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派Lv.4
陆马

穗龙奇遇记

第五章:去伪存真

第 6 章
1 年前
小马镇危机重重,远在千里之外的穗龙对此却一无所知。事实上,当可西光辉引着他在游乐园里四处闲逛时,心中的疑虑已然消退大半,可另一种不安的感觉却潜滋暗长起来,提醒着自己去回忆一些事情,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得回小马镇,我妈妈现在应该很担心...”穗龙小声嘀咕起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些。这话传入可西光辉的耳中,友善的笑容顿时从她的脸上消失了:“你在说什么?”语气中伴着隐约的怒意。
穗龙被吓了一跳,惊诧于可西光辉的暴怒,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脸色缓和下来,耐心地解释道:“抱歉,我刚刚有些反应过度了。如你所见,进入这座乐园的游客们都是无忧无虑、开心快乐的...儿童,就像你一样,而为了照顾我们游客们的感受,‘家长、老师’这一类词语——凡是和成年监护马有关的词语,在这个乐园里都是不能被提起的,半个字也不行。”
    穗龙明白了,这座乐园里,成年马代表着禁忌,可新的疑惑产生了:“那我刚刚看到有几位带着孩子的向导,她们也是成年马,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向导是不一样的,和那些只会专横的对待小孩的成年马们不一样。”可西光辉解释完,便带着穗龙向前走去了:“行了,别再思考这些令马烦闷的问题了,时间如白驹过隙,及时行乐最要紧。”
见对方不再做解释,穗龙也没多问,只是继续跟在可西光辉的身后。然而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愈发的强烈了。
的确,在穗龙的世界里,大人们的形象并不光彩。
提雷克不必多说,他靠鞭打和恐吓压迫自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油嘴滑舌的笑里藏刀,更是深深的伤害了穗龙,比起身体上的摧残,对信任的摧毁更为恐怖,穗龙不能理解他们的歹毒,只觉得痛苦万分。
当自己被其他孩子们嘲笑嫌弃时,学校里的老师并未出言制止,更别说出手相助,毕竟自己调皮捣蛋的恶名全镇皆知,云宝警官和苹果嘉儿小姐都曾被气得七窍生烟,他们一定认为自己受“一点点”教训也是应该的。那些自己并不熟悉的大人们,像珍奇小姐、星光熠熠,说不定也赞同这种观点呢。
碧琪小姐...想到碧琪,穗龙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可毕竟只有一面之缘,一块免费的馅饼不足以抚平内心的郁愤。
紫悦...穗龙对她一如既往的感激和尊重,但紫悦对自己的束缚终究难以忽视,话说回来,自己失踪这么久,她真的在为自己担心吗?还是已经遗忘了自己的存在,转而继续她的魔法研究了?或许,自己对她而言,只是一个下落不明的实验品而已...
“还在走神呢,醒醒!”可西光辉富有朝气的声音打断了穗龙的胡思乱想。
见穗龙愁眉不展,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实在晦气,她便将他带到了一家餐厅,这餐厅的招牌不同凡响——一盘巨大的烙饼漂浮在空中,没有任何支撑,仿佛被施了魔法;上面还裱着艺术字体的霓虹灯:雪花披萨店。
“披萨?”又是一件新奇事物,穗龙已经见怪不怪了。
“没见过吧?没关系,跟我来,等你尝过泥腿的手艺后,保准快活似神仙。”可西光辉手持两张号码牌,招呼道。穗龙接过号码牌,在对应的桌前坐下,而可西光辉更已经拿来了菜单:“随便点,今天我请客。”说罢,便向着柜台的方向大声吆喝,一位满身横肉的天马应声出现,径直走向穗龙和可西光辉:“请问二位想要点什么?”
初见雪花,穗龙便吓了一跳,虽然这家伙肌肉发达,作为一匹天马,他的翅膀却着实小的可怜,比起一般的天马翅膀还要短上半截!而从面相来看,雪花也并不像成年马,倒像个青少年,那他近乎畸形的魁梧身材又如何解释?
不知是不是在沼泽里摔坏了脑袋,思来想去,穗龙只觉得思绪纷乱如麻,脑袋隐隐作痛,只得放弃思考,专心点菜。
看着菜单中各式各样的菜品,穗龙一时拿不准主意,便让可西光辉替他做了主。
饱餐一顿后,穗龙心满意足,连打了几个饱嗝,可西光辉倒吃得很少,用餐完毕后优雅地擦了擦嘴,招呼雪花前来结账。这位“店长”对两位顾客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可当可西光辉结账时,穗龙却总觉得雪花魁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表情也出奇的生硬,大概是自己眼花了。说起来,这种名为“披萨”的加料馅饼味道是真的不错,每位顾客还能免费获得一杯饮料,可西光辉胃口太小,因此自己享受了双份的覆盆子味气泡水...
不知道是不是吃得太撑的缘故,倦意很快袭向穗龙,当他走出披萨店时,步伐已有些虚浮了。可西光辉扶着他来到一处车站,站台上各种生灵络绎不绝,站台的前方铺着一段看不到头的铁轨,穗龙从没见过铁轨,对他来说,故事书里由一支天马军队拉动的大型马车,便是最先进的交通方式了。
“下一班火车还有五分钟到,你应该没见过火车吧,正好开开眼界。”可西光辉指向一旁的木质站牌,上面雕刻着“终点站——破坏工厂”的花体字样。“等会儿我带你去这里赚点钱,当然,你也不用担心,这里的工作一点都不辛苦,很好玩的。”
赚钱!穗龙猛然想起,刚刚可西光辉支付给雪花的货币,和这座乐园里的大部分东西一样,与外界通用的钱币截然不同。一想到要工作,在马戏团的痛苦回忆便涌上心头,即使有可西光辉的承诺,穗龙的心仍止不住的发慌。
一如既往,可西光辉并没有考虑穗龙的感受,当一台钢铁巨兽鸣着汽笛缓缓进站,停靠在月台并打开车门时,穗龙便被她一把拽进了车里。
“啊哦!”猝不及防的拉拽让穗龙清醒了不少。“我们好像还没买票呢!”
话音未落,原本熙攘嘈杂的车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乘客的目光一齐投向穗龙,盯的他心里直发毛,可西光辉将头撇到一旁,无奈的翻起了白眼。穗龙被盯得发毛,正想开口打破沉默,乘客们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顿时响彻整节车厢,弄的他更加忐忑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说错什么了吗?”穗龙见过运客的马车向乘客收取费用,金钱换取服务,紫悦也曾如此告知自己,可在这里显然并非如此。
纵使已经习惯了穗龙的生涩表现,看着他这幅滑稽的样子,可西光辉还是忍俊不禁,一只蹄子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另一只蹄子轻轻戳了戳穗龙的背部,低声提醒道:“傻瓜,你没看站台上的告示吗?这辆火车是免费的!别在这儿出洋相了,快去找个座位吧。”穗龙这才回想起,火车站的站台上确实竖立着显眼的告示牌,可自己意识不清,完全没有注意到。
事已至此,穗龙只得耸耸肩,大步流星的走向一间包厢,等可西光辉进来后,立刻将门关紧,以避开诸位生灵嘲弄般的目光。轰鸣的汽笛声盖过了车厢的嘈杂,他也终于可以忘却方才的尴尬,好好享受这趟火车之旅了。一幕幕仙境般的景色掠过视线,徐徐清风自半敞的车窗吹来,轻抚着穗龙的脸庞。根据古籍的记载,大法师星璇为了避免长途跋涉的劳累,发明了传送咒语。体验过长途旅行美妙之处的穗龙,竟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大法师,生出了一丝埋怨。
火车不紧不慢的开着,连绵的群山很快便替代了游乐区五颜六色的夸张建筑,远望着袅袅炊烟,以及稀落的木屋,穗龙联想到了小马镇,可奇怪的是,已经离家这么久,自己竟然生不出一点思念,反倒觉得自己呆在这里,不去打扰小马镇的各位,才算是各得其所。
“免费的。”穗龙呢喃道,抚摸着柔软舒适的座椅。“真没想到能免费享受这种待遇。”
“是吗?有时免费的,可才是最贵的咧。”伴随着铃铛声响起,一辆满载着甜点的零食车进入了包厢中,售货员戴着滑稽的大号礼帽,帽沿拉得很低,遮住了鬃毛和脸。“要不要来一份幸运马卡龙?这玩意可不免费。”
“我有带钱!”似乎是不满于售货员的态度,可西光辉的脸色略显阴沉,将硬币塞进售货员蹄中,便一把抓过零食,和穗龙分享起来。零食入口,穗龙只觉一阵苦涩,不待他尝出什么别的味道,马卡龙便化尽了。
“切,真难吃。”穗龙吐了吐舌头,却觉胃部一阵疼痛,连忙起身去厕所。刚走出包厢,便感觉脚下黏糊阻塞,抬起脚掌一看,脚底竟沾满了拉丝的唾液,而车厢过道的柔软质感依旧,只是地上的地毯,变成了某种肉质的内壁。穗龙大为惊骇,一时间重心不稳,向前倒去,本能地用爪子抓住车窗旁的扶手,窗外的景象立刻映入眼帘,哪还有什么安宁祥和的田园景象啊,全是黑暗阴森的沼泽。还没来得及细看,他便感到肩膀被撞了一下。“哎哟!”
原来是几名结伴的乘客,刚上完厕所回到车厢,走得太匆忙,不小心撞上自己。其中年纪较小的小马被穗龙认出,是小马镇的居民,带着他们的成年马却面目狰狞,通体乌黑,全身遍布烂疮,鞘翅不和谐的挂在身上,眼中泛着鬼火般的光...总而言之,就不是小马该有的样子,完全是头不可名状的怪物。小马们似乎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乖巧的跟在怪物的身后。
穗龙嘴唇哆嗦着,心脏随时要蹦出来,见那怪物打量自己,神经更是紧绷,若不是宝石没有汗腺,只怕已经冷汗狂飙,想要尖叫,可窒息般的恐怖迫得他发不出声。
“砰!”
一束猩红色的魔法射中穗龙后脑,可西光辉匆匆赶来,将昏迷的穗龙带回车厢,还不忘与成年马道歉,成年马没好气地回了句话,便带着小马们离开了。
穗龙是被可西光辉摇醒的,醒来时汽笛的剧烈轰鸣传入耳中——列车到站了,车厢内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他揉着太阳穴,怎么也想不起刚刚的所见所闻,索性放弃思考,跟随其他乘客下了车。
苹果丽丽正蹲在不远处的墙角,眼睁睁看着穗龙离开车站,沮丧的叹了口气,从头上的蝴蝶结中取下一枚胶囊,凑近胶囊,低声嘟囔着:“计划不太成功,我想小点心确实起了效果,但显然还不够...嗯,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听闻“工厂”二字时,穗龙根据书中的描述,推测这是一个艰苦劳作的地方,心里不免有些排斥,可真正见到“破坏工厂”后,只觉得尽信书不如无书。
下车伊始,用霓虹灯装点的高大砖瓦房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路边,如同站岗的标兵。高耸入云的烟囱的确喷出了滚滚浓烟,可浓烟并不是灰暗的,令人呼吸不畅的;恰恰相反,一股股彩虹色的青烟从烟囱飘出,飞升上天后化为了一朵朵绚烂的彩云,据可西光辉的介绍,等云朵化作降雨时,倘若用舌头接住几滴雨水,还能尝到沁人的甜味。
有了可西光辉的引荐,穗龙刚进入破坏工厂,便有了事做。一位穿着工作服的陆马递给他一件天蓝色工作服和一柄铁锤,锯子很轻,挥舞起来毫不费力。工作的内容再简单不过:到流水线上去,等待机器将需要处理的旧物运送过来,用锯子将旧物切成碎片,之后便目送碎渣被机器的另一头,经过处理后化作烟囱吐出的彩色烟雾。穗龙是新工人,只有锤子用,等有了足够的工作经验,就能用别的工具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包裹严实的工作服,捂得穗龙有些喘不过气,碍于工厂的硬性要求,也只能忍耐下来。
“等赚了钱,就带你进游玩区玩个痛快。”临走之前,可西光辉如此承诺,穗龙相信了她。虽然可西光辉的离开让他有些失落,但想到能和她一起在游乐园内肆意游玩,穗龙就来了干劲。
穗龙走到流水线旁,几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马正挥动着工具,努力摧毁着眼前的废品,除了使用锯子的外,还有用斧头、锤子甚至轮锯的。有几只小马看上去很眼熟,可他就是想不起他们的身份。
这些年轻的工作者们一个个眼睛直冒火,流水线起点的机器开始吐出废品时,穗龙立刻明白了他们的热情源于何处。
最先出现在流水线上的,是一摞摞厚重的书籍,等靠近了一些,穗龙仔细一瞧,原来是各种科目的课本!眼见废品到来,其他“工人”们如饿虎扑食般,疯狂抡动手中的器械,穗龙站在流水线的末端,眼见漫天纸屑飞舞,原本完好的书本,到他这里只剩碎片了,毫无处理的必要,为了不显露出偷懒的嫌疑,他也只能拿着锯子象征性的划拉两下。不过机会很快就来了,接下来流水线上出现了许多结实的多的物品,比如鸡毛掸子、马车轮胎、闹钟等等——大抵都是带给孩子们不愉快记忆的东西。
霎时间流水线上木屑、玻璃碎片横飞,要不是工作服起到了防护作用,准得有不少孩子被碎片划伤。大概是受了同事们的热情感染,穗龙用锯子切割废品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动作越发激烈,根本顾不得安全与否,只觉得心中有团火熊熊燃烧,越烧越旺。一个上午的工作,便在喧嚷声和劈砍声的交织中完成了。虽然汗流浃背,可穗龙并不觉得辛苦,只感到畅快和释然,再看其他小马,他们的脸上也洋溢着微笑。
工厂的午餐非常简单,只有一份没有肉的三明治,一杯略带馊味的牛奶和一盘焦黑的煎蛋,穗龙的身体由宝石组成,进食只是个象征性的行为,便没有太在意。其他小马也并未对午餐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匆匆吃完,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打发时间。穗龙也想通过其他小马了解这座乐园的具体情况,便加入了他们。
入职比较久的小马们,大都以“工友”互称,或者依照工厂的规定,用制服胸前的编号称呼对方,穗龙听见一串串数字组合夹在友好的问候语中,不免感到有些冰冷,可工厂的规定仿佛有魔力,所有的职工们不约而同的严格遵守着,穗龙没得选择,只得迫使自己将这些冷冰的数字和一张张鲜活的面孔联系在一起。
闲暇时光总是短暂,急促的铃声打断了工友们的交流,原本欢声笑语的众生灵迅速整理工装,跑向工位,在流水线前开始下午的工作。穗龙手上卖力地干着活,心里复盘着方才从几名工友那儿听来的一些闲话,内容五花八门,大都是一些畅想,一些对那座游乐园内无穷乐趣的幻想。
编号176的工友是个贪吃鬼,在他的描述中,乐园是座超大号糖果屋,中心的城堡是用巧克力和饼干搭建的,低头就能看见糖豆铺成的大道,天上飘动着一团团棉花糖...编号163的工友对此不以为然,在他的设想中,游乐园里会有排列整齐的小锡兵随时待命,准备为小马们服务,过山车和海盗船需要上发条,旋转茶杯是公主用魔法放大了茶杯...编号180的工友打断了他的臆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认为整座乐园是个大号的娃娃屋...
穗龙佩服几位工友的想象力,但这场谈话中,最令他在意的不是这些奇思妙想,而是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几位聊天的工友,都没有真正进入游乐园游玩过,就连他们发挥想象的素材,也是自己零星的记忆和一些不知真假的道听途说。
可西光辉说过,等自己在工厂里赚够了钱,就来接自己去游乐园,其他小马也从他们的引路者那儿,得到过相同的承诺吗?
穗龙向编号250的工友倾诉自己的困惑,这位工友对前往游乐园游玩兴趣索然,倒是很热衷于当下的工作,在他的描述中,破坏工厂摧毁的废品,每一件都象征着成年马们对孩子的压制,打碎它们便是走向自由。穗龙忘不了他眼中的那股恶火,显然这位工友在入职前被成年马束缚得厉害,在流水线上,他是干的最卖力的。
疼痛将穗龙拉回了现实——他走神太久,不小心用锤子敲中自己的爪子。工厂里的监工是头宝石猎犬,见穗龙开小差,恶狠狠的瞪向他,穗龙不敢再分心,和周围的工友们一起挥舞工具,摧毁着流水线上的废品。令他疑惑的是,既然破坏工厂的职工们负责摧毁“成年马的压迫”,那为何还要彪悍的成年宝石猎犬来监管这些孩子?
机械重复的工作持续了很久,穗龙却并不感到劳累,其他工友们也毫无倦意,随着流水线上的物件被悉数摧毁,他开始理解自己刚踏入工厂时目睹的那种狂热劲头,心中的所有疑虑也和工厂上空的彩色烟雾一道,消散的无影无踪。
“那小子现在就在那儿,有彩色烟雾的地方。甜贝尔应该已经就位了,那孩子很聪明,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碧琪伸出蹄子,指了指天边的那缕彩色云彩,由于囚车的窗口太小,透不进多少光线,她很难判断准确的位置,只能口头描述一番。与碧琪一同被关在囚车里的,是一头紫色的雌性独角兽,碧琪的四只蹄子都被镣铐禁锢着,而紫色的独角兽境遇更糟,嘴巴被胶带捂住,身上的镣铐比碧琪多了一倍,昔日柔顺的鬃毛失去了光泽,只能坐在角落暗自垂泪,这位独角兽不是别人,正是前来寻子的紫悦。
囚车外是另一番光景:一群黑黢黢的生物正在玩耍,有的享受美食,有的乘坐游乐设施,还有的在摊位购物,尖利嘶哑的欢声笑语充斥着整座游乐园,没有多少黑色生灵对经过游乐园附近的囚车感到好奇,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了。
“嘿,再问一遍,我们到底要被运到哪儿去?要见你们的老大吗?”碧琪扯起嗓子,对着被铁笼隔离开的车夫喊道,车夫用尖利刺耳的神秘语言作答,碧琪神色凝重,转过头向紫悦翻译起来:“那家伙说我们要去监狱,其余的无可奉告,据我的了解,我们八成要被押到大牢里。”
“就和小马镇的居民们关在一块儿。”
今夜是满月之夜,一轮圆月高挂天空,照亮了童工们的寝室,准确来说,只是备有大量地铺的柴房罢了。穗龙做了一个梦,自从来到所谓的乐园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做梦。
梦中的场景与工厂外的游乐园非常相似,尽管没有真正进入游乐园游玩过,穗龙却有一种感觉,这里正是自己和其他童工心心念念的游乐园,只是白天的热闹非凡转为了夜晚的静谧,黑暗中,五彩缤纷的游乐设施并不令人向往,反倒显得有些阴森。缺少光源的环境伸手难见五指,穗龙踌躇半晌,窥见不远处还有一顶帐篷亮着彩灯,便撒开脚步跑了过去。待到接近帐篷时,穗龙看清了它的模样:天蓝色的帷幕印着星空的图景,金色的流边镶嵌其上,呈现变化多端的图案,帐篷顶部是一圈魔法结界的图案,表明了帐篷主人的身份。他紧张的咽了口口水,拨开帐幕,小心翼翼的将头探入,帐篷内被金色的烛光照的亮如白昼,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魔法师正坐在案台前打瞌睡,尖顶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你好?”穗龙小声打着招呼,魔法师醒了过来:“唔,进来吧。”
穗龙走入帐篷,在案台前的坐垫上坐下,不知怎的,明明是柔软的垫子,坐上去却分外坚硬,硌得屁股疼。“小朋友,你是来占卜的吧?”魔法师用魔力从书架上拿过水晶球,放在穗龙眼前。穗龙也不清楚自己有啥目标,只是顺着对方的意思点了点头。魔法师念动咒语,水晶球发出奇异的光芒,将阴影中的面孔照亮:“穗龙,穗龙...还记得我吗?”
“星璇!”穗龙认出对方的身份,不是别人,正是白胡子星璇。“我,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
“不错,你现在思虑阻塞,记忆模糊,两道无形的障碍在阻止你看清前方的道路,一道来自外界的魔法,以老夫的魔力,破解起来虽然困难,但也并非不可能,只是若另一道障碍不能破除,要破解那道魔法结界便是天方夜谭了。那道障碍,源自你的心。”星璇指向穗龙的胸口,见他仍然不明所以,继续解释道:“穗龙,你已经忘记了不少事情,可要回忆起自己原本的样子,原本的目标,还是做得到的吧?”
穗龙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离家的这段时间里,由于各种意外的冲击,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过往的经历了,自己原本只是一块宝石,被注入了魔力,获得了生命...
“我要成为一条真正的龙!”穗龙如梦初醒,终于想起了自己最为迫切的愿望。“为了这个目标,我在紫悦的抚养下生活着,但适应不了小马镇的生活,被油嘴滑舌骗到了提雷克的马戏团,然后我逃出来,结果到了...哎呀!”穗龙继续回溯记忆,只觉得头疼欲裂,再也无法继续了。
“心中的枷锁,你已破开一半,剩下的便是魔法问题了。”星璇满意的捋着胡须。“既然你回忆起了这么多,那么,想必会好奇,你的养母,紫悦,现在怎么样了吧?”见穗龙用力点头如小鸡啄米,星璇卖了个关子:“当初我将抚养你的任务交予紫悦,是因为在我看来,她有足够的智慧与道德,将一个孩子培养成材。然而养育孩子的道路终究是艰难的,即使我设了魔法来限制你的言行,她也没能阻止你被外界所惑,迷失方向,为了挽回你,她尽了一个母亲能做的最大努力。”
   星璇继续问道:“穗龙,还记得你为何要成为一头真正的龙吗?”
“因为,我不想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没有自由,只能任由自然或生物的力量摆布!”想起几乎被巨龙当作食粮的经历,穗龙不禁潸然泪下。
“不错,鸟兽虫鱼,所有生物都要成长,为了自由的追求生命目标,有时为了其他小马的自由,却有小马愿意牺牲自己的自由。紫悦作为学者,可以随意拣选课题,自由探究,可为了你,她放弃研究的乐趣,转而学着尽母亲的义务,在你失踪后,千里迢迢的来寻找你;珍奇、柔柔、云宝、苹果嘉儿,她们也为了自己的亲友,放下热爱的工作,跟随紫悦前往苹果鲁萨...而你,也已经为了挽救几位素不相识的伙伴,做出过牺牲了,你可知道这份牺牲来自于什么吗?”
想起苹果丽丽、飞板璐和甜贝儿,穗龙感到一些宽慰,至少她们此刻应该是安全的,多亏了自己的努力。“是什么原因呢?星璇大师,大家为什么要做出牺牲呢?”
“因为爱,爱激发了我们心中的良善和勇气。你在提雷克的马戏团里展现出了这些品质,因此我也予你以回报——你现在可以喷火了。”穗龙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在马戏团得以逃出生天,多亏了星璇的馈赠。
“对了,一头龙应该是有翅膀的,我要做些什么,才能拥有真正的翅膀呢?”穗龙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背,又想起提雷克逼着自己用假的翅膀飞行,心里一阵酸楚。
“当你醒来时,最后的考验便会来临。善良和勇气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可没有智慧的辅助,威力终究有限。事实上,你已经身在局中了,经过这番反思,蒙蔽你心智的最大障碍已被扫清,发动你的智慧,去破除万难,拯救你爱的小马们吧。老夫作为贤者,生平一直以培养和嘉奖智勇者为己任,当你领悟真正的智慧时,老夫自然会给予你应有的奖赏。”
“拯救?等等,你是说她们遇到了......唔!”
穗龙只感到自己被狠狠地推了一把,随后便落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甜贝儿蹲在柴房的墙角,身上披着碧琪给的一次性隐身衣,将一瓶喷雾和一管药剂悬浮在空中,喷雾上贴着“露娜牌 对龙专用造梦喷雾”的标签,已经见底;药剂的标签则有着“紫悦的眼泪”的字样。从窗中窥见穗龙翻来覆去直到三更,终于停歇下来,她推测那罐喷雾已经起了作用,穗龙活跃的大脑让他久违的做了梦,至于那管药剂,根据碧琪的吩咐,还有别的用处。
附近巡逻的宝石猎犬正在靠近,越发响亮的脚步声传入耳中,甜贝尔裹紧隐形衣,趁着夜色,头也不回的逃出了破坏工厂的地界。
随着起床铃的响起,忙碌的一天开始了。正如大部分小马不会全然记得梦的内容一般,穗龙对昨晚的梦印象也有些模糊,然而星璇的点化却在它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穗龙感觉自己的思路清晰了很多,自从坠入沼泽,稀里糊涂的进入这座所谓的乐园以来,他便总觉得自己在被牵着鼻子走,先是所谓的“新朋友”可西光辉,之后是这座破坏工厂的管理者。工厂向童工们承诺,会在完成一定额度的工作量后,给予他们进入乐园游玩所需的信用点,在了解到确实有一些工友们离开了工厂后,穗龙和工友们便对这个承诺深信不疑,工作起来也更加卖力。
穗龙和工友们聊天时,打听过这些离开工厂的孩子们的去向,却是一无所获,现在想来那些孩子们多半没有像工厂承诺的那样,进入乐园享受生活,甚至所谓的“游乐园”,也不过是个骗局罢了。想到这里,新的疑问浮现在穗龙的脑海中:既然那些工友们没能进入游乐园,那么,他们离开工厂之后,究竟去哪儿了呢,是直接被送回家了么?说到底,自己独自来到这里,本就是出于意外,那些成群结队进入游乐园,又被送入工厂的小马们,被零散的送回家中,听上去不太可能。星璇希望自己去拯救某些小马,语气和神态很急切,或许这些离开工厂的小马们,此刻正处于更大的危险之中...事情的复杂程度有些超出穗龙的理解,早饭时间的哨声打断了繁琐的思考。
早饭一如既往的乏味,半碗海带汤,一小块面包,一块黄油——至少是看起来像黄油的不明固体,为穗龙提供着整个上午所需的全部能量。严格来说,穗龙作为一头宝石做的恐龙,不会为饥饿所困扰,所以吃多少都无所谓,然而从其他童工面有菜色的样子可以看出,早饭的分量显然不太够。食物里多半是加了某种令小马兴奋的魔药,否则一群饥肠辘辘的童工根本不可能在工作中保持热情,至少对穗龙自己而言,已经完全没有刚入职时的那份热情了。
早饭时间,穗龙仍在思考着昨晚的梦境,对周遭的环境多了几份警惕,自从入职以来,他总疑心工厂里担任保安的宝石猎犬们对他特别在意,果不其然,有两头身材壮硕的宝石猎犬正在门边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投向穗龙,这让他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由于没有味觉系统,穗龙便囫囵吞枣般地将早饭一扫而空,可这次他的舌头却有了反应,电击般的感觉直冲脑门,说来确实奇怪,早饭的味道传达到脑海中,竟然化作了清晰的图像:在工厂外分头行动、试图将自己救走的“可爱军团”;被不明生物偷梁换柱的小马镇居民们;被下了催眠咒语,成群结队进入“游乐园”的小马;黑暗潮湿的地牢,许多带着枷锁的小马服侍着当地的女王,紫悦被镣铐锁住,无法动弹,怀着焦急的心情暗自垂泪...
紫悦有危险,自己身边的小马们都处境危急!
穗龙的头脑迅速得出了结论,通过零星的信息碎片,他已经猜到了工厂和游乐园的真面目,自己和其他小马们,被叫不上名字的黑色生物带到此处当作奴仆使唤,可西光辉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大概也是它们针对小马炮制的话术,与油嘴滑舌蒙骗自己的方式并无本质区别。小马镇的成年马们,包括紫悦在内,则被偷梁换柱,投入了这些生物打造的大牢!想到这里,穗龙怒火攻心,全身震悚起来,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为了实现这个计划,穗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部就班的上交空盘,与其他工友一道离开食堂,开始今天的工作。
穗龙麻木的挥动着手臂,思考着星璇关于自由的论述,自己和同龄小马们按着工厂的规则机械般破坏着象征家庭和过往生活的物品,欺骗自己这样便能获得自由,说到底只是被困在了谎言编织的牢笼中罢了,穗龙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思想已脱出了这方牢笼,原本只能用编号称呼的工友们,现在他已经能叫得出本名了,毕竟他们大都来自于小马镇。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穗龙手里的铁锤突然砸偏,恰好砸中了左侧小马的蹄子,对方痛呼出声:哎哟,521!你砸到我了!”声音吸引了猎犬监工的注意,穗龙连忙鞠躬道歉:“不好意思,小霸王,我不是故意的。”听见穗龙用本名称呼工友,监工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机又变回了气势汹汹的模样,挥舞着大棍子,咆哮道:“521,守则上怎么写的来着,再敢干扰正常的工作秩序,就别怪我不客气!”
“哦,好的,监工先生,我真抱歉。”自从进入工厂后,穗龙好久没有说谎了,显然星璇的魔法没有失效,短粗的幼年龙尾巴迅速伸长,由于穗龙俯着身子,结实地击中了监工的鼻梁,趁着监工捂住鼻子的空档,穗龙将尾巴扫向流水线,待处理的废品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整个工厂顿时乱了套,正中他的下怀。这回尾巴分外配合,不等穗龙说实话,便立马缩了回去,他便瞅准时机,跳上了传送带,随着还在传送带上的废品一同进入了机器,监工和几个童工想抓住他,可惜穗龙的身体太过光滑,最终让他逃进了机器的入口。监工七窍生烟,正欲发作,一只小马飞到他耳边,低声耳语几句,那监工立马转怒为喜,不再理会穗龙,转而和同事们整顿起工厂的秩序了。
靠着小巧的体型,加上有废品在前面抵挡,穗龙躲过了锯齿,液压等处理工序的摧残,眼看着就要和碎渣一道坠入焚化炉,他努力回忆着喷火的感觉,眼看肚子里的可燃气体越来越多,随时就要喷薄而出...
砰!
如雷贯耳的爆炸声响彻工厂,从烟囱传向到流水线,每个童工都听得真切,从游乐园里的游客的视角看来,仿佛一道紫色的流星刺出五彩斑斓的烟雾,朝着远方飞去,随后便伴着一道绿光消失在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