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小岚,小岚。”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她导师的。小岚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医院。病床旁的师兄告诉她,她已经昏迷七天了。
小岚瞬间想起之前的事情,慌忙对导师说:“对不起老师,我闯祸了……”
“这不怪你。”星璇说,“我们这个实验本身就存在这种危险,不管换谁,早晚都会发生。怪我没有提前意识到。”
确实,在小岚昏迷的一周里,星璇发现,当三种魔力场共同构成一种特殊的分布形式时,三种魔单极子会无限吸引靠近,然后湮灭,发生链式反应,引起巨大的魔力场震荡。
“那个统一方程的答案应该就藏在这里。”星璇说,“目前和我想的一样,魔力场的一次小扰动先以极快的速度波及整个小马利亚,然后以我们实验室为中心,把这个世界的魔力场搅浑。”
“现在所有独角兽的魔法都失控了。”师兄说。
小岚还想试试,却被导师告知:“你当时离那么近,体内的魔单极子全没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掀开被子,臀部的可爱标志消失了。
“天马也不再能站在云上。”星璇说,“现在外面乱套了。我们得担责。”
火车和半个月前一样准时到站。当那阵雾汽散去后,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她却还渴望在潮水一样的马群中寻找一番,最终不过被冲到一边,像个海岸上的垃圾。
天阴沉沉的。苹果丽丽朝家走去,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垃圾”会有小马当成宝。一直到农场门口,苹果丽丽还在思考如何向姐姐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考倒数第二。她学得很认真,不过考试时好些题没来得及写,写的有的粗心错了。大城市的小马太会解题了。
她忐忑徐行,看到了婆婆。史密夫婆婆没有睡着,只坐在椅子上,几乎很悲伤。或许因为去年家族聚会没有一家过来,或许是表姐的离世,或许自己身子骨再也不行了,或者是她的小辈都不在身边。苹果丽丽没有找到他们,就去问婆婆。
“地里的杂草该除了。还有,好好对待蜜蜂……”
婆婆答非所问,苹果丽丽只好自己出去找。
在姐姐经常卖苹果的街上,这条她好久没来过的街,她看清了苹果嘉儿,不过没马上跑过去,毕竟还有考试的事情。
“有小马要苹果、苹果汁吗?”苹果嘉儿喊得气力不足。
“你们怎么还敢来这里卖!”一匹经过的小马对她吼了一声,着实吓到了苹果丽丽。从前苹果家族的苹果是最受大家喜爱的。
大风搅着乌云,卷去树叶,飞过苹果摊子。
“这种化肥、农药、激素催出来的毒品谁爱吃谁吃!”
“我说过一万遍了!我们从没有用过激素,而且激素也对身体无害。”
“呦,呦,谎话精。为了赚点钱连激素无害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另一匹小马骂道。
“不用激素苹果怎么可能现在就熟?”一匹老马说。
“现在别的植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出来。”苹果嘉儿解释道。
“别信他们,他们就是为了钱才这么说的,魔力场混乱只是个幌子。”
“现在还有什么是能吃的!”
“就算没激素,化肥、农药哪个不是毒!”
风吹来批斗的小马越来越多。
“化肥是植物的营养,怎么会有毒……而且农药也是低毒性的,半衰期短,再洗洗……”
“听到没,她自己都说有毒!”
“我亲戚就是误食化肥送医院的!”
“黑心资本家!”
一众小马吵得越来越厉害,以至于打翻了一桶苹果汁,那么再砸掉几个苹果也不足道。
苹果丽丽想挤到前面去,让姐姐看见。苹果嘉儿躲到车下,看准时机,弃车而去,在马群中如龙蛇穿梭而行,似鹰隼扑兔,拉走自己的小妹妹。
逃出从前那条街,苹果丽丽问她发生了什么,苹果嘉儿说:“半个多月以来,小马们不知怎么,突然集体对我们的苹果好一顿批判,再解释都没用。”
困惑之余,苹果丽丽什么都说不出来。
“之前麦托什卖的时候,也被骂,就今天他们动作大点。”
天上坠来几滴雨,想下又不下,却随时都可能泼来。
“你先回家吧,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好苹果,让麦托什做午饭。”
“家里只有婆婆。”
“什么?他一定又去糕点店了,希望那边没事。你先回去吧,自己和婆婆弄点吃的。”
随即,苹果丽丽就跑开了。等拐过一个墙角后,她没选择回家的路。她知道哥哥姐姐隐瞒了什么,而且是大事情。糕点店又发生了什么呢?
当苹果丽丽跑到糕点店时,一大群小马围死了附近的路,门前一个领头的壮小马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拒绝添加剂”。她不能进去,大门现在也不可以打开,只能听着他们大叫,时不时冒出点不文明的语言,而且在马群最外侧应该得注意后来的小马,不然想再出去就困难了。
不久,一场大雨下散了示威的队伍,小马们纷纷跑走避雨。苹果丽丽是唯一一个跑向糕点店的,自然是会为她开门的。蛋糕夫妇满脸憔悴,哥嫂俩同样面露难色,留下湿漉漉的苹果丽丽尴尬地看着他们。屋外的惊雷是屋内的沉默。
大门再次打开,是碧琪带着镇长回来了。蛋糕夫人解释道:“我们只有保质期稍微长点的商品是加了添加剂的,而且也是在标准范围内的,不存在不合规的情况。”
“具体的情况我知道,我也相信你们,可目前小马们的情绪有点强烈,为了你们的安全,我还是建议你们先关店一阵子,等他们消消怒气。我们一定尽力帮你们解释。”
雨停后,他们三个一起回家。一匹小马经过,用狮虎般的红眼瞪了已经被麦托什护住的舒歌贝。舒歌贝面不改色。那匹小马走后,舒歌贝委屈至极,泪水汩汩而下。她瘫坐在泥水里,用蹄子掩盖酸掉的脸,再大口吸气,唯独没有哭声。
麦托什搀扶着舒歌贝,三马踉踉跄跄地回家。
到家时,苹果嘉儿已经做好了午饭。她身上也脏兮兮的,鬃毛杂乱,可一个好苹果都没捞回来。
彻底没了收入的家是灰暗的,就算苹果嘉儿催了好几遍,妹妹也没胃口。她安慰苹果丽丽说:“等时候到了,我把苹果酒卖给工厂,他们二次加工售卖,我们还是有收入的。快吃饭吧,半个月没在家,在学校里累坏了吧。”
“快吃饭喽,饭菜是不许浪费的。”是史密夫婆婆说的。
苹果丽丽这才吃饭,吞着吃。
“下午去和你朋友们聚聚吧。”舒歌贝说。
“对。”麦托什说。
考试的事情就忘了吧。
吃完饭后,苹果丽丽在基地把这些事告诉给醒目露露和甜心宝宝,她们都安慰她。
“想点好的吧,比如我们的学姐,她最近收到了好多赞美,大家都夸她是一匹正义非凡的小马。”甜心宝宝说,并把今天的报纸给苹果丽丽看。
“看来学姐已经出名了。”醒目露露说,“她今天又揭发了一些无良商家造假的方法,好多小马在一家工厂门口抗议。”
“等等,你说什么?”苹果丽丽问,“学姐在最近的报纸上都说过什么?”
“好像是部分面包里的添加剂,常见的致癌物之类的。”甜心宝宝说。
“还有批判过现代的农业弊端,特别推崇老种子,这方面我不太懂。”醒目露露说。
“这……”苹果丽丽有些失声。
“怎么了?”醒目露露问。
“学姐……她,她……”
“什么?”甜心宝宝说。
“她把我家害惨了……”苹果丽丽嘤嘤而泣,哭急了两个朋友。
她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她们,边啜泣,边解释那些小马的错误言论。
“不行,我们得去和他们说明白。”甜心宝宝说。
“对,不能让他们这么误会你们。”
“我觉得没用。”
“肯定有用,看我的吧。”甜心宝宝说。
三马来到街上,不远处就是被砸烂的苹果。醒目露露举着牌子,上面写“还苹果家族清白”。甜心宝宝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解释化肥、农药、激素、添加剂。
“所以苹果家族的苹果是安全健康的,糕点屋的食品也是安全的!”
本以为这样就行了。可是……
“有就是有,还嘴硬!”
“都有实验报告了,还洗!”
“要吃你自己多吃点,吃不死你!”
“你收了苹果家族多少钱!”
“他们和医院是串通好的,就为了把我们吃坏了去送到医院赚钱!”
这些话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把她们淹没。苹果丽丽赶紧拉着两个朋友逃走,还听到一句“要不是现在不能用魔法”。
诡异无情的夕阳下,苹果丽丽送走了两位朋友。她非常担心她们的生活因为自己受到牵连,一直对着一颗苹果树踹。
晚上,下雪了,气温骤降。现在苹果不怕坏,但酵母菌不高兴了。
一家子围在壁炉边,生着火,好在不缺柴。
史密夫婆婆开始唱歌:“白雪纷纷,荒天飘落谁身?墙边枯草,冰霜可挡风侵?冤假案,四美从前岂料今?心烈火,红似梅花不改贞。”
婆婆的嗓音沙哑,但音韵协和。大家都跟着她一起唱,一首又一首,都是老歌。
夜里,苹果丽丽被一阵怪异的声音吵醒,摸着黑下楼查看,却看到烛光中的苹果嘉儿和史密夫婆婆。烛火照在婆婆的眼里,也照清楚了婆婆的脸,皱巴巴的,有清楚的骨头轮廓。她说苹果罗丝和苹果酱来看她,她听见敲门声,要去开门。说罢,婆婆快速走向大门,完全不像她现在的身体。
刚刚有敲门声吗?
苹果丽丽躲在墙角,她明白这不是梦,但不敢信。
苹果嘉儿告诉婆婆是做梦,让她别去开。
史密夫婆婆不听,像几十年前一样,走到门边顺蹄打开了门。
霎时间,寒风卷着大雪,喷进了家里,一下子把蜡烛吹灭。门口已经积起一层雪了。婆婆也没穿衣服,只有她一直戴的丝巾,走出门,把蹄子陷进雪里,任凭大风摆弄她的头发。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苹果嘉儿赶快追上去,拉住她,说:“外面太冷了,婆婆。苹果酱很快就会来的,但得等雪先化开。我们回家,好吗?”
史密夫婆婆的眼睛灰蒙蒙的,说:“她们肯定来了,我听见的。还看到了。”
苹果丽丽在家里,被灌着阵阵冷风。“扑通扑通”,她的心跳得很重。
苹果嘉儿抱着婆婆,在她的耳边说:“她们已经在家里了。我们进去吧。”
史密夫婆婆这才半信半疑地跟着孙女回去。苹果丽丽立马跑上楼,现在还没有小马知道她没在床上。她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把耳朵贴近墙壁,迷迷糊糊听到苹果嘉儿在说:“先睡吧,她们赶过来有些累了,到早上就会来了。”
一次关门声后,没有第二次。苹果丽丽通过门缝看到,一盏烛灯下,她姐姐坐在婆婆房门口,身子抵着门,将帽子稍稍盖住脸,把蜡烛吹灭。
苹果丽丽回到床上,又软又温暖的床,继续睡觉。她做不了什么。
这晚,她失眠了,不知多久后才睡着,以至于翌日早,姐姐叫她才醒。她走到楼下,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希望婆婆晚上见到她们了吧。
雪停了,阳光大好。苹果嘉儿、苹果丽丽、麦托什、舒歌贝一起铲雪,时不时还能玩一下,似乎忘记了昨天的一切。婆婆去喂猪。那头老母猪,还活着。
午饭后,苹果丽丽得回学校了。哥嫂俩在农村门口送她,苹果嘉儿会送她去火车站。此时婆婆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可惜她的脸没有正对着苹果丽丽。
忽然心头一紧,苹果丽丽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冥冥中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婆婆了。
要再去看一眼吗?可之前也不是没有这种多余的担心。
她最后还是没去看,也就两周的时间,能出什么事呢?
再次来到火车站,她想起了昨天的心情。在家里,大家对她是那么好。但上了这趟火车,她就是孤单一匹小马。火车门开了有一会,苹果丽丽才上去,苹果嘉儿没有催她。
她以前上车为了坚强,从来没往后看一眼。
“在那边吃好点。”
这次,苹果丽丽上车前回头看了苹果嘉儿,她站在那里没变;上了车,她两步三回头,姐姐还站在那里,似乎还看着她;等火车开动了,她把脸一直贴在车窗上,往回看,苹果嘉儿依然站在那里,到底没变,只是模糊了。直到火车开出去老远,那个熟悉的身影最终消失了,只在车窗上留下两行眼泪。
这是她离家上学第一次哭,她强迫自己是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