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虫虫咬

晚安安...睡觉觉...

第 1 章
6 年前
晚安安...睡觉觉...    Good Night... Sleep Tight...
 
“晚安安,”小雄驹的妈妈说,“睡觉觉。”
 
“当心虫虫咬。”他的爸爸接上了后半句,得意一笑,妻子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妈妈飞到床边,亲吻孩子的额头,厚厚的被子刚好盖到他的下巴:“睡醒我们就回来啦,我和爸爸要去路口的朋友家里一趟。”
 
小雄驹点点头,装出一副倦意,他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沉沉地眨眨眼。
 
“好的,”他说,“好好地玩哦。”
 
“会的,”妈妈回答,“好啦,睡吧。”
 
爸爸露出微笑。“当心虫虫哦,老弟,”他玩闹地把牙齿猛咬在一起,“当心被咬!”
 
这一次,妈妈就不只是敲他的肩膀而已了。他痛得一缩,笑了起来。房门紧闭,黑暗吞没了小雄驹,房间里唯一的光来自墙角的小柜子,上面涂画过的玻璃罐里,点着一根蜡烛。
 
小雄驹把头靠在枕头上,听着熟悉的声音。
 
蹄子与木头。爸妈在楼梯上。
 
金属碰撞。爸爸从空碗里拿出钥匙。
 
嗒,咔。前门关上,拧上锁。
 
然后寂静。更多寂静。
 
就在更多寂静即将变成更多更多寂静的时候,小雄驹一把推开被子,跑出房间,两级两级地冲下楼梯。他踏过厨房的地毯,哼着歌,拿起桌上的饼干罐,吹起口哨,寻思着里面心形的甜饼干最多偷几块能不被发觉。
 
两块太少,四块太多。于是三块。他就着冰箱里的牛奶把饼干赶紧咽了下去,心满意足地擦掉嘴角的牛奶,收拾起现场。然后,他露出微笑,就像是爸爸吃晚饭时突然想到了有趣的事,又不敢当着妈妈的面说出来时,露出的那副表情。
 
“无伤大雅。”每次,爸爸都趁妈妈去了别的房间才告诉他。
 
小雄驹今晚干的事也是一样。无伤大雅。三块饼干,一杯牛奶,再在床上蹦一蹦,反正他的小玩偶也不会告密。
 
一蹦,两蹦,第三蹦,小雄驹落在枕头上,翻身下来,傻乎乎地笑着。床垫里的弹簧吱呀作响,床头板有节奏地与墙壁打着节拍。
 
如果不是额头上的一层薄汗被冷风吹拂,小雄驹甚至不会发觉,房间的窗开着。一直都开着吗?他心想,可却想不起来。他睡前直到刚才,一直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无声地催促爸妈快走上——快走,快走吧!他光想着饼干、牛奶,以及在家里随便闹腾上一个小时——
 
“哎哟!”他的床突然叫嚷。小雄驹立刻不再上蹿下跳。
 
床又不说话了,可他并不打算接着蹦跳。他轻轻咽了咽口水,爬下床,站在门边。他故意没关门,万一爸妈回家太早方便一下子跳上床。转过身,他面对着昏暗的卧室。
 
打开的窗中,传进下方街道上的声音,感觉有至少六只小马穿着金属盔甲走来走去,喊着些命令,一个个都想盖过彼此。而这些声音,就化作了小雄驹的恐惧与不安。肯定是外面有什么东西进来了,才会弄出声音。床不会说话,对吧?在上面怎么蹦也不会‘哎呦’的,对吧?不然也太蠢了。
 
可是,床下面要是有东西呢?
 
小雄驹用生日礼物的羽毛球拍小心地——几乎无声地——插到床边垂下来的床单下。然后,以魔术师的态势,一把撩了起来。
 
他叫了一声,但只叫了一声。
 
床下没有可怕怪物。没有尖利的爪子,没有十六只一动不动的眼睛,没有血红色的嘴,也没有瘦骨嶙峋的骨头、满是伤疤的膝盖。但床下确实多了点东西,毫无疑问。
 
是个泰迪熊,特大号的那种,比小雄驹自己还大呢;它纽扣样的鼻子直朝着床板下面,呆呆地盯着上方。他是忘记了还有这么个泰迪熊吗?这大概不太可能。今天早些时候,他还在这个房间里上上下下地翻找过金币,可是哪儿也找不到。
 
那就是爸爸妈妈塞在这地下的咯?他想,是给他寻找的惊喜?或许是明年的生日礼物?可离他生日不是还有五个月吗?
 
他就这样思索着,向后退去,点亮桌上的灯笼,哐当一声放回桌上,再回头瞥向床下。
 
大泰迪熊现在盯着他,头扁扁地靠在地上,朝着他的方向。黑纽扣做成的眼睛在刺眼的烛光下闪闪发光。
 
小雄驹又咽了咽口水。泰迪熊冒出一阵黑乎乎的烟云,彻底消失了。他尖叫一声。床下的空洞有如一个微型黑洞,如一池纯粹的黑暗,就连他的灯笼里的光也无法穿透。它睁开了眼睛。
 
“别害怕,孩子。”床下的东西用温柔平缓的语气说。
 
可惜小雄驹吓得要死,但怪物的眼睛却不知为何令他平静下来。那双眼睛好大啊——明亮的蓝绿色和绿色,仿佛玻璃球一般闪烁着光,盯着那双眼睛,仿佛置身于浅浅的一湾小池中。冷静,安全,而无害,全然没有半点危险。
 
它的声音回荡着,更像是一场无法逃脱的梦境。
 
“你不会不认识我吧?”它问,声音中带着愉悦,“你爸爸妈妈刚才还提到了我的事呢。”
 
小雄驹的双眼直直钉在黑暗中那双漂浮的巨眼上,两只前蹄向后伸去拿过灯笼,一把放到地上紧紧抱在怀里。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自己与床下的东西之间,有个阻挡会心安得多。
 
“你...你是...”小雄驹期期艾艾,喉咙顿时变得和楼下厨房里的甜饼干一样干,他鼓起勇气,问道,“你是床...床下的虫虫?”
 
虫虫(The Bed Bug)露出微笑,嘴角上扬,而不露出牙齿。有了灯笼的照明,小雄驹终于能多看清些他床下的怪物——虫虫——的样子。
 
“我可不只是个虫虫,小朋友。”床下之物说,“我是最后的虫虫,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了哟。”
 
小雄驹不知自己该震惊还是难过,于是只抽筋似地上下左右晃了晃头。他又咽了咽口水,喉咙还是干渴无比。
 
“好吧,”他回答,“嗯...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话呢...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晚安安...睡觉觉...”虫虫说,仿佛自言自语,“当心虫虫咬。”它可怕的眼睛又看向小雄驹,“你知道剩下三句吗?”
 
说实话,他不知道。爸爸妈妈从来只有这三句。他正准备回答——
 
“早起问好,艳阳高照...一切都将有回报。”
 
虫虫朝他露出微笑,似乎小心地藏起了自己的牙齿。
 
“多美啊,对吗?”
 
小雄驹点点头。现在虫虫说什么当然都得赞同啊。“你会送我礼物吗?”他突然问,就连自己都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惊到了。
 
虫虫扬起一条细细的眉毛:“我在这里,还不够吗?”
 
小雄驹把地上的灯笼抱得更紧了:“我...我是说...你是不是和牙仙差不多?”
 
“牙仙?”虫虫问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小声,“哎哟,哎呀,真是的,孩子,我和牙仙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她的职责在床上面的世界,我的在床下,在阴影之中,和灰尘还有别的一切被遗弃的东西在一起。”
 
虫虫心不在焉地弹开前腿旁的一颗弹珠,接着,后面传来一声小小的金属撞击的叮当声。那之后,还有好多好多东西。
 
“作为虫虫,”它笑着说,“我负责看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小马,好好地...睡觉...乖乖地...晚安。你知道,如果虫虫来了,发现你没有睡着,反而在床上——虫虫头上蹦来蹦去,会怎么样吗?”
 
小雄驹答不出话来,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虫虫的笑脸里,那两排尖利的牙齿上。它终于露出牙齿了。好可怕。
 
“我们就一口咬下去!”虫虫说,每一字都用力一咬牙,“然后把肉撕下来!然后嚼烂咽下去!第二天,我们早起问好,艳阳高照,肚子吃得饱饱!”
 
楼下的门一声响,向屋里推进来。突然的响动,再加上面前癫狂地发着笑的怪物,终于让小雄驹一下子跳起来冲出门外。他冲下楼梯——这次一步跨了三级——虫虫的笑声渐渐消散,直到不复存在。
 
爸爸还没来得及开始找落在家里的礼物,就见儿子一把扑上他的腿,推着爸妈让他们上楼。一路上,小雄驹的话乱七八糟,不知所云,还混着短促的喘息。
 
“虫虫!床下...有虫!它要...咬我!它——”
 
“这下高兴了?我跟你说了不要拿虫子开玩笑的,”妈妈说,“你看把儿子吓成了什么样。”
 
爸爸翻翻白眼,背起儿子走上楼梯。小雄驹还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爸妈得知道敌马有多危险才行。
 
“牙齿好大!它说它们咬我...然后撕肉...然后嚼烂然后——”
 
他的话像海潮中的沙堡一般消失殆尽。床下只有糖纸和坏掉的玩具。于是他又叫爸爸找找他的柜子,甚至连床头板都找了。
 
“你看?根本没有虫虫。”爸爸说,“儿子,根本没有什么虫虫,这都是小马睡觉前说着玩的,只是好玩而已。”
 
小雄驹只好点点头,闷闷不乐,不知所措。难道真的是他幻想的?
 
他迟疑地看向卧室窗,发现窗紧闭着,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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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雄驹又躺回了床上,努力听着周围的一切声音。现在,他才是终于认真睡觉了,蹄子紧紧抓着被子,都紧得生疼;眼睛也紧闭,紧得直冒金星。可他一点也不敢动,一个字也不敢说。
 
尽管虫虫就飞在他发烫的头顶上方。
 
“你睡觉啦。”它说,声音轻得他都差点以为是自己的想象,“好吧,乖孩子,听好...晚安安...睡觉觉...别让虫虫找。”
 
虫虫小心地亲吻他的头顶,小雄驹把被子抓得更紧了,这肯定是骗他睁眼说话的诡计。小雄驹又听到小小的金属声,在黑暗中叮当作响着远去了。仿佛是几千个声音。等他的窗骤然关紧,小雄驹才跳下床,伸蹄去拿灯笼。
 
点亮起来,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他再拿起羽毛球拍撩起床单,惊异地发现床下有十枚印着公主头像的金币,堆成了整齐的一根小柱子。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金币,藏进装袜子的抽屉里,爸妈不会检查的最深处。
 
牙仙来拿他的牙齿时,都不会给这么多钱呢。
 
---注 释---
 

 
---感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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