜头组成的眼睛打量着她们。
在它们身后，一具小马的身体躺在泥浆中。浑身是伤，青一块紫一块，血迹斑斑。好几个那样的小东西正在那可怜的家伙身上爬来滚去。
无论这些东西对那匹小马做了什么，暮光都不会再让它们继续下去了。
“退后，你们这些污秽之物！”她大喊道。看到有小马身处险境，她的角顿时光芒大作，连头痛也抛在了脑后。她用法力抓起至少一打小机器马，将它们狠狠地扔过院子。剩下的小机器马则迅速地仓皇逃窜进垃圾堆里，如同螃蟹逃回藏身的岩石中一般。
两匹母马冲到倒地的小马身边。那是一匹独角兽雄马。毛色似乎是黄色和绿色的，或者说，本该是，他全身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以至于这些颜色比他原本的毛色还要多，有些瘀伤甚至严重到已经破皮流血。他的一只眼睛肿得完全闭合，鼻子也断了，歪向一边，大部分脸庞都被鲜血覆盖。更可怕的是，他的一条腿被剥去了皮，有谁将金属片硬生生塞了进去。用真正的螺丝和螺栓将它们固定在了血肉之上。
就连他额头上伸出的角，也已经裂开了。
但不知为何，最令马发指的侵害是，他的侧臀被剃得一干二净，而他本该有可爱标记的地方，被硬生生擦刮到几乎露出了肌肉组织。
光是看着那可怜的东西，暮光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什么样的怪物做了这种事？什么样的变态会把一匹小马侵犯到亵渎他们马格象征的地步？
那两匹母马轻轻地弯下腰看着他。暮光不确定她是否该碰他或不碰他，但她至少可以施放一个护盾法术来挡雨。
“你好……先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抽搐并呻吟着，对她的声音作出了反应。那只没有肿得闭上的眼睛睁开了，一颗绿色的瞳孔开始转动，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别动！”她鼓励他。“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疼，但是……”
“是——。”他的回答声传来，带着低沉的喘息。
“请保持不动，”萨莉护士说着，准备好了一根针管，“我来给你注射一针……”
“不———。”他又喘息道。
“不？你对什么过敏吗？”
“别让疼痛消失……”
暮光和萨莉面面相觑，她们现在能清楚地听到他说话了。他的声音里甚至听不出一丝挣扎的迹象。
“感觉真好。”
“好？你浑身是伤！”
“是——……多美妙的体验啊。”
萨莉用蹄子掩着嘴咳了一声，尽管眼中充满了不安，她仍努力表现出专业的样子。
“先生……有什么地方断了，或者……？”她问道。
“不幸的是……没有。”
他将血污的脸转向她们。并报以一个微笑。一个缺了多数棕色牙齿的微笑。
随后他打了个哈欠，是真真切切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从桑拿房里被唤醒一般舒坦。
两匹母马都困惑地看着那个雄马。然后又互相看了一眼。
“我想我们需要的，是另一种医生。”萨莉说着，用悬浮着的针管轻敲自己的额头。
在她们身后，螺丝松依旧在低声咆哮，不肯靠近那个陌生马。几只空罐子被撞倒的声音响起，她的耳朵立刻警觉地竖了起来。心脏医生从一堆垃圾后现身了。那疯母马立刻冲上前去，舔着医生的脸。就连萨莉也因老板的到来而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全交给您了，老板。”她说道。
心脏医生和她们一样，对面前这匹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雄马感到震惊与困惑。
“以塞拉斯蒂娅之名。这里发生了什么！是谁干的？！”他大喊道。
“是这些东西对你做的吗？”暮光问那个微笑的雄马。她用法术抓住了其中一个碰巧从垃圾堆里探出头来的不幸的小机器。然后把它悬浮在她面前。
“哦不。我的小宝贝们绝不会伤害我……”他回答道，“除非我告诉它们。”
“你的？所以你造了这些东西。”
“是的，我搬到这里以后，这就成了一个小爱好。”
“但是……先生。您怎么了？谁攻击了您？”
“我的几个伙伴顺道拜访。我们之间发生了点小小的意见不合。”
“意见不合！你就管这个叫意见不合？！”暮光大喊着，指着他的全身，“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你的腿……你的可爱标记！”
“哦不。他们没做这个。是我做的。”
有那么一瞬间，暮光百分之百地确信这匹雄马在袭击中遭受了脑损伤。她的大脑根本拒绝相信，一匹马会以如此阴森可怖的方式自残。但他后臀上的伤口却诉说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那里的疤痕组织是陈旧的。比他身上所有瘀伤加起来都要旧。还有那个微笑，那个他脸上不肯褪去的、可憎的咧嘴笑。
萨莉只问出了一个拖得长长的单词
“为什————————————？”
听起来就像气球慢慢地漏气。
“为了看看它会不会长回来。”
三匹神志清醒的小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心脏医生紧张地用被雨水浸湿的外套擦拭着眼镜，仿佛这样做就能让他更好地理解自己刚听到的疯言疯语。螺丝松只是低声咆哮。
“先生。”心脏医生终于开口，试图控制住局面，“我们得带您进屋去。外面太冷了。”
“是——……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今天真是意想不到地多事啊。这么多客马……完全没料到……早知道该多备点茶的。”
还不等他们反对，那浑身瘀伤的雄马已将蹄子收于身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令马惊讶的是，他竟能自行站立行走，姿态中看不出丝毫跛行或摇晃。他昂首挺胸，肩隆挺得笔直，迈步走过了心脏医生和咆哮着的螺丝松。
“哦。真可爱的一只狗。”他说着，伸出蹄子想摸摸它。
螺丝松发出了警告的低吼，但那雄马对她的警告置若罔闻——她咬了他一口。
“螺丝松！坏女孩！不许这样！快松口！”
那雄马没有尖叫。他甚至没有缩回蹄子。就那么站着，任由那母马的牙齿嵌在他的蹄关节上。显然，就连螺丝松也觉得他任由自己啃咬的行为太过诡异。于是把他的腿吐了出来。
“真——迷马。”
暮光的胃又是一阵翻腾。
根本没有任何逻辑可以解释，这匹雄马在遭受如此重创后，为何还能行动得如此不受阻碍。她不得不怀疑，他是否还能感觉到任何疼痛。或者——塞拉斯蒂娅在上，千万别是这样——他其实很享受这一切？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受虐狂？
那位受虐狂毫不费力地领着他们走出了迷宫，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又添了一道咬痕。值得庆幸的是，回到入口门廊的路途短暂而安静，因为所有小马的目光都锁定在那个神秘的陌生马身上。萨莉拒绝放下她的针管，始终让它保持待命状态，如同一件对抗疯狂的武器。在出去的路上，他们撞见了似乎在迷宫里迷了路的砖块。他也被这具行走的尸体震惊到，以至于连一句玩笑都没尝试去开。
可以看到瑞瑞正站在屋檐下的灯光中，用一种极为阴郁的神情凝望着整个垃圾场。当他们走近时，她跑了出来迎接他们。
“你们找到她了吗！”
“我们找到了点东西。”砖块说着，就在附近一个生锈的桶里解决了自己不稳定的肠胃问题。
瑞瑞盯着这个新来的家伙，将他那可怖的全貌尽收眼底。暮光生怕她会尖叫，再次癫痫发作，或者干脆像砖块一样也找个桶吐起来。幸运的是，她表现出的惊讶多于惊骇。
“啊……我记得这张脸。”那奇怪的独角兽说道。
“病……病态医生？”她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死了？”暮光的目光在朋友和陌生马之间来回移动，“什么时候？”
“是在那场大火的时候。”瑞瑞回答道，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我当时确信你被活活烧死了。”
“我差一点就死了。”他说着，举起了他那被摧残过的右前腿。在金属片脱落的地方，暮光能看到一片赤裸、泛红的贫瘠荒地，被深可见骨的疤痕组织所覆盖，她甚至怀疑那损伤是否已深达肌肉层。
“当那地方着火时，所有小马都只顾着自己逃命。我们的研究成果即将付之一炬——我知道我必须得抢救一些出来。”
“研究成果？什么研究成果？”
病态医生看着她们。脸上的咧嘴笑从未消失。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的。但首先，我认为这次重逢，得来点茶点庆祝一下。”
之后便是一段漫长的介绍与解说。那位自称为P·莫比乌斯医生的家伙泡了些茶，在门廊上招待她们，桌子是由他那十几个小小的垃圾机器马抬出来的。不过，只有暮光尝了点他的茶（一个她很快就后悔的决定，因为那茶尝起来就像一杯泥土）。瑞瑞则断然拒绝，心脏医生编了个过敏的借口，而螺丝松嘛，她还是螺丝松。
砖块和萨莉走到一旁去谈些什么，暮光只能凭空猜测。心脏医生只是安静地坐着，尽可能仔细地观察着这位古怪的P·莫比乌斯医生。他身旁的螺丝松也安静地坐着，却像一头守在岗位上的警犬般紧绷。对任何靠得太近的垃圾机器马发出低吼。
无论她们说什么。似乎都不可能让这匹雄马加快他讲故事的速度。
暮光摇了摇头——又一个甜心的创造者。她是不是在寻找他们之类的？
“一个很有趣的理论，而且我认为她完全干得出来这种事，如果你可以，难道你不想探寻自己的起源吗？”
“但是。我已经知道我的起源了，”暮光说。
“是的。我猜你的父母已经把你的来历都告诉你了……就像所有父母的职责一样。”
他说这话时看着瑞瑞。瑞瑞则只是移开了视线，她不想再谈论那个话题了。暮光也不想。
“那么，大火之后你们都怎么样了？”她问道。
“可惜，我并不知道，”莫比乌斯说，梦幻般地仰望着门廊的天花板。“大火之后——我们都风流云散了——或者说，是散落到了这片森林的四角，看起来是这样。我一直有留意他们中的两个，他们为某事争执已有一段时间了。”
他指了指一堆垃圾中架子上的几台监视器。其中一些正显示着雨中森林的静态画面。有一台则显示着一匹倒下的“钢铁雄马”。
“我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他们会出现在我家门口。”
暮光差点就把茶吐了出来。
“等等！他们来过这里！？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谈谈，我们似乎也谈了好几个小时。但可惜，他们想干涉实验。而当他们清楚地意识到我无意中断这场实地测试后。熔炼就有点火了，他让他的那些造物，给我上了关于‘痛苦’的全新一课。”
暮光心底涌起的这股感觉是什么？同情？
“我很遗憾……”
“不必遗憾。我倒要感谢他呢。”
“等等……他们想打断的那个实地测试是什么？”
莫比乌斯笑了。
“就是那场我等了这么多年想看结果的实地测试。那场测试，始于我们在旧实验区里点燃火柴的那一天。”
瑞瑞作出了反应。
“等等……你也参与了那次纵火？”
“我们都参与了。出于各自不同的原因。我，是为了实验。毕竟——要验证她的‘真实性’，就需要实地测试。我猜，这便是我们亲爱的野马医生策划那场小型‘灾难演习’的原因。说服其他马并不算太难。不过，我猜他们也各有各的盘算。”
他举起他那被摧残过的前腿。
“否则……我们亲爱的外科医生冲击波就不会过早地点燃那根火柴了。”
在她身旁，瑞瑞的脸涨得通红，就像他腿上伤口中渗出的血液一般。暮光几乎不想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过她也无需开口。因为P·莫比乌斯医生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
“当烟雾散尽，当烟雾散尽后。所有小马都消失了。我和熔炼先生在一段时间后取得了联系，我们按照约定，分享了各自搞到蹄的东西，然后开始了我们之间的小小交易。再然后，我们就只是静静等待，等着我们的小宝贝从她的‘实验’中归来。”
他从仅存的几颗牙齿缝间发出了一连串的喘息声。那声音听起来近乎咳嗽，但暮光有印象，那本该是笑声。瑞瑞全身紧绷，看起来血管都快爆了。
“那肯定是我经历过的最长的实地测试了。”
“谎言！”瑞瑞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压力，尖叫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实验了！我们逃走，就是为了终结那些测试！为了把那一切都抛在身后！而且你休想污蔑野马医生。是他帮我们逃出来的！他没有任何不可告马的动机！”
“可若不是我们项目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场实地测试，她的生命又能算是什么呢？告诉我。她过得怎么样？她足够‘真实’吗？她足够‘可信’吗？”
他那只尚在起作用的绿眼睛扫过桌面。暮光能感觉到那淬毒般的绿色凝视刺穿她的灵魂。他不需要答案。他能从她们的脸上读到一切。
“小马镇的每个马都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雌驹……”
“有——意——思！”
在下一秒。暮光的视野便被翻飞的桌布和茶壶所占据，因为瑞瑞掀翻了桌子，径直扑向了莫比乌斯。她将他从椅子上撞倒，死死地把他按在地上，对他满身的伤口没有一丝一毫的顾忌。
“她的生命不是实验！”她对着他的脸啐骂道。
螺丝松也从座位上跳起，站在瑞瑞身旁，对着那雄马愤怒地吠叫。暮光和心脏医生不得不将瑞瑞从他身上拉开。即便有两匹马一起用力，暮光最后还是动用了魔法才将暴怒的朋友与她的受害者分开。即便如此，她还是设法在莫比乌斯那青紫的皮肤上添了几道新的抓痕。
“你这混蛋！你这疯子！”她在暮光的魔法力场中疯狂挣扎着，哭喊道，“总是你那些愚蠢的实验！是你夺走了她的玩具！是你喂她吃草，只为看她呕吐！是你割伤她！是你把她锁起来！你做尽了一切，让她的生命痛苦不堪！”
莫比乌斯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他舔着蹄关节上一处重新裂开的伤口，同时对着她们所有马咧嘴大笑。
“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他说。“为了验证她的‘真实性’，测试是必须的。而我们，也各有各的专长领域。正如每个马驹都必须学习生命的跌宕起伏，我们也必须教会她情感光谱的每一个角落。这可不是件易事，因为情感光谱，就像一片色彩的海洋。”
等到萨莉和砖块赶到门廊时，他正好舔完了伤口。心脏医生在砖块的帮助下，才拉住了正要扑向那疯癫雄马的螺丝松，而暮光则必须按住自己的朋友，好让萨莉拔出两根针管，猛地扎进两匹挣扎母马的后臀。这剂量并不足以让她们昏迷。但她们狂野的嚎叫声渐渐平息了。
莫比乌斯脸上挂着那永不消退的咧嘴笑，旁观着这一切。
“猜猜看，我专精的是哪个领域。”他问道。
暮光这才意识到，用魔法压制住一匹独角兽，并不能阻止对方使用自己的魔法。瑞瑞的角亮了起来，还不等任何马反应过来，她已用魔法抓起一个附近的垃圾机器马，狠狠砸向了莫比乌斯的脸。
萨莉在她的鞍囊里翻找，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环。尺寸刚好能套上独角兽的角。她将小环套在瑞瑞的角上，后者的魔法灵光随之蒸发消散。
暮光缓缓解除了对朋友的魔法束缚。瑞瑞几乎站立不稳，药物让她变得昏昏沉沉，看起来疲惫至极。然而，当她看着莫比乌斯第二次从地上爬起来时，她的怒火却没有丝毫减弱。尽管额头上，就在角的正下方，此刻多了一道大大的伤口，他却依旧微笑着，仿佛很享受这番待遇。
“你毁了她的泰迪熊！”瑞瑞啐骂道，“我记得我走进房间，看到泰迪被撕成两半，填充棉洒了一地。我当时还以为是她自己好奇弄坏的，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把熊给缝好！”
“是——……是你，教会了她同情与……慷慨。”
如果不是她角上的那个魔法抑制器，瑞瑞肯定会把另一个机器马扔到他头上。
她没有那么做，而是转身走开，嘴里咕哝着如果发现他把甜心藏在这里会怎么怎么样。她一脚踢开他棚屋的门闯了进去。里面传来一阵短暂的翻找声。暮光看看自己的朋友，又看看心脏医生，他正忙着给被麻醉的螺丝松挠耳后根，不知是否该做些什么或不做什么。她听到棚屋里又是一阵翻找声，随后是一声微弱的抽气。
她又出现在门口——蹄子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破旧的泰迪熊。
“是泰迪。”她结结巴巴地说，既震惊又厌恶，“他拿走了……他竟然拿走了！”
暮光生怕她会抡起那只熊去打莫比乌斯。她没有，只是开始凭着记忆自言自语起来。
“她那时哭得很厉害。不过，她一看到我就会停止哭泣——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做事。她从不怎么在乎那些旧玩具。她总是对新玩具充满好奇。但这只熊……她总是抱着它睡觉。也许因为它是我亲蹄为她做的，所以对她有着特殊的意义。我们逃走的时候没能带上他。后来我给她做了个新的。一个填充小马玩偶。起名叫‘斯塔菲娜’……从那以后，就好像泰迪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将熊紧紧抱在胸前，双眼茫然地凝视着虚空。
“也许重要的不是熊或者小马玩偶本身……而是我为她亲蹄制作了它们。是她亲眼看着我为她制作了它们。”
“是——……她似乎总是与你有着一种特殊的联结。所以我们才做测试，把你们隔离开几天，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次瑞瑞真的开始用那个泰迪熊打莫比乌斯了。
“你这混蛋！这就是我们不得不逃离你的原因！”
当那只填充玩偶一下下地砸在他脸上时，莫比乌斯甚至没有试图格挡她的攻击。暮光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去阻止瑞瑞这通不痛不痒的攻击，其他小马似乎也一样。当泰迪被莫比乌斯尖利的角勾住时，填充棉开始在门廊上四处飞扬。
瑞瑞停下了动作，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呆呆地看着那只破损的熊。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融化了，如同梦游一般，她开始收集地上的填充棉，走到门廊边缘坐下。她从鞍囊里取出一个针插，开始用蹄子一针一线地将熊缝合起来。完全忘记了还戴在角上的魔法抑制器。
暮光小心翼翼地走近朋友，发现她正用从路上捡来的那根粉色毛发充当针线。
瑞瑞的双眼空洞、迷蒙，近乎梦呓。暮光能听到一阵微弱的韵律从她朋友的唇间逸出。
“……一针一针……一线一线……一针一针……把它缝合起来……”
“瑞瑞？”
没等暮光再靠近，心脏医生便把一只蹄子搭在了她的肩上。摇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关于旧病复发的话。
“这一切都迫使她想起她压抑的记忆——那创伤就像一个旧伤疤被重新揭开。”
“我……我该怎么办，医生？”
“你什么也做不了。就……交给我们吧。”
当心脏医生和其他小马走上前去照料瑞瑞时，暮光不情愿地退到了一旁。只剩下她和莫比乌斯独处。
他只是对着她咧嘴笑着，等她开口。他用那只独眼盯着她。绿色的目光仿佛在她的眼神中搜寻着信号。
好奇心，连同强烈的负罪感，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她能感觉到心脏医生关于分清主次的警告仍在耳边回响。但好奇心的声音却更响亮。它告诉她，瑞瑞正被妥善地照料着，她问几个问题并不会让她受苦。再说，用他们所追寻之物的知识来武装自己，难道不是更好吗？
暮光暗自踢了自己一脚。她当然知道他们在追谁。
但她是由什么构成的……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问道。
“你还从那场大火里抢救出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真——迷马。”他嘶嘶地说道。“一个真正好奇的灵魂。一个对知识充满热情的同类。”
因为被拿来和这匹诡异的雄马相提并论，暮光感到一阵恶心。负罪感也随之加倍。
莫比乌斯从地上站起，悄声走到一扇通往他秘密巢穴的门前。他朝暮光点了点头，示意她跟上，然后自己便走了进去。暮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其他马。看到她们都正在安慰自己的朋友。
意识到自己在那儿也是多余的，她便跟着那雄马走进了门。
棚屋的内部与门廊并无太大差异。同样从废金属打造的家具上，塞满了捡来的各色杂物，几乎满溢到屋顶。而真正让这里与众不同的是墙壁。墙上贴满了各种原理图、草图和图表，密集到如同壁纸般覆盖了每一寸表面。
暮光凑近了看这片纸张挂毯，上面大部分是各种各样的发明，质量参差不齐，从专业的蓝图到马驹水平的涂鸦都有。起初，她看不出有任何东西像是从某个秘密巢穴的大火中抢救出来的。直到莫比乌斯向她展示了后墙。在那里，几乎被所有其他纸张掩盖着，挂着一幅雌驹的原理图。它被放大到如同一匹成年小马般大小。并且以透视的方式，用各种细节和标记展示出每一个关键部件。类似于一幅小马解剖图——只不过，所有这些器官都是机械的。
躯干部分充满了诸如“自动胃”、“发声盒”和“气泵”等标记的部件。双腿中满是液压活塞，每个关节则由一个球形的算盘系统构成。这些部件的每一个都复杂到令马难以置信，需要有专门的独立原理图才能说明。
再次环顾房间，暮光开始从这片混乱中看出了某种规律。在所有那些疯狂的发明之间，隐藏着与这唯一一台机器相关的蓝图。其排列方式之巧妙，让马乍看之下极易忽略。
“你也看出来了……不是吗？”莫比乌斯咧嘴一笑，听起来很高兴有小马能破解他的密码。
暮光默默地将注意力转回到那幅雌驹图上。自己真的在看着一个透视版的、甜心的真实面貌吗？
在原理图的顶端，颅骨结构之内，本该是大脑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圆圈。标签上写着“电子核心”。但与其他部件不同，这里没有任何高级组件的标示。这片区域看上去一片空白。近乎空无一物。
她敲了敲那个圆圈。
“这……这是什么？”她问道。
“一切，都始于此。”莫比乌斯说着，递给她一个文件夹（它被不显眼地挂在另一幅幼稚的图画后面）。
文件夹里是一系列照片。暮光紧张地瞥了莫比乌斯一眼。但他只是咧嘴笑着，静静等待。
暮光看着那些照片，那毫无疑问是一匹小马驹的颅骨解剖照片，事实上，看起来像是刚出生的。颅骨被锯开，整个头盖骨的上半部分都被移除了。使得大脑完全暴露在外。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大脑的话——那个发育不全的器官看起来更像一团脂肪。灰质确实存在，但几乎没有任何可言的褶皱。
病马旁边是一个蹄术盘，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所有器械，在这些工具中，有一个可疑的蓝色圆盘。为了这次记录，摄影师显然是花了心思，将所有东西都完美地纳入了镜头。
下一张照片显示，那圆盘被植入了大脑的两个半球之间。一系列导线连接着该装置，同时也有几根细丝被植入了脑组织本身。
接下来的几张照片并未显示出太多进展（他们显然是在等待雌驹苏醒，或是大脑变得更加活跃），但确实出现了某种变化——脑组织中开始浮现出纤细的蓝色线条。它们从蓝色圆盘中蔓延开来，起初细如丝线，但慢慢地变粗，长成了触须。（就仿佛那圆盘自身在生长一般。）
将照片与X光图进行对比，一幅奇异的景象开始浮现。圆盘自身开始被长入水晶的神经所填充，这些神经如同真菌般生长，并相互融合。
该组件不再是一个被硬塞进脑组织里的植入物。它已与之合为一体。当纤细的红色神经线生长并融入其中时，它也随之熔化。神经在组件中扎下根来，而组件自身则慢慢开始失去原有的形态。随着两者相互交融，马造水晶与有机大脑之间的壁垒开始崩塌。
在她眼前——以这种抽换卡片般的形式——蓝色的水晶圆盘正在生长。与脑组织熔合在一起。蓝色的触须如树冠般伸展，不断变粗并生出越来越多的分叉——与此同时——较粗的分支中也开始充满了红色的神经纤维。
这个过程在一张张照片中持续着，直到整个大脑都被转化。最初存在的少数褶皱已然抚平——曾经的大脑，如今看起来更像一颗巨大而光滑的珍珠。
暮光不停地翻阅着照片，将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塞到整叠的底部，如此循环往复，仿佛在无尽的循环中一遍又一遍地重看着这整个过程。
神经的分布模式已重塑为一种极其类似于电路板的形态。
甜心的脑子已经彻彻底底地转化了。
“这些水晶……它们是什么？”
“它们其实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水晶。我们只是因为其相似性才使用这个术语。但它们的化学结构实际上截然不同……这是我们公司最严守的秘密之一。”
“严守的秘密？”暮光怀疑地瞥着他。“那场纵火案就是因为这个？你们想从老板那里偷东西？”
莫比乌斯的咧嘴笑似乎证实了这一点。
“看来你的确不了解我们的老板，神经莎，”他说。“说实话，我们也不了解。这些‘马造’水晶的确是她创造的，这点不假。至于目的为何，我并不完全确定。也许她想为她的玩具制造某种新型电池。或为上述玩具制造某种电子装置。也许她只是想要一个存储设备。或是一个神经增强器。又或者，她只是想制造些假钻石来发财。毕竟这片森林里的宝石相当稀少，而邮政服务又是那副德行——进口既昂贵又耗时。所以在她自己的地下室里培育它们，要高效得多。”
在地下室……暮光想起了地堡里那个阴冷黑暗的角落，那里有怪异的液体管道，还有像真菌一样从墙壁上长出的蓝色结晶体。她有一种感觉，像萍琪派这样一位前·岩石农场主，是绝不会赞同这种做法的。
“我们发现，你们早期的一个伙伴就在他自己的地下室里培育水晶。他似乎在用那些水晶为他的造物供能。”
她用法术打开她的鞍囊，然后拿出一些她收集的样品。
莫比乌斯的眼睛因喜悦而睁大。
“哦，是——的，”他嘶嘶地说。“毫无疑问，熔炼先生试图复现那匹小母马处理器的宏伟。就连我自己，也犯下了同样的罪行。因为，我在我的小宝贝们身上，也使用了同样的技术。”
他凑近了看暮光递出的蓝色组件，然后叹了口气。
“但可惜，他失败了。他的电子碟片，与那杰作的美丽相比，不过是拙劣的仿品。看这里。只有单层电路布线。”
“电子碟片”——直到此刻，暮光才算对这些蓝色的扁平之物有了一个称谓。
她凑近细看那块碟片。的确，她从“钢铁雄马”体内取出的这块水晶，内部只有一层丝线。但她看不出层数的多少与此有何关联。
“就连我，也未能成功模仿那匹小母马电路的宏伟。”他叹息道。“无论我如何尝试改进熔炼带给我的样品，都做不到。”
他拿起暮光的一块样品，狠狠地将它砸在地上，足以令其粉碎。
“相比之下，这些东西一文不值。因为你要知道。那个女孩的电路可是层层叠叠的。它们似乎是自行生成的。”他指了指那些抽换卡片，“水平、垂直，三维地生成。就在那时，我们萌生了一个想法：不再使用一组组微小的扁平碟片，而是用一整个方块，一个蓝色盒子，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的话，或者更好——一个球体。这给了电路系统一个生长的基体。在那之后，它呈现出了新的形态。从直线和阵列，盘旋成了螺旋形和波浪形的电路。那真是美不胜收……”
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望向了远空。即便乌云蔽日，天上不见一颗星辰，暮光却能看到他眼中舞动的星光。
暮光自己也沉浸在思绪中，以至于不再能听见雨声。她的心神与身体是如此疏离，以至于不再感到寒冷、饥饿或疲惫。她的头脑转得比一个上了油的算盘还要快。一想到竟存在这样的水晶。一个能自行生长与演化的装置。
这听起来就像魔法。那是因为，它必定就是魔法。对于这样一种彻底的蜕变，这是唯一的解释。
但是……这并不能解释其余的部分。暮光仍然觉得，相比于被改造成一架羽翼丰满的机器，甜心头骨里装着一个魔法球这个说法要可信得多。
当她向莫比乌斯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咧开的嘴笑得更大了。
“因为需要植入物的，不只是大脑。在她被送到我们这儿之前，她的身体就已在经受肌肉退化。这便是作为一个活体植物马的代价。她的器官需要持续连接生命维持系统才能勉强运作。而最妙的是，即便在大脑移植成功数周之后——那些器官依旧在衰竭。并且速度与日俱增。”
暮光只是目瞪口呆地站着。莫比乌斯一边说，一边开始抓挠他畸形的右腿。仿佛谈论组织退化这件事，让他感觉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一般。
“我们起初是在她腿上植入小型活塞和支架来帮助她移动——但骨髓得出结论，骨骼——整个骨架，最终会枯萎死亡。所以我们需要能持续更久的东西。骨髓和熔炼先生为她设计了一副全新的骨架。一个由钢铁和金属关节构成的框架——我们用它慢慢地替换了原有的骨头。但器官，依旧在不断地枯萎。”
“最终我们用活塞替换了肌肉组织，再后来，用上了液压肌肉——熔炼先生的又一杰作。那是一种外观和性能都如同肌肉组织般的钢铁。”
暮光震惊了。他说的样子，就好像甜心已经死了。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拔掉插头？”
“因为，姐姐……”
听到这个称呼，暮光畏缩了一下。
“……她没有死。哦，不。我们每植入一个电子器官，她的大脑活动就会随之增强。”
他更用力地抓挠着自己的腿。
“当器官开始衰竭，我们就替换掉它们。起初规模很小，先是一个马造心脏，然后是肝脏，再然后是肺。而大脑——或者我该说，电子核心——将它们全盘接纳。即便马造器官起初并未与核心相连，它却不知怎的设法识别了这些器官，并将它们计入自身系统的一部分。极有可能是通过身体原有的神经系统实现的。”
那部分让暮光觉得不对劲。
“可你们为什么不救下她的身体？”
“哦，我们当然可以救下那具身体——我们可以用再生护符和注满治疗魔法的水晶来维持它的活性。”
“那你们为什么不那么做？”暮光说。尽管让一个甜心顶着个马造大脑到处跑的想法已是如此牵强和怪诞，但这依然比继续进行植入要合乎情理得多。
“因为……大脑无法与血肉结合！如果我们没有给她一副新的躯体，那么大脑的活动就会被永远囚禁在血肉的牢笼之中！”
他说这话时，猛力抓挠着自己畸形的腿，以至于一根血管爆裂开来。一小股血溅到了暮光的雨衣上。
囚于血肉——这几个字在暮光脑海中回响。她想起了从螺丝松身上取下的那块水晶——那块本该增强她大脑活动的水晶。它看似对那匹母马毫无作用——却又像一盘录音带般储存了她对事件的记忆。一盘只能在电脑上——由机器——读取的录音。能像录音带一样储存记忆的水晶——能吸收魔法的水晶——能量被注入其中后便会无故消失的水晶。暮光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有能量必有去处。它不可能凭空蒸发。它只是被转化了……
转化了……
她将脑中的点滴线索串联起来——有机能量消失在一块只能被机器读取的水晶之中……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水晶有重写能量的能力？”
莫比乌斯停止了抓挠他那畸形的腿，他的笑容咧得更开了，直到他的 grin 咧到了耳根。
“能遇到一位天才同道，真是太难得了，”他说，一边拍了拍蹄子。“‘重写能量’，这或许正是最恰当的措辞。因为就在那时，我们有了一项足以改变一切的发现。因为，在有机部件不断衰竭的同时。机械部件却以前所未有的和谐方式运作着。我们从未在同步所有系统上遇到任何麻烦。它几乎是自行完成的。
这为我们节省了数月的编程工作。因为那套系统，似乎生来便知晓器官该如何运作，身体该如何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但是。尽管那个核心变得越来越先进。她却不想活。”
“什么！？”
“她不想活。”他重复道。“她毫不在乎。哦，她或许会按我们的要求去做，没错。我们给她载入了无数测试程序。她也毫无疑问地全部执行了。让她跳——她就跳。但她就是不在乎。
就在那时，我们意识到，或许是缺少了什么。那些马们常说的，构成一匹小马灵魂的所有美好事物。我们试图让她在乎。我们试图让她感受——任何东西。爱、失去、愤怒、悲伤、痛苦。我们伤害她，想看看她是否会发展出求生本能。但是，没有。我们施加于她的一切，她都全盘接收。然后，又回归麻木。对她而言，一切都不过是又一次的测试运行。不能说她享受其中——因为她根本无从在乎。
我们可以将‘爱’之类的词汇输入她的系统。但那些词汇对她毫无意义！我们撞上了南墙。我们得到了一台活着的、却没有情感的计算机。没有求生意志！而我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赋予她意志。我们不知道该如何编程情感。”
他的咧嘴笑又扩大了。
“就在那时，一件罕见的事发生了。”
他朝门外点点头，示意了一下仍在缝补玩偶的瑞瑞。
“的确是极为罕见之事。因为你要知道，一晚，当我们正认真考虑拔掉插头、宣告项目失败之时。那匹小母马做出了一件超乎寻常的事。她亲蹄打造了一块属于她自己的水晶。她对它做了什么，或是从何处得来，我一概不知。如我所言，这片林子里宝石稀少。她或许只是从老板那儿偷来的，那个小偷。”
暮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管怎样。她创造出了一件只能被称之为第二电子核心的东西。一个被她植入到她认为妹妹最需要之处的核心。”
莫比乌斯用蹄子猛地拍在原理图上，正中胸腔的位置。在那里，钢铁肋骨与机械器官的后方，有一个小小的标记点，标示着一个原始设计中所没有的隐藏组件。新增的标签是一个简单而又充满力量的词。
心驱动器
暮光回头望向门外的朋友。她的思绪回到了瑞瑞父母带来的那块奇特水晶。以及伴随水晶而来的那些话语。
“是你，第一次赋予了甜心她的心。也只有你，能再做一次。
只有你，才知道该怎么做。”
“一针一针……一线一线……”
无论瑞瑞曾拥有怎样的知识，都已被锁在经年累月的压抑记忆之后。而如果她无法忆起，那么，尝试去帮助她，去找到一些关于她那颗心的信息，难道不正是暮光的责任吗？
她转向莫比乌斯医生。
“你有没有与那个装置相关的原理图？”
“可惜……我能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暮光垂下了耳朵。
“但我确实有一段录像。”
她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莫比乌斯走到被堆在棚屋角落的一摞监视器前。从另一块墙纸后面，又抽出了一个那种蓝色的碟片。他将其插入监视器侧面的一个插槽，然后按下了按钮。
屏幕上先是亮起一片灰色的雪花。莫比乌斯又按下一个按钮，一幅画面出现了。那是一幅静止的图像，三匹小马站在一间看似医疗病房的地方。墙上挂着几张部分机械化的躯干X光片。画面左边是一匹母马，橙色身体、灰色毛发，戴着暮光所见过的最大、最亮的眼镜。她蹄中拿着另一张X光片——但因角度问题，暮光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屏幕右侧，站着一对更显年轻的、熟悉的面孔——瑞瑞的父母。他们看起来忧心忡忡。
莫比乌斯又按了一个按钮。
-:: 录像开始 ::-
画面开始动了。戴眼镜的母马将X光片挂在墙上，展示给那对父母看。那是一颗心形水晶的特写。母马指着那颗心，可以看到有数道光线已开始侵入其外缘。
她的嘴动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莫比乌斯又按了几个按钮。
-:: 音频已启用 ::-
“如你们所见。”戴眼镜的母马说道。那……（下一部分消失在静电噪音中。）……已经开始侵入心脏的外缘。这颗心的化学成分与性质，已经开始发生改变。”
“但是……”母亲说。“如果心脏的特性改变了。那不就意味着它的能力……它的能量……”
“……会消失吗？”那母马接话道。“是的，我们认为是这样。”
父亲倒吸一口气，“我们能做些什么来阻止它？”
“已经无法阻止了。损伤已经造成。看看这些裂痕就知道了。”
她指着环绕心体外缘的那些纤细而不规则的线条。暮光费了很大劲才看清。即便紧贴着监视器她也必须眯起眼睛。但她不认为那看起来像通常意义上的裂痕。它们更像是螺丝松那块电子碟片里的线路。
那对年轻夫妇摇了摇头。
“我们真的无能为力吗？”父亲颤抖着说。
“嗯。我们可以用一套咒语程序——一道防火墙——来隔离心脏未受损的部分，确保心脏的能量可以输出，但没有任何东西能侵入。我们可以将该程序的能量与她的电池绑定，使其永久运行。并将其子程序编程在潜意识层面。这样一来，她就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那对夫妇面面相觑，显然对那母马所说的一个字也没听懂。
“那听起来很复杂。”
“非常复杂，”那母马肯定地说道，“如此复杂的一道程序，必然会耗费不少时间。”
“多少时间？”
“非常长的时间，在目前这个节点，我还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那对夫妇互相看了一眼，这显然不是他们想听到的。
“可是……我们都快准备好了……我们的行李都已经打包了。”
“听着！”那母马讥讽道，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如果我们不把这事妥善处理，那我无法保证防火墙的效力。事实上，现在承诺任何事都为时过早。这或许只能延缓进程。而转化过程覆盖心脏的其余部分可能只是时间问题。又或者，她也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将它的能量消耗殆尽。”
“但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替代品呢？”母亲说道。“然后将能量转移过去？”
“是——……那或许可行。前提是我们用必要的咒语和防护硬件，对那颗新的心进行妥善的预处理。当然，这样的程序必须在这里进行，不能在任何其他地……”
-:: 录像结束 ::-
暮光盯着满是雪花的屏幕。
瑞瑞的父母曾提过心驱动器在恶化。她能清楚地看到屏幕上那装置表面有看似裂痕的东西。但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裂痕。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电子线路。
“你也看到了，不是吗？”莫比乌斯的话语将暮光从思绪中惊醒。
“那些线，”她问道。“它们是什么？”
“我们最大的谜团。”他笑容的边缘微微抽动了一下。暮光猜想，这大概就是他在微笑——如果那笑容不是早已像某种肌肉痉挛般凝固在他脸上的话。
“我们曾认为，电子水晶会吸收它们所接触到的一切信息和能量。显然，这种效应也延伸到了其他水晶上。我们的理论是，既然那颗心与她的系统相连——电子核心便一直在侵入它。转化它。
而一旦那发生。这颗心便会丧失其原有的能力与特性——它将无法再产生情感能量。这颗心，会变成另一颗电子核心。而甜心，则会失去她的情感。在她与我们共度的短暂时光里，我们已经能够侦测到心脏能量读数的下降——虽然数值很小——我的意思是，像0.0001%那么微小。但它确实在发生。心脏的信号正在减弱。”
暮光倒吸一口气。
“那颗心……它不是在泄漏……它是在转化。可怎么会？！一场转化，无论多么缓慢，都需要魔法的存在。即便不是由独角兽制作和施放的咒语，那也可能是自然魔法。存在一种所谓的魔法突变，即魔法能量仅是在空气中徘徊，便能对周遭的土地和生物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使它们在魔法的影响下缓慢地‘异变’。这块‘心脏之石’所发生的，就是那种情况吗？难道说，电子核心在发射某种魔法辐射！？”
“我们没有检测到任何辐射。”莫比乌斯说。
“但这不可能！如果甜心能吸收魔法能量，它肯定去了某个地方。能量不会凭空消失。”
“我们知道。但事实就是如此。”他说着，又从墙上扯下一张纸。这是一张坐标纸，上面显示着来自不同来源的能量读数。全部是流经机械躯体及其所有系统的电频。另一张图则显示，在一次伪装成断电的测试中，所有这些系统都被关闭了。
“读数：零，无，空，什么都没有。”莫比乌斯陈述道，“除了维持其运作的电流外，没有任何东西流过那个核心。如果他们当初没有把她从我们这儿偷走，我们或许就能进行更多测试，从而确定原因了。”
“偷！？”瑞瑞大喊。
暮光转过身，看见她的朋友正站在门口，蹄中拿着一只重新缝合好的泰迪熊，脸上罩着一层狂怒的面具。
“她不是你的玩物！她是我们的女儿！她是我的妹妹！她是我们的家马！不是你的实验品！”
她向暮光投去一道冰冷的目光，仿佛后者仅仅是踏入这疯癫雄马的巢穴，便已背叛了她。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像一位淑女。尽管是一位怒火中烧的淑女。
“你走不走，亲爱的？螺丝松又捕捉到她的踪迹了。她应该离得不远，但我们必须马上动身。”
“还有你！”她转向莫比乌斯，声音淬了毒一般，“心脏医生有话要跟你说！”
说罢，她将雨衣的兜帽拉起盖过头上的角，大步走入了雨中。
暮光也照做了。但正当她准备离开时，一件事困扰着暮光。她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某种形式的魔法辐射是存在的——即便它能躲过她的魔法感知，甚至能躲过全小马国最先进的测量设备。
其次，就算甜心突然多了一颗心形的电子核心，那又如何意味着她就获得了情感呢？
“嗯……”莫比乌斯医生开口道，“我们的装置，如我所言，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信息与能量的存储设备。情感，本身就带有一种真实的能量。毕竟，幻形灵就是以此为食的。我们知道这一点，是因为……”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幻形灵，”暮光说，“我自己也和它们打过几次交道。”
“是吗？……有——意思。告诉我。你曾被它们吸干过情感吗？”
我没有。但我哥哥有过，暮光心想。
“那是什么感觉？”莫比乌斯继续问道，“感觉，像是有马用吸尘器对着你的灵魂猛吸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能做到幻形灵所做之事——提取那种能量——将其录入一个碟片——然后再‘喂’给我们的小宝贝。那她，岂不就能获得和我们一样的感受了？”
“我不知道。没有小马曾那么做过。”
莫比乌斯那诡异的笑容似乎咧得更开了。而当她凝视着那道咧嘴笑时，暮光感到自己的嘴也慢慢张开，下巴缓缓下落。
“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朝棚屋更深处的另一扇门点了点头。在那儿，被贴在门上的无数图纸所掩盖的，是一扇门。
当暮光跨过门槛时，她注意到墙上，在一张纸脱落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标牌。
能量站
里面是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所以暮光不得不使用魔法来照亮此地。她几乎以为会看到一头幻形灵被钉在地板上。然而她所见的，是某种更近似于拾荒者王座的东西。一个机械的、令马不安的怪物，与其说是为了科学，不如说是为了折磨而生。它的四面八方都伸出导线，全部直接接入其后方巨大的发电机中。扶蹄上装有蹄铐，一顶怪异的头盔被一束粗大的缆线悬吊在座椅上方。
“这是我从大火里抢救出的另一件东西，”莫比乌斯解释道。“当然，不是这台实物，只是原理图。我不得不用废铜烂铁把整个东西重建出来。我本想用它来试试，给我的小宝贝们注入些情感。”
他指了指椅子的一侧。那里——在一个小小的祭坛上，躺着一个微型的垃圾机器马，被一个台钳死死夹住。它蜘蛛般的腿在上方挥舞着，发出一阵细微的金属吱嘎声，这声音几乎被房间里振动的电流嗡鸣声所淹没。但在暮光听来，那几乎像是一声尖叫。
“我将自己的一些读数通过这台机器提取出来，”莫比乌斯说，“然后将它们置入自制的神经簇水晶中，再将水晶植入到我的这个小宝贝体内。”
暮光只是呆呆地看着。
“你到底走不走！？”
瑞瑞径直穿过棚屋，尖叫着发泄她的不耐烦。她将那张不友善的脸猛地探进能量站的门洞，就在暮光转身之际。从暮光角上发出的光束扫过那把椅子，又落回到瑞瑞脸上，正好照出她看到房中之物时，发出的那一声无声的尖叫。她的眼球向上一翻。随即瘫倒在地。
瑞瑞被一声尖叫惊醒。
她一把掀开毯子，从床上蹿了下来。
她房间的门只是虚掩着——所以她跑向走廊时，只需用肩膀一撞便可冲出去。
她曾被告知要关上她房间的门。但她不得不把它开着——以防她的小妹妹又想来看她。
她跑过这幢建筑群里铺着钢板的走廊。这地方被设计得如同迷宫，但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她对这里早已了如指掌。
她停在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就像她在医院里看到的那种，医生们常用来推进推出病床的大门。然而，这扇门上没有窗户。门后曾经或许是一间病房。但那片区域，早已被改造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她不知道。
那是一扇她不准进入的门。一扇不祥的门。一扇让她恐惧的门。
她以前听到过从那扇门里传出的尖叫。
但这一次，尖叫声不同。这一次，是她所熟悉之马的尖叫。是她母亲的尖叫。
对母亲的担忧战胜了恐惧，她用力将身体抵在了门上。
就在此时，另一半门猛地向里打开，一位女医生从房里冲了出来，看样子像要吐了。
是那个新来的医生。心痛……还是什么的，甜心不喜欢她。她似乎总是过于急切地想侵入你的私马空间。她总是在瑞瑞和她的小妹妹玩耍时过分地打探。像个诡异的老太婆——除了她并不老之外。
他们曾称她为情绪专家。瑞瑞称她为让她抓狂的专家。
趁着那扇因女医生冲出而仍在摇晃的门，瑞瑞溜进了房间。
门后是一片忙乱。几乎所有医生都在场，他们来回奔走，相互叫嚷。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母亲。她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父亲正用蹄子揽着她。
她想问出了什么问题。但话就是说不出口。每次她问那个问题，总会有坏事发生。
没有小马注意到瑞瑞。她踮着蹄尖，悄悄溜到了桌子底下。她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她本不该来这儿，如果被抓到，肯定会惹上麻烦。
“我本以为，一位母亲肯定能从她那儿得到些回应的。”一位医生说道，瑞瑞认出那是病态先生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们说过这不会那么痛苦呢！”她的父亲说道。他很愤怒，但也像是在哭泣的边缘。
另一个医生只是耸了耸肩。
“她自愿的。”
“或许我们该用那个小的。”棱镜·威望用他那浑厚的声音说道，“毕竟，她是实验对象唯一产生印随的对象。”
“想都别想！”她父亲吼道。“我的女儿绝不能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任何一点！”
他推开挡路的医生们，领着妻子走出了房间。瑞瑞蜷成一团，好让自己变得更小。她祈求着他们不要看到自己。爸爸已经怒不可遏了。如果他发现她在这儿，在这个她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他会怎么做？
当他们从旁边走过时，她看到母亲正拿着一张蹄帕擦拭着红肿的双眼。
她在哭。
剩下的所有医生都在他们离开时集体叹了口气。一旦大门砰然关上，留下的几位便开始了交谈。
“那匹母马真是歇斯底里。”P·莫比乌斯先生说道，几乎是带着笑意。
“你自己坐过那把椅子——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骨髓的女性声音响起，瑞瑞过去常叫她“疯婆子”
“哦，是——的……”
“你真觉得是那把椅子的问题吗？还是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无视你所有恳求时所带来的那种恐惧？”野马医生说道。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居然把那个东西当成一个孩子！”疯骨髓说着，不屑地哼了一声。
“没错。但她的悲伤，不正是我们所追求的吗？”棱镜那威严的声音轰鸣道，“如果我们想看到任何一丁点的反应，我们就需要情感数据。”
“从没想过让一匹马驹哭出来会这么难。”冲击波叹息道。
“它不是……”骨髓又想反驳。
“我知道你不喜欢。所以你才不会为她流一滴眼泪。”
“管它什么眼泪不眼泪的！”骨髓喊道。“那把椅子会害死马的。——如果我们没拔掉插头，可能已经害死她了。”
“同意。我跟你们说，它需要一个安全装置。到底要有多少马受伤，你们才肯听？”野马讥讽道。
“进步需要牺牲，我的朋友。”P·莫比乌斯医生说道。一位年轻的雄马，与众不同，脸上挂着咧到耳根的笑容。“而且我跟你们说，我们中止实验太早了。电荷强度还不够高。”
“那你自己怎么不去坐那把椅子？”
P·莫比乌斯医生笑了。
“我很乐意。但我已经贡献过我那一份了。毕竟，多亏了我，我们才最终让她对伤害产生了反应。”
骨髓做了个厌恶的表情。
“我很清楚你为了制造那些神经簇水晶都干了些什么。这恰恰就是为什么不能是你——如果你再被放进那把椅子，你八成只会感到愉悦——难道不是吗？——你这该死的受虐狂。”
“这和那不一样——我们不再是想创造神经簇。我们是想让她感受。”巨大的蓝色雄马棱镜·威望用一种威吓的语气说道。）
“别怪我——当初可是你信了那个新来的母马。——也是你说的，她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我不怀疑她的专业知识。我只是好奇她那个水晶怎么能做到我们都失败了的事？”
“而且我有时候在想，你到底往那小母马身体里加了些什么料……金属蹄。”棱镜咆哮道。
整个团队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休息时间结束！”棱镜吼道。“现在是休息时间。”
“谁会那么说？”冲击波低声咕哝着。
所有马都开始离开房间。
“有谁想吃点宵夜吗？”
当最后一个小马离开，门关上时，她听到了他们渐渐远去的声音。
“需要有谁去看看那雌驹吗？”
“她这个时间肯定睡着了。没必要打扰她。”
他们的声音随着门的关闭而消失了。
现在房间空了，瑞瑞才敢从桌子底下出来。
她面前就是那把大椅子。巨大、令马不安，且充满威胁。
她将头从椅子上移开，望向他们刚才都围着的那张桌子。她的小妹妹就坐在那儿——双眼毫无神采地凝视着空气。她坐得纹丝不动。如同一座雕像般。尾巴或耳朵没有一丝抽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的身体，和她的双眼一样，了无生气。
她的皮肤已重新长好，毛发也开始显得相当健康。然而，她身上仍有几块皮肤是敞开的。在这些小块区域，可以窥见其下的钢筋结构。导线连接着她身体的几乎每一个部位。塑料管则接在她的前腿上——通过这些管子，红色的血液在甜心身旁一个小小的泵状装置间来回流动。
她有一条漂亮的粉紫相间的尾巴，瑞瑞已经为她打理过许多次。但她的鬃毛却被剃光了，大马们说那会碍事。而事实是，甜心的后脑勺是敞开的。无数导线连接着她的头骨，看上去就像一头铜棕色与钢灰色交织的鬃毛。这鬃毛又缠结着接入她身后的机器。而这些机器，又依次连接到那把椅子，以及附着其上的不祥的绿色水晶。
瑞瑞的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不知该看些什么。甜心的双眼，在另一边，依旧凝望着虚空。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她坐得纹丝不动——懒得去动。也无力去在乎，从而做出动作。
瑞瑞穿过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只有此刻，只有当瑞瑞在场时，甜心才有了反应。只有瑞瑞的在场，才让她转过了头。仅仅一英寸，极其轻微地，朝向了她。
她的嘴唇微微上扬。这是对科学家们识别为“快乐”的奇怪读数所做出的程序化反应。一种只在她看到瑞瑞时——且只对瑞瑞时——才会出现的反应。
那是她唯一表达的情感。
她以前听过大马们谈论过许多次。谈论甜心需要更多的情感。需要能够感受悲伤之类的情感。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让甜心感到悲伤。她不希望他们让她妹妹伤心。悲伤的感觉是不好的东西。她不希望妹妹感觉不好。
她的父母尽力解释了。他们说，每个小马有时都会感到悲伤。
“我们并非想让她感觉不好。但如果她不能，那会很尴尬。”
“尴尬”这个词用得恰到好处。总是那个僵硬的微笑，再也没有别的了。
以前瑞瑞并不在意。她很高兴看到她的小妹妹微笑。
但此时此刻，她高兴不起来。当母亲发出那样可怕的尖叫，看起来又那么悲伤时，她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母亲是因为甜心无法感到悲伤而悲伤吗？她是否曾试图在甜心面前哭喊，想以此让她也感到悲伤
——若是如此，那显然没有奏效。
根据瑞瑞的理解，他们正试图通过亲身感受，来教会甜心如何感受。
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行不通。
甜心有个习惯，会模仿她看到的一切。为此，甜心和瑞瑞被允许一起在“游戏室”里玩耍。那是这地方唯一一间好房间。唯一一间墙壁不像设施里其他地方那样是金属灰色的房间。那是一间雌驹的梦幻之屋，有着柔软的粉色墙壁，柔软的靠枕，以及多到你做梦也想不到的玩具。里面甚至还有一台微型缝纫机和成吨的布料，她可以用它们来制作各式各样的东西。她曾为甜心做过一只泰迪熊/小马玩偶和许多衣服。
唯一诡异的东西，是墙上的一面大镜子。她本不该知道这个，但她确实知道，镜子的另一面有个房间，从那里可以通过一扇窗户望进游戏室。她已经拼凑出真相：那是一块某种魔法玻璃，一面是镜子，另一面是窗户。而大马们，就正透过它，看着她们玩耍。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得待在另一个房间——如果想看她们玩，大可以直接进游戏室来。但他们说不想打扰她们——瑞瑞于是把偶尔朝镜子挥挥蹄当成了一个游戏。她们还在镜框周围用桃心和星星形状的贴纸贴了许多蜡笔画。医生们其实告诉过她，不准在镜子本身上贴任何东西（否则他们就没法看她们玩了）——是那个新来的母马，心痛小姐，说漏了嘴，承认了原因——他们真的，真的非常想看这对姐妹在一起玩耍。
而她们也确实玩了——很多。
每当瑞瑞做什么，甜心也跟着做——互相传球——在软垫上蹦跳——等等……
她总是做着和瑞瑞一模一样的事。每当瑞瑞画一幅画，甜心就试着画出完全相同的画——每当瑞瑞在缝纫机上做出什么东西。甜心就试着复制——结果有好有坏。脸上总是贴着那抹小小的微笑。那专为她一马保留的微笑。
她不像瑞瑞听说过的其他小妹妹。她从不把东西塞进嘴里（除非瑞瑞先这么做）。她不流口水，不尖叫，也不会随时拉裤子。事实上，她从不拉屎。（她一定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从不需要尿布的小妹妹了。）而且她从不吃东西。至少在瑞瑞看来是这样。医生们曾非常明确地表示，任何种类的食物或饮料都不得带入游戏室。
而且，她们不被允许睡在一起。游戏时间一结束，他们总会把甜心带走。通常是去做他们口中的“修理”或“改进”。母亲说，他们正让小妹妹变得更好。而她，也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瑞瑞记得甜心第一次开始眨眼的时候——虽然那是一种非常有节奏的模式。
他们都只是说，她只需耐心等待，等到甜心好到可以让他们离开此地、像一个正常家庭那样生活的那一天。
有时候，要过好几天她才能再见到甜心。但另一些时候，甜心会在半夜来到她房间——当她醒来时，就发现她站在那儿看着自己。（通常身上某个部位还戳着一截电线，或滴着某种怪异的液体）——这总是让医生们大惑不解。
她甚至开始教甜心说话，教她某些单词和字母。一部分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一部分是应医生们的要求。当她问起为何不能请一位真正的老师时，他们说，如果她能教小妹妹一些东西，她就会是一位了不起的姐姐……还说甜心肯定对她这位大姐姐充满好奇之类的。
当他们以为她没在听时。他们会说些别的话。她曾听到他们说起，她的小妹妹“只对她产生了印随。”
甜心一如既往地很快学会了模仿字母的发音（用他们的话说，是在她的声音安装好之后），并试图复述瑞瑞说的每一句话。有时候，她只模仿瑞瑞而不模仿别马这一点很烦马——而她闭着嘴完成这一切则有点诡异。当被问及她是如何做到腹语时，甜心只是重复了这个问题。瑞瑞气坏了，医生们便走进房间分开了她们。
他们说他们会去修复那个问题。第二天，甜心说话时，下颚的动作就变得奇怪而不自然。（情况时常如此——甜心的声音起初听起来很糟糕，医生们会经常把她带走去“修复这个”或“调整”那个和“微调”另外那个。）
最终，甜心的声音变好了，她开始学习模仿瑞瑞教她的发音。（但她说话的语调依旧奇怪而毫无感情。）最让瑞瑞兴奋的，是用医生们给的一套印有字母的大塑料卡片，教她拼写她们的名字。
那时瑞瑞很高兴。现在她很难过。
她为母亲难过。为母亲哭泣而难过。她哭是因为母亲哭。
她躺在那间有诡异椅子的房间地板上，哭泣着。
在桌子上，甜心一直看着她。
瑞瑞抬头看着甜心。
她不难过。她没有因为母亲哭而哭。她不知道怎么哭。
大马们最近一直在努力教甜心如何感受。瑞瑞也试着在玩耍时做鬼脸来帮忙。“生气”——“伤心”——“惊讶”等等……甜心会模仿这些表演。当瑞瑞发出哭声时，她甚至能发出类似的声音。但这些，都不是真实的情感。一旦表演结束，她便又恢复到那副傻傻的、僵硬的小小微笑。
瑞瑞抬头望向那把椅子。根据她的理解，你得坐进椅子里去感受。然后不知怎的，那就能教会甜心如何去感受。
她的父母曾非常明确地表示，瑞瑞绝不能参与其中。
但他们不懂，当一个孩子是什么感觉。他们是大马。而大马会为不同的理由哭泣。有时，他们会为一些小瑞瑞无法理解的理由而哭。有时，他们会害怕那些对孩子来说很刺激的事物。反之，他们又觉得无聊透顶的东西很有趣，还坚持要拖着孩子们一起参与。
他们是傻傻的大马。他们无法理解当一个孩子是什么感觉。
既然他们自己都不是孩子，又怎么可能教会甜心，当一个孩子是什么感觉呢？
瑞瑞又抬头看着甜心。那空洞的笑容让她流下了新的眼泪。
如果甜心想要这些眼泪，那就都给她好了。她可以拥有它们全部。
她已经给了甜心那么多。为什么不再多给一点呢？
她站了起来，然后爬进了那把椅子。
一个巨大的头盔开始缓缓降下，罩向她的头骨。那是个怪异的头盔，上面戳满了导线。这么一想——戴上这个之后，她看起来就会和现在的甜心几乎一模一样——顶着一头由导线组成的鬃毛。
那把椅子发出一声不祥的嗡嗡声，旁边的一块水晶开始闪烁着不祥的绿光。
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片刻。而嗡鸣声则愈发响亮。
然后传来一声滋啦声。
瑞瑞或许尖叫了。是出于疼痛还是纯粹的恐惧，她自己也不知道。
整把椅子嗡嗡作响，剧烈振动，仿佛有无数道闪电在四处攒射。一股股能量的卷须从她身上涌出，被吸入椅子。吸入那块不祥的绿色水晶。
感觉，就像有马用吸尘器对着你的灵魂。
在这一刻，任何正常的反应都该是甩掉头盔，从这把邪恶的椅子里跳出去。
但瑞瑞，却把扶蹄抓得更紧了。
这过程可能持续了一整个世纪。她不知道。那台机器或许已将她所有的生命力尽数吸干。她现在或许已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了。她不知道。
她失去了对现实的把握。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
她一定是晕了过去，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椅子停了下来。嗡嗡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停止了。
瑞瑞以前曾把吸尘器吸管贴在皮肤上，结果在脖子上留下一个吻痕。而这一次，感觉那吸痕是留在了她的身体里面。
她一生中曾有过一次疯狂的大哭——那次也与她的小妹妹有关——她哭泣、尖叫、哀嚎，直到所有眼泪都已流尽，直到身体都已厌倦了哭泣。直到双眼干涩如砂纸。
那和这个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她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仿佛胸中的每一滴泪水都被马取走。仿佛胸口的郁结被一抽而空。仿佛心上的绳结被马盗走。
但没有任何快乐来填补这片空虚。只有疲惫昭示着它的存在，当她瘫倒在地板上时。
她什么也听不见，除了机器的嗡鸣，和灯管的滋滋声。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她感到疲惫至极。不是身体，而是灵魂。她现在需要休息……是的……她要就在这儿睡下……
突然，门被猛地甩开，一道身影闯入她的视野。一声只有她母亲才能发出的尖叫，充满了整个空间。
“瑞瑞！”
她感觉自己像个布娃娃般被从地上拎起。被塞进了一双前蹄有力的紧紧怀抱中。
“你做了什么！？”
瑞瑞勉强睁开双眼，刚好能看到母亲那泪流满面的脸庞正低头看着自己。
“我只是想……”她喘息着，“……让她能够……感受。”
大马们开始互相尖叫。他们的声音刺痛了她的耳朵。
“我的宝贝！我最亲爱的小雌驹……你看起来那么苍白！”
“你没锁门吗？”
“我以为所有马都去吃午饭了！”
“我告诉过你让她离这里远点！”
“这证明了那台机器需要安全装置——万一它吸走了更多？——她可能已经死了！”
当另一种声音充满空气时，尖叫声戛然而止。
那声音起初很轻柔。只是一匹小雌驹因不知是否该哭泣而发出的、不安的抽鼻子声。接着，抽鼻子声转为了啜泣。啜泣声又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如同一匹被遗弃的马驹般的嚎啕大哭。
房间里的所有小马都转头望向桌子。甜心就坐在那儿。用蹄子捂着眼睛，像个婴儿般哇哇大哭。
她发出的声音，就像一个孩子在哭着找妈妈。
因为她就是。
她一生中第一次哭泣。
那声音感动了他们所有马。尽管那是一个悲伤的声音。但那是瑞瑞听过的最快乐、最美丽的声音。
不知怎的，她就是知道。知道她妹妹哭是因为她哭了。她的小妹妹难过是因为瑞瑞难过。因为母亲难过。因为父亲在哭。因为所有马都尖叫着。
他们都朝甜心围了过去。贝尔一家在前排。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瑞瑞竟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走到小妹妹跟前，一心只想安慰她。
“好了，好了，小甜心。”母亲说道，“妈妈在这儿呢。”
她将甜心从桌上抱起，在她那头电线鬃毛所允许的极限距离内，将她紧紧抱住。她不得不将蹄肘支在桌上，才能将甜心稳稳地拥入怀中。而当她这么做时，这匹小小的机械雌驹停止了哭泣。
“妈……妈。”
尽管嘴唇未动，她却发出了声音。那是瑞瑞教过她的一个词。曾有许多次，瑞瑞用她们母亲的照片——或是在大厅里一起散步时指着母亲——重复这个词，直到它深深印刻在小妹妹的脑海中。
小妹妹以前也说过这个词许多次——但这一次，它听起来不再那么空洞。它听起来是真情实感的。
母亲倒吸一口气。
“她……她认出她妈妈了。”她倒吸一口气，眼中又充满了泪水。
小母马的眼睛转动着。找到了那位留着胡子、正倚靠着妻子的雄马。
“爸……爸。”
“是的！……这是你父亲。”母亲说。然后用她的蹄子蹭了蹭她那哭泣的丈夫的脸颊。“而这是你姐姐……”
母亲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怀里的小家伙能看到站在母亲另一侧的雌驹。
小甜心看着瑞瑞。而她声音里的悲伤被喜悦所取代。
“瑞瑞！”她清晰地说。
“是的，”母亲结结巴巴地说（她现在已经满是眼泪，几乎说不出话来了）……瑞瑞……她的名字叫瑞瑞。……我猜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科学家们走到他们身后。
甜心开始点名他们所有马——瑞瑞给他们起的名字——
“暴躁……黄裤子小姐……棕布布……医生母马……P先生……”
“有意思。”P·莫比乌斯医生说道。
心痛医生则完全沉醉其中，仿佛正在吸入世间最美妙的芬芳。
“让我抱抱她！”
神经莎穿过聚拢的马群走来。她的眼镜即便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也闪烁着光芒。她热情洋溢地伸出一只蹄子，想要拥抱那匹雌驹。但野马医生介入挡在了她们中间。一向严厉的神经莎，这一次竟破天荒地一言不发。
瑞瑞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那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妈妈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小妹妹的鼻子，“你叫‘甜心’——能说‘甜心’吗？”
她当然会说。瑞瑞心想。她回忆起自己和妹妹玩过的“镜子游戏”——每当她们朝另一边的科学家们挥蹄时，其实也是在朝自己挥蹄——她得提醒自己，甜心并不知道镜子另一边还有个房间。
“现在挥蹄。”她曾说。“向瑞瑞和甜心挥蹄。”
她挥了挥蹄——动作和瑞瑞完全一样。
“不，别对我挥蹄——对她们挥蹄。”瑞瑞将甜心的头转向镜子，面对她自己的倒影。
“你认识我们吗？瑞瑞和甜心？”
“瑞……瑞？”小雌驹费力地吐出这几个字。她的声音结结巴巴，就像一台卡在两个频道间的收音机。
“是的。我是瑞瑞。”她说着，指了指镜子里的自己。“而你是甜心，”她指了指甜心的倒影。
“甜……甜？”小雌驹说着，触摸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瑞瑞，”瑞瑞说。这次她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个雌驹模仿了那个动作，也做了同样的事。
“……还有甜心。”
小雌驹看着镜子。镜中的倒影，此刻也正触摸着自己的脸颊。
“……甜甜……”
“没错。”母亲的声音，将年幼的瑞瑞从恍惚中震醒，拉回了现实。“你的名字，是瑞瑞！”
等等？什么？
瑞瑞！
不，那不对！
瑞瑞！
暮光正俯身看着倒下的朋友，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的意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别无选择，只能动用心智探寻咒了。如果瑞瑞被困在了某个噩梦之中，她必须把她拉出来。
她扶起毫无生气的朋友。她将她的脸凑近自己，点亮了头上的角。如果要用心智探寻咒，她就必须用自己的角触碰对方的额头。
“甜——心——”瑞瑞喃喃道。
暮光停止了施法。她的朋友正在恢复意识。
“瑞瑞？瑞瑞！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毫无征兆地，瑞瑞的双眼猛然睁开，她纵身扑向暮光。她用前蹄抓住后者的头，对着她的脸尖声嘶吼。
“她的名字是甜心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