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测之祸
“在冻土上，谎言永远多于真相。意识不到这一点的话，最好将自己锁在温室中，永远不要
出来。”
狂风。
飞马们紧绷肌肉，承受着巨大的风阻在空中奋力前行，飞马领队的哨声刺破狂风的呼啸，指挥着商队整齐的飞行队列。每响起一次尖锐的哨响，领头的飞马便侧向飞出，将直面风阻的位置让给身后的货车，后者则立刻上前补齐空位。交换完毕后，原先位于最前方的飞马就会减速来到后方风阻最小的位置，在更加省力的位置得到一定的的休息。其余未负重的护卫飞马在车队两侧巡弋，确保所有货车在风暴的推挤下保持正确的航向。
蓦地，我所乘的货车猛的一颤，速度骤降。根据窗口飘入的更多的雪花来看，我们应该接替了领头的位置。货车内瞬间涌入了大量的寒风，翻卷的暴风雪将车窗外的一切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色帷幕，将我们的视线封锁在车厢内。我“砰”的一下将位于我身后的那扇窗户关紧，又把自己裹在了一堆厚衣服中，于事无补。正对着我的那扇窗户依然是敞着的，因为同车的小马需要用它来抽烟，我也能接受。比起寒冷，我更不喜欢车厢内烟雾缭绕的样子。
我坐在车厢内的左前方。与我坐在同一排的是帕特里克，一匹身穿安保护甲，健硕无比的雄驹护卫，他的左肩肩头安置着一枚火箭弹发射器，背后也背着一挺中型机枪，嘴中叼着一根雪茄烟。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两匹年轻的医护小马——柳刀医生和我后来才得知名叫疗雾的雌驹，正共同翻阅着一本医疗培训手册，神情专注却难掩稚嫩。
我感到无聊至极，只能从鞍包中翻出一枚比特金币。抛掷、接住、猜测正反。寒灾初期，各个城镇之间还能依靠市长或治安官的管理来保持关系稳定，而如今已经两年过去了，冻土早已变得毫无秩序可言，比特也失去了一开始官方给予它的货币性质，冻土上的小马更喜欢以物换物，或直接掠夺。而这些金币存在的唯一意义，大概也就只剩下充当霰弹中的弹丸了。听上去可能很奢侈，但身处冻土，为了多喘一口气，把任何东西当成武器都是合理的。
我感到车厢向前倾斜，飞马们应该又一次改变了飞行轨道，俯冲的加速度导致更多的雪和风吹到了我的身上，冻得我直哆嗦。我紧紧靠在角落里，蜷缩身子让自己更加温暖一点。
突然，身旁的那匹强壮雄驹把他身上的大衣披到了我的身上，里面还夹一层保暖衬垫，非常的温暖。“谢谢。”我牙齿打着颤挤出两个字，而他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漫不经心的对我摆了摆蹄子。
“少抽点烟吧，帕特里克，”柳刀抬起头来，嘴角带着斯若有若无的冷笑。“再这么抽下去，商队中的消防小马真得给你配一个专属灭火器了。”那位雄驹医护小马抬起头来。“如果我导师在这里，她肯定会拉着你让你听她讲上一整天关于尼古丁侵蚀肺泡的问题，那些东西我听起来都难头疼。”
“如果你导师在这里的话，柳刀。”帕特里克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近乎完整的烟圈。“她一定会成箱成箱的向我推销那些治疗嗓子和肺部的药品，例如清肺药水和止咳糖浆，因为她清楚这口烟对于一个老烟枪来说有多重要，她也知道可以从我这里捞到不少油水……”帕特里克将雪茄烟一口抽尽后，把那燃着的烟蒂扔出窗外，又从鞍包中掏出几片药片干咽下去，随后将窗户关闭。“当然，我也很乐意买下它们。”
“哈！”娇小的医疗小马疗雾戏谑的轻推了柳刀一下“看来比起拿着听诊器和手术刀救治伤员，你的师傅更擅长在商队办公室里拿着账单制定贸易计划嘛。”柳刀轻哼一声，低下头继续阅读那本培训手册。
寂静降临，厚重而压抑。没有小马再说话。帕特里克把火箭发射器从肩上卸下，将它横放在长椅的一侧，压住保险钮后拉动后膛释放杆，随后将发射器的前筒和后筒拆开，平放于一旁，同时取出一条浸油布沿着膛线擦拭，之后又取出了后筒的击发装置，检查击针和弹簧的状况。待所有零件全部检查完毕，帕特里克以熟练地蹄法组装好武器，咬下嚼子确定扳机处于正常状态后，把擦拭干净的瞄准镜咔哒一声装回原位，再次将这致命的重负扛上肩头。
“出发之前不是已经保养过了吗？”他收起油布时我问道。
“武器无论保养多少次都不为过。”帕特里克扣上鞍包，拉开马铠的拉链，两道狰狞的伤口横贯他的胸膛。“加入商队前，我曾在苹果鲁萨的苹果园里工作，在一个丰收日，一直大型变异野猪突然闯进了苹果圆内，我立刻抽下挂在墙上的猎枪反击，可那把枪已经挂在上面太久了，枪管锈蚀，膛线磨平。射出的子弹根本没法对那畜生造成什么伤害。在那之后，无论之前检查过多少次，我都会找时间再检查一遍。”
他说的对，千真万确，尤其是对于现在来说。冻土上潜藏的危险往往比一只大型变异野猪危险的多。我将小布伦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并调整了其中几条线路。
车厢外传来一声悠长清晰的哨声，在这之后我们的车厢开始降落。我伸出头，瞬间被扑面而来的大雪遮住了视野，外面暴风雪异常剧烈，我很难看清周围的环境，但隐约中可以看到身后领商的货车，我们的领商举起了装备了信号枪的右蹄，一枚绿色信号弹射出，紧随其后的便是飞马领队的哨声回应。
在我们下降的期间，飞马领队飞到了我们车队的前方，示意我们的驾驶员飞到车队侧翼待命。大部队从我们的车旁飞过，我们再次回到了队尾的位置。
不久之后，我们的商队已经完全降落到了地上，落地非常的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驾驶员拍了拍车厢，提醒我们下车。
“能见度太低了，无法继续飞行，接下来的路程只能交给你们了。”驾驶员将嚼子解下，与其他飞马一同到飞马领队那里汇合。
车厢内的小马们都下了车，帕特里克和柳刀分别位于货车的前方两侧，将拴绳绑在他们的鞍包上，我和疗雾（就是这个时候我在她的工牌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占据了车尾的位置，我用念力包裹车身来减轻车身重量的负担，而疗雾则是干脆将自己的蹄子牢牢扎进雪地，用肩抵住货车车尾。
又是一枚信号弹划过天空，两声急促的哨声撕裂了风声，商队开始继续移动，同时原本悬停在一旁的飞马们向上急升，爬升到约三层楼的高度。他们组成两列纵队，扫视着下方危机四伏的白色世界，引导着地上的队伍避开潜伏的野兽和一些危险地形。
“噗呲”。我拧开魔法信标的引线，将它插在了地上。它所发出的魔能脉冲会被转换仪上的魔法雷达捕捉，标记出我们返航的路径，而这项工作自然就落到了位于队尾的我们身上。我探身望向货车前方，帕特里克看似很轻松地拉着货车向前走，背部的发力使得他的肌肉线条非常明显。然而柳刀……即使在车后方，我也可以听到他吃力喘息的声音。
“啧，看看。”帕特里克吐出一串烟圈，头侧向一旁的柳刀，“看来，咱们这位恪守健康守则，烟酒不沾的年轻医生，身板还没有我这个抽了半辈子烟，骨头已经被尼古丁熏入味了的的老烟枪抗造啊。”
柳刀喘着粗气，奋力的拉动着身后的货车，我已经想象到了他的脸涨的通红的样子，听到帕特里克的这句话，柳刀猛的吸了一大口气，也许是将帕特里克突出的烟圈吸进了嗓子内，也许是急于反驳帕特里克的话。“咳…咳咳！医生……是来治病的，帕特里克，可不是……跟你这种结实的卫队士兵比力气的！”柳刀咬紧牙关，艰难的将自己要说的话挤出去，“而且……我也没说我……拉……”，他爆发出一股力量向前猛拉，短暂的与帕特里克并驾齐驱。“……不动……”。
“试试用魔法包裹住车身来减轻它的重量，柳刀。”风暴几乎将我的声音撕碎，我尽力的大喊，希望他可以听到我的提醒。一把柳叶形状的手术刀，飘到了我的身侧，在暴风中纹丝不动，仿佛狂风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不行。”柳刀的声音顺着大风传到了我的耳边，微弱但清晰。
“为什么？”我困惑的喊回去。
“因为他做不到。”疗雾在我旁边轻叹一声，用力推着车。“外科医生的训练，布伦。经年累月。学的是在鲜血喷涌、肌肉抽搐时也能把手术刀握得像钉进基岩一样稳。不是…拉比你重十倍的货。”看着那把令马不安地静止的刀，我明白了。疗雾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的认命。“术业有专攻。不是我们的活儿。”
她说的对，医护不需要接受高强度悬浮术的训练。记忆解剖图和医疗规程填满了他们的学生时代。我差点建议用转换仪来放大他的念力，但还是打住了。商队并没有安排那么多节关于转换仪使用的课给医生这种非必要不外出的职业。他们学的那点东西是为了无菌操作和使用精密仪器。我向我的悬浮场倾注了更多魔力。疗雾也顶得更用力了。
“布伦，到前面来一下。”帕特里克呼喊我，我小跑到车前，他从自己的鞍包上解下一条备用拖带，递到了我的面前，“用这个把柳刀的拖绳拴到我的身上。”我照做了。柳刀只是疲惫地看了我一眼，充满感激。
“……谢了”我不清楚柳刀是在对我说，还是对帕特里克，或者二者都是。帕特里克只是又吸了一口烟，这额外的负担对他那壮硕的身躯似乎毫无影响。柳刀明显松了口气，重新集中了精神。帕特里克对我点了点头，我回到了车尾。
很长一段路在沉默中度过，只有狂风的怒号、栓绳的摩擦声和踩雪的吱呀声，盘旋上空的飞马不时传来最新消息——路线修正、发现的危险，也偶尔会在空中炫技，虽然不像闪电飞马队那佯华丽，但观赏他的飞行动作也成为了我们的一种消遣方式。疗雾也会不间断的从鞍包中掏出一些能量软糖分发给大家。我也持续安插着信标，为我们的行进打着节拍。
平静被骤然击碎。
原本稳定的雷达显示屏上猛地出现了一个腥红的脉冲点，以极高的频率闪烁着，魔法雷达的滴滴声体现出它所辐射的魔能强度之高。神圣的塞拉斯蒂亚啊……这绝非便携设备，根据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符文推测，这至少是一台具有完整供能系统的魔能仪器，并且正以最大功率、毫无遮蔽的运转着。前方的商队成员很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飞马领队紧急的哨声凄厉响起。飞马们在领队周围聚拢成一个紧张而紧密的集群，随即又同样迅速地分散回到各自的货车旁。
“怎么回事？”我急忙询问刚刚降落在地上的飞行员，帕特里克、柳刀和疗雾都挤了过来。飞马抖落翅膀和头盔上的积雪，扯下结冰的护目镜，露出一双因紧张而眯起的眼睛。他移动位置让风在背后吹，确保声音能传开。
“领队货车报告，”他高声喊道，声音紧绷但清晰。“正前方。侦测到巨大的魔能阵列信号源。像个灯塔一样向外辐射着高频魔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张脸。“周边区域……散落着建筑残骸。看起来像是……暴力拆除。破坏严重。”他深吸一口气，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寒气似乎更加刺骨。“所有单位原地待命，直到确认前方安全，保持警惕。”
他那双在风雪中依然锐利的眼睛锁定在我身上。“还有你，布伦，”他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领商要你立刻去前面和她汇合。她需要你的‘蹄艺’。”我下意识地挠了挠被寒风吹得发痒的后颈，目光扫过身旁的同伴。帕特里克朝我扬了扬下巴，依旧叼着那根似乎永不熄灭的雪茄，烟雾在狂风中迅速消散。柳刀正费力地调整着马铠上拴绳的位置，汗水混着化雪从他额头滑落，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疲惫但坚定地对我点了点头。疗雾也投来鼓励的眼神，嘴角似乎想弯起一个微笑，却被寒冷冻得有些僵硬。我深吸一口凛冽刺骨的空气，转身，跟着带路的飞行员，深一蹄浅一蹄地踏着积雪，顺着商队的方向，艰难地朝最前方跋涉。
我们穿过滞留在原地的整条商队，看守食物货车的队员正将冻得硬邦邦的能量棒和保温水壶分发给轮岗的同伴，每一次交接都伴随着牙齿打颤的咔哒声和蒸汽瞬间凝结的白雾。头顶，飞马护卫队正在执行无声的换防仪式——疲惫的飞马拖着沉重的翅膀降落，羽毛上结满冰凌，而接替者则猛地振翅，冲入混沌的铅灰色天空，继续承担起巡视周围的工作。地面护卫们则警惕的巡视着周围的情况，有的在距离商队不远处巡逻，但蹄印很快就被新的落雪覆盖。视线所及，散落着大量房屋的残骸，焦黑的梁木从积雪中刺出，被熏黑的墙壁碎片诉说着火焰的暴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合着雪沫的冰冷气息。
越靠近队首，魔法雷达那令马心悸的、频率越来越高的尖锐“嘀嘀”声就越发刺耳，几乎要盖过风声。当我终于抵达那个巨大的坑洞边缘时，领商正伫立在那里，像一尊风雪中的雕像。她厚重的防寒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边围着几名同样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护卫，他们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坑底那令马不安的紫色光源。我们货车的飞行员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腾空而起，朝着盘旋在高处的飞马领队飞去，向其报告他的工作已经完成。
“布伦，你来了。”伊尔赛阿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看到我时，她紧绷的嘴角似乎放松了一瞬。她没有立刻解释，只是用蹄子向我示意，身旁的护卫默契地向后退开一步，为我让出了一个直面深渊的位置。
“伊尔赛阿姨，具体什么情况？”我追问，喉咙被冷风呛得有些发痒。
她摇了摇头，鬃毛上的冰晶簌簌落下。“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还是让你亲眼看看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困惑。我皱紧眉头，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我卸下沉重的鞍包，小心翼翼地挪到那个仿佛通向地狱的裂口边缘，向下望去——
……哦，塞拉斯蒂娅在上。
坑底，盘踞着一座城镇级别的大型魔能阵列。它的庞大远超我的想象，几乎抵得上一条亚成年的巨龙！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暴风雪中沉默，唯有其核心处，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附魔宝石矩阵，正持续不断地向外辐射着令马心悸的紫色光晕。这台本该被重重防护、深藏在屏蔽室内的精密仪器，此刻却如同被开膛破肚的巨兽，毫无遮蔽地暴露在这片冰封地狱之中。狂暴的魔能波动肉眼可见，像扭曲的热浪，将周围飘落的雪花瞬间蒸发。
“我能……下去看看吗？”我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诡异的能量核心上移开。伊尔赛阿姨侧过头，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我知道她在权衡风险。最终，她沉重地点了点头。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一条坚韧的登山绳牢牢系在我的腰部和马铠上，打了个结实的专业绳结。
“去吧，布伦，”她的声音透过风吼传来，“但记住，安全第一！感觉不对，或者有任何异动，立刻用力拉绳子！我们会第一时间把你拽上来！”她的叮嘱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保护欲。得到确认后，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坑中。身体下坠的瞬间，我立刻调动魔力，一层淡蓝色的魔法光晕包裹住全身，像一层无形的缓冲垫，让我下降的速度变得缓慢而可控。越靠近那台轰鸣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的魔能压迫感就越发强烈，皮肤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刺痛，魔法雷达的尖叫已经变成了令马崩溃的持续蜂鸣。我不得不暂时关闭了转换仪上的雷达模块——它太吵了，会干扰我的判断。
四肢终于触碰到坑底冰冷坚硬的地面（或是某种金属碎片？）。我站在了这台失控的魔能阵列旁。它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嗡鸣，而是一种低沉、饱含能量的轰鸣。核心处的巨型附魔宝石阵列如同一个活物的心脏，正以某种病态的规律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向外喷吐出一圈浓郁的紫色魔能光晕。环绕着它的，是密密麻麻、小得多的次级附魔宝石，其中许多已经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甚至彻底碎裂。阵列基座下方，连接着数排如同棺材般巨大的魔法电池组，我能“感觉”到它们正疯狂地、不计代价地将储存的原始魔能泵入上方濒临崩溃的宝石矩阵。阵列的顶部外壳被撕裂开一个狰狞的巨大豁口。我蹲下身，扒开积雪和扭曲的金属碎片，发现被暴力破坏的是一个复杂的增幅器组件。极致的低温显然也加剧了它的负荷，内外交困，导致这台阵列虽然还在疯狂运转，但其有效辐射范围恐怕远不及设计之初的十分之一。
“布伦！下面怎么样？没事吧？有问题就快上来！”伊尔赛阿姨的喊声从上方传来，被风声拉扯得有些变形。
我用力向上挥了挥蹄子，示意安全，同时凝聚魔力将自己的声音送上去：“暂时安全！我需要点时间检查核心！这东西不对劲！” 我启动了护盾魔法来隔绝我与外界的杂音，我需要绝对的专注。
我撬开那半边屏幕已经粉碎、线路裸露的控制面板。严重损毁的显示器只闪烁着毫无意义的乱码和雪花点，无法提供任何有效信息。但我没有放弃，我的眼睛死死盯住阵列核心辐射光晕的细微变化——那并非均匀的扩散，而是在以一种极其复杂、却又带着某种诡异节奏的频率明灭、脉动。这绝不是单纯的能量泄漏！它……它像是在发送某种编码信息！一种在绝望中持续呼喊的密码！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伊尔赛阿姨！”我再次将声音传上去，随后解开了转换仪的插件接口。我用念力飘浮起几条导线，小心翼翼地连接到阵列暴露出的几个关键接口上。转换仪核心的附魔宝石开始发出与紫色魔能截然不同的蓝色光芒，并正在与魔能阵列的辐射以相同的频率震动着。我需要它作为一种破译系统，帮我解析那能量波动中隐藏的信息。我抓起地上一块相对平整的焦黑木板碎片，又飘起一块坚硬的石子，凝聚精神，将全部感知沉入转换仪反馈的信息流中。我的独角尖端亮起微光，引导着石子在木板上刻画，像一个在风暴中解读盲文的学者，艰难地感受着每一个能量脉冲的细微差异——每一个“密码子”的改变。我将破译出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刻在冰冷的木板上。随着刻痕的增多，一股冰冷的寒意，比这冻土上任何寒风都更刺骨，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我僵在原地，握着木板的蹄子微微颤抖。
“布伦……它到底在发送什么？！”伊尔赛阿姨的喊声带着明显的恐慌，她显然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救救我们。”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被风吞没。我艰难地抬起头，将那块承载着绝望信息的木板高高举起，让上面扭曲却清晰的刻痕暴露在上方所有小马的视线里。“……他们在……求救。”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着周围的空气。
这是一条用生命和最后希望发出的求助信号！托尔特镇的居民，在掠夺者的屠刀落下之际，孤注一掷地启动了这台他们所能触及的最强大的通讯装置，试图将坐标和绝望传递出去。然而，信号发出不久，增幅器就被随后赶来的掠夺者发现并摧毁，保护它的建筑设施也化为废墟。那些凶手显然不懂如何安全关闭这台精密的机器，只能像疯狗一样用蛮力砸毁一切看得见的脆弱部件。他们低估了阵列核心的坚固程度——那些构成核心矩阵的高强合金和附魔宝石，根本不是寻常暴力能破坏的。于是，这台失控的巨兽，只能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将那条注定无法被接收的求救信息，以最大功率，射向被暴风雪和混乱完全遮挡的远方。为了让信号传得更远，最初启动它的小马（或技师）一定毫不犹豫地将功率推到了极限……这自杀式的操作，也加速了那些次级附魔宝石的过载和碎裂。
我猛地拉动腰间的安全绳，上方的护卫立刻反应，绳子瞬间绷紧，将我稳稳地拉离了那散发着不祥紫光和绝望的坑底。四肢重新踏上相对坚实的雪地，我立刻将我的发现、我的推测，连同那块沉重的木板，一股脑地汇报给伊尔赛阿姨。我描述了信号的编码模式、阵列的破损情况、功率状态，以及最关键的——那徒劳的求救。
“……所以，你的推测是。”伊尔赛阿姨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她消化着这令马窒息的信息，“托尔特镇在遭受袭击后，幸存者拼死启动了这台阵列发出求救坐标，但掠夺者随后赶到，破坏了增幅器和设施……却没能阻止核心继续发送这条……注定石沉大海的信息？”她陷入短暂的沉默，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是通过九死一生穿越封锁线的讯使得知了他们的危局，而不是通过任何商队电台接收到清晰信号……”
“还有一种更糟的可能。”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飞马领队收拢巨大的羽翼，降落在我们身边，蹄子在积雪上踩出深坑，护目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如果这台阵列在增幅器彻底被毁之前，哪怕只有一瞬间，成功将那条带着坐标的求救信息送出去了……那么接收到它的，恐怕就不止是我们这样想来救援的商队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可怕的潜台词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每匹小马的耳朵。“……如果这条信息，不幸落入了盘踞在周边区域、被其他掠夺者控制的某个监听站……那它引来的，很可能不是救兵，而是……闻着血腥味扑来的更多豺狼。”
飞马领队的话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让我从鬃毛到蹄尖都瞬间冻僵。托尔特镇居民那绝望的呼喊，这本是他们黑暗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极有可能变成将他们彻底拖入深渊的绞索！伊尔赛阿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显然也想到了这恐怖的连锁反应。她猛地转身，蹄子重重踏在雪地上，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凝重的空气：
“所有单位！立刻回到指定岗位！我们没有时间磨蹭了！托尔特镇的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全速前进！现在！” 她的命令如同战鼓。空中的飞马们立刻将这道急令用尖锐的哨音接力传递到商队每一个角落。
发布完命令，她一步跨到装备着便携式魔能电台的二号货车旁，对着里面戴着耳机的电台操作员吼道：“立刻联系总部！最高加密等级！发送以下内容：‘发现托尔特镇原始求救阵列，信号已发出，坐标可能暴露。遭遇掠夺者破坏痕迹。评估：目标镇情况危急，存在二次袭击高风险。商队按原计划全速推进，预计抵达时间不变。请求总部提高警戒级别并准备支援预案。’重复一遍，最高加密！立刻发送！”电台小马的蹄子在复杂的键盘上飞快敲打，指示灯疯狂闪烁。
我正低头费力地解着腰上那复杂的绳结，冰冷的金属扣环冻得蹄子发麻。伊尔赛阿姨走了过来，魔法光晕包裹着我的鞍包。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温暖而带着薄茧的蹄子，灵巧地帮我解开了那个死结，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幼驹。
“干得漂亮，布伦。”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骄傲。她抬起另一只蹄子，轻轻拂开我额前被雪水和汗水黏住的鬃毛，那熟悉的、带着防护油和淡淡草药气息的抚摸，让我瞬间想起了母亲。在冻土这残酷的世界里，这份温情显得如此珍贵。“你的技术和头脑，永远是我们最可靠的保障之一。”
我的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蹄子，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蹄子挠了挠耳朵后面：“其实……这活儿让电台那边操作员来干也行，他解码也挺快的……”我试图把这份至关重要的贡献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拧紧了一个松动的螺丝。
“哈！”伊尔赛阿姨发出一声短促而温暖的笑，像冰层下涌动的暖流。“‘密码锁’（电台操作员的绰号）可不会像你一样，在那种情况下第一时间想到用你的转换仪当做传译的仪器！更别说能这么快解读出来。不是每匹小马都像你一样，把那玩意儿玩得跟自己的蹄子似的。”她仔细帮我调整好鞍包的位置，确保不会影响行动，然后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去吧，孩子，回你的小队去。你的伙伴们都在等你呢。”
我最后一次紧紧拥抱了她，感受着她厚重斗篷下传来的、抵御严寒的坚实力量和温暖。然后，我转身，再次跟着沉默的飞行员，踩着越来越深的积雪，顶着愈发狂暴的风雪，艰难地向队尾跋涉。几乎就在我们快要抵达那熟悉的车尾位置时，一枚刺眼的绿色信号弹撕裂了灰暗的天空，尖锐的哨声如同进攻的号角，瞬间穿透了风雪的咆哮。整个商队继续前进，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我深吸一口气，小跑几步，准确地回到疗雾身边的位置，将肩膀抵上冰冷的车尾挡板，独角再次亮起熟悉的蓝色光晕，将魔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推动着沉重的货车，重新汇入这奔向未知命运与残酷希望的车流之中。
疗雾那带着保暖蹄套的蹄子伸到我面前，蹄心托着一块被冻得硬邦邦、棱角分明的能量软糖。她歪着头，护目镜后的眼睛闪烁着关切和一丝俏皮的光。“嘿，布伦，”她的声音透过围巾显得有些闷，却努力表现得轻松，“情况如何？没被下面那大块头的辐射影响到吧？”她边说边用目光飞快地在我身上扫了一遍，那是医护小马的本能检查。
“当然没有，”我接过那块几乎能当成弹弓子弹的糖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它冰冷刺骨，失去了应有的柔软。我把它塞进嘴里，牙齿狠狠咬下时，发出“嘎嘣”一声脆响，像咬碎了一块带着冰碴的小石子。一股浓缩的的酸甜葡萄味瞬间在冻僵的口腔里炸开，刺激得我精神一振。“只是一台过载的魔能阵列罢了，辐射场强是挺令马震惊的，但对生物组织的影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除非你抱着它睡上一个月。”我试图用轻松的技术性描述驱散坑底带来的沉重感。
“那就好。”疗雾松了口气，但目光依然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我真的无恙。
旁边，柳刀正借着短暂的休整，呼吸比起之前拉车时平稳了许多，不再像破旧的风箱。他的独角泛起棕色的魔法光晕，一张地图稳稳的漂浮在他的面前。“根据这个……还有刚才路过的那片扭曲的冰松林标志物来看，”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清晰的希望，“我们离托尔特镇……很近了。大概只剩最后两座山谷的距离。”他用冻得发红的蹄尖在地图上虚划了一条线。“如果这该死的天气能稍微仁慈一点的话……我们保持现在这种……‘雪地爬行’的速度，明天中午左右……应该就能看到城镇的围墙了。”
商队如同一条在坚硬沙地中艰难蠕动的塔佐蠕虫，再次开始它缓慢而坚定的跋涉。没过多久，那股从坑底辐射出的、令马皮肤微微刺麻的魔能压迫感终于被甩在了身后。我重新激活了马铠上的魔法雷达，熟悉的嗡鸣和符文光点再次亮起，如同黑暗中警惕的眼睛。我继续履行着队尾的职责，每隔一段距离，就拧开引信，将那闪烁着稳定蓝光的魔法信标狠狠插入厚厚的积雪中。标记着我们这条通往希望（或深渊）的路径。
空中的飞马们顶着越发狂暴的风雪，艰难地维持着低空盘旋，飞马领队用急促变化的哨音引导着地面队伍，竭力规避着可能潜伏着危险的未知区域。
时间在无休止的白色怒吼中失去了意义。只有肌肉的酸痛、蹄子陷入深雪的每一次拔起、以及那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冷，在提醒着我们时间依然在流逝。长途跋涉榨干了每一分体力，连帕特里克这样的铁汉，此刻每一次拉动货车时，粗壮的脖颈肌肉都绷紧如岩石，呼吸声也越发沉闷。
仿佛命运在故意嘲弄，随着我们愈发接近目的地，这场暴风雪就变得愈发剧烈。积雪的厚度早已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冰冷的混凝土里挣扎。狂风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连续的、沉重的冲击波，裹挟着冰粒和雪块，像无数细小的霰弹，疯狂地抽打在脸上、护目镜上，发出噼啪的碎响。视线被压缩到身前几步之内，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咆哮的白色。
头顶，最后几名试图坚持的飞马护卫也终于扛不住了。就算是训练有素、拥有强壮翅膀的飞马，在这足以掀翻房屋的恐怖风压面前，也脆弱得像暴风中的落叶。他们被迫一个接一个地降落，巨大的羽翼沉重地拖在雪地里，羽毛凌乱，喘息粗重，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与地面队伍一同承受着这自然的酷刑。即使是稳定的盘旋，在此刻也已成奢望。
咻——嘭！
一颗漆黑的信号弹在灰暗混沌的天空中炸开，那浓墨般的黑色烟雾，在狂风的撕扯下迅速变形、扩散，如同不祥的污迹涂抹在天幕上。
黑色信号弹……特殊事件，最高警戒。
所有马的心脏都猛地一缩，疲惫瞬间被高度紧张的肾上腺素驱散。我们商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在原地，只有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嚎叫。我们货车的飞行员——刚刚才从深雪里拔出蹄子——没有丝毫犹豫，顶着几乎要将他拍在地上的风压，猛地展开翅膀，爆发出惊马的力量，歪歪斜斜地强行起飞，像一枚离弦之箭，艰难地朝着队首黑色信号弹升起的方向冲去。每一次拍打翅膀都显得无比吃力，身影在风雪中忽隐忽现。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斥着风雪声和沉重的心跳。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穿透风雪，以一种近乎坠落的姿态重重地落回我们附近的雪地里，溅起大片雪沫。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连话都说不连贯，显然刚才那趟顶着极限风力的飞行耗尽了他的体力。
“前……前面……”他撑着膝盖，努力平复呼吸，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发现……发现幸存者了！托尔特镇的……就一个……一匹雄驹！领商……正在和他沟通……”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清楚，“那家伙……冻得半死，但意识清醒……说……说他是独自出来搜寻柴火的……镇内还有非常多的其他幸存者！又说他知道一条更近、更隐蔽的路，能快速抵达托尔特镇，领商在评估……看样子……是决定让他带路了。”飞行员顿了顿，抹了把护目镜上的冰霜，补充道，“领商也……也向他确认了那个大坑里的大家伙……他承认了！说……说镇子最后发出的，就是求救信号，用命发出去的！”
我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对冰冷的蹄子攥紧。
“看来……我们猜对了……” 我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被风瞬间卷走。托尔特镇居民的绝望呼救，是真实存在的。而这幸存的孤影，仿佛那希望的灯塔。
咻——嘭！
一颗熟悉的绿色信号弹顽强地刺破灰暗，在黑色烟雾尚未完全消散的天空中炸开。
这是前进的信号。
命令已下，不容置疑。我猛地甩掉脑中纷乱的念头，将蹄子从深雪中拔出，再次抵上冰冷的车尾挡板。独角亮起，魔力涌动，沉重的车轮碾过冻土，商队在这幸存者的指引下，重新向着那片被暴风雪和未知命运笼罩的托尔特镇，缓缓碾去。
幸存者雄驹引领我们的路仿佛真是一条通往避风港的捷径。托尔特镇那由粗糙砖石垒砌的围墙轮廓，在逐渐缓和的暴风雪中愈发清晰，如同远航者的海岸线，镇门附近的风雪奇迹般地减弱了，不再是混沌的咆哮，而是低沉的呜咽。视线终于挣脱束缚，能清晰地看到最前方领商的身影，正与几匹同样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双眼的小马站在紧闭的镇门前，急促地交谈着。
“布伦，搭把蹄。”疗雾的声音带着抵达终点的疲惫和即将投入工作的急切。她奋力将自己从深及腿根的积雪里拔出，抖落一身冰晶，快步走到货车后挡板。举起蹄子，锁扣“咔哒”弹开。挡板落下，露出码放整齐、印着醒目医疗标识的箱子。
“先别急，疗雾。”柳刀喘息着解开勒进皮毛的拖绳，揉着酸痛的肩膀，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看似平静的镇门和更远处那片不自然的空旷。“等领商确认安全，进了镇子再卸。”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帕特里克没有参与对话。他矗立在货车旁，肩头的火箭筒微微转动，覆着冰霜的护目镜后，目光如剃刀般刮过镇门四周那片刺眼的、毫无遮蔽的雪原。“不对劲，”他低沉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蹄子重重踏了踏脚下冻得发硬的雪地，“这片林子……清得太干净了。连个树墩子都没剩几个……如果为了防止掠夺者的进攻，那这里的树林应该越密集越好……”
极度的疲惫像冰冷的铅水灌满了我的四肢。帕特里克的警告只在意识里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便被沉重的倦怠淹没。我只想靠着冰冷的货车车轮喘口气，让酸痛的筋骨暂时松懈。冰凉的金属水壶被我哆哆嗦嗦地从鞍包里掏出，冻僵的蹄子笨拙地拧着同样冰凉的壶盖，干渴的喉咙像着了火。
就在蹄尖感受到壶盖螺纹转动的细微摩擦，心神完全松懈的刹那——
轰隆——！！！
不是一声，是数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如同大地本身在咆哮。脚下的冻土不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沸腾的、拱起的死亡热浪。刺目的橘红色火烟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雪幕，在商队周围的雪地里、在那些看似无害的隆起后、甚至在车队中间猛然绽。灼热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冻土块、尖锐的金属碎片和致命的冲击力，如巨锤般狠狠砸向猝不及防的商队。
时间在毁灭的轰鸣中扭曲、拉伸。我眼睁睁看着我们那沉重的货车像一片枯叶般被狂暴的气浪掀起，翻滚着砸向地面。致命的阴影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当头压下。求生的本能让我在最后一瞬爆发出力量，向侧面狼狈滚开。
哐啷——！！！
货车擦着我的后腿重重砸进雪地，溅起的雪泥和冰渣糊了我一脸。巨大的冲击将我狠狠抛飞，像断线的木偶般摔在冰冷的雪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易位，耳朵里只剩下尖锐到撕裂神经的蜂鸣，眼前是四散的金星。世界在颠倒，意识在眩晕的边缘挣扎。
我呛咳着，用颤抖的蹄肘撑起身体，冰冷的雪沫灌进嘴里。甩开眼前模糊的血色和冰水混合物（不知是头上的伤口还是融化的雪），我强迫自己聚焦，看向爆炸的中心，看向那最令我担心的方向——领商的位置。
地狱 。
商队的队列荡然无存。大量的小马们倒在了货车旁，一辆辆货车扭曲着瘫倒、倾覆，有的燃起熊熊烈火，火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浓烟滚滚；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残骸和散落的货物如同被巨龙蹂躏过的玩具，散落在焦黑的雪地上。断木、破碎的货物箱、染血的雪……构成一幅残酷的末日图景。而最前方……
伊尔赛阿姨……倒在冰冷的血泊之中。刺目的鲜红在她身下迅速蔓延，浸透了洁白的雪，如同大地绽开的一道绝望伤口。
“伊——尔——赛——阿——姨——！！！”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从我撕裂的喉咙中迸发，带着无尽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痛楚。
“卧倒！！”帕特里克的怒吼在我的耳边炸响，沉重的身躯如同崩塌的山崖轰然压下，将我死死按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咻——！！
几乎就在我的脸埋进雪里的同时。一道灼热的死亡轨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擦着我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掠过。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在距离我们仅仅几步之遥的一堆货物残骸上轰然炸响。灼热的金属碎片和燃烧的木块如同致命的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该死的！！”几乎在爆炸冲击波掠过的瞬间，帕特里克那钢铁般的身躯就猛地弹起，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肩头的火箭发射器瞬间被架稳，对着刚才火箭弹袭来的方向——镇门侧翼一处伪装过的雪堆掩体，狠狠扣下了扳机。
“轰——！！！”复仇的烈焰拖着灼热的尾迹，精准地砸向那处掩体，火光与雪尘冲天而起。
反击的号角并未停歇，帕特里克将倒塌的货车作为掩体，他背上的中型机枪在下一秒发出了震耳欲聋、持续不断的嘶吼。枪口喷吐出连绵不绝的火焰，灼热的弹壳如同金色的雨点，叮叮当当砸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蒸腾起缕缕白烟。密集的弹幕疯狂地泼洒向镇门附近所有可能潜伏着敌马的角落、雪堆和残垣断壁。
枪声、爆炸声、木材燃烧的噼啪爆裂声、负伤者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呼喊……瞬间交织成一片混乱、血腥、震耳欲聋的死亡交响曲，彻底淹没了冻土上最后一丝呜咽的风声。冰冷的空气中，硝烟、血腥和皮肉焦糊的恶臭浓烈得令马窒息。伏击的序幕，在托尔特镇沉默的砖石大门前，以最残酷的方式拉开了。商队的战斗成员也如帕特里克一样，向着袭击者们倾泻着弹药。
我瘫坐在冰冷的雪泥里，背靠着翻倒的货车残骸——这片刻前的基地，如今只是扭曲的钢铁坟墓。视野模糊，耳朵嗡嗡作响，但最清晰的，却是脑海中反复闪回、如同被烙铁烫印的恐怖画面：伊尔赛阿姨倒在血泊中，那片刺目的猩红在白雪的映衬下，是如此的残忍，如此的不真实。那片红，仿佛吞噬了整个世界的光。
突然，我被一股力量拽回了现实，是柳刀，我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他身上——他身前的转换仪马铠碎裂开来，露出下面几处狰狞的伤口。尖锐的金属破片深深扎进了他的肩膀和侧腹，暗红的鲜血正从撕裂的皮肉和布料中汩汩渗出，浸透了焦黑的马铠边缘，又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小的、绝望的粉红色印记。
“在哪里傻站着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他冲我怒吼，我依然不敢相信刚才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我看着同伴惊恐且包含着愤怒的眼神，哆哆嗦嗦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帕特里克蹄中的机枪的如雷霆般怒吼着，短暂地撕裂了爆炸余音和伤者的哀嚎构成的死亡交响曲。灼热的弹壳雨点般砸落在我脸旁的雪地上，瞬间融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那股金属的焦糊味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几乎令我窒息。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冰坨堵住，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四肢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根本支撑不起身体。眼前的景象——燃烧的货车、横七竖八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你……你们……都……还好……吗？”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对这炼狱般现实的呓语。
“好？！看看你自己！看看周围！”柳刀低吼着，声音因失血而开始发虚。他不再废话，用尽全身力气，用他那条还算完好的前蹄和独角爆发的魔法光晕，粗暴地将我拖向一堆被炸得半埋进雪里的相对厚实的货物箱残骸后面。就在我们身体刚滑入掩体的瞬间。
咻——！
又一枚火箭弹直扑我们刚才停留的位置。但这一次，它没能落地。
帕特里克在另一处掩体后闪电般探身精准的射击。一串灼热的机枪子弹在空中狠狠撞上了那枚飞行中的火箭弹。剧烈的爆炸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火球，灼热的气浪和致命的破片如同冰雹般砸在我们头顶的掩体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恐怖声响，震得雪沫簌簌落下。爆炸的冲击波再次狠狠撞在我的胸口，却像一记重锤，猛地将我混沌的意识砸回了残酷的现实。
帕特里克迅速缩回掩体，动作流畅地卸下滚烫的空弹鼓，从鞍包中掏出新的，用力拍进枪身，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冷酷而高效。死亡的气息逼得我甩了甩头，冰冷的汗水混着融雪顺着鬓角流下，刺骨的寒意终于驱散了部分麻木。
“疗雾！”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我的脑海，带来更深的恐惧。我猛地抓住柳刀染血的马铠边缘，声音因极度的恐慌而拔高：“疗雾呢？！她在哪？柳刀，疗雾在哪？！”
柳刀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靠在我旁边的残骸上，剧烈地喘息着，鲜血正迅速染红他身下的积雪。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掩体的边缘，投向翻倒货车的另一侧——那是之前疗雾准备卸下医疗物资的地方。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绝望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我顺着他的目光，几乎是爬着，探出头去。
视线所及，如同最黑暗的噩梦具现。
疗雾。那匹善良、总带着一丝俏皮、会分发能量软糖的雌驹医护。她娇小的身体被死死压在倒塌的货车和那个她急切想搬下来的、巨大沉重的医疗箱残骸之下。那箱子，装载着救命的希望，此刻却成了索命的凶器。她的左半边身体……完全被压碎了。一条前蹄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断裂，森白的骨茬刺破皮毛，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更致命的，是一块巨大的、扭曲的货车铁皮，如同恶魔的利爪，深深地嵌入了她的胸腹之间。鲜血——不是流淌，而是像决堤的溪流——正从那些骇马的、巨大的伤口中疯狂地涌出，将她身下的整片雪地染成一片刺目惊心的并不断扩大的猩红湖泊。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地、无意识地抽搐着，每一次微弱的痉挛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我的胃部剧烈翻搅，喉咙被一股腥甜堵住。我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此刻的她承受着怎样超越极限的痛苦。
仿佛感应到我们的目光，疗雾的头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她那曾经如同翡翠般清澈、闪烁着关切和生命活力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她的嘴唇翕动着，每一次微弱的开合都伴随着血沫的涌出。她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向我们，或者只是向这残酷的世界，吐出几个微弱到几乎被爆炸声淹没的、夹杂着血沫气泡的音节：
“好痛……我……我……不想……死……”
最后一个字，如同叹息般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凝固成两枚毫无生气的、黯淡的玻璃珠。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只有鲜血还在她身下无声地蔓延，浸透着这片绝望的土地。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紧靠在我身后的柳刀，身体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带来的生理性痉挛，更是目睹同伴以如此惨烈方式逝去的灵魂战栗。
也许是不忍再看那凄惨到令马心碎的景象，也许是内心深处那懦弱的逃避在作祟——逃避这无法承受的、冰冷刺骨的现实——我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沾满雪泥和硝烟味的蹄套里。我死死地闭上双眼，试图将那地狱般的画面隔绝在外。
但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倔强地从紧闭的眼睑缝隙中汹涌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留下两道灼热的、耻辱的痕迹，滴落在脚下同样被鲜血和硝烟玷污的雪地上。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冻土上，泪水是如此的廉价，又是如此的沉重。
头顶的天空，宛如屠宰场一般。幸存的飞马卫兵们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俯冲、爬升、急转，用尽毕生所学闪避着从砖墙垛口和临时掩体后泼洒上来的密集弹雨。他们的翅膀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偶尔用蹄中的武器或挂在鞍包上的装备还击。每一次俯冲都带着决死的勇气，每一次拉起都险象环生。
一枚精准的（或是极其幸运）的子弹狠狠咬中了其中一名俯冲而下的飞马护卫，撕裂了他翅膀根部脆弱的骨骼，更致命的是，它击穿了他固定在翅膀下方的魔能武器备用电池。
瞬间，刺眼的电弧如同毒蛇般从破损的电池包中疯狂窜出。伴随着令马牙酸的“滋滋”声和刺鼻的臭氧味，爆发出强大的魔能。那匹飞马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马声的惨叫，身体在空中剧烈地抽搐、扭曲，冒着黑烟，带着失控的魔能弧光和自身燃烧的火焰，直直地朝着地面一个被炸开的、布满冰凌的坑洞坠落下去
“不——！”我下意识地嘶喊出声。
轰隆——！！！
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加沉闷、更加狂暴的巨响从坑底炸开。一道混杂着蓝紫色魔能电弧和橘红色烈焰的冲击波，如同地狱的吐息，猛地从坑口喷薄而出。滚烫的、带着金属熔融气息和焦臭肉味的热浪，如同无形的熔岩流，狠狠擦过我们藏身的掩体。我感觉脸上裸露的皮肤瞬间被灼得生疼，几缕鬃毛甚至发出了焦糊味。灼热的气流卷起雪沫和灰烬，劈头盖脸地砸来。
地面上，商队残存的护卫们发出了绝望的怒吼，依托着燃烧的货车残骸、炸塌的土堆和同伴冰冷的尸体，进行着徒劳却无比顽强的抵抗。机枪的轰鸣、自动步枪短促的点射、偶尔还击的蹄枪声此起彼伏。然而，这悲壮的反击在绝对的数量和火力优势面前，如同投入怒海的小石子。
实力悬殊得令马窒息。我们整个商队，连同非战斗成员，满打满算不足百匹小马。能拿起武器战斗的护卫，此刻恐怕连三十匹都凑不齐了。而对面，依托着托尔特镇坚固的砖墙和精心布置的伏击阵地，是一支装备精良、数量庞大的掠夺者军队。如同潮水般的火力从多个方向倾泻而下，无情地收割着生命。又一个护卫倒下了，鲜血染红了他们身下的焦土和残雪。恐惧像瘟疫般在残余的非战斗成员中蔓延，有的蜷缩在掩体后瑟瑟发抖，眼神空洞；有的则在极度的恐惧中爆发出求生的蛮勇，嘶吼着捡起倒地护卫掉落的武器，咬下嚼子扣动扳机，将子弹盲目地射向天空或墙壁，徒劳地宣泄着绝望。
帕特里克拖着沉重的身体，踉跄着缩回了我们藏身的掩体后。他刚才那如同战神般屹立扫射的姿态消失了。此刻，他靠在我们对面的残骸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嘴角溢出血沫。他的左肩肩甲被彻底击碎，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贯穿了那里，鲜血正汩汩地涌出，染红了半边身体。更致命的是，他胸口的护甲也被撕裂，另一处弹孔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不断向外冒着血泡。
“该死……”他低骂一声，声音因剧痛而扭曲。他咬紧牙关，用颤抖的蹄子粗暴地撕下自己马铠内衬的一大块相对干净的布料，胡乱地、用力地塞进肩头的弹孔，又用牙齿和另一只蹄子配合，死死勒紧在胸前伤口上方打了个死结。鲜血迅速浸透了布料，但涌出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丝。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重重地喘息着。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他颤抖着从几乎被染红的鞍包里掏出最后一个沉甸甸的、压满子弹的机枪弹鼓。费力地卸下枪身上滚烫的空弹鼓，任由它“哐当”一声掉在碎铁板上，然后将新弹鼓狠狠拍入卡榫。接着，他取出一枚火箭弹，用沾满血污和污泥的蹄子，异常稳定地将其塞进发射器的后膛，锁死。最后，他解下鞍包上挂着的另外几枚备用火箭弹弹头——没有发射器，它们只是沉重的金属疙瘩。他用一根坚韧的伞绳，将它们紧紧地捆扎在一起，形成一个粗糙但威力巨大的集束炸弹，插在了自己腰间的武装带上。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我和柳刀。他扑到我们面前，用沾满血和泥的蹄子用力抓住我们俩的肩膀，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强迫我们将涣散惊恐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你们两个……听着！”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了周的爆炸和哀嚎，“我会冲出去，尽量吸引住所有掠夺者的注意，看到我腰上这个东西了吗？“”他用蹄子拍了拍那捆火箭弹弹头，“待会儿……我会引爆它，动静绝对够响……足够把他们大部分的眼珠子都吸过来！”
他喘了口气，血沫又从嘴角溢出，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如炬：“那时候……趁着烟尘、趁着他们被炸懵、趁着所有子弹都朝我飞过来的时候……你们！立刻！给我跑！头也不回地跑！沿着来时的路！往树林里钻！听明白了吗？！”
“那你怎么办？！”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失去伊尔赛阿姨，失去疗雾……我不能再失去他了！绝不能！
“我？”帕特里克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带着血的笑容，仿佛在嘲笑我的天真，“我中弹了，跑不动了……肺里像灌了沙子，腿也沉得像铅坨！带着我，我们都得死！”他的目光扫过我和柳刀，“你们的伤……不算要命！柳刀，止住你的血！布伦，你的腿还能动！跑！一直跑！别停！只要跑进林子……就还有活路！”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只没受伤的前蹄，无比熟练、无比稳定地最后一次拉动机枪的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嚓”上膛声，确认武器状态。“听我的信号！老子喊‘跑’！你们就他妈给我使出吃奶的力气跑！明白吗？！回答我！”
我和柳刀都沉默了。喉咙像是被冻住。我们死死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老兵。谁也没有说出那个“明白”。我们多么希望他能和我们一起走，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谁愿意将自己的同伴，独自抛在这片燃烧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地狱里？
一道刺目的、带着毁灭性高温的粗大魔能光束，如同塞拉斯蒂娅公主神圣的审判，猛地从镇墙上的某个火力点射出。它横扫过战场，所过之处，暴露在外的货车残骸如同黄油般被瞬间熔穿、切割。巨大的金属构件在恐怖的蓝白色光芒中扭曲、汽化。木质部分则轰然爆燃，腾起冲天的烈焰。那光束如同死神的画笔，无情地抹去地面上任何敢于暴露的掩体和生命。
帕特里克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他猛地从掩体后完全探出身体，那挺沉重的中型机枪在他蹄中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枪口喷吐出的火焰如同复仇的鞭子，疯狂地抽打向刚才魔能光束射出的位置。
奇迹般地，或许是子弹击中了关键部件，那台恐怖的魔能武器闪烁了几下，光束骤然熄灭，冒起一股黑烟。帕特里克他肩头的火箭筒猛地抬起，“轰——！”一枚火箭弹拖着尾焰，精准地射向魔能武器旁边一个聚集着掠夺者的垛口。紧接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暴力拆下腰间那捆集束火箭弹弹头的保险插销，然后，将它高高地朝着敌马火力最密集的镇门上方区域抛去。
“跑——！！！！”这吼声盖过了战场的一切喧嚣，狠狠砸进我和柳刀的耳膜。
柳刀的反应快如闪电，他完全无视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和剧痛，独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魔法光芒，像铁钳般死死抓住我的前蹄，爆发出惊马的力量，将我猛地从地上拽起。
求生的本能和帕特里克发出的怒吼，如同电流般瞬间贯通了我麻痹的四肢……我的腿，那乎失去知觉的腿，在极度的恐惧和同伴牺牲的刺激下，竟然猛地恢复了力量。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跟着柳刀，像两支离弦的箭，朝着我们来时方向那片相对稀疏、但此刻象征着唯一生机的扭曲冰松林狂奔。冰冷的雪地在我蹄下飞溅，每一次蹬踏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巨响。帕特里克抛出的那捆集束火箭弹弹头，在空中被敌马射来的子弹击中，或者是他自己射出的子弹引爆，或者只是引信到了——不过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一团比太阳更刺眼、更灼热的巨大火球猛地膨胀开来，紧接着是如同海啸般席卷一切的冲击波。滚烫的热浪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在我的背上。我感觉自己像被一柄万吨巨锤砸中，整个马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浓密的、带着刺鼻硝烟和金属燃烧味道的黑烟，如同厚重的帷幕，瞬间吞噬了大半个战场，也暂时遮蔽了掠夺者追击的视线。爆炸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冻土上反复回荡，震得我耳膜欲裂，头脑一片空白。
“咳咳……布伦！快起来！”柳刀同样被掀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嘴角挂着血丝，独角的光芒黯淡了许多，但他眼中燃烧着求生的火焰。他再次抓住我，用力将我拖起。
我甩掉头上的雪，回头望向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区域，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但这次，我没有停下。我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悲痛、愤怒和恐惧都化作了奔跑的力量。我和柳刀，两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头也不回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奔向着那片黑暗的树林深处。身后，是燃烧的地狱，是逝去的伙伴，是这片冻土无情的嘲笑。
讽刺如同冻土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我的心脏。那个自称在寒风中寻找柴火、引领我们走向“希望”的“幸存者”，此刻，恐怕正站在托尔特镇染血的砖墙上，狞笑着俯瞰这场由他亲蹄布下的死亡陷阱。而我们，这些真正挣扎求生的猎物，正被疯狂追杀。拯救其他生灵的同情心，竟成了我们踏入地狱的门票。
头顶，死亡的阴影并未消散。数名飞马掠夺者如同盘旋的秃鹫，在铅灰色的天空来回穿梭。他们装备着简陋却致命的战斗鞍，短管武器喷射出灼热的火焰。“哒哒哒——！”刺耳的枪声撕裂空气，密集的子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它们撕裂枝叶，打得树干“噗噗”作响，木屑和破碎的冰凌如同宝石粉尘般四溅。得益于这片茂密的冰松林，他们的低空俯冲受到严重阻碍，致命的弹雨大多徒劳地擦着我们狂奔的身影掠过，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激起一片片呛马的雪雾。每一次子弹破空的尖啸都让我的心脏骤停，每一次侥幸的擦身而过都像是死神镰刀贴颈的寒意。
我和柳刀沿着魔法雷达上标记的路径——那条我亲蹄用信标铺就的回程路——向着前方一处起伏的丘陵地带亡命狂奔。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刺痛和浓烈的血腥味。蹄子在深雪中跋涉，每一次拔起都耗尽气力。身后的蹄声、粗野的呼喝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啪嚓——！！！
一声脆响在我左眼前炸开，紧接着是钻心刺骨的剧痛。我的护目镜镜片被一颗跳弹或者高速飞溅的锋利冰片狠狠击中，瞬间粉碎。细小的、锋利的玻璃碎片如同毒针般刺入了我的眼睑和眼球，温热的液体瞬间模糊了左眼的一切。
“呃啊——！”一声痛苦的呜咽从我撕裂的喉咙里挤出。左眼的世界瞬间被一片滚烫的、粘稠的猩红和撕裂般的黑暗吞噬。恐慌如同冰冷的巨爪扼住了我的咽喉，我看不见了！方向感在剧痛和混乱中彻底迷失。
“布伦！！”柳刀嘶哑的声音带着极度的焦虑。黑暗中，一股坚定而略显粗暴的念力猛地拽住了我，强行扭转了我踉跄欲倒的身体，是柳刀的念力！他独角爆发出黯淡却顽强的棕色光晕，像一根无形的救命绳索，死死牵引着我前进的方向。
“别停！跟着我的魔法，跑！！”他怒吼着，声音因透支而颤抖。我能感觉到他跑到了我的前方，那魔法牵引的力量变得更强、更直接，硬生生拖拽着我在黑暗和剧痛中继续狂奔。这宝贵的牵引给了我片刻喘息，我强忍着眼眶的剧痛和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用悬浮术摸索着抠向眼睑周围那些该死的、扎入皮肉的玻璃碎片。冰冷的金属边缘割破了我的眼角，但我不管不顾，只想把那要命的异物弄出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伴随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嘶吼和头顶子弹的尖啸。
一棵碗口粗的冰松被上方扫射的子弹拦腰打断，高耸的树干带着纷飞的碎冰，轰然砸落在我身侧不足半米的地方，溅起的雪块和冻土块狠狠砸在我的背上。若非柳刀的魔法牵引及时将我拉偏了方向，此刻我估计已被砸成肉泥。
终于，我忍着令马窒息的剧痛，硬生生将几块较大的玻璃碎片从眼眶周围抠了出来，疼痛让我眼前发黑，但左眼那粘稠的、完全阻碍视线的感觉稍微减轻了一些。我拼命眨着受伤的左眼，混合着血水和泪水的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狂舞的风雪更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在裸露的创面上。但在那片血红和扭曲晃动的光影中，我勉强能分辨出前方柳刀那模糊的、散发着微弱棕色魔法光晕的背影轮廓，他还在！还在为我引路！
“我……我能看见了……一点！”我嘶哑地喊出，声音因剧痛而扭曲。
听到我的声音，前方柳刀的魔法虚影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持续牵引我的魔法力量如同完成了最后的引导任务，倏然消散了。没有言语，只有沉重的喘息和狂奔的蹄声。
来不及有任何感慨，头顶的飞马掠夺者显然也察觉到我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并且我们即将冲出这片相对密集的树林，到达丘陵顶部那片开阔的坡地。那里将再无树木的庇护。他们立刻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巨大的翅膀猛烈拍打空气，爆发出惊马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般抢先冲向了坡顶的上空，他们要占据制高点，在那片无遮无拦的开阔地上空，完成最后的猎杀，形成致命的空中封锁。
“怎么办？！”绝望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前方是居高临下、严阵以待的空中死神。身后是如影随形、越来越近的地面追兵。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厚厚冰壳的坡壁，滑下去就是粉身碎骨，我们……被逼入了真正的绝境。
柳刀猛地刹住脚步，转身面对我。他那张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的脸上，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几乎没有犹豫，独角再次亮起棕色的魔法光芒——但这次，目标不是牵引我，而是直指坡顶边缘堆积如山的、厚重的积雪，他迅速用蹄子虚划了一下，目光死死锁住我：“听好……冲出去那一刻，用你最强的念力，跟我一起——把那些雪，全掀到天上去……越高越好！越猛越好！明白吗？！”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一个利用环境制造混乱的绝地反击，一个用冰雪筑起的短暂屏障！
“明白！”我低吼一声，再无半分迟疑。求生的本能和同伴的信任让我体内的魔力瞬间沸腾，我猛地启动了魔法转换仪，核心的附魔宝石爆发出刺眼的蓝光，不再是精细操控，而是纯粹的力量宣泄，我的独角尖端也亮起炽烈的光芒，与柳刀的棕色魔法遥相呼应，共同锁定了那片白色的死亡帷幕。
“咿呀——！！！”在冲出树林边缘、完全暴露在开阔坡顶的致命瞬间，我和柳刀同时爆发出无比强大的魔力，两股强大的魔法力量如同两条无形的冰雪巨龙，狠狠撞入那片厚重的雪堆。
轰——！！！
仿佛一场小型的雪崩被我们引爆，冰冷的白色雪浪腾空而起，瞬间遮蔽了头顶的天空。翻滚的雪浪带着千钧之势，狠狠扑向那些刚刚抵达、正准备俯冲开火的飞马掠夺者们。雪块如同冰雹般密集地砸在他们的头盔、护目镜、翅膀和战斗鞍上。视线被彻底剥夺，翅膀被沉重湿黏的雪块黏住，几乎所有的飞马掠夺者被这一下击落到了地面上。
然而，还是有两只反应最快、位置稍偏的飞马，在雪浪完全吞没他们之前，凭借着战斗的本能，朝着我们的大致方向疯狂扣动了扳机，灼热的子弹撕裂雪幕。
“呃！”我感到后背靠近肩胛的位置猛地一热，一枚滚烫的弹头狠狠犁过皮肉，火辣辣的撕裂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让我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被什么东西打中已经不重要了，剧痛反而刺激了神经。
“冲下去！”柳刀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吼，他看也不看战果，忍着身上的伤痛，率先朝着丘陵另一侧更陡峭、下方树林看起来更茂密的下坡亡命冲去，希望借助陡坡的加速度甩开追兵。
我紧随其后，忍着背上新添的灼痛和左眼持续渗血的剧痛，将身体前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利用陡坡的重力拼命加速。每一次跳跃落地都震得全身伤口剧痛欲裂，仿佛骨架随时会散开，冰冷的空气如同剃刀般切割着喉咙。
但我们显然低估了这些冻土掠夺者的凶悍、狡诈和对地形的熟悉。地面的追兵竟然也以惊马的速度冲上了坡顶，并且无视陡坡的危险，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连滚带爬的方式紧追而下。沉重的蹄声、粗野的吼叫和武器碰撞声如同索命的丧钟，紧咬在身后不足二十米处。我不敢回头，只能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向前狂奔上，每一次蹬踏都榨干骨髓里最后的力量。
轰——！！！
就在我们身后几步之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猝然撕裂了空气，掠夺者掷出的高爆榴弹精准地砸在我们刚刚狂奔的路径上。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毁灭性的冲击波和灼热的气浪从后方狠狠撞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我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的力量狠狠撞在我的背上，紧接着是侧腹和腿部的剧痛——无数被炸飞的冻土块、碎石和锋利的冰片如同霰弹般激射而来。我的右后腿像是被一柄巨大的冰镐狠狠凿中，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炸裂了所有神经，一枚粗大的霰弹枪弹丸深深嵌入了大腿肌肉，没有穿透，但那恐怖的冲击力和瞬间撕裂肌肉、碾碎骨膜的剧痛，直接摧毁了我腿部的所有力量。巨大的轰鸣声瞬间灌满了耳朵，震得颅骨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疯狂地旋转、倾斜。
柳刀的呼喊被爆炸声瞬间吞没，我甚至没有听清他在喊什么。我模糊的视野只捕捉到他同样被那股毁灭性的气浪狠狠掀起，像断线的风筝般向侧前方抛飞出去的身影。他的独角光芒骤然熄灭，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
下一秒，我的世界被剧痛和巨大的冲击彻底撕裂。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坚硬的冻土、尖锐的碎石、断裂的树枝……一切都在旋转中变成模糊而疼痛的背景。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出，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意识像是被投入了急速旋转的漩涡，在刺骨的寒冷、灼烧般的疼痛和无尽的眩晕中沉浮、挣扎。
“砰！”我的侧身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冰松树干上，剧烈的震荡让所有痛感瞬间炸开，又诡异地麻木下去。视野彻底被黑暗侵蚀，只剩下爆炸残留的橘红色光斑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持续的蜂鸣，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
我试图撑起身体，但四肢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根本不听使唤。左眼伤口的剧痛混合着新添的撞击痛，让我几乎窒息。后腿的疼痛让我的身子不自觉的打颤，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子，脖颈的肌肉像生锈的铰链般发出无声的呻吟。模糊的血色视野艰难地聚焦，在离我不过几步远的雪坡凹陷处，看到了柳刀。
他面朝下趴着，半个身体陷在松软的积雪里，一动不动。几块形状狰狞、边缘锋利的金属破片深深嵌在他的后肩和侧腰位置，他棕色的鬃毛被雪泥和血块纠结在一起，狼狈地贴在颈侧。那根总是闪烁着魔法光晕的独角，此刻黯淡无光，无力地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没有呻吟，没有抽搐，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就那样静静地伏在雪地里，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只有身下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河，在死寂的白色背景中触目惊心地宣告着伤势的沉重。
我想喊他的名字，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但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只挤出几个破碎、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刚才还并肩狂奔、用魔法为我引路的同伴，此刻生死未卜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我想爬过去，哪怕只是碰碰他，看看他是否还有呼吸，但身体沉重得像被冻土封印，连抬起一根蹄子的力气都没有。
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呼喝声正迅速逼近，如同地狱丧钟的回响。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重得如同挂着铅块，每一次挣扎都耗尽了残存的意志。那逼近的蹄声，那掠夺者狰狞的轮廓在视野边缘晃动……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模糊晃动的视野里，那几双沾满冻土、泥泞和干涸血块的沉重蹄子，深深陷在我脸旁的雪地里。粗重的、带着浓烈烟草和腐肉混合气味的喘息声，如同破旧风箱在我头顶拉扯，伴随着金属轻微碰撞的冰冷声响。我能感觉到他们浑浊、充满残忍快意的目光，像肮脏的蛆虫在我破碎的身体上爬行。
“哈！瞧瞧这些废物点心！”一个沙哑如砾石摩擦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兴奋，“跑得倒挺快，可惜腿不够硬！”周围响起几声粗野的附和狞笑。
那个格外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几乎完全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他俯下身，那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劣质火药的味道浓烈得几乎令我窒息。他粗糙、带着厚茧的蹄子粗暴地揪住我后颈的鬃毛，剧痛让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呜咽。他猛地发力，像拖拽一袋垃圾般，将我从倚靠的树桩上扯开，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仰面朝天。
天旋地转。飘着死亡灰烬的铅灰色天空在我视野里疯狂旋转。我能模糊地看到他那张被冻伤和疤痕扭曲的脸，咧开的嘴里是发黄发黑的獠牙，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捕食者的兴奋。他掂量着口中的裹着肮脏铁皮、顶端凝结着暗红冰碴的粗重棍棒——那冰碴的颜色，像极了疗雾身下那片刺目的血泊。
棍棒被高高举起，粗糙的铁皮边缘反射着雪地死寂的光，上面凝固的暗红冰晶如同无数只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它撕裂了冰冷的空气，带起一阵微弱却令马毛骨悚然的尖啸。
在彻底沉入冰冷的黑暗之前，我最后感知到的，是冻土刺骨的严寒，正贪婪地舔舐着我流血的伤口。以及，那片被爆炸搅得混沌不堪、布满死亡阴影的天空。
……好冷啊。
蹄注：
托尔特镇
原是烟云山脉内最大的镇落，被掠夺者攻占后，由闪尘和屠夫分别占据了镇子的东、西两侧，形成了不同的帮派。托尔特镇也成为了掠夺者除温蹄华外最大的几个据点之一，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是掠夺者对外开拓的核心根据地。但由于掠夺者的伪装，其余城镇并不知道托尔特镇已经被攻陷的事实。
“在冻土上，谎言永远多于真相。意识不到这一点的话，最好将自己锁在温室中，永远不要
出来。”
狂风。
飞马们紧绷肌肉，承受着巨大的风阻在空中奋力前行，飞马领队的哨声刺破狂风的呼啸，指挥着商队整齐的飞行队列。每响起一次尖锐的哨响，领头的飞马便侧向飞出，将直面风阻的位置让给身后的货车，后者则立刻上前补齐空位。交换完毕后，原先位于最前方的飞马就会减速来到后方风阻最小的位置，在更加省力的位置得到一定的的休息。其余未负重的护卫飞马在车队两侧巡弋，确保所有货车在风暴的推挤下保持正确的航向。
蓦地，我所乘的货车猛的一颤，速度骤降。根据窗口飘入的更多的雪花来看，我们应该接替了领头的位置。货车内瞬间涌入了大量的寒风，翻卷的暴风雪将车窗外的一切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色帷幕，将我们的视线封锁在车厢内。我“砰”的一下将位于我身后的那扇窗户关紧，又把自己裹在了一堆厚衣服中，于事无补。正对着我的那扇窗户依然是敞着的，因为同车的小马需要用它来抽烟，我也能接受。比起寒冷，我更不喜欢车厢内烟雾缭绕的样子。
我坐在车厢内的左前方。与我坐在同一排的是帕特里克，一匹身穿安保护甲，健硕无比的雄驹护卫，他的左肩肩头安置着一枚火箭弹发射器，背后也背着一挺中型机枪，嘴中叼着一根雪茄烟。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两匹年轻的医护小马——柳刀医生和我后来才得知名叫疗雾的雌驹，正共同翻阅着一本医疗培训手册，神情专注却难掩稚嫩。
我感到无聊至极，只能从鞍包中翻出一枚比特金币。抛掷、接住、猜测正反。寒灾初期，各个城镇之间还能依靠市长或治安官的管理来保持关系稳定，而如今已经两年过去了，冻土早已变得毫无秩序可言，比特也失去了一开始官方给予它的货币性质，冻土上的小马更喜欢以物换物，或直接掠夺。而这些金币存在的唯一意义，大概也就只剩下充当霰弹中的弹丸了。听上去可能很奢侈，但身处冻土，为了多喘一口气，把任何东西当成武器都是合理的。
我感到车厢向前倾斜，飞马们应该又一次改变了飞行轨道，俯冲的加速度导致更多的雪和风吹到了我的身上，冻得我直哆嗦。我紧紧靠在角落里，蜷缩身子让自己更加温暖一点。
突然，身旁的那匹强壮雄驹把他身上的大衣披到了我的身上，里面还夹一层保暖衬垫，非常的温暖。“谢谢。”我牙齿打着颤挤出两个字，而他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漫不经心的对我摆了摆蹄子。
“少抽点烟吧，帕特里克，”柳刀抬起头来，嘴角带着斯若有若无的冷笑。“再这么抽下去，商队中的消防小马真得给你配一个专属灭火器了。”那位雄驹医护小马抬起头来。“如果我导师在这里，她肯定会拉着你让你听她讲上一整天关于尼古丁侵蚀肺泡的问题，那些东西我听起来都难头疼。”
“如果你导师在这里的话，柳刀。”帕特里克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近乎完整的烟圈。“她一定会成箱成箱的向我推销那些治疗嗓子和肺部的药品，例如清肺药水和止咳糖浆，因为她清楚这口烟对于一个老烟枪来说有多重要，她也知道可以从我这里捞到不少油水……”帕特里克将雪茄烟一口抽尽后，把那燃着的烟蒂扔出窗外，又从鞍包中掏出几片药片干咽下去，随后将窗户关闭。“当然，我也很乐意买下它们。”
“哈！”娇小的医疗小马疗雾戏谑的轻推了柳刀一下“看来比起拿着听诊器和手术刀救治伤员，你的师傅更擅长在商队办公室里拿着账单制定贸易计划嘛。”柳刀轻哼一声，低下头继续阅读那本培训手册。
寂静降临，厚重而压抑。没有小马再说话。帕特里克把火箭发射器从肩上卸下，将它横放在长椅的一侧，压住保险钮后拉动后膛释放杆，随后将发射器的前筒和后筒拆开，平放于一旁，同时取出一条浸油布沿着膛线擦拭，之后又取出了后筒的击发装置，检查击针和弹簧的状况。待所有零件全部检查完毕，帕特里克以熟练地蹄法组装好武器，咬下嚼子确定扳机处于正常状态后，把擦拭干净的瞄准镜咔哒一声装回原位，再次将这致命的重负扛上肩头。
“出发之前不是已经保养过了吗？”他收起油布时我问道。
“武器无论保养多少次都不为过。”帕特里克扣上鞍包，拉开马铠的拉链，两道狰狞的伤口横贯他的胸膛。“加入商队前，我曾在苹果鲁萨的苹果园里工作，在一个丰收日，一直大型变异野猪突然闯进了苹果圆内，我立刻抽下挂在墙上的猎枪反击，可那把枪已经挂在上面太久了，枪管锈蚀，膛线磨平。射出的子弹根本没法对那畜生造成什么伤害。在那之后，无论之前检查过多少次，我都会找时间再检查一遍。”
他说的对，千真万确，尤其是对于现在来说。冻土上潜藏的危险往往比一只大型变异野猪危险的多。我将小布伦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并调整了其中几条线路。
车厢外传来一声悠长清晰的哨声，在这之后我们的车厢开始降落。我伸出头，瞬间被扑面而来的大雪遮住了视野，外面暴风雪异常剧烈，我很难看清周围的环境，但隐约中可以看到身后领商的货车，我们的领商举起了装备了信号枪的右蹄，一枚绿色信号弹射出，紧随其后的便是飞马领队的哨声回应。
在我们下降的期间，飞马领队飞到了我们车队的前方，示意我们的驾驶员飞到车队侧翼待命。大部队从我们的车旁飞过，我们再次回到了队尾的位置。
不久之后，我们的商队已经完全降落到了地上，落地非常的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驾驶员拍了拍车厢，提醒我们下车。
“能见度太低了，无法继续飞行，接下来的路程只能交给你们了。”驾驶员将嚼子解下，与其他飞马一同到飞马领队那里汇合。
车厢内的小马们都下了车，帕特里克和柳刀分别位于货车的前方两侧，将拴绳绑在他们的鞍包上，我和疗雾（就是这个时候我在她的工牌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占据了车尾的位置，我用念力包裹车身来减轻车身重量的负担，而疗雾则是干脆将自己的蹄子牢牢扎进雪地，用肩抵住货车车尾。
又是一枚信号弹划过天空，两声急促的哨声撕裂了风声，商队开始继续移动，同时原本悬停在一旁的飞马们向上急升，爬升到约三层楼的高度。他们组成两列纵队，扫视着下方危机四伏的白色世界，引导着地上的队伍避开潜伏的野兽和一些危险地形。
“噗呲”。我拧开魔法信标的引线，将它插在了地上。它所发出的魔能脉冲会被转换仪上的魔法雷达捕捉，标记出我们返航的路径，而这项工作自然就落到了位于队尾的我们身上。我探身望向货车前方，帕特里克看似很轻松地拉着货车向前走，背部的发力使得他的肌肉线条非常明显。然而柳刀……即使在车后方，我也可以听到他吃力喘息的声音。
“啧，看看。”帕特里克吐出一串烟圈，头侧向一旁的柳刀，“看来，咱们这位恪守健康守则，烟酒不沾的年轻医生，身板还没有我这个抽了半辈子烟，骨头已经被尼古丁熏入味了的的老烟枪抗造啊。”
柳刀喘着粗气，奋力的拉动着身后的货车，我已经想象到了他的脸涨的通红的样子，听到帕特里克的这句话，柳刀猛的吸了一大口气，也许是将帕特里克突出的烟圈吸进了嗓子内，也许是急于反驳帕特里克的话。“咳…咳咳！医生……是来治病的，帕特里克，可不是……跟你这种结实的卫队士兵比力气的！”柳刀咬紧牙关，艰难的将自己要说的话挤出去，“而且……我也没说我……拉……”，他爆发出一股力量向前猛拉，短暂的与帕特里克并驾齐驱。“……不动……”。
“试试用魔法包裹住车身来减轻它的重量，柳刀。”风暴几乎将我的声音撕碎，我尽力的大喊，希望他可以听到我的提醒。一把柳叶形状的手术刀，飘到了我的身侧，在暴风中纹丝不动，仿佛狂风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不行。”柳刀的声音顺着大风传到了我的耳边，微弱但清晰。
“为什么？”我困惑的喊回去。
“因为他做不到。”疗雾在我旁边轻叹一声，用力推着车。“外科医生的训练，布伦。经年累月。学的是在鲜血喷涌、肌肉抽搐时也能把手术刀握得像钉进基岩一样稳。不是…拉比你重十倍的货。”看着那把令马不安地静止的刀，我明白了。疗雾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的认命。“术业有专攻。不是我们的活儿。”
她说的对，医护不需要接受高强度悬浮术的训练。记忆解剖图和医疗规程填满了他们的学生时代。我差点建议用转换仪来放大他的念力，但还是打住了。商队并没有安排那么多节关于转换仪使用的课给医生这种非必要不外出的职业。他们学的那点东西是为了无菌操作和使用精密仪器。我向我的悬浮场倾注了更多魔力。疗雾也顶得更用力了。
“布伦，到前面来一下。”帕特里克呼喊我，我小跑到车前，他从自己的鞍包上解下一条备用拖带，递到了我的面前，“用这个把柳刀的拖绳拴到我的身上。”我照做了。柳刀只是疲惫地看了我一眼，充满感激。
“……谢了”我不清楚柳刀是在对我说，还是对帕特里克，或者二者都是。帕特里克只是又吸了一口烟，这额外的负担对他那壮硕的身躯似乎毫无影响。柳刀明显松了口气，重新集中了精神。帕特里克对我点了点头，我回到了车尾。
很长一段路在沉默中度过，只有狂风的怒号、栓绳的摩擦声和踩雪的吱呀声，盘旋上空的飞马不时传来最新消息——路线修正、发现的危险，也偶尔会在空中炫技，虽然不像闪电飞马队那佯华丽，但观赏他的飞行动作也成为了我们的一种消遣方式。疗雾也会不间断的从鞍包中掏出一些能量软糖分发给大家。我也持续安插着信标，为我们的行进打着节拍。
平静被骤然击碎。
原本稳定的雷达显示屏上猛地出现了一个腥红的脉冲点，以极高的频率闪烁着，魔法雷达的滴滴声体现出它所辐射的魔能强度之高。神圣的塞拉斯蒂亚啊……这绝非便携设备，根据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符文推测，这至少是一台具有完整供能系统的魔能仪器，并且正以最大功率、毫无遮蔽的运转着。前方的商队成员很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飞马领队紧急的哨声凄厉响起。飞马们在领队周围聚拢成一个紧张而紧密的集群，随即又同样迅速地分散回到各自的货车旁。
“怎么回事？”我急忙询问刚刚降落在地上的飞行员，帕特里克、柳刀和疗雾都挤了过来。飞马抖落翅膀和头盔上的积雪，扯下结冰的护目镜，露出一双因紧张而眯起的眼睛。他移动位置让风在背后吹，确保声音能传开。
“领队货车报告，”他高声喊道，声音紧绷但清晰。“正前方。侦测到巨大的魔能阵列信号源。像个灯塔一样向外辐射着高频魔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张脸。“周边区域……散落着建筑残骸。看起来像是……暴力拆除。破坏严重。”他深吸一口气，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寒气似乎更加刺骨。“所有单位原地待命，直到确认前方安全，保持警惕。”
他那双在风雪中依然锐利的眼睛锁定在我身上。“还有你，布伦，”他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领商要你立刻去前面和她汇合。她需要你的‘蹄艺’。”我下意识地挠了挠被寒风吹得发痒的后颈，目光扫过身旁的同伴。帕特里克朝我扬了扬下巴，依旧叼着那根似乎永不熄灭的雪茄，烟雾在狂风中迅速消散。柳刀正费力地调整着马铠上拴绳的位置，汗水混着化雪从他额头滑落，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疲惫但坚定地对我点了点头。疗雾也投来鼓励的眼神，嘴角似乎想弯起一个微笑，却被寒冷冻得有些僵硬。我深吸一口凛冽刺骨的空气，转身，跟着带路的飞行员，深一蹄浅一蹄地踏着积雪，顺着商队的方向，艰难地朝最前方跋涉。
我们穿过滞留在原地的整条商队，看守食物货车的队员正将冻得硬邦邦的能量棒和保温水壶分发给轮岗的同伴，每一次交接都伴随着牙齿打颤的咔哒声和蒸汽瞬间凝结的白雾。头顶，飞马护卫队正在执行无声的换防仪式——疲惫的飞马拖着沉重的翅膀降落，羽毛上结满冰凌，而接替者则猛地振翅，冲入混沌的铅灰色天空，继续承担起巡视周围的工作。地面护卫们则警惕的巡视着周围的情况，有的在距离商队不远处巡逻，但蹄印很快就被新的落雪覆盖。视线所及，散落着大量房屋的残骸，焦黑的梁木从积雪中刺出，被熏黑的墙壁碎片诉说着火焰的暴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合着雪沫的冰冷气息。
越靠近队首，魔法雷达那令马心悸的、频率越来越高的尖锐“嘀嘀”声就越发刺耳，几乎要盖过风声。当我终于抵达那个巨大的坑洞边缘时，领商正伫立在那里，像一尊风雪中的雕像。她厚重的防寒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边围着几名同样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护卫，他们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坑底那令马不安的紫色光源。我们货车的飞行员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腾空而起，朝着盘旋在高处的飞马领队飞去，向其报告他的工作已经完成。
“布伦，你来了。”伊尔赛阿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看到我时，她紧绷的嘴角似乎放松了一瞬。她没有立刻解释，只是用蹄子向我示意，身旁的护卫默契地向后退开一步，为我让出了一个直面深渊的位置。
“伊尔赛阿姨，具体什么情况？”我追问，喉咙被冷风呛得有些发痒。
她摇了摇头，鬃毛上的冰晶簌簌落下。“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还是让你亲眼看看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困惑。我皱紧眉头，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我卸下沉重的鞍包，小心翼翼地挪到那个仿佛通向地狱的裂口边缘，向下望去——
……哦，塞拉斯蒂娅在上。
坑底，盘踞着一座城镇级别的大型魔能阵列。它的庞大远超我的想象，几乎抵得上一条亚成年的巨龙！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暴风雪中沉默，唯有其核心处，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附魔宝石矩阵，正持续不断地向外辐射着令马心悸的紫色光晕。这台本该被重重防护、深藏在屏蔽室内的精密仪器，此刻却如同被开膛破肚的巨兽，毫无遮蔽地暴露在这片冰封地狱之中。狂暴的魔能波动肉眼可见，像扭曲的热浪，将周围飘落的雪花瞬间蒸发。
“我能……下去看看吗？”我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诡异的能量核心上移开。伊尔赛阿姨侧过头，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我知道她在权衡风险。最终，她沉重地点了点头。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一条坚韧的登山绳牢牢系在我的腰部和马铠上，打了个结实的专业绳结。
“去吧，布伦，”她的声音透过风吼传来，“但记住，安全第一！感觉不对，或者有任何异动，立刻用力拉绳子！我们会第一时间把你拽上来！”她的叮嘱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保护欲。得到确认后，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坑中。身体下坠的瞬间，我立刻调动魔力，一层淡蓝色的魔法光晕包裹住全身，像一层无形的缓冲垫，让我下降的速度变得缓慢而可控。越靠近那台轰鸣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的魔能压迫感就越发强烈，皮肤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刺痛，魔法雷达的尖叫已经变成了令马崩溃的持续蜂鸣。我不得不暂时关闭了转换仪上的雷达模块——它太吵了，会干扰我的判断。
四肢终于触碰到坑底冰冷坚硬的地面（或是某种金属碎片？）。我站在了这台失控的魔能阵列旁。它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嗡鸣，而是一种低沉、饱含能量的轰鸣。核心处的巨型附魔宝石阵列如同一个活物的心脏，正以某种病态的规律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向外喷吐出一圈浓郁的紫色魔能光晕。环绕着它的，是密密麻麻、小得多的次级附魔宝石，其中许多已经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甚至彻底碎裂。阵列基座下方，连接着数排如同棺材般巨大的魔法电池组，我能“感觉”到它们正疯狂地、不计代价地将储存的原始魔能泵入上方濒临崩溃的宝石矩阵。阵列的顶部外壳被撕裂开一个狰狞的巨大豁口。我蹲下身，扒开积雪和扭曲的金属碎片，发现被暴力破坏的是一个复杂的增幅器组件。极致的低温显然也加剧了它的负荷，内外交困，导致这台阵列虽然还在疯狂运转，但其有效辐射范围恐怕远不及设计之初的十分之一。
“布伦！下面怎么样？没事吧？有问题就快上来！”伊尔赛阿姨的喊声从上方传来，被风声拉扯得有些变形。
我用力向上挥了挥蹄子，示意安全，同时凝聚魔力将自己的声音送上去：“暂时安全！我需要点时间检查核心！这东西不对劲！” 我启动了护盾魔法来隔绝我与外界的杂音，我需要绝对的专注。
我撬开那半边屏幕已经粉碎、线路裸露的控制面板。严重损毁的显示器只闪烁着毫无意义的乱码和雪花点，无法提供任何有效信息。但我没有放弃，我的眼睛死死盯住阵列核心辐射光晕的细微变化——那并非均匀的扩散，而是在以一种极其复杂、却又带着某种诡异节奏的频率明灭、脉动。这绝不是单纯的能量泄漏！它……它像是在发送某种编码信息！一种在绝望中持续呼喊的密码！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伊尔赛阿姨！”我再次将声音传上去，随后解开了转换仪的插件接口。我用念力飘浮起几条导线，小心翼翼地连接到阵列暴露出的几个关键接口上。转换仪核心的附魔宝石开始发出与紫色魔能截然不同的蓝色光芒，并正在与魔能阵列的辐射以相同的频率震动着。我需要它作为一种破译系统，帮我解析那能量波动中隐藏的信息。我抓起地上一块相对平整的焦黑木板碎片，又飘起一块坚硬的石子，凝聚精神，将全部感知沉入转换仪反馈的信息流中。我的独角尖端亮起微光，引导着石子在木板上刻画，像一个在风暴中解读盲文的学者，艰难地感受着每一个能量脉冲的细微差异——每一个“密码子”的改变。我将破译出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刻在冰冷的木板上。随着刻痕的增多，一股冰冷的寒意，比这冻土上任何寒风都更刺骨，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我僵在原地，握着木板的蹄子微微颤抖。
“布伦……它到底在发送什么？！”伊尔赛阿姨的喊声带着明显的恐慌，她显然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救救我们。”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被风吞没。我艰难地抬起头，将那块承载着绝望信息的木板高高举起，让上面扭曲却清晰的刻痕暴露在上方所有小马的视线里。“……他们在……求救。”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着周围的空气。
这是一条用生命和最后希望发出的求助信号！托尔特镇的居民，在掠夺者的屠刀落下之际，孤注一掷地启动了这台他们所能触及的最强大的通讯装置，试图将坐标和绝望传递出去。然而，信号发出不久，增幅器就被随后赶来的掠夺者发现并摧毁，保护它的建筑设施也化为废墟。那些凶手显然不懂如何安全关闭这台精密的机器，只能像疯狗一样用蛮力砸毁一切看得见的脆弱部件。他们低估了阵列核心的坚固程度——那些构成核心矩阵的高强合金和附魔宝石，根本不是寻常暴力能破坏的。于是，这台失控的巨兽，只能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将那条注定无法被接收的求救信息，以最大功率，射向被暴风雪和混乱完全遮挡的远方。为了让信号传得更远，最初启动它的小马（或技师）一定毫不犹豫地将功率推到了极限……这自杀式的操作，也加速了那些次级附魔宝石的过载和碎裂。
我猛地拉动腰间的安全绳，上方的护卫立刻反应，绳子瞬间绷紧，将我稳稳地拉离了那散发着不祥紫光和绝望的坑底。四肢重新踏上相对坚实的雪地，我立刻将我的发现、我的推测，连同那块沉重的木板，一股脑地汇报给伊尔赛阿姨。我描述了信号的编码模式、阵列的破损情况、功率状态，以及最关键的——那徒劳的求救。
“……所以，你的推测是。”伊尔赛阿姨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她消化着这令马窒息的信息，“托尔特镇在遭受袭击后，幸存者拼死启动了这台阵列发出求救坐标，但掠夺者随后赶到，破坏了增幅器和设施……却没能阻止核心继续发送这条……注定石沉大海的信息？”她陷入短暂的沉默，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是通过九死一生穿越封锁线的讯使得知了他们的危局，而不是通过任何商队电台接收到清晰信号……”
“还有一种更糟的可能。”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飞马领队收拢巨大的羽翼，降落在我们身边，蹄子在积雪上踩出深坑，护目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如果这台阵列在增幅器彻底被毁之前，哪怕只有一瞬间，成功将那条带着坐标的求救信息送出去了……那么接收到它的，恐怕就不止是我们这样想来救援的商队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可怕的潜台词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每匹小马的耳朵。“……如果这条信息，不幸落入了盘踞在周边区域、被其他掠夺者控制的某个监听站……那它引来的，很可能不是救兵，而是……闻着血腥味扑来的更多豺狼。”
飞马领队的话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让我从鬃毛到蹄尖都瞬间冻僵。托尔特镇居民那绝望的呼喊，这本是他们黑暗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极有可能变成将他们彻底拖入深渊的绞索！伊尔赛阿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显然也想到了这恐怖的连锁反应。她猛地转身，蹄子重重踏在雪地上，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凝重的空气：
“所有单位！立刻回到指定岗位！我们没有时间磨蹭了！托尔特镇的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全速前进！现在！” 她的命令如同战鼓。空中的飞马们立刻将这道急令用尖锐的哨音接力传递到商队每一个角落。
发布完命令，她一步跨到装备着便携式魔能电台的二号货车旁，对着里面戴着耳机的电台操作员吼道：“立刻联系总部！最高加密等级！发送以下内容：‘发现托尔特镇原始求救阵列，信号已发出，坐标可能暴露。遭遇掠夺者破坏痕迹。评估：目标镇情况危急，存在二次袭击高风险。商队按原计划全速推进，预计抵达时间不变。请求总部提高警戒级别并准备支援预案。’重复一遍，最高加密！立刻发送！”电台小马的蹄子在复杂的键盘上飞快敲打，指示灯疯狂闪烁。
我正低头费力地解着腰上那复杂的绳结，冰冷的金属扣环冻得蹄子发麻。伊尔赛阿姨走了过来，魔法光晕包裹着我的鞍包。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温暖而带着薄茧的蹄子，灵巧地帮我解开了那个死结，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幼驹。
“干得漂亮，布伦。”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骄傲。她抬起另一只蹄子，轻轻拂开我额前被雪水和汗水黏住的鬃毛，那熟悉的、带着防护油和淡淡草药气息的抚摸，让我瞬间想起了母亲。在冻土这残酷的世界里，这份温情显得如此珍贵。“你的技术和头脑，永远是我们最可靠的保障之一。”
我的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蹄子，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蹄子挠了挠耳朵后面：“其实……这活儿让电台那边操作员来干也行，他解码也挺快的……”我试图把这份至关重要的贡献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拧紧了一个松动的螺丝。
“哈！”伊尔赛阿姨发出一声短促而温暖的笑，像冰层下涌动的暖流。“‘密码锁’（电台操作员的绰号）可不会像你一样，在那种情况下第一时间想到用你的转换仪当做传译的仪器！更别说能这么快解读出来。不是每匹小马都像你一样，把那玩意儿玩得跟自己的蹄子似的。”她仔细帮我调整好鞍包的位置，确保不会影响行动，然后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去吧，孩子，回你的小队去。你的伙伴们都在等你呢。”
我最后一次紧紧拥抱了她，感受着她厚重斗篷下传来的、抵御严寒的坚实力量和温暖。然后，我转身，再次跟着沉默的飞行员，踩着越来越深的积雪，顶着愈发狂暴的风雪，艰难地向队尾跋涉。几乎就在我们快要抵达那熟悉的车尾位置时，一枚刺眼的绿色信号弹撕裂了灰暗的天空，尖锐的哨声如同进攻的号角，瞬间穿透了风雪的咆哮。整个商队继续前进，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我深吸一口气，小跑几步，准确地回到疗雾身边的位置，将肩膀抵上冰冷的车尾挡板，独角再次亮起熟悉的蓝色光晕，将魔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推动着沉重的货车，重新汇入这奔向未知命运与残酷希望的车流之中。
疗雾那带着保暖蹄套的蹄子伸到我面前，蹄心托着一块被冻得硬邦邦、棱角分明的能量软糖。她歪着头，护目镜后的眼睛闪烁着关切和一丝俏皮的光。“嘿，布伦，”她的声音透过围巾显得有些闷，却努力表现得轻松，“情况如何？没被下面那大块头的辐射影响到吧？”她边说边用目光飞快地在我身上扫了一遍，那是医护小马的本能检查。
“当然没有，”我接过那块几乎能当成弹弓子弹的糖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它冰冷刺骨，失去了应有的柔软。我把它塞进嘴里，牙齿狠狠咬下时，发出“嘎嘣”一声脆响，像咬碎了一块带着冰碴的小石子。一股浓缩的的酸甜葡萄味瞬间在冻僵的口腔里炸开，刺激得我精神一振。“只是一台过载的魔能阵列罢了，辐射场强是挺令马震惊的，但对生物组织的影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除非你抱着它睡上一个月。”我试图用轻松的技术性描述驱散坑底带来的沉重感。
“那就好。”疗雾松了口气，但目光依然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我真的无恙。
旁边，柳刀正借着短暂的休整，呼吸比起之前拉车时平稳了许多，不再像破旧的风箱。他的独角泛起棕色的魔法光晕，一张地图稳稳的漂浮在他的面前。“根据这个……还有刚才路过的那片扭曲的冰松林标志物来看，”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清晰的希望，“我们离托尔特镇……很近了。大概只剩最后两座山谷的距离。”他用冻得发红的蹄尖在地图上虚划了一条线。“如果这该死的天气能稍微仁慈一点的话……我们保持现在这种……‘雪地爬行’的速度，明天中午左右……应该就能看到城镇的围墙了。”
商队如同一条在坚硬沙地中艰难蠕动的塔佐蠕虫，再次开始它缓慢而坚定的跋涉。没过多久，那股从坑底辐射出的、令马皮肤微微刺麻的魔能压迫感终于被甩在了身后。我重新激活了马铠上的魔法雷达，熟悉的嗡鸣和符文光点再次亮起，如同黑暗中警惕的眼睛。我继续履行着队尾的职责，每隔一段距离，就拧开引信，将那闪烁着稳定蓝光的魔法信标狠狠插入厚厚的积雪中。标记着我们这条通往希望（或深渊）的路径。
空中的飞马们顶着越发狂暴的风雪，艰难地维持着低空盘旋，飞马领队用急促变化的哨音引导着地面队伍，竭力规避着可能潜伏着危险的未知区域。
时间在无休止的白色怒吼中失去了意义。只有肌肉的酸痛、蹄子陷入深雪的每一次拔起、以及那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冷，在提醒着我们时间依然在流逝。长途跋涉榨干了每一分体力，连帕特里克这样的铁汉，此刻每一次拉动货车时，粗壮的脖颈肌肉都绷紧如岩石，呼吸声也越发沉闷。
仿佛命运在故意嘲弄，随着我们愈发接近目的地，这场暴风雪就变得愈发剧烈。积雪的厚度早已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冰冷的混凝土里挣扎。狂风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连续的、沉重的冲击波，裹挟着冰粒和雪块，像无数细小的霰弹，疯狂地抽打在脸上、护目镜上，发出噼啪的碎响。视线被压缩到身前几步之内，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咆哮的白色。
头顶，最后几名试图坚持的飞马护卫也终于扛不住了。就算是训练有素、拥有强壮翅膀的飞马，在这足以掀翻房屋的恐怖风压面前，也脆弱得像暴风中的落叶。他们被迫一个接一个地降落，巨大的羽翼沉重地拖在雪地里，羽毛凌乱，喘息粗重，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与地面队伍一同承受着这自然的酷刑。即使是稳定的盘旋，在此刻也已成奢望。
咻——嘭！
一颗漆黑的信号弹在灰暗混沌的天空中炸开，那浓墨般的黑色烟雾，在狂风的撕扯下迅速变形、扩散，如同不祥的污迹涂抹在天幕上。
黑色信号弹……特殊事件，最高警戒。
所有马的心脏都猛地一缩，疲惫瞬间被高度紧张的肾上腺素驱散。我们商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在原地，只有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嚎叫。我们货车的飞行员——刚刚才从深雪里拔出蹄子——没有丝毫犹豫，顶着几乎要将他拍在地上的风压，猛地展开翅膀，爆发出惊马的力量，歪歪斜斜地强行起飞，像一枚离弦之箭，艰难地朝着队首黑色信号弹升起的方向冲去。每一次拍打翅膀都显得无比吃力，身影在风雪中忽隐忽现。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斥着风雪声和沉重的心跳。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穿透风雪，以一种近乎坠落的姿态重重地落回我们附近的雪地里，溅起大片雪沫。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连话都说不连贯，显然刚才那趟顶着极限风力的飞行耗尽了他的体力。
“前……前面……”他撑着膝盖，努力平复呼吸，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发现……发现幸存者了！托尔特镇的……就一个……一匹雄驹！领商……正在和他沟通……”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清楚，“那家伙……冻得半死，但意识清醒……说……说他是独自出来搜寻柴火的……镇内还有非常多的其他幸存者！又说他知道一条更近、更隐蔽的路，能快速抵达托尔特镇，领商在评估……看样子……是决定让他带路了。”飞行员顿了顿，抹了把护目镜上的冰霜，补充道，“领商也……也向他确认了那个大坑里的大家伙……他承认了！说……说镇子最后发出的，就是求救信号，用命发出去的！”
我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对冰冷的蹄子攥紧。
“看来……我们猜对了……” 我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被风瞬间卷走。托尔特镇居民的绝望呼救，是真实存在的。而这幸存的孤影，仿佛那希望的灯塔。
咻——嘭！
一颗熟悉的绿色信号弹顽强地刺破灰暗，在黑色烟雾尚未完全消散的天空中炸开。
这是前进的信号。
命令已下，不容置疑。我猛地甩掉脑中纷乱的念头，将蹄子从深雪中拔出，再次抵上冰冷的车尾挡板。独角亮起，魔力涌动，沉重的车轮碾过冻土，商队在这幸存者的指引下，重新向着那片被暴风雪和未知命运笼罩的托尔特镇，缓缓碾去。
幸存者雄驹引领我们的路仿佛真是一条通往避风港的捷径。托尔特镇那由粗糙砖石垒砌的围墙轮廓，在逐渐缓和的暴风雪中愈发清晰，如同远航者的海岸线，镇门附近的风雪奇迹般地减弱了，不再是混沌的咆哮，而是低沉的呜咽。视线终于挣脱束缚，能清晰地看到最前方领商的身影，正与几匹同样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双眼的小马站在紧闭的镇门前，急促地交谈着。
“布伦，搭把蹄。”疗雾的声音带着抵达终点的疲惫和即将投入工作的急切。她奋力将自己从深及腿根的积雪里拔出，抖落一身冰晶，快步走到货车后挡板。举起蹄子，锁扣“咔哒”弹开。挡板落下，露出码放整齐、印着醒目医疗标识的箱子。
“先别急，疗雾。”柳刀喘息着解开勒进皮毛的拖绳，揉着酸痛的肩膀，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看似平静的镇门和更远处那片不自然的空旷。“等领商确认安全，进了镇子再卸。”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帕特里克没有参与对话。他矗立在货车旁，肩头的火箭筒微微转动，覆着冰霜的护目镜后，目光如剃刀般刮过镇门四周那片刺眼的、毫无遮蔽的雪原。“不对劲，”他低沉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蹄子重重踏了踏脚下冻得发硬的雪地，“这片林子……清得太干净了。连个树墩子都没剩几个……如果为了防止掠夺者的进攻，那这里的树林应该越密集越好……”
极度的疲惫像冰冷的铅水灌满了我的四肢。帕特里克的警告只在意识里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便被沉重的倦怠淹没。我只想靠着冰冷的货车车轮喘口气，让酸痛的筋骨暂时松懈。冰凉的金属水壶被我哆哆嗦嗦地从鞍包里掏出，冻僵的蹄子笨拙地拧着同样冰凉的壶盖，干渴的喉咙像着了火。
就在蹄尖感受到壶盖螺纹转动的细微摩擦，心神完全松懈的刹那——
轰隆——！！！
不是一声，是数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如同大地本身在咆哮。脚下的冻土不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沸腾的、拱起的死亡热浪。刺目的橘红色火烟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雪幕，在商队周围的雪地里、在那些看似无害的隆起后、甚至在车队中间猛然绽。灼热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冻土块、尖锐的金属碎片和致命的冲击力，如巨锤般狠狠砸向猝不及防的商队。
时间在毁灭的轰鸣中扭曲、拉伸。我眼睁睁看着我们那沉重的货车像一片枯叶般被狂暴的气浪掀起，翻滚着砸向地面。致命的阴影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当头压下。求生的本能让我在最后一瞬爆发出力量，向侧面狼狈滚开。
哐啷——！！！
货车擦着我的后腿重重砸进雪地，溅起的雪泥和冰渣糊了我一脸。巨大的冲击将我狠狠抛飞，像断线的木偶般摔在冰冷的雪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易位，耳朵里只剩下尖锐到撕裂神经的蜂鸣，眼前是四散的金星。世界在颠倒，意识在眩晕的边缘挣扎。
我呛咳着，用颤抖的蹄肘撑起身体，冰冷的雪沫灌进嘴里。甩开眼前模糊的血色和冰水混合物（不知是头上的伤口还是融化的雪），我强迫自己聚焦，看向爆炸的中心，看向那最令我担心的方向——领商的位置。
地狱 。
商队的队列荡然无存。大量的小马们倒在了货车旁，一辆辆货车扭曲着瘫倒、倾覆，有的燃起熊熊烈火，火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浓烟滚滚；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残骸和散落的货物如同被巨龙蹂躏过的玩具，散落在焦黑的雪地上。断木、破碎的货物箱、染血的雪……构成一幅残酷的末日图景。而最前方……
伊尔赛阿姨……倒在冰冷的血泊之中。刺目的鲜红在她身下迅速蔓延，浸透了洁白的雪，如同大地绽开的一道绝望伤口。
“伊——尔——赛——阿——姨——！！！”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从我撕裂的喉咙中迸发，带着无尽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痛楚。
“卧倒！！”帕特里克的怒吼在我的耳边炸响，沉重的身躯如同崩塌的山崖轰然压下，将我死死按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咻——！！
几乎就在我的脸埋进雪里的同时。一道灼热的死亡轨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擦着我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掠过。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在距离我们仅仅几步之遥的一堆货物残骸上轰然炸响。灼热的金属碎片和燃烧的木块如同致命的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该死的！！”几乎在爆炸冲击波掠过的瞬间，帕特里克那钢铁般的身躯就猛地弹起，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肩头的火箭发射器瞬间被架稳，对着刚才火箭弹袭来的方向——镇门侧翼一处伪装过的雪堆掩体，狠狠扣下了扳机。
“轰——！！！”复仇的烈焰拖着灼热的尾迹，精准地砸向那处掩体，火光与雪尘冲天而起。
反击的号角并未停歇，帕特里克将倒塌的货车作为掩体，他背上的中型机枪在下一秒发出了震耳欲聋、持续不断的嘶吼。枪口喷吐出连绵不绝的火焰，灼热的弹壳如同金色的雨点，叮叮当当砸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蒸腾起缕缕白烟。密集的弹幕疯狂地泼洒向镇门附近所有可能潜伏着敌马的角落、雪堆和残垣断壁。
枪声、爆炸声、木材燃烧的噼啪爆裂声、负伤者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呼喊……瞬间交织成一片混乱、血腥、震耳欲聋的死亡交响曲，彻底淹没了冻土上最后一丝呜咽的风声。冰冷的空气中，硝烟、血腥和皮肉焦糊的恶臭浓烈得令马窒息。伏击的序幕，在托尔特镇沉默的砖石大门前，以最残酷的方式拉开了。商队的战斗成员也如帕特里克一样，向着袭击者们倾泻着弹药。
我瘫坐在冰冷的雪泥里，背靠着翻倒的货车残骸——这片刻前的基地，如今只是扭曲的钢铁坟墓。视野模糊，耳朵嗡嗡作响，但最清晰的，却是脑海中反复闪回、如同被烙铁烫印的恐怖画面：伊尔赛阿姨倒在血泊中，那片刺目的猩红在白雪的映衬下，是如此的残忍，如此的不真实。那片红，仿佛吞噬了整个世界的光。
突然，我被一股力量拽回了现实，是柳刀，我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他身上——他身前的转换仪马铠碎裂开来，露出下面几处狰狞的伤口。尖锐的金属破片深深扎进了他的肩膀和侧腹，暗红的鲜血正从撕裂的皮肉和布料中汩汩渗出，浸透了焦黑的马铠边缘，又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小的、绝望的粉红色印记。
“在哪里傻站着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他冲我怒吼，我依然不敢相信刚才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我看着同伴惊恐且包含着愤怒的眼神，哆哆嗦嗦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帕特里克蹄中的机枪的如雷霆般怒吼着，短暂地撕裂了爆炸余音和伤者的哀嚎构成的死亡交响曲。灼热的弹壳雨点般砸落在我脸旁的雪地上，瞬间融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那股金属的焦糊味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几乎令我窒息。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冰坨堵住，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四肢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根本支撑不起身体。眼前的景象——燃烧的货车、横七竖八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你……你们……都……还好……吗？”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对这炼狱般现实的呓语。
“好？！看看你自己！看看周围！”柳刀低吼着，声音因失血而开始发虚。他不再废话，用尽全身力气，用他那条还算完好的前蹄和独角爆发的魔法光晕，粗暴地将我拖向一堆被炸得半埋进雪里的相对厚实的货物箱残骸后面。就在我们身体刚滑入掩体的瞬间。
咻——！
又一枚火箭弹直扑我们刚才停留的位置。但这一次，它没能落地。
帕特里克在另一处掩体后闪电般探身精准的射击。一串灼热的机枪子弹在空中狠狠撞上了那枚飞行中的火箭弹。剧烈的爆炸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火球，灼热的气浪和致命的破片如同冰雹般砸在我们头顶的掩体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恐怖声响，震得雪沫簌簌落下。爆炸的冲击波再次狠狠撞在我的胸口，却像一记重锤，猛地将我混沌的意识砸回了残酷的现实。
帕特里克迅速缩回掩体，动作流畅地卸下滚烫的空弹鼓，从鞍包中掏出新的，用力拍进枪身，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冷酷而高效。死亡的气息逼得我甩了甩头，冰冷的汗水混着融雪顺着鬓角流下，刺骨的寒意终于驱散了部分麻木。
“疗雾！”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我的脑海，带来更深的恐惧。我猛地抓住柳刀染血的马铠边缘，声音因极度的恐慌而拔高：“疗雾呢？！她在哪？柳刀，疗雾在哪？！”
柳刀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靠在我旁边的残骸上，剧烈地喘息着，鲜血正迅速染红他身下的积雪。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掩体的边缘，投向翻倒货车的另一侧——那是之前疗雾准备卸下医疗物资的地方。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绝望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我顺着他的目光，几乎是爬着，探出头去。
视线所及，如同最黑暗的噩梦具现。
疗雾。那匹善良、总带着一丝俏皮、会分发能量软糖的雌驹医护。她娇小的身体被死死压在倒塌的货车和那个她急切想搬下来的、巨大沉重的医疗箱残骸之下。那箱子，装载着救命的希望，此刻却成了索命的凶器。她的左半边身体……完全被压碎了。一条前蹄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断裂，森白的骨茬刺破皮毛，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更致命的，是一块巨大的、扭曲的货车铁皮，如同恶魔的利爪，深深地嵌入了她的胸腹之间。鲜血——不是流淌，而是像决堤的溪流——正从那些骇马的、巨大的伤口中疯狂地涌出，将她身下的整片雪地染成一片刺目惊心的并不断扩大的猩红湖泊。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地、无意识地抽搐着，每一次微弱的痉挛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我的胃部剧烈翻搅，喉咙被一股腥甜堵住。我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此刻的她承受着怎样超越极限的痛苦。
仿佛感应到我们的目光，疗雾的头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她那曾经如同翡翠般清澈、闪烁着关切和生命活力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她的嘴唇翕动着，每一次微弱的开合都伴随着血沫的涌出。她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向我们，或者只是向这残酷的世界，吐出几个微弱到几乎被爆炸声淹没的、夹杂着血沫气泡的音节：
“好痛……我……我……不想……死……”
最后一个字，如同叹息般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凝固成两枚毫无生气的、黯淡的玻璃珠。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只有鲜血还在她身下无声地蔓延，浸透着这片绝望的土地。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紧靠在我身后的柳刀，身体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带来的生理性痉挛，更是目睹同伴以如此惨烈方式逝去的灵魂战栗。
也许是不忍再看那凄惨到令马心碎的景象，也许是内心深处那懦弱的逃避在作祟——逃避这无法承受的、冰冷刺骨的现实——我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沾满雪泥和硝烟味的蹄套里。我死死地闭上双眼，试图将那地狱般的画面隔绝在外。
但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倔强地从紧闭的眼睑缝隙中汹涌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留下两道灼热的、耻辱的痕迹，滴落在脚下同样被鲜血和硝烟玷污的雪地上。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冻土上，泪水是如此的廉价，又是如此的沉重。
头顶的天空，宛如屠宰场一般。幸存的飞马卫兵们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俯冲、爬升、急转，用尽毕生所学闪避着从砖墙垛口和临时掩体后泼洒上来的密集弹雨。他们的翅膀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偶尔用蹄中的武器或挂在鞍包上的装备还击。每一次俯冲都带着决死的勇气，每一次拉起都险象环生。
一枚精准的（或是极其幸运）的子弹狠狠咬中了其中一名俯冲而下的飞马护卫，撕裂了他翅膀根部脆弱的骨骼，更致命的是，它击穿了他固定在翅膀下方的魔能武器备用电池。
瞬间，刺眼的电弧如同毒蛇般从破损的电池包中疯狂窜出。伴随着令马牙酸的“滋滋”声和刺鼻的臭氧味，爆发出强大的魔能。那匹飞马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马声的惨叫，身体在空中剧烈地抽搐、扭曲，冒着黑烟，带着失控的魔能弧光和自身燃烧的火焰，直直地朝着地面一个被炸开的、布满冰凌的坑洞坠落下去
“不——！”我下意识地嘶喊出声。
轰隆——！！！
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加沉闷、更加狂暴的巨响从坑底炸开。一道混杂着蓝紫色魔能电弧和橘红色烈焰的冲击波，如同地狱的吐息，猛地从坑口喷薄而出。滚烫的、带着金属熔融气息和焦臭肉味的热浪，如同无形的熔岩流，狠狠擦过我们藏身的掩体。我感觉脸上裸露的皮肤瞬间被灼得生疼，几缕鬃毛甚至发出了焦糊味。灼热的气流卷起雪沫和灰烬，劈头盖脸地砸来。
地面上，商队残存的护卫们发出了绝望的怒吼，依托着燃烧的货车残骸、炸塌的土堆和同伴冰冷的尸体，进行着徒劳却无比顽强的抵抗。机枪的轰鸣、自动步枪短促的点射、偶尔还击的蹄枪声此起彼伏。然而，这悲壮的反击在绝对的数量和火力优势面前，如同投入怒海的小石子。
实力悬殊得令马窒息。我们整个商队，连同非战斗成员，满打满算不足百匹小马。能拿起武器战斗的护卫，此刻恐怕连三十匹都凑不齐了。而对面，依托着托尔特镇坚固的砖墙和精心布置的伏击阵地，是一支装备精良、数量庞大的掠夺者军队。如同潮水般的火力从多个方向倾泻而下，无情地收割着生命。又一个护卫倒下了，鲜血染红了他们身下的焦土和残雪。恐惧像瘟疫般在残余的非战斗成员中蔓延，有的蜷缩在掩体后瑟瑟发抖，眼神空洞；有的则在极度的恐惧中爆发出求生的蛮勇，嘶吼着捡起倒地护卫掉落的武器，咬下嚼子扣动扳机，将子弹盲目地射向天空或墙壁，徒劳地宣泄着绝望。
帕特里克拖着沉重的身体，踉跄着缩回了我们藏身的掩体后。他刚才那如同战神般屹立扫射的姿态消失了。此刻，他靠在我们对面的残骸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嘴角溢出血沫。他的左肩肩甲被彻底击碎，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贯穿了那里，鲜血正汩汩地涌出，染红了半边身体。更致命的是，他胸口的护甲也被撕裂，另一处弹孔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不断向外冒着血泡。
“该死……”他低骂一声，声音因剧痛而扭曲。他咬紧牙关，用颤抖的蹄子粗暴地撕下自己马铠内衬的一大块相对干净的布料，胡乱地、用力地塞进肩头的弹孔，又用牙齿和另一只蹄子配合，死死勒紧在胸前伤口上方打了个死结。鲜血迅速浸透了布料，但涌出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丝。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重重地喘息着。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他颤抖着从几乎被染红的鞍包里掏出最后一个沉甸甸的、压满子弹的机枪弹鼓。费力地卸下枪身上滚烫的空弹鼓，任由它“哐当”一声掉在碎铁板上，然后将新弹鼓狠狠拍入卡榫。接着，他取出一枚火箭弹，用沾满血污和污泥的蹄子，异常稳定地将其塞进发射器的后膛，锁死。最后，他解下鞍包上挂着的另外几枚备用火箭弹弹头——没有发射器，它们只是沉重的金属疙瘩。他用一根坚韧的伞绳，将它们紧紧地捆扎在一起，形成一个粗糙但威力巨大的集束炸弹，插在了自己腰间的武装带上。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我和柳刀。他扑到我们面前，用沾满血和泥的蹄子用力抓住我们俩的肩膀，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强迫我们将涣散惊恐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你们两个……听着！”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了周的爆炸和哀嚎，“我会冲出去，尽量吸引住所有掠夺者的注意，看到我腰上这个东西了吗？“”他用蹄子拍了拍那捆火箭弹弹头，“待会儿……我会引爆它，动静绝对够响……足够把他们大部分的眼珠子都吸过来！”
他喘了口气，血沫又从嘴角溢出，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如炬：“那时候……趁着烟尘、趁着他们被炸懵、趁着所有子弹都朝我飞过来的时候……你们！立刻！给我跑！头也不回地跑！沿着来时的路！往树林里钻！听明白了吗？！”
“那你怎么办？！”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失去伊尔赛阿姨，失去疗雾……我不能再失去他了！绝不能！
“我？”帕特里克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带着血的笑容，仿佛在嘲笑我的天真，“我中弹了，跑不动了……肺里像灌了沙子，腿也沉得像铅坨！带着我，我们都得死！”他的目光扫过我和柳刀，“你们的伤……不算要命！柳刀，止住你的血！布伦，你的腿还能动！跑！一直跑！别停！只要跑进林子……就还有活路！”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只没受伤的前蹄，无比熟练、无比稳定地最后一次拉动机枪的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嚓”上膛声，确认武器状态。“听我的信号！老子喊‘跑’！你们就他妈给我使出吃奶的力气跑！明白吗？！回答我！”
我和柳刀都沉默了。喉咙像是被冻住。我们死死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老兵。谁也没有说出那个“明白”。我们多么希望他能和我们一起走，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谁愿意将自己的同伴，独自抛在这片燃烧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地狱里？
一道刺目的、带着毁灭性高温的粗大魔能光束，如同塞拉斯蒂娅公主神圣的审判，猛地从镇墙上的某个火力点射出。它横扫过战场，所过之处，暴露在外的货车残骸如同黄油般被瞬间熔穿、切割。巨大的金属构件在恐怖的蓝白色光芒中扭曲、汽化。木质部分则轰然爆燃，腾起冲天的烈焰。那光束如同死神的画笔，无情地抹去地面上任何敢于暴露的掩体和生命。
帕特里克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他猛地从掩体后完全探出身体，那挺沉重的中型机枪在他蹄中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枪口喷吐出的火焰如同复仇的鞭子，疯狂地抽打向刚才魔能光束射出的位置。
奇迹般地，或许是子弹击中了关键部件，那台恐怖的魔能武器闪烁了几下，光束骤然熄灭，冒起一股黑烟。帕特里克他肩头的火箭筒猛地抬起，“轰——！”一枚火箭弹拖着尾焰，精准地射向魔能武器旁边一个聚集着掠夺者的垛口。紧接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暴力拆下腰间那捆集束火箭弹弹头的保险插销，然后，将它高高地朝着敌马火力最密集的镇门上方区域抛去。
“跑——！！！！”这吼声盖过了战场的一切喧嚣，狠狠砸进我和柳刀的耳膜。
柳刀的反应快如闪电，他完全无视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和剧痛，独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魔法光芒，像铁钳般死死抓住我的前蹄，爆发出惊马的力量，将我猛地从地上拽起。
求生的本能和帕特里克发出的怒吼，如同电流般瞬间贯通了我麻痹的四肢……我的腿，那乎失去知觉的腿，在极度的恐惧和同伴牺牲的刺激下，竟然猛地恢复了力量。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跟着柳刀，像两支离弦的箭，朝着我们来时方向那片相对稀疏、但此刻象征着唯一生机的扭曲冰松林狂奔。冰冷的雪地在我蹄下飞溅，每一次蹬踏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巨响。帕特里克抛出的那捆集束火箭弹弹头，在空中被敌马射来的子弹击中，或者是他自己射出的子弹引爆，或者只是引信到了——不过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一团比太阳更刺眼、更灼热的巨大火球猛地膨胀开来，紧接着是如同海啸般席卷一切的冲击波。滚烫的热浪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在我的背上。我感觉自己像被一柄万吨巨锤砸中，整个马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浓密的、带着刺鼻硝烟和金属燃烧味道的黑烟，如同厚重的帷幕，瞬间吞噬了大半个战场，也暂时遮蔽了掠夺者追击的视线。爆炸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冻土上反复回荡，震得我耳膜欲裂，头脑一片空白。
“咳咳……布伦！快起来！”柳刀同样被掀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嘴角挂着血丝，独角的光芒黯淡了许多，但他眼中燃烧着求生的火焰。他再次抓住我，用力将我拖起。
我甩掉头上的雪，回头望向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区域，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但这次，我没有停下。我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悲痛、愤怒和恐惧都化作了奔跑的力量。我和柳刀，两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头也不回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奔向着那片黑暗的树林深处。身后，是燃烧的地狱，是逝去的伙伴，是这片冻土无情的嘲笑。
讽刺如同冻土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我的心脏。那个自称在寒风中寻找柴火、引领我们走向“希望”的“幸存者”，此刻，恐怕正站在托尔特镇染血的砖墙上，狞笑着俯瞰这场由他亲蹄布下的死亡陷阱。而我们，这些真正挣扎求生的猎物，正被疯狂追杀。拯救其他生灵的同情心，竟成了我们踏入地狱的门票。
头顶，死亡的阴影并未消散。数名飞马掠夺者如同盘旋的秃鹫，在铅灰色的天空来回穿梭。他们装备着简陋却致命的战斗鞍，短管武器喷射出灼热的火焰。“哒哒哒——！”刺耳的枪声撕裂空气，密集的子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它们撕裂枝叶，打得树干“噗噗”作响，木屑和破碎的冰凌如同宝石粉尘般四溅。得益于这片茂密的冰松林，他们的低空俯冲受到严重阻碍，致命的弹雨大多徒劳地擦着我们狂奔的身影掠过，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激起一片片呛马的雪雾。每一次子弹破空的尖啸都让我的心脏骤停，每一次侥幸的擦身而过都像是死神镰刀贴颈的寒意。
我和柳刀沿着魔法雷达上标记的路径——那条我亲蹄用信标铺就的回程路——向着前方一处起伏的丘陵地带亡命狂奔。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刺痛和浓烈的血腥味。蹄子在深雪中跋涉，每一次拔起都耗尽气力。身后的蹄声、粗野的呼喝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啪嚓——！！！
一声脆响在我左眼前炸开，紧接着是钻心刺骨的剧痛。我的护目镜镜片被一颗跳弹或者高速飞溅的锋利冰片狠狠击中，瞬间粉碎。细小的、锋利的玻璃碎片如同毒针般刺入了我的眼睑和眼球，温热的液体瞬间模糊了左眼的一切。
“呃啊——！”一声痛苦的呜咽从我撕裂的喉咙里挤出。左眼的世界瞬间被一片滚烫的、粘稠的猩红和撕裂般的黑暗吞噬。恐慌如同冰冷的巨爪扼住了我的咽喉，我看不见了！方向感在剧痛和混乱中彻底迷失。
“布伦！！”柳刀嘶哑的声音带着极度的焦虑。黑暗中，一股坚定而略显粗暴的念力猛地拽住了我，强行扭转了我踉跄欲倒的身体，是柳刀的念力！他独角爆发出黯淡却顽强的棕色光晕，像一根无形的救命绳索，死死牵引着我前进的方向。
“别停！跟着我的魔法，跑！！”他怒吼着，声音因透支而颤抖。我能感觉到他跑到了我的前方，那魔法牵引的力量变得更强、更直接，硬生生拖拽着我在黑暗和剧痛中继续狂奔。这宝贵的牵引给了我片刻喘息，我强忍着眼眶的剧痛和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用悬浮术摸索着抠向眼睑周围那些该死的、扎入皮肉的玻璃碎片。冰冷的金属边缘割破了我的眼角，但我不管不顾，只想把那要命的异物弄出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伴随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嘶吼和头顶子弹的尖啸。
一棵碗口粗的冰松被上方扫射的子弹拦腰打断，高耸的树干带着纷飞的碎冰，轰然砸落在我身侧不足半米的地方，溅起的雪块和冻土块狠狠砸在我的背上。若非柳刀的魔法牵引及时将我拉偏了方向，此刻我估计已被砸成肉泥。
终于，我忍着令马窒息的剧痛，硬生生将几块较大的玻璃碎片从眼眶周围抠了出来，疼痛让我眼前发黑，但左眼那粘稠的、完全阻碍视线的感觉稍微减轻了一些。我拼命眨着受伤的左眼，混合着血水和泪水的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狂舞的风雪更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在裸露的创面上。但在那片血红和扭曲晃动的光影中，我勉强能分辨出前方柳刀那模糊的、散发着微弱棕色魔法光晕的背影轮廓，他还在！还在为我引路！
“我……我能看见了……一点！”我嘶哑地喊出，声音因剧痛而扭曲。
听到我的声音，前方柳刀的魔法虚影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持续牵引我的魔法力量如同完成了最后的引导任务，倏然消散了。没有言语，只有沉重的喘息和狂奔的蹄声。
来不及有任何感慨，头顶的飞马掠夺者显然也察觉到我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并且我们即将冲出这片相对密集的树林，到达丘陵顶部那片开阔的坡地。那里将再无树木的庇护。他们立刻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巨大的翅膀猛烈拍打空气，爆发出惊马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般抢先冲向了坡顶的上空，他们要占据制高点，在那片无遮无拦的开阔地上空，完成最后的猎杀，形成致命的空中封锁。
“怎么办？！”绝望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前方是居高临下、严阵以待的空中死神。身后是如影随形、越来越近的地面追兵。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厚厚冰壳的坡壁，滑下去就是粉身碎骨，我们……被逼入了真正的绝境。
柳刀猛地刹住脚步，转身面对我。他那张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的脸上，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几乎没有犹豫，独角再次亮起棕色的魔法光芒——但这次，目标不是牵引我，而是直指坡顶边缘堆积如山的、厚重的积雪，他迅速用蹄子虚划了一下，目光死死锁住我：“听好……冲出去那一刻，用你最强的念力，跟我一起——把那些雪，全掀到天上去……越高越好！越猛越好！明白吗？！”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一个利用环境制造混乱的绝地反击，一个用冰雪筑起的短暂屏障！
“明白！”我低吼一声，再无半分迟疑。求生的本能和同伴的信任让我体内的魔力瞬间沸腾，我猛地启动了魔法转换仪，核心的附魔宝石爆发出刺眼的蓝光，不再是精细操控，而是纯粹的力量宣泄，我的独角尖端也亮起炽烈的光芒，与柳刀的棕色魔法遥相呼应，共同锁定了那片白色的死亡帷幕。
“咿呀——！！！”在冲出树林边缘、完全暴露在开阔坡顶的致命瞬间，我和柳刀同时爆发出无比强大的魔力，两股强大的魔法力量如同两条无形的冰雪巨龙，狠狠撞入那片厚重的雪堆。
轰——！！！
仿佛一场小型的雪崩被我们引爆，冰冷的白色雪浪腾空而起，瞬间遮蔽了头顶的天空。翻滚的雪浪带着千钧之势，狠狠扑向那些刚刚抵达、正准备俯冲开火的飞马掠夺者们。雪块如同冰雹般密集地砸在他们的头盔、护目镜、翅膀和战斗鞍上。视线被彻底剥夺，翅膀被沉重湿黏的雪块黏住，几乎所有的飞马掠夺者被这一下击落到了地面上。
然而，还是有两只反应最快、位置稍偏的飞马，在雪浪完全吞没他们之前，凭借着战斗的本能，朝着我们的大致方向疯狂扣动了扳机，灼热的子弹撕裂雪幕。
“呃！”我感到后背靠近肩胛的位置猛地一热，一枚滚烫的弹头狠狠犁过皮肉，火辣辣的撕裂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让我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被什么东西打中已经不重要了，剧痛反而刺激了神经。
“冲下去！”柳刀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吼，他看也不看战果，忍着身上的伤痛，率先朝着丘陵另一侧更陡峭、下方树林看起来更茂密的下坡亡命冲去，希望借助陡坡的加速度甩开追兵。
我紧随其后，忍着背上新添的灼痛和左眼持续渗血的剧痛，将身体前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利用陡坡的重力拼命加速。每一次跳跃落地都震得全身伤口剧痛欲裂，仿佛骨架随时会散开，冰冷的空气如同剃刀般切割着喉咙。
但我们显然低估了这些冻土掠夺者的凶悍、狡诈和对地形的熟悉。地面的追兵竟然也以惊马的速度冲上了坡顶，并且无视陡坡的危险，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连滚带爬的方式紧追而下。沉重的蹄声、粗野的吼叫和武器碰撞声如同索命的丧钟，紧咬在身后不足二十米处。我不敢回头，只能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向前狂奔上，每一次蹬踏都榨干骨髓里最后的力量。
轰——！！！
就在我们身后几步之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猝然撕裂了空气，掠夺者掷出的高爆榴弹精准地砸在我们刚刚狂奔的路径上。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毁灭性的冲击波和灼热的气浪从后方狠狠撞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我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的力量狠狠撞在我的背上，紧接着是侧腹和腿部的剧痛——无数被炸飞的冻土块、碎石和锋利的冰片如同霰弹般激射而来。我的右后腿像是被一柄巨大的冰镐狠狠凿中，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炸裂了所有神经，一枚粗大的霰弹枪弹丸深深嵌入了大腿肌肉，没有穿透，但那恐怖的冲击力和瞬间撕裂肌肉、碾碎骨膜的剧痛，直接摧毁了我腿部的所有力量。巨大的轰鸣声瞬间灌满了耳朵，震得颅骨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疯狂地旋转、倾斜。
柳刀的呼喊被爆炸声瞬间吞没，我甚至没有听清他在喊什么。我模糊的视野只捕捉到他同样被那股毁灭性的气浪狠狠掀起，像断线的风筝般向侧前方抛飞出去的身影。他的独角光芒骤然熄灭，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
下一秒，我的世界被剧痛和巨大的冲击彻底撕裂。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坚硬的冻土、尖锐的碎石、断裂的树枝……一切都在旋转中变成模糊而疼痛的背景。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出，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意识像是被投入了急速旋转的漩涡，在刺骨的寒冷、灼烧般的疼痛和无尽的眩晕中沉浮、挣扎。
“砰！”我的侧身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冰松树干上，剧烈的震荡让所有痛感瞬间炸开，又诡异地麻木下去。视野彻底被黑暗侵蚀，只剩下爆炸残留的橘红色光斑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持续的蜂鸣，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
我试图撑起身体，但四肢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根本不听使唤。左眼伤口的剧痛混合着新添的撞击痛，让我几乎窒息。后腿的疼痛让我的身子不自觉的打颤，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子，脖颈的肌肉像生锈的铰链般发出无声的呻吟。模糊的血色视野艰难地聚焦，在离我不过几步远的雪坡凹陷处，看到了柳刀。
他面朝下趴着，半个身体陷在松软的积雪里，一动不动。几块形状狰狞、边缘锋利的金属破片深深嵌在他的后肩和侧腰位置，他棕色的鬃毛被雪泥和血块纠结在一起，狼狈地贴在颈侧。那根总是闪烁着魔法光晕的独角，此刻黯淡无光，无力地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没有呻吟，没有抽搐，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就那样静静地伏在雪地里，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只有身下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河，在死寂的白色背景中触目惊心地宣告着伤势的沉重。
我想喊他的名字，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但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只挤出几个破碎、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刚才还并肩狂奔、用魔法为我引路的同伴，此刻生死未卜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我想爬过去，哪怕只是碰碰他，看看他是否还有呼吸，但身体沉重得像被冻土封印，连抬起一根蹄子的力气都没有。
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呼喝声正迅速逼近，如同地狱丧钟的回响。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重得如同挂着铅块，每一次挣扎都耗尽了残存的意志。那逼近的蹄声，那掠夺者狰狞的轮廓在视野边缘晃动……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模糊晃动的视野里，那几双沾满冻土、泥泞和干涸血块的沉重蹄子，深深陷在我脸旁的雪地里。粗重的、带着浓烈烟草和腐肉混合气味的喘息声，如同破旧风箱在我头顶拉扯，伴随着金属轻微碰撞的冰冷声响。我能感觉到他们浑浊、充满残忍快意的目光，像肮脏的蛆虫在我破碎的身体上爬行。
“哈！瞧瞧这些废物点心！”一个沙哑如砾石摩擦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兴奋，“跑得倒挺快，可惜腿不够硬！”周围响起几声粗野的附和狞笑。
那个格外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几乎完全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他俯下身，那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劣质火药的味道浓烈得几乎令我窒息。他粗糙、带着厚茧的蹄子粗暴地揪住我后颈的鬃毛，剧痛让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呜咽。他猛地发力，像拖拽一袋垃圾般，将我从倚靠的树桩上扯开，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仰面朝天。
天旋地转。飘着死亡灰烬的铅灰色天空在我视野里疯狂旋转。我能模糊地看到他那张被冻伤和疤痕扭曲的脸，咧开的嘴里是发黄发黑的獠牙，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捕食者的兴奋。他掂量着口中的裹着肮脏铁皮、顶端凝结着暗红冰碴的粗重棍棒——那冰碴的颜色，像极了疗雾身下那片刺目的血泊。
棍棒被高高举起，粗糙的铁皮边缘反射着雪地死寂的光，上面凝固的暗红冰晶如同无数只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它撕裂了冰冷的空气，带起一阵微弱却令马毛骨悚然的尖啸。
在彻底沉入冰冷的黑暗之前，我最后感知到的，是冻土刺骨的严寒，正贪婪地舔舐着我流血的伤口。以及，那片被爆炸搅得混沌不堪、布满死亡阴影的天空。
……好冷啊。
蹄注：
托尔特镇
原是烟云山脉内最大的镇落，被掠夺者攻占后，由闪尘和屠夫分别占据了镇子的东、西两侧，形成了不同的帮派。托尔特镇也成为了掠夺者除温蹄华外最大的几个据点之一，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是掠夺者对外开拓的核心根据地。但由于掠夺者的伪装，其余城镇并不知道托尔特镇已经被攻陷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