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杰克站在甜苹果园的谷仓前，检视着果园的灾况，眉头紧锁。
昨夜风暴的狂风吹断了枝条，掀翻了树干，如今苹果与断枝散落在原本齐整的树列间，宛如被孩童肆意丢弃的玩具。东倒西歪的果树下，只剩断裂的树桩杵在泥泞中。谷仓外墙上黏着湿漉漉的嫩叶，像浸透的壁纸般层层剥落，渐渐露出底下刺眼的红木板。
高空之上，湛蓝晴空与灿烂朝阳却与地面的狼藉格格不入。鸟儿穿梭于无云的晨空，欢快啼鸣，这些悦耳声响，却丝毫未能缓解苹果杰克阴郁的心情。
“呵，这会儿天气倒是好了。”她心想。
一阵轻微的羽翼窸窣声伴着蹄子落地的闷响，宣告了朋友的到来。她转身朝那只天蓝色飞马点头示意，后者正环视果园，脸上写满震惊。
“从天上往下看没这么糟。”云宝黛茜轻声说。
陆马耸了耸肩：“本来可能更惨。有那么一阵子，我以为屋顶都要被掀飞了。”
“我们尽力阻止了，”云宝黛茜提高了声调，语气急切，“气象队全员出动，可是……”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天灾嘛，甜心。我知道无尽之森上空的暴风雨谁也挡不住，谁都做不到。”她轻轻捅了捅飞马的肩膀，“来吧，我们来看看还剩下些什么。”
损失比预想中好些。果园里数百棵苹果树中，被吹倒的不足十棵，尽管另有几棵损毁严重，不得不砍掉。断枝多半是枯枝，无伤大雅，但她们偶尔还是会踩到挂满新鲜苹果的茂密枝条。
当她们来到农场边缘、靠近无尽之森的地带时，日头已近中天。此处的损毁最为严重，整排果树几乎无一幸免，不是倒伏就是严重受损。见此情景，苹果杰克长叹一声，就连云宝黛茜也被这满目疮痍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要多久才能恢复？"飞马轻声问道。
"得好几年，"陆马语气平淡，"俺觉得俺们家还撑得住，不过在新树长成前，日子可得紧巴着过了。等开春还有得忙呢。"
云宝黛茜对"吃苦耐劳"没什么心得，便识趣地闭口不言。两马沿着损毁的树列默默前行，直到一声微弱的啜泣划破寂静。
"是不是......有马在哭？"云宝猛地转身，双翼拍打空气，震得周围枝叶簌簌作响。苹果杰克示意她噤声，随后快步走向一棵倒伏的大树。断裂的树冠大如木屋，垂死的枝干上还挂着沉甸甸的鲜红果实。
"你好？"她呼唤道，"里面有小马吗？"在她用前蹄拨开枝杈的刹那，新裂的缝隙里露出暗绿阴影，啜泣声戛然而止。
"听起来像只小雌驹，"云宝黛茜低声道。她将鼻子探入枝杈间，还没等苹果杰克阻拦，便一头扎进了树冠。
"没事了，"苹果杰克听见她在簌簌作响的叶丛中说道，"我们这就带你离开，送你回——哇啊啊啊！"安抚的话音陡然化作惊叫，紧接着一道天蓝色残影以近乎极限的速度从树中激射而出。云宝喘着粗气躲在苹果杰克身后，后者困惑地望向好友，又看向那堆枝杈。
"这根本不是小马！"她瞪圆双眼，从苹果杰克肩头窥视着那棵树，"是只怪模怪样的猫......"她顿了顿，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合适的词，"怪猫！"
怪猫？苹果杰克瞥了眼树冠。啜泣声再度响起，只是比先前更轻更压抑。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把头探进枝杈间，循声搜寻。
起初什么也没发现。那生物比她预想的更小，在倒木的阴影里几乎隐去了身形。她凝视了它良久，才缓缓缩回脑袋。
"去谷仓拿个苹果筐来，"她压低声音对云宝黛茜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记得带上盖子。"
***
"让我捋一捋，"暮光闪闪盯着图书馆地上那个带盖的筐子说道。筐子不时晃动，里面的生物正抓挠着内壁。
"一场从无尽之森刮来的风暴过后，你们在农场发现了这...玩意儿，然后第一反应就是把它带给我？"她继续说着，用蹄子轻叩筐盖，结果筐子一震，吓得她往后跳了一步。
"可不是，"苹果杰克答道。她和云宝黛茜站在通往暮光家厨房的门口，这样既能安全观察独角兽的举动，又不必靠得太近。"俺们想着，要说有谁能认出这鬼东西，非你莫属！"
"呃，我该感到荣幸吗？"暮光闪闪说道，"不过小蝶可能更擅长这事儿，你们谁方便去她家看看？"
"俺猜她这是在点你呢，甜心，"苹果杰克低声对飞马说。毕竟云宝速度更快，况且万一筐里的家伙突然发狂，有她在场也更稳妥。云宝点点头，从后门小跑离开。
"好了，'怪猫'，让我们瞧瞧你的真面目，"暮光深吸一口气，轻轻用悬浮术揭开筐盖。筐子突然停止晃动，片刻后，一阵细微的呜咽声在图书馆内回荡开来。
苹果杰克踱步到暮光身旁，两马缓缓向筐子靠近。当她们的影子笼罩住蜷缩的小生物时，啜泣声逐渐变得安静了些。
这生物比暮光预想的更小，体型不过家猫大小。然而除了尺寸，它与宠物也没什么相似之处了——这生物通体无毛，暗灰色的光滑皮肤诡异地与阴影融为一体。蝙蝠般的细小翅膀无力地耷拉在背上，而如狮尾般修长的尾巴，竟与它的躯干等长，此刻正蜷曲着塞在这生物的前爪之下。
最令学者暮光着迷的是它的脸。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饱含情绪地仰视着小马们，而那张嘴——布满狰狞尖牙的嘴——正大张着发出呜咽声。
两马低头凝视它良久，啜泣声终于渐渐停止，那团小东西缩成颤抖的球。无计可施的暮光只得将盖子重新扣回筐上。
"所以......有什么头绪吗？"苹果杰克问道。
"毫无头绪，"暮光回答。她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突然眼睛一亮。"所以才需要查书啊！"她箭步冲向书架，独角亮起魔法光芒，看似随意地将书籍抽到空中。那些书像欢快的行星般绕着她旋转，形成以她为中心的文学星系，最终聚成一摞回到苹果杰克和筐子旁边。
"我看看，《尤瑞小马自然志》肯定要查，"她念出一本薄册的书名放到旁边，"《野外猛兽图鉴》嘛......或许有用。"这本大部头被归入另一摞。
"你居然有这么多讲怪物的书？"苹果杰克用鼻子顶开图鉴，翻动泛黄的书页，不时停下来细看条目顶端的石墨插图。
"不是讲怪物，阿杰，"暮光纠正道，"这些都是关于小马国动物的科学著作。我相信......不管那东西是什么，总归能在里面找到。"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暮光快速翻阅着书籍，苹果杰克则专注看图画。就在独角兽开始第二轮查阅时，云宝黛茜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匹黄油色的飞马。
"咱们需要的专家可算来了，"苹果杰克说道，"谢谢你专门跑一趟，小蝶。"
"哦，别客气，"小蝶轻声应答，"真抱歉让你们久等。云宝说你们发现了一只小动物？"话音未落，她就已经走到筐子跟前，还没等大家阻拦，就用嘴叼起筐盖掀了开来。她低声吸了一口气，随即伸出前蹄探向筐中。
"哎呀，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她柔声细语道，将那小生物从筐中抱出。小家伙轻声呜咽着把脸埋进她的绒毛里，被她搂在胸前时，那双小翅膀还扑棱了几下。
"呃...你确定这样安全吗，小蝶？"暮光问道。飞马回以一个失望的眼神。
"你以前见过这东西？"苹果杰克追问，"俺们翻遍这些书都没找着类似的。"
小蝶低头对蹄上的小毛团露出微笑，还冲它做了个鬼脸，这才抬头回应："暮暮，你那本《魔法生物图鉴》呢？应该能在里边查到。"
暮光皱眉扫过桌面的书籍，快步回到书架前。她从最高层抽出一本积尘的旧典籍，在面前摊开。
"这本？"她语气里带着怀疑，"小蝶，这可是记载怪物的。龙、奇美拉、蝎尾狮……你确定它在这里面？"
"当然啦，"小蝶用鼻尖轻触那小生物的鼻子，惹得它发出欢快的叫声，"这是只石像鬼。"
***
随着暮光魔法失控，典籍重重砸落的闷响震彻房间。书页弹跳着摊开，最终停在一则关于海蛇危害的条目上。
"你居然把一只石像鬼带进了我的图书馆？！"她冲着苹果杰克吼道。后者正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突然暴怒的独角兽和小蝶蹄间的小生物。
"啥玩意儿？"云宝黛茜问道。她蹑手蹑脚地靠近小蝶，因惊恐而张开的翅膀不住颤抖。
"啥东西？"苹果杰克也附和道。
“嘘——”小蝶轻声责备道，“你们吓到它了。”
“吓到它？我们才该害怕吧！”暮光压低声音嘶声道，“小蝶，石像鬼很危险的！”她用魔法抓起筐子和盖子，随时准备从飞马怀里夺走这个小怪物。
“危险？酷啊！”云宝黛茜挤到小蝶身边，低头打量着石像鬼。那对细长的手指正蜷缩在小蝶粉色的鬃毛里寻求支撑，而它的脑袋竟能180度旋转，直勾勾地盯着三匹小马。
“你确定吗，甜心？”苹果杰克问道，“俺瞅着它也没那么吓马。”
"幼崽时期看着都可爱且无害，"暮光说着抓起地上的《怪物图鉴》快速翻页，"直到某天醒来发现它变成这样。"她用魔法将翻开的书页悬到苹果杰克面前，云宝黛茜也飞到她肩头张望。
插画中的生物令人心惊，它佝偻着身躯仍比小马高出半截，翼展远超任何飞马；一对弯角从眉骨向后延伸，末梢锋利得足以撕裂敌人；在艺术家特意绘制在怪物脚下的石砖上，它的那双龙爪正不安地抓挠着。
"噢......"苹果杰克轻声道。云宝黛茜瞪大双眼盯着插图，半晌说不出话。
"它们不危险的，"小蝶说道，"只要你善待它们就行。"她低头对怀中的石像鬼微笑，再次用鼻尖轻蹭它的鼻子，"谁最乖呀？你最乖啦！"小家伙发出欢快的尖叫，用小爪子拍打她的口鼻。
暮光猛地后仰："小蝶！别让它靠近你的脸！"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看看那些獠牙！"小蝶没有理会她的警告。
云宝黛茜偷偷凑近："所以它们吃小马吗？"石像鬼转头嗅了嗅天蓝色飞马，发出小鸟般的轻哨声。
小蝶轻轻将石像鬼放在图书馆地板上，自己则侧卧在旁。"噢，才不会呢，"她说。小家伙爬上她的背部，开始探索她的鬃毛，细小的爪子挠得她咯咯直笑，"它们是食岩兽，只吃石头。"
"像龙一样？"苹果杰克问道，"要不要问问穗龙有没有它能吃的东西？"
小蝶微微歪头——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因为石像鬼正吊在她的鬃毛上晃荡。"或许吧，"她轻声道，"可以问问穗龙有没有皂石或者石膏，要质地软一些的那种。"
"不行，我们不会喂它，"暮光斩钉截铁地说，"现在该把它装回筐子，送回无尽之森里。对吧姑娘们？"她期待地看向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茜。
两马交换了个眼神。小蝶抱着小生物从地板上仰头凝视着她们，眼中盈满柔情。
这个决定，根本不需要犹豫。
***
"太酷了！"云宝黛茜压低声音惊叹，又喂了块琥珀色卵石给那小怪物，着迷地看着它用牙齿将石块嚼得粉碎。
随着时间的流逝，石像鬼胆子渐长。它先享用了从穗龙那儿"征用"的龙宝宝辅食，接着便开始探索图书馆，在地板上爬行，沿墙壁攀援。虽然体型尚小，它的爪子却能牢牢抓住任何表面，甚至倒挂在天花板上。玩累后，它回到地面，发现云宝早已备好更多石头点心等候多时。
"所以，你说这小家伙是从无尽之森来的吗？"苹果杰克问道。她卧在云宝和暮光之间，时不时伸出蹄子轻抚石像鬼的后背。
暮光从摊开的书本上抬起头。尽管仍对这生物保持警惕，但见它安分许久未伤及任何小马，她已逐渐平静下来。待到云宝开始投喂卵石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先前的失态有些可笑。不过，那盒始终敞开在身旁的急救箱，依然表示着她无声的警告与抗议。
"只能这么推测了，"暮光说道，"石像鬼通常栖息在城堡附近，而森林中心正好有座废弃古堡。它肯定是在风暴中迷了路，或是被直接吹到了这儿。"
"哦，你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小蝶低头贴向地面，任由石像鬼亲昵地蹭她的脸颊，"独自在那么可怕的森林里！一定吓坏了吧。"
"嗯，现在风暴停了，它应该能找回父母，"暮光提议，"我们明天就可以送它回森林。"
小蝶倒抽一口凉气："不行，暮暮！万一它找不到父母呢？万一它......"随着她的话语声逐渐减弱，那双大眼睛里已满溢泪水。
“天哪，暮暮，”云宝黛茜嚷道，“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苹果杰克也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不，”暮光重重踏了下蹄子，斩钉截铁道，“仅仅因为它活泼可爱不代表没有危险。它不是兔子或雪貂，更不是乌龟——而是石像鬼，是一个怪物。如果让它留在这儿，它会逐渐习惯与小马共处。”
“那又怎样？”云宝反问，“说不定它会因此变得更棒呢！”
"你看过图鉴了吗，云宝？"暮光反驳，"文献记载得很清楚：它很危险。现在或许可爱无害，但十年后呢？当它溜达回小马谷时怎么办？可能会有小马受伤，甚至更糟。"
云宝正要反驳，一只浅黄色的蹄子轻轻搭上她肩膀。她扭头看向小蝶，满脸诧异。
"没关系的，云宝，"飞马柔声道，"暮暮说得对。它是野生动物，把它当宠物养对它不公平。明早我会亲自送它回森林。"她叹了一口气，又用鼻尖蹭了蹭那小东西。石像鬼发出愉悦的咕咕声，对周遭的争论浑然不觉。
***
小蝶婉拒了其他小马的帮助。石像鬼很轻，趴在她背上，也不妨碍飞行。除了泽科拉，全镇再没有谁比她更熟悉无尽之森，而且通过飞行能避开地面绝大多数危险。
笼罩无尽之森的永恒雾气比往常稀薄，几缕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向大地。微弱的光线在遥远的土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清晨的森林万籁俱寂，唯有飞马穿行时引发的枝干震颤偶尔打破宁静。受惊的鸟群从摇晃的树冠中腾空而起，寻找更安全的栖身之所。
古堡与她上次造访时别无二致。仅存的几处断壁残垣矗立其间，其余部分要么早已坍塌，要么湮没在千年丛生的密林之下。她绕着废墟盘旋数圈，搜寻生命的迹象，最终落在一处裸露的岩台上，那嶙峋的巨石，或许曾是某个石像鬼家族的栖身之所。
"好啦小家伙，我们到了，"她对着紧抓自己鬃毛的小团子轻语。俯身落向岩台，轻轻将它从背上推下。石像鬼嗅了嗅石头，随即抬头投来疑惑的目光。
"看，你到家啦，"她柔声道。小家伙发出细弱的呜咽。
"你父母肯定急坏了，"她循循善诱，"见到你平安归来，他们会非常高兴的。"
石像鬼环顾荒凉的废墟。它在石堆间爬行，像是在搜寻什么，但很快又回到她身旁。
"去吧。"她用鼻尖轻推了它一下。石像鬼发出抗议的吱吱声。
"我...我相信你在这里会好好的，"她后退几步，"我很抱歉，但这样对大家都好。"小家伙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她腾空而起。她在岩台上方缓缓盘旋一圈，终于朝着小马谷的方向开始漫长的归程。
一声凄厉的哀嚎突然刺破森林的寂静，狠狠揪住她的心脏。她叹了口气，转身飞回古堡。
***
"听着，这只是暂时的，在我们找到你父母之前。"
石像鬼发出啾啾的鸣叫声。
"而且不能让其他小马知道你在这儿，他们会误会的。"
小家伙咕咕叫着，又想往她鬃毛里钻。
"尤其是暮光，"小蝶一边说，一边把石像鬼从鬃毛里摘出来，轻轻放在厨房桌上，"暮光是匹好小马，只是有时候......没那么通情达理。"飞马说完突然缩了缩脖子，"呃，刚才的话可别告诉她。"
石像鬼歪头看着她。
"好啦，该给你起个名字，"她说道，"不如叫......小扑棱？"石像鬼眨了眨眼。
"不喜欢？那叫......天使！天使石像鬼！"说完她自己先皱起眉头，"不行，这太蠢了，小蝶。再说天使兔会不高兴的。"
飞马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边琢磨名字，一边寻找石像鬼能吃的食物。除了鱼缸里的装饰砂石，蹄边竟没什么合适的东西。
"看来我们待会儿得去捡些石头了，"她轻声道，"河边有些页岩矿，你可能会喜欢。"她转过身却发现石像鬼已在餐桌上睡着了，暗灰色的皮肤与屋内柔和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微笑着蹑足靠近。它的小胸脯正随着缓慢而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页岩（Shale），"她喃喃道，"这名字还不错。欢迎回家，页岩。"
***
小蝶醒来时，玫瑰色的晨光正浸染着清凉的早晨。身侧不寻常的重量让她一时困惑，低头却看见页岩蜷缩的睡姿。小家伙在梦中不时扑扇翅膀，轻轻挠着她的肚皮。
她静静躺了许久。小屋里的动物虽多，但它们大多偏爱自己的窝巢。鲜少有动物愿意整夜依偎着她而眠，这新奇体验，就像她拥有了自己的幼驹一样。
页岩终于醒了，或许因为饥饿，又或许因她呼出的热气拂过它裸露的皮肤。它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炫耀般露出一口骇人的利齿，随后仰头看她，喉间发出轻柔的哨音。
"早上好啊，小家伙，"她问，"饿了吗？"
它像猫儿般伸了个懒腰，前肢直直向前伸展。细小的爪子却勾住了密织的毯子，它们花了好一阵才解开，赶在她最心爱的床单被撕碎之前。它扑棱了几下翅膀热身，随后仰头凝视她，昏暗晨光中那双大眼睛格外明亮。
"我就当你说是咯。"她说。
晨间惯常从森林飘来的雾气，在他们踏出小屋时已消散大半。草叶仍沾着露水，她小心避开院子里数十张蛛网，那些被雾气浸透的细丝，此刻正凝成乳白色的朦胧罗网。页岩趴在她背上，小爪子紧攥着她的鬃毛以保持平衡。她边走边说，它则是一个好听众。
"听着，石像鬼可是非常强壮的，"她向它解释，"所以你父母肯定没事。只要我们坚持去森林古堡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它们。"
它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表示赞同。
"不过我们也不用太着急，对吧？"她问道，"你正在长身体呢，保证营养更要紧！"
它没有作答，反而顺着她的鬃毛爬上了头顶。小蝶纵容了这种行为几分钟，直到脖颈开始发酸，才轻轻后仰脑袋迫使它爬下来。
小屋附近步行可达的范围内有几条溪流。她选择了最近的那条，一条湍急的小溪，在森林中蜿蜒前行，沿岸蚀刻出高耸的峭壁。由于夏季干旱，水位很低，她轻松地从峭壁边缘飘落到布满岩石的河床上。那里几乎完全干涸，仅剩中央的一道细流。
页岩从她背上跳落到岩石堆中。它无视那些圆润的河卵石，径直冲向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半露的石灰岩巨砾。灰白的岩面上散布着细小化石贝壳，在它坚硬的爪牙下如软木般易碎。转眼间它便在石头上啃出一道凹槽，扬起的粉末给暗灰色皮肤披了层糖霜似的滑稽外衣。见此情景，小蝶忍俊不禁。
"哦天哪，你一定是饿坏了，"她说道。它扑扇几下翅膀，又埋头大嚼起来。
她任由它继续用餐，自己则在四周走动，不时叼起一块页岩或砂岩放进鞍包里。这些石头虽在她牙间坚硬无比，但对石像鬼来说却是上好的松脆零食。
搜寻片刻后，鞍包已沉甸甸地叮当作响，宛如风铃一样。她转身回到石灰岩巨砾旁。
"好啦页岩，我们该回——"话音戛然而止。石像鬼不见了。
"页岩？"她呼唤道，"页岩？"
溪流沿岸空无一物，尽管她知道它灰暗的皮肤极易与岩床融为一体。她侧耳倾听那些它常发出的古怪声响，但回应她的却只有森林的静默。
"页——岩——"她拉长声调，"你在躲猫猫吗？"
她轻盈地飘上峭壁顶端，向森林深处眺望。无尽之森幽暗的绿影在几码外便吞噬了视线。正当她试探性地迈向树林，准备深入寻找她的这位新朋友时，左侧干枯的落叶突然沙沙作响，石像鬼从灌木丛中蹦了出来。
"页岩！"她喊道，"原来你在这儿。别这样吓唬妈妈！"
石像鬼低下头发出低沉的颤音，不过这份歉意转瞬即逝。它像猫儿般蹑足穿过草丛，一跃跳上她的后背，把脸埋进她的鬃毛里。她决定原谅这个小淘气。
"走吧，"她轻声道，"我们回家吧。"
***
对小蝶而言，这几周的生活看似如常，却因页岩的到来有了些许改变。与她同住的小动物们大多很快适应了这位石像鬼伙伴，唯有天使兔起初颇为不满，不过页岩的友善最终融化了这只兔子的心。
她的朋友这边反倒更棘手。页岩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房间或笼舍，因此访客来时将它关起来毫无意义。小蝶只得更多地去朋友家做客，反倒让她们觉得她比往常更热衷于社交了。
夏末秋初之际，页岩越来越喜欢待在户外，在院子里刨挖岩石品尝。多数石头因过于坚硬被它弃置一旁，于是他们仍定期去森林寻找较软的岩石。至于零食，小蝶会从小马谷集市买些琥珀、珊瑚之类的半宝石。
"亲爱的，何必把钱浪费在这些...次品上？"瑞瑞问道，这话让正被她们光顾的店主颇为不悦。她用魔法将一块月光石悬浮在空中，挑剔地检视一番后，几乎带着可闻的轻蔑将它放回托盘。
"哦，呃，我只是觉得...这些石头的颜色很特别，"小蝶支支吾吾道，用鼻子将几枚钱币推给柜台后的那位店主，他是一匹有着三颗红宝石可爱标志的棕褐色陆马。雄驹将装石头的布袋递给飞马，朝瑞瑞得意一笑。
离开时瑞瑞狠狠瞪了店主一眼，但小蝶怯生生的搭话很快转移了她的注意力。等她们到达水疗馆进行每周护理时，宝石的事早已被独角兽抛到九霄云外。
***
当小蝶降落在无尽之森中央的古堡时，晨风已带着刺骨寒意。多数树木在深秋侵袭下褪尽枝叶，唯余几颗倔强地守着残叶。
他们刚落地，页岩就从她背上跳下，拼命振翅试图悬浮，居然成功飘到了石台上。它比初遇时壮实许多：皮肤更深更硬，牙齿已能啃动长石之类的硬岩。眉骨上的两个小鼓包正发育成真正的犄角，不过要想伤到谁至少还得几年，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过去数月，他们每周至少造访古堡一次。起初小蝶还期盼能遇见寻子的父母，但随着一次次徒劳往返，这念想日渐淡薄。如今她反倒害怕这种可能，每次探访都惴惴不安，唯有返程时才如释重负。
这次探访与往常并无二致。荒凉的古堡依旧死寂，无尽之森的野生动物似乎都避着这个地方，想到这座城堡的往事，小蝶倒也理解它们。她轻轻叹了口气。
"页岩，我在想..."她开口道，"天气越来越冷，这意味着更危险...对，更危险。所以我们或许该暂停每周的探访？"这借口连她自己听来都牵强。她等待着回应。没有回应。
它又不见了。她意识到这小家伙越来越频繁地玩失踪。虽不再让她惊慌失措，但每次仍有忧虑如虫豸般噬咬着她的心。它终究还是只幼小的石像鬼，尚未准备好面对这个世界。想到她某天可能会像它父母那样无意中遗弃它，她就心如刀绞。
她等了一会儿，看它是否会自己回来。见毫无动静，她便照例开始搜寻，腾空盘旋在废墟上方，呼唤它的名字。当她飞到森林边缘正欲折返时，一声嘹亮的鸣叫传入她的耳中。页岩正在下方蹦跳着，笨拙地扑扇翅膀试图起飞。
她降落在它身旁，彼此亲昵地蹭了蹭鼻尖。"听着，页岩，"当它用脸磨蹭她脖颈时，她轻声说，"你这样会让妈妈担心的。"它啾鸣着，连爬带飞地蹿上她的后背。
"那就说定了，我们以后每个月只来一次，"她宣布。它歪了歪脑袋。她权当这是同意，随后他们便一起返回小马谷。
***
那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页岩整天都在室外追逐雪花，用爪子扑击，试图在雪片融化前塞进嘴里。虽然小蝶注意到它鲜有斩获，但这番滑稽表演仍让她忍俊不禁。
这般幼猫似的行径实属反常。随着体型增长，页岩渐渐少了玩心。它依旧温顺，每晚总准时偎在她床边，但它对世界的好奇已转为内敛，举止也愈发持重。
最近它甚至开始模仿雕像。饱餐一顿后，它会突然凝固，动作静止长达数分钟，连呼吸都停滞，直到她呼唤名字才解除石化状态。
此刻它正处于这种状态，她注意到。雪花在它静止的躯体上堆积，渐渐覆上薄薄的一层，使它愈发像座雕塑。石像鬼总与城堡相伴，莫非正因如此？她暗自揣度。这种习性究竟有何意义？
它静坐如钟，她思绪万千，意识到自己对石像鬼知之甚少。它们成长速度有多快？行为是否会发生蜕变？何时组建家庭？尽是未解之谜。
"页岩，"她轻声呼唤，声若蚊呐。它倏然苏醒，蹦跳着穿过雪地扑进她张开的怀抱。他们相拥片刻，然后踏雪归家。
***
"小蝶！进来吧！"暮光闪闪欣喜地欢迎好友，还没等更多暖气外泄，就把飞马拽进了门。
"你好啊暮光，"小蝶说，"希望没打扰到你。"
"怎么会呢，"图书管理员笑道，"我正觉得有点冷清呢。大概天气太冷，大家都不愿出门。要喝杯茶吗？"
"不用了，谢谢。其实我是来借书的。"
暮光眨了眨眼，突然容光焕发："借书？太棒了！穗龙！穗龙！有马要借书啦！"
楼上隐约传来欢呼声。
"你知道上次有马正经借书是什么时候吗？"暮光边问边蹦向书架，活像萍琪派附体，"我都要怀疑这镇子设图书馆的意义了。对了，你要借什么书？"
"呃，嗯，我在想......"她脸颊泛红。
暮光急切地前倾身子："想什么？快说呀！"
"就是...你还记得去年夏天苹果杰克发现的那只石像鬼吗？"
暮光眨了眨眼，漫长的沉默。
"记得，"她缓缓道，"怎么了？"
"那个，嗯...冰天雪地的，我担心它在森林里孤零零的。《魔法生物图鉴》里会说它能否安全过冬吗？"
暮光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小蝶，你太善良了。不过它肯定没问题。但要是这能让你安心......"她从顶层书架取下那本旧书，用魔法飘给飞马。小蝶用嘴接住书脊。
"鞋鞋泥，"她含着书含糊道。暮光轻笑着为朋友拉开门，随后转身去热茶驱寒。
***
小蝶等到页岩蜷缩在身边入睡后，才翻开图鉴。
回想起来，其实没有必要这般小心翼翼。石像鬼根本不理解书籍是什么，更别说阅读了。但当着它的面看书总觉的有些没礼貌。她暗自决定日后要给它念些睡前故事作为补偿。
关于石像鬼的条目颇为简略。虽样貌骇人，却鲜少侵扰小马，即便栖身繁华城堡也独善其身。它们以岩石为食，随年龄增长皮肤日益石化，几乎无需畏惧小马或其他掠食者。
这些信息小蝶早已知晓。她翻到"行为习性"章节。
它们是卵生动物，这令她诧异。只有石像鬼母亲会照料幼崽。新生儿几周内就能行动自如，随即离巢独立生活。它们从不组建大家庭。
小蝶停下，将这段文字读了又读。
她想起页岩第一次失踪的情形。每次外出它总会走远，归来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她又读了一遍那段话，随着泪水在她的眼眶中积聚，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天夜里，小蝶哭着入眠。
***
"再来一杯吗？"
"当然，再来一杯也好，"瑞瑞说道，"有个能泡出这般清雅好茶的助手，你可真走运。"
暮光闪闪挥了挥蹄子："所以他才是头号助手嘛。"她顿了顿，若有所思，"不过说来奇怪，你在场时他泡的茶似乎更香。"
"八成是你的错觉，"瑞瑞边说边整理鬓角，"总不能说我的存在让万物都变得更美妙了吧。"
"嗯哼，"暮光模棱两可的回答。她们静静品茶，享受图书馆的宁谧。
"对了，"瑞瑞终于切入正题，"你对你的冬至礼裙有什么想法吗？"
暮光点头道："是的！要比我上次晚礼服的设计更出色。"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出色很多。我在想用绿松石和蛋白石，采用低调风格。"
"绿松石？认真的吗亲爱的？世间宝石万千，你偏选这两样？有时你真和小蝶一样没救。"
暮光眨眨眼："和小蝶一样？什么意思？"
瑞瑞浅啜一口："唉，我不该背后议论其他小马......"她故作矜持了两秒，"不过嘛，她最近在集市专挑廉价宝石买，还说喜欢成色。可怜的姑娘，她好歹当过模特呢！"
"等等，她在买宝石？"
"廉价宝石，亲爱的。"瑞瑞强调。
暮光沉思良久，最终瞥向书架顶层空缺的位置，叹了口气。
她该去拜访那位朋友了。
***
"页岩？"
凛冽的冬风如刀割面。卷起的雪粉形成了一道白色帷幕，遮蔽了树林。她的屋子虽仅数码之遥，却似隔世。暴风雪从无尽之森呼啸而来，吞噬了万物。
"页岩！"小蝶又唤道，嗓音哽咽，强忍啜泣，"妈妈带了石头给你！"她倾出鞍包，各色半宝石在雪地上铺成一片，折射出妖异的彩光。
"我有托...托帕石！"她喊着，"还...还有石榴石！你最喜欢石榴石的！"她四周森林一片死寂，唯有风雪盘旋。
"页岩！快回来，拜托...太冷了，而且......"话音未落，前方树林边缘的灌木微微颤动。页岩踱步而出，静静的凝视她。她如释重负地浑身战栗——今天还不是离别的那天。
"你在这儿啊，"她颤声道，"看，妈妈带了石头......"石像鬼静默地凝视着她。
她咽了咽唾沫："来吧页岩，我们回家。"
他们对视良久。它如雕像般静止；她如落叶般颤抖。最终，它转过身去，无声地消失在雪封的密林中。
一小时后，当暮光找到她时，她仍在哭泣。雪花覆满她的翅膀，她的啜泣与寒颤交织。她蹄边的那堆宝石在薄雪下依稀闪烁。
暮光没有打断她。望着飞马蜷缩的悲恸身影和那堆石头，原本准备的训诫烟消云散。她默默坐到雪中，陪在朋友身旁。
最终，小蝶的啜泣渐渐平息。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暮光？"她轻声唤道。
"嗯？"
"你说...我们的父母会想念我们吗？"
薰衣草色的独角兽沉默许久。她想起父母得知自己被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天才独角兽学院录取时的喜悦，想起迁居城堡时他们的泪眼，想起那些寄来的包裹，以及自己总是迟迟回复，甚至懒得回复的信件。
她闭目回想：那些寄给公主的，堆积如山的羊皮纸卷，相较之下，寄给父母的寥寥数笺何其寒酸。她想知道为何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会的，"她最终答道，"我想他们一定很想念。"
***
尊敬的塞拉斯蒂娅公主：
久疏问候，深感歉疚。小马谷的冬日节奏缓慢，与坎特洛特不同——这里每逢雪季，万物便陷入停歇。凛冽的天气让我们愈发期待冬至庆典。
最新的研究报告将不随信附上，我打算亲自呈递。待风雪稍歇，我计划前往坎特洛特探望双亲，届时也定当亲自前往城堡拜谒。您我可在茶叙时详论研究所得。
您忠实的学生，
暮光闪闪
昨夜风暴的狂风吹断了枝条，掀翻了树干，如今苹果与断枝散落在原本齐整的树列间，宛如被孩童肆意丢弃的玩具。东倒西歪的果树下，只剩断裂的树桩杵在泥泞中。谷仓外墙上黏着湿漉漉的嫩叶，像浸透的壁纸般层层剥落，渐渐露出底下刺眼的红木板。
高空之上，湛蓝晴空与灿烂朝阳却与地面的狼藉格格不入。鸟儿穿梭于无云的晨空，欢快啼鸣，这些悦耳声响，却丝毫未能缓解苹果杰克阴郁的心情。
“呵，这会儿天气倒是好了。”她心想。
一阵轻微的羽翼窸窣声伴着蹄子落地的闷响，宣告了朋友的到来。她转身朝那只天蓝色飞马点头示意，后者正环视果园，脸上写满震惊。
“从天上往下看没这么糟。”云宝黛茜轻声说。
陆马耸了耸肩：“本来可能更惨。有那么一阵子，我以为屋顶都要被掀飞了。”
“我们尽力阻止了，”云宝黛茜提高了声调，语气急切，“气象队全员出动，可是……”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天灾嘛，甜心。我知道无尽之森上空的暴风雨谁也挡不住，谁都做不到。”她轻轻捅了捅飞马的肩膀，“来吧，我们来看看还剩下些什么。”
损失比预想中好些。果园里数百棵苹果树中，被吹倒的不足十棵，尽管另有几棵损毁严重，不得不砍掉。断枝多半是枯枝，无伤大雅，但她们偶尔还是会踩到挂满新鲜苹果的茂密枝条。
当她们来到农场边缘、靠近无尽之森的地带时，日头已近中天。此处的损毁最为严重，整排果树几乎无一幸免，不是倒伏就是严重受损。见此情景，苹果杰克长叹一声，就连云宝黛茜也被这满目疮痍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要多久才能恢复？"飞马轻声问道。
"得好几年，"陆马语气平淡，"俺觉得俺们家还撑得住，不过在新树长成前，日子可得紧巴着过了。等开春还有得忙呢。"
云宝黛茜对"吃苦耐劳"没什么心得，便识趣地闭口不言。两马沿着损毁的树列默默前行，直到一声微弱的啜泣划破寂静。
"是不是......有马在哭？"云宝猛地转身，双翼拍打空气，震得周围枝叶簌簌作响。苹果杰克示意她噤声，随后快步走向一棵倒伏的大树。断裂的树冠大如木屋，垂死的枝干上还挂着沉甸甸的鲜红果实。
"你好？"她呼唤道，"里面有小马吗？"在她用前蹄拨开枝杈的刹那，新裂的缝隙里露出暗绿阴影，啜泣声戛然而止。
"听起来像只小雌驹，"云宝黛茜低声道。她将鼻子探入枝杈间，还没等苹果杰克阻拦，便一头扎进了树冠。
"没事了，"苹果杰克听见她在簌簌作响的叶丛中说道，"我们这就带你离开，送你回——哇啊啊啊！"安抚的话音陡然化作惊叫，紧接着一道天蓝色残影以近乎极限的速度从树中激射而出。云宝喘着粗气躲在苹果杰克身后，后者困惑地望向好友，又看向那堆枝杈。
"这根本不是小马！"她瞪圆双眼，从苹果杰克肩头窥视着那棵树，"是只怪模怪样的猫......"她顿了顿，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合适的词，"怪猫！"
怪猫？苹果杰克瞥了眼树冠。啜泣声再度响起，只是比先前更轻更压抑。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把头探进枝杈间，循声搜寻。
起初什么也没发现。那生物比她预想的更小，在倒木的阴影里几乎隐去了身形。她凝视了它良久，才缓缓缩回脑袋。
"去谷仓拿个苹果筐来，"她压低声音对云宝黛茜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记得带上盖子。"
***
"让我捋一捋，"暮光闪闪盯着图书馆地上那个带盖的筐子说道。筐子不时晃动，里面的生物正抓挠着内壁。
"一场从无尽之森刮来的风暴过后，你们在农场发现了这...玩意儿，然后第一反应就是把它带给我？"她继续说着，用蹄子轻叩筐盖，结果筐子一震，吓得她往后跳了一步。
"可不是，"苹果杰克答道。她和云宝黛茜站在通往暮光家厨房的门口，这样既能安全观察独角兽的举动，又不必靠得太近。"俺们想着，要说有谁能认出这鬼东西，非你莫属！"
"呃，我该感到荣幸吗？"暮光闪闪说道，"不过小蝶可能更擅长这事儿，你们谁方便去她家看看？"
"俺猜她这是在点你呢，甜心，"苹果杰克低声对飞马说。毕竟云宝速度更快，况且万一筐里的家伙突然发狂，有她在场也更稳妥。云宝点点头，从后门小跑离开。
"好了，'怪猫'，让我们瞧瞧你的真面目，"暮光深吸一口气，轻轻用悬浮术揭开筐盖。筐子突然停止晃动，片刻后，一阵细微的呜咽声在图书馆内回荡开来。
苹果杰克踱步到暮光身旁，两马缓缓向筐子靠近。当她们的影子笼罩住蜷缩的小生物时，啜泣声逐渐变得安静了些。
这生物比暮光预想的更小，体型不过家猫大小。然而除了尺寸，它与宠物也没什么相似之处了——这生物通体无毛，暗灰色的光滑皮肤诡异地与阴影融为一体。蝙蝠般的细小翅膀无力地耷拉在背上，而如狮尾般修长的尾巴，竟与它的躯干等长，此刻正蜷曲着塞在这生物的前爪之下。
最令学者暮光着迷的是它的脸。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饱含情绪地仰视着小马们，而那张嘴——布满狰狞尖牙的嘴——正大张着发出呜咽声。
两马低头凝视它良久，啜泣声终于渐渐停止，那团小东西缩成颤抖的球。无计可施的暮光只得将盖子重新扣回筐上。
"所以......有什么头绪吗？"苹果杰克问道。
"毫无头绪，"暮光回答。她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突然眼睛一亮。"所以才需要查书啊！"她箭步冲向书架，独角亮起魔法光芒，看似随意地将书籍抽到空中。那些书像欢快的行星般绕着她旋转，形成以她为中心的文学星系，最终聚成一摞回到苹果杰克和筐子旁边。
"我看看，《尤瑞小马自然志》肯定要查，"她念出一本薄册的书名放到旁边，"《野外猛兽图鉴》嘛......或许有用。"这本大部头被归入另一摞。
"你居然有这么多讲怪物的书？"苹果杰克用鼻子顶开图鉴，翻动泛黄的书页，不时停下来细看条目顶端的石墨插图。
"不是讲怪物，阿杰，"暮光纠正道，"这些都是关于小马国动物的科学著作。我相信......不管那东西是什么，总归能在里面找到。"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暮光快速翻阅着书籍，苹果杰克则专注看图画。就在独角兽开始第二轮查阅时，云宝黛茜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匹黄油色的飞马。
"咱们需要的专家可算来了，"苹果杰克说道，"谢谢你专门跑一趟，小蝶。"
"哦，别客气，"小蝶轻声应答，"真抱歉让你们久等。云宝说你们发现了一只小动物？"话音未落，她就已经走到筐子跟前，还没等大家阻拦，就用嘴叼起筐盖掀了开来。她低声吸了一口气，随即伸出前蹄探向筐中。
"哎呀，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她柔声细语道，将那小生物从筐中抱出。小家伙轻声呜咽着把脸埋进她的绒毛里，被她搂在胸前时，那双小翅膀还扑棱了几下。
"呃...你确定这样安全吗，小蝶？"暮光问道。飞马回以一个失望的眼神。
"你以前见过这东西？"苹果杰克追问，"俺们翻遍这些书都没找着类似的。"
小蝶低头对蹄上的小毛团露出微笑，还冲它做了个鬼脸，这才抬头回应："暮暮，你那本《魔法生物图鉴》呢？应该能在里边查到。"
暮光皱眉扫过桌面的书籍，快步回到书架前。她从最高层抽出一本积尘的旧典籍，在面前摊开。
"这本？"她语气里带着怀疑，"小蝶，这可是记载怪物的。龙、奇美拉、蝎尾狮……你确定它在这里面？"
"当然啦，"小蝶用鼻尖轻触那小生物的鼻子，惹得它发出欢快的叫声，"这是只石像鬼。"
***
随着暮光魔法失控，典籍重重砸落的闷响震彻房间。书页弹跳着摊开，最终停在一则关于海蛇危害的条目上。
"你居然把一只石像鬼带进了我的图书馆？！"她冲着苹果杰克吼道。后者正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突然暴怒的独角兽和小蝶蹄间的小生物。
"啥玩意儿？"云宝黛茜问道。她蹑手蹑脚地靠近小蝶，因惊恐而张开的翅膀不住颤抖。
"啥东西？"苹果杰克也附和道。
“嘘——”小蝶轻声责备道，“你们吓到它了。”
“吓到它？我们才该害怕吧！”暮光压低声音嘶声道，“小蝶，石像鬼很危险的！”她用魔法抓起筐子和盖子，随时准备从飞马怀里夺走这个小怪物。
“危险？酷啊！”云宝黛茜挤到小蝶身边，低头打量着石像鬼。那对细长的手指正蜷缩在小蝶粉色的鬃毛里寻求支撑，而它的脑袋竟能180度旋转，直勾勾地盯着三匹小马。
“你确定吗，甜心？”苹果杰克问道，“俺瞅着它也没那么吓马。”
"幼崽时期看着都可爱且无害，"暮光说着抓起地上的《怪物图鉴》快速翻页，"直到某天醒来发现它变成这样。"她用魔法将翻开的书页悬到苹果杰克面前，云宝黛茜也飞到她肩头张望。
插画中的生物令人心惊，它佝偻着身躯仍比小马高出半截，翼展远超任何飞马；一对弯角从眉骨向后延伸，末梢锋利得足以撕裂敌人；在艺术家特意绘制在怪物脚下的石砖上，它的那双龙爪正不安地抓挠着。
"噢......"苹果杰克轻声道。云宝黛茜瞪大双眼盯着插图，半晌说不出话。
"它们不危险的，"小蝶说道，"只要你善待它们就行。"她低头对怀中的石像鬼微笑，再次用鼻尖轻蹭它的鼻子，"谁最乖呀？你最乖啦！"小家伙发出欢快的尖叫，用小爪子拍打她的口鼻。
暮光猛地后仰："小蝶！别让它靠近你的脸！"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看看那些獠牙！"小蝶没有理会她的警告。
云宝黛茜偷偷凑近："所以它们吃小马吗？"石像鬼转头嗅了嗅天蓝色飞马，发出小鸟般的轻哨声。
小蝶轻轻将石像鬼放在图书馆地板上，自己则侧卧在旁。"噢，才不会呢，"她说。小家伙爬上她的背部，开始探索她的鬃毛，细小的爪子挠得她咯咯直笑，"它们是食岩兽，只吃石头。"
"像龙一样？"苹果杰克问道，"要不要问问穗龙有没有它能吃的东西？"
小蝶微微歪头——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因为石像鬼正吊在她的鬃毛上晃荡。"或许吧，"她轻声道，"可以问问穗龙有没有皂石或者石膏，要质地软一些的那种。"
"不行，我们不会喂它，"暮光斩钉截铁地说，"现在该把它装回筐子，送回无尽之森里。对吧姑娘们？"她期待地看向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茜。
两马交换了个眼神。小蝶抱着小生物从地板上仰头凝视着她们，眼中盈满柔情。
这个决定，根本不需要犹豫。
***
"太酷了！"云宝黛茜压低声音惊叹，又喂了块琥珀色卵石给那小怪物，着迷地看着它用牙齿将石块嚼得粉碎。
随着时间的流逝，石像鬼胆子渐长。它先享用了从穗龙那儿"征用"的龙宝宝辅食，接着便开始探索图书馆，在地板上爬行，沿墙壁攀援。虽然体型尚小，它的爪子却能牢牢抓住任何表面，甚至倒挂在天花板上。玩累后，它回到地面，发现云宝早已备好更多石头点心等候多时。
"所以，你说这小家伙是从无尽之森来的吗？"苹果杰克问道。她卧在云宝和暮光之间，时不时伸出蹄子轻抚石像鬼的后背。
暮光从摊开的书本上抬起头。尽管仍对这生物保持警惕，但见它安分许久未伤及任何小马，她已逐渐平静下来。待到云宝开始投喂卵石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先前的失态有些可笑。不过，那盒始终敞开在身旁的急救箱，依然表示着她无声的警告与抗议。
"只能这么推测了，"暮光说道，"石像鬼通常栖息在城堡附近，而森林中心正好有座废弃古堡。它肯定是在风暴中迷了路，或是被直接吹到了这儿。"
"哦，你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小蝶低头贴向地面，任由石像鬼亲昵地蹭她的脸颊，"独自在那么可怕的森林里！一定吓坏了吧。"
"嗯，现在风暴停了，它应该能找回父母，"暮光提议，"我们明天就可以送它回森林。"
小蝶倒抽一口凉气："不行，暮暮！万一它找不到父母呢？万一它......"随着她的话语声逐渐减弱，那双大眼睛里已满溢泪水。
“天哪，暮暮，”云宝黛茜嚷道，“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苹果杰克也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不，”暮光重重踏了下蹄子，斩钉截铁道，“仅仅因为它活泼可爱不代表没有危险。它不是兔子或雪貂，更不是乌龟——而是石像鬼，是一个怪物。如果让它留在这儿，它会逐渐习惯与小马共处。”
“那又怎样？”云宝反问，“说不定它会因此变得更棒呢！”
"你看过图鉴了吗，云宝？"暮光反驳，"文献记载得很清楚：它很危险。现在或许可爱无害，但十年后呢？当它溜达回小马谷时怎么办？可能会有小马受伤，甚至更糟。"
云宝正要反驳，一只浅黄色的蹄子轻轻搭上她肩膀。她扭头看向小蝶，满脸诧异。
"没关系的，云宝，"飞马柔声道，"暮暮说得对。它是野生动物，把它当宠物养对它不公平。明早我会亲自送它回森林。"她叹了一口气，又用鼻尖蹭了蹭那小东西。石像鬼发出愉悦的咕咕声，对周遭的争论浑然不觉。
***
小蝶婉拒了其他小马的帮助。石像鬼很轻，趴在她背上，也不妨碍飞行。除了泽科拉，全镇再没有谁比她更熟悉无尽之森，而且通过飞行能避开地面绝大多数危险。
笼罩无尽之森的永恒雾气比往常稀薄，几缕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向大地。微弱的光线在遥远的土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清晨的森林万籁俱寂，唯有飞马穿行时引发的枝干震颤偶尔打破宁静。受惊的鸟群从摇晃的树冠中腾空而起，寻找更安全的栖身之所。
古堡与她上次造访时别无二致。仅存的几处断壁残垣矗立其间，其余部分要么早已坍塌，要么湮没在千年丛生的密林之下。她绕着废墟盘旋数圈，搜寻生命的迹象，最终落在一处裸露的岩台上，那嶙峋的巨石，或许曾是某个石像鬼家族的栖身之所。
"好啦小家伙，我们到了，"她对着紧抓自己鬃毛的小团子轻语。俯身落向岩台，轻轻将它从背上推下。石像鬼嗅了嗅石头，随即抬头投来疑惑的目光。
"看，你到家啦，"她柔声道。小家伙发出细弱的呜咽。
"你父母肯定急坏了，"她循循善诱，"见到你平安归来，他们会非常高兴的。"
石像鬼环顾荒凉的废墟。它在石堆间爬行，像是在搜寻什么，但很快又回到她身旁。
"去吧。"她用鼻尖轻推了它一下。石像鬼发出抗议的吱吱声。
"我...我相信你在这里会好好的，"她后退几步，"我很抱歉，但这样对大家都好。"小家伙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她腾空而起。她在岩台上方缓缓盘旋一圈，终于朝着小马谷的方向开始漫长的归程。
一声凄厉的哀嚎突然刺破森林的寂静，狠狠揪住她的心脏。她叹了口气，转身飞回古堡。
***
"听着，这只是暂时的，在我们找到你父母之前。"
石像鬼发出啾啾的鸣叫声。
"而且不能让其他小马知道你在这儿，他们会误会的。"
小家伙咕咕叫着，又想往她鬃毛里钻。
"尤其是暮光，"小蝶一边说，一边把石像鬼从鬃毛里摘出来，轻轻放在厨房桌上，"暮光是匹好小马，只是有时候......没那么通情达理。"飞马说完突然缩了缩脖子，"呃，刚才的话可别告诉她。"
石像鬼歪头看着她。
"好啦，该给你起个名字，"她说道，"不如叫......小扑棱？"石像鬼眨了眨眼。
"不喜欢？那叫......天使！天使石像鬼！"说完她自己先皱起眉头，"不行，这太蠢了，小蝶。再说天使兔会不高兴的。"
飞马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边琢磨名字，一边寻找石像鬼能吃的食物。除了鱼缸里的装饰砂石，蹄边竟没什么合适的东西。
"看来我们待会儿得去捡些石头了，"她轻声道，"河边有些页岩矿，你可能会喜欢。"她转过身却发现石像鬼已在餐桌上睡着了，暗灰色的皮肤与屋内柔和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微笑着蹑足靠近。它的小胸脯正随着缓慢而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页岩（Shale），"她喃喃道，"这名字还不错。欢迎回家，页岩。"
***
小蝶醒来时，玫瑰色的晨光正浸染着清凉的早晨。身侧不寻常的重量让她一时困惑，低头却看见页岩蜷缩的睡姿。小家伙在梦中不时扑扇翅膀，轻轻挠着她的肚皮。
她静静躺了许久。小屋里的动物虽多，但它们大多偏爱自己的窝巢。鲜少有动物愿意整夜依偎着她而眠，这新奇体验，就像她拥有了自己的幼驹一样。
页岩终于醒了，或许因为饥饿，又或许因她呼出的热气拂过它裸露的皮肤。它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炫耀般露出一口骇人的利齿，随后仰头看她，喉间发出轻柔的哨音。
"早上好啊，小家伙，"她问，"饿了吗？"
它像猫儿般伸了个懒腰，前肢直直向前伸展。细小的爪子却勾住了密织的毯子，它们花了好一阵才解开，赶在她最心爱的床单被撕碎之前。它扑棱了几下翅膀热身，随后仰头凝视她，昏暗晨光中那双大眼睛格外明亮。
"我就当你说是咯。"她说。
晨间惯常从森林飘来的雾气，在他们踏出小屋时已消散大半。草叶仍沾着露水，她小心避开院子里数十张蛛网，那些被雾气浸透的细丝，此刻正凝成乳白色的朦胧罗网。页岩趴在她背上，小爪子紧攥着她的鬃毛以保持平衡。她边走边说，它则是一个好听众。
"听着，石像鬼可是非常强壮的，"她向它解释，"所以你父母肯定没事。只要我们坚持去森林古堡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它们。"
它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表示赞同。
"不过我们也不用太着急，对吧？"她问道，"你正在长身体呢，保证营养更要紧！"
它没有作答，反而顺着她的鬃毛爬上了头顶。小蝶纵容了这种行为几分钟，直到脖颈开始发酸，才轻轻后仰脑袋迫使它爬下来。
小屋附近步行可达的范围内有几条溪流。她选择了最近的那条，一条湍急的小溪，在森林中蜿蜒前行，沿岸蚀刻出高耸的峭壁。由于夏季干旱，水位很低，她轻松地从峭壁边缘飘落到布满岩石的河床上。那里几乎完全干涸，仅剩中央的一道细流。
页岩从她背上跳落到岩石堆中。它无视那些圆润的河卵石，径直冲向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半露的石灰岩巨砾。灰白的岩面上散布着细小化石贝壳，在它坚硬的爪牙下如软木般易碎。转眼间它便在石头上啃出一道凹槽，扬起的粉末给暗灰色皮肤披了层糖霜似的滑稽外衣。见此情景，小蝶忍俊不禁。
"哦天哪，你一定是饿坏了，"她说道。它扑扇几下翅膀，又埋头大嚼起来。
她任由它继续用餐，自己则在四周走动，不时叼起一块页岩或砂岩放进鞍包里。这些石头虽在她牙间坚硬无比，但对石像鬼来说却是上好的松脆零食。
搜寻片刻后，鞍包已沉甸甸地叮当作响，宛如风铃一样。她转身回到石灰岩巨砾旁。
"好啦页岩，我们该回——"话音戛然而止。石像鬼不见了。
"页岩？"她呼唤道，"页岩？"
溪流沿岸空无一物，尽管她知道它灰暗的皮肤极易与岩床融为一体。她侧耳倾听那些它常发出的古怪声响，但回应她的却只有森林的静默。
"页——岩——"她拉长声调，"你在躲猫猫吗？"
她轻盈地飘上峭壁顶端，向森林深处眺望。无尽之森幽暗的绿影在几码外便吞噬了视线。正当她试探性地迈向树林，准备深入寻找她的这位新朋友时，左侧干枯的落叶突然沙沙作响，石像鬼从灌木丛中蹦了出来。
"页岩！"她喊道，"原来你在这儿。别这样吓唬妈妈！"
石像鬼低下头发出低沉的颤音，不过这份歉意转瞬即逝。它像猫儿般蹑足穿过草丛，一跃跳上她的后背，把脸埋进她的鬃毛里。她决定原谅这个小淘气。
"走吧，"她轻声道，"我们回家吧。"
***
对小蝶而言，这几周的生活看似如常，却因页岩的到来有了些许改变。与她同住的小动物们大多很快适应了这位石像鬼伙伴，唯有天使兔起初颇为不满，不过页岩的友善最终融化了这只兔子的心。
她的朋友这边反倒更棘手。页岩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房间或笼舍，因此访客来时将它关起来毫无意义。小蝶只得更多地去朋友家做客，反倒让她们觉得她比往常更热衷于社交了。
夏末秋初之际，页岩越来越喜欢待在户外，在院子里刨挖岩石品尝。多数石头因过于坚硬被它弃置一旁，于是他们仍定期去森林寻找较软的岩石。至于零食，小蝶会从小马谷集市买些琥珀、珊瑚之类的半宝石。
"亲爱的，何必把钱浪费在这些...次品上？"瑞瑞问道，这话让正被她们光顾的店主颇为不悦。她用魔法将一块月光石悬浮在空中，挑剔地检视一番后，几乎带着可闻的轻蔑将它放回托盘。
"哦，呃，我只是觉得...这些石头的颜色很特别，"小蝶支支吾吾道，用鼻子将几枚钱币推给柜台后的那位店主，他是一匹有着三颗红宝石可爱标志的棕褐色陆马。雄驹将装石头的布袋递给飞马，朝瑞瑞得意一笑。
离开时瑞瑞狠狠瞪了店主一眼，但小蝶怯生生的搭话很快转移了她的注意力。等她们到达水疗馆进行每周护理时，宝石的事早已被独角兽抛到九霄云外。
***
当小蝶降落在无尽之森中央的古堡时，晨风已带着刺骨寒意。多数树木在深秋侵袭下褪尽枝叶，唯余几颗倔强地守着残叶。
他们刚落地，页岩就从她背上跳下，拼命振翅试图悬浮，居然成功飘到了石台上。它比初遇时壮实许多：皮肤更深更硬，牙齿已能啃动长石之类的硬岩。眉骨上的两个小鼓包正发育成真正的犄角，不过要想伤到谁至少还得几年，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过去数月，他们每周至少造访古堡一次。起初小蝶还期盼能遇见寻子的父母，但随着一次次徒劳往返，这念想日渐淡薄。如今她反倒害怕这种可能，每次探访都惴惴不安，唯有返程时才如释重负。
这次探访与往常并无二致。荒凉的古堡依旧死寂，无尽之森的野生动物似乎都避着这个地方，想到这座城堡的往事，小蝶倒也理解它们。她轻轻叹了口气。
"页岩，我在想..."她开口道，"天气越来越冷，这意味着更危险...对，更危险。所以我们或许该暂停每周的探访？"这借口连她自己听来都牵强。她等待着回应。没有回应。
它又不见了。她意识到这小家伙越来越频繁地玩失踪。虽不再让她惊慌失措，但每次仍有忧虑如虫豸般噬咬着她的心。它终究还是只幼小的石像鬼，尚未准备好面对这个世界。想到她某天可能会像它父母那样无意中遗弃它，她就心如刀绞。
她等了一会儿，看它是否会自己回来。见毫无动静，她便照例开始搜寻，腾空盘旋在废墟上方，呼唤它的名字。当她飞到森林边缘正欲折返时，一声嘹亮的鸣叫传入她的耳中。页岩正在下方蹦跳着，笨拙地扑扇翅膀试图起飞。
她降落在它身旁，彼此亲昵地蹭了蹭鼻尖。"听着，页岩，"当它用脸磨蹭她脖颈时，她轻声说，"你这样会让妈妈担心的。"它啾鸣着，连爬带飞地蹿上她的后背。
"那就说定了，我们以后每个月只来一次，"她宣布。它歪了歪脑袋。她权当这是同意，随后他们便一起返回小马谷。
***
那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页岩整天都在室外追逐雪花，用爪子扑击，试图在雪片融化前塞进嘴里。虽然小蝶注意到它鲜有斩获，但这番滑稽表演仍让她忍俊不禁。
这般幼猫似的行径实属反常。随着体型增长，页岩渐渐少了玩心。它依旧温顺，每晚总准时偎在她床边，但它对世界的好奇已转为内敛，举止也愈发持重。
最近它甚至开始模仿雕像。饱餐一顿后，它会突然凝固，动作静止长达数分钟，连呼吸都停滞，直到她呼唤名字才解除石化状态。
此刻它正处于这种状态，她注意到。雪花在它静止的躯体上堆积，渐渐覆上薄薄的一层，使它愈发像座雕塑。石像鬼总与城堡相伴，莫非正因如此？她暗自揣度。这种习性究竟有何意义？
它静坐如钟，她思绪万千，意识到自己对石像鬼知之甚少。它们成长速度有多快？行为是否会发生蜕变？何时组建家庭？尽是未解之谜。
"页岩，"她轻声呼唤，声若蚊呐。它倏然苏醒，蹦跳着穿过雪地扑进她张开的怀抱。他们相拥片刻，然后踏雪归家。
***
"小蝶！进来吧！"暮光闪闪欣喜地欢迎好友，还没等更多暖气外泄，就把飞马拽进了门。
"你好啊暮光，"小蝶说，"希望没打扰到你。"
"怎么会呢，"图书管理员笑道，"我正觉得有点冷清呢。大概天气太冷，大家都不愿出门。要喝杯茶吗？"
"不用了，谢谢。其实我是来借书的。"
暮光眨了眨眼，突然容光焕发："借书？太棒了！穗龙！穗龙！有马要借书啦！"
楼上隐约传来欢呼声。
"你知道上次有马正经借书是什么时候吗？"暮光边问边蹦向书架，活像萍琪派附体，"我都要怀疑这镇子设图书馆的意义了。对了，你要借什么书？"
"呃，嗯，我在想......"她脸颊泛红。
暮光急切地前倾身子："想什么？快说呀！"
"就是...你还记得去年夏天苹果杰克发现的那只石像鬼吗？"
暮光眨了眨眼，漫长的沉默。
"记得，"她缓缓道，"怎么了？"
"那个，嗯...冰天雪地的，我担心它在森林里孤零零的。《魔法生物图鉴》里会说它能否安全过冬吗？"
暮光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小蝶，你太善良了。不过它肯定没问题。但要是这能让你安心......"她从顶层书架取下那本旧书，用魔法飘给飞马。小蝶用嘴接住书脊。
"鞋鞋泥，"她含着书含糊道。暮光轻笑着为朋友拉开门，随后转身去热茶驱寒。
***
小蝶等到页岩蜷缩在身边入睡后，才翻开图鉴。
回想起来，其实没有必要这般小心翼翼。石像鬼根本不理解书籍是什么，更别说阅读了。但当着它的面看书总觉的有些没礼貌。她暗自决定日后要给它念些睡前故事作为补偿。
关于石像鬼的条目颇为简略。虽样貌骇人，却鲜少侵扰小马，即便栖身繁华城堡也独善其身。它们以岩石为食，随年龄增长皮肤日益石化，几乎无需畏惧小马或其他掠食者。
这些信息小蝶早已知晓。她翻到"行为习性"章节。
它们是卵生动物，这令她诧异。只有石像鬼母亲会照料幼崽。新生儿几周内就能行动自如，随即离巢独立生活。它们从不组建大家庭。
小蝶停下，将这段文字读了又读。
她想起页岩第一次失踪的情形。每次外出它总会走远，归来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她又读了一遍那段话，随着泪水在她的眼眶中积聚，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天夜里，小蝶哭着入眠。
***
"再来一杯吗？"
"当然，再来一杯也好，"瑞瑞说道，"有个能泡出这般清雅好茶的助手，你可真走运。"
暮光闪闪挥了挥蹄子："所以他才是头号助手嘛。"她顿了顿，若有所思，"不过说来奇怪，你在场时他泡的茶似乎更香。"
"八成是你的错觉，"瑞瑞边说边整理鬓角，"总不能说我的存在让万物都变得更美妙了吧。"
"嗯哼，"暮光模棱两可的回答。她们静静品茶，享受图书馆的宁谧。
"对了，"瑞瑞终于切入正题，"你对你的冬至礼裙有什么想法吗？"
暮光点头道："是的！要比我上次晚礼服的设计更出色。"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出色很多。我在想用绿松石和蛋白石，采用低调风格。"
"绿松石？认真的吗亲爱的？世间宝石万千，你偏选这两样？有时你真和小蝶一样没救。"
暮光眨眨眼："和小蝶一样？什么意思？"
瑞瑞浅啜一口："唉，我不该背后议论其他小马......"她故作矜持了两秒，"不过嘛，她最近在集市专挑廉价宝石买，还说喜欢成色。可怜的姑娘，她好歹当过模特呢！"
"等等，她在买宝石？"
"廉价宝石，亲爱的。"瑞瑞强调。
暮光沉思良久，最终瞥向书架顶层空缺的位置，叹了口气。
她该去拜访那位朋友了。
***
"页岩？"
凛冽的冬风如刀割面。卷起的雪粉形成了一道白色帷幕，遮蔽了树林。她的屋子虽仅数码之遥，却似隔世。暴风雪从无尽之森呼啸而来，吞噬了万物。
"页岩！"小蝶又唤道，嗓音哽咽，强忍啜泣，"妈妈带了石头给你！"她倾出鞍包，各色半宝石在雪地上铺成一片，折射出妖异的彩光。
"我有托...托帕石！"她喊着，"还...还有石榴石！你最喜欢石榴石的！"她四周森林一片死寂，唯有风雪盘旋。
"页岩！快回来，拜托...太冷了，而且......"话音未落，前方树林边缘的灌木微微颤动。页岩踱步而出，静静的凝视她。她如释重负地浑身战栗——今天还不是离别的那天。
"你在这儿啊，"她颤声道，"看，妈妈带了石头......"石像鬼静默地凝视着她。
她咽了咽唾沫："来吧页岩，我们回家。"
他们对视良久。它如雕像般静止；她如落叶般颤抖。最终，它转过身去，无声地消失在雪封的密林中。
一小时后，当暮光找到她时，她仍在哭泣。雪花覆满她的翅膀，她的啜泣与寒颤交织。她蹄边的那堆宝石在薄雪下依稀闪烁。
暮光没有打断她。望着飞马蜷缩的悲恸身影和那堆石头，原本准备的训诫烟消云散。她默默坐到雪中，陪在朋友身旁。
最终，小蝶的啜泣渐渐平息。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暮光？"她轻声唤道。
"嗯？"
"你说...我们的父母会想念我们吗？"
薰衣草色的独角兽沉默许久。她想起父母得知自己被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天才独角兽学院录取时的喜悦，想起迁居城堡时他们的泪眼，想起那些寄来的包裹，以及自己总是迟迟回复，甚至懒得回复的信件。
她闭目回想：那些寄给公主的，堆积如山的羊皮纸卷，相较之下，寄给父母的寥寥数笺何其寒酸。她想知道为何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会的，"她最终答道，"我想他们一定很想念。"
***
尊敬的塞拉斯蒂娅公主：
久疏问候，深感歉疚。小马谷的冬日节奏缓慢，与坎特洛特不同——这里每逢雪季，万物便陷入停歇。凛冽的天气让我们愈发期待冬至庆典。
最新的研究报告将不随信附上，我打算亲自呈递。待风雪稍歇，我计划前往坎特洛特探望双亲，届时也定当亲自前往城堡拜谒。您我可在茶叙时详论研究所得。
您忠实的学生，
暮光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