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映兰Lv.3
独角兽

I’d Like to Be a Tree(我愿成为一棵树)

06

第 6 章
1 年前
那是一个无比寂静的春天,小蝶记得,从遥远北地回到家的那个下午,她发现自己丧失了听懂动物语言的能力。那是上天赐给她的第二种听力,现在又突然被无情地剥夺了回去。对于这种情况,她当然求过医、寻过药,而结果都是遗憾的。小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可爱标志依旧鲜亮,但这标志所代表的能力却会日削月朘。刚开始,她还能听清动物话语里约一半的词汇。可是后来,她能听懂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十分之一的理解力了,到这里就基本上丧失了与动物言语沟通的能力。好在她经验丰富,即便不依靠语言也能通过肢体动作判断它们的意思。但是,昔日鸟儿的欢鸣散落为一片参差不齐的叽叽喳喳,原本鼎沸的树屋内充满了颇具野趣的虎啸猿啼,这急剧的落差感依然使她每晚都忍不住躲在被子里掩面痛哭。
朋友们当然知晓小蝶的情况,每匹马都竭尽全力帮她搜罗治疗的方子,暮暮和无序更是翻遍了图书馆的每一本医书和魔法书,找遍了全国的医生和法师,但是收效都不好。当他们把最后的希望押在无尽之森,却一如既往地收到泽科拉的否认后,无序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是最会治疗这种疑难杂症了吗?怎么到小蝶就不行了!”
“无序!不许无礼。再厉害的医生也不是万能的。”
暮暮急切地上前一步:“泽科拉,这不对啊。小蝶丧失的是她的天赋,这跟丧失身体的机能有本质上的不同。我们猜这或许是与魔法相关的问题,毕竟象征着小马天赋的可爱标志是直接跟魔法挂钩的。”
“你说的正是我想的。”泽科拉点头,“雪崩致天分丧失过于奇怪,故这病大概不归咎于意外。此类病症我先前曾得亲临,神经紧与年岁长或为原因。”
“你说小蝶会这样是因为年纪大了?!”无序刚要发作,被小蝶抢先按下:“无序,泽科拉说的没错,我的确已经快步入老年了,再加上前段时间忙动物迁移的事一直精神紧张……如果这就是原因的话,那这病或许就是不可逆了。”
“现在下定论未免为时过早,吾有一方或可作解忧良药。”泽科拉颤巍巍地爬上蒙尘的置物架,时隔多年,她的头发也早已白多黑少了。她从瓶瓶罐罐中挑出一个矮小的瓦罐递给小蝶:“两粒一次,三次一日。虽难根治,然可缓释。”小蝶接过药罐,无论如何,现在也只能吃着试试看了。
“谢谢你,泽科拉。这药大约吃多久才能有效果呢?”
斑马摇了摇头:“凡此疑难皆无定数,愿汝终将寻得出路。”
 
接下来的两个月,小蝶陷入了闭关的状态,她不想错过听力任何一丝可能的好转,把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双耳,捕捉动物们每一声细微的呢喃。幸运的是,在药物和不懈的努力下,小蝶终于能够重新听懂动物们口中一半的词语了。只是,随之而来的还有时大时小的尖锐耳鸣,白天尚可忽略,但一到夜深马静时就会不受控制地跑出来,固执地在脑内震荡。小蝶知道能有所好转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完全恢复,便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这样一来,她与太阳见面的机会多了,耳鸣自然也不会跋扈到影响她的生活。
春光渐短。小蝶有意规避着听障带来的影响,试图慢慢将一切掰回正轨。由于她的样子在小马们眼中与从前别无二致,所以很少有马主动关心她的病情。转眼就到了夏日节庆典的前夕,今年的主会场选在了中心城,瑞瑞前两天摔伤了腿,不便赶太远的路,小蝶便留下来陪她。正巧一个知名的乡村作曲家刚好云游到小马镇附近,打算在这里举办一场音乐会,瑞瑞为感谢小蝶的善意,就帮她买了票。
“范德希最善于从大自然的天然旋律中汲取灵感,他的很多音乐都融入了自然的声音。什么风声啊,流水啊,甚至雷声在他的曲子里都能无比优美。亲爱的,我简直太激动了!好久都没像这样感受艺术的熏陶了。”
“嗯,瑞瑞,我也很期待。”小蝶简单地回应着,专心致志翻看蹄中的宣传单。她也很爱听范德希的曲子,只因觉得他音乐有一部分内核和自己的存在方式是重合的。今天晚上有好几首曲目都是首次公开,小蝶满心期待,经历了半年多的波折坎坷,也该让疮痍累累的心好好涤荡一下了。
音乐会开始了,开场便是以清脆悦耳的林间莺啼拉开序幕,接着便是惯常的风声、雨声、草木的低语、百兽的欢歌……听众们开始都正襟危坐,只一首歌曲下来,脸上便纷纷难掩陶醉的表情。只有小蝶,本是放松地半靠在椅子上,可随着乐曲的流淌,她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到最后竟全然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瑞瑞看她有些走神,以为是身体不舒服,被她以晚饭吃太多搪塞过去了。
“接下来这首曲子的灵感源自我旅行中的一个故事。在无尽之森漫步时,我曾遇见一只美丽的鸟。”到了大轴曲目时,范德希终于从幕后走了出来,开始向听众们娓娓道来他的奇遇,“她身披五彩霞帔般艳丽的羽毛,傲立枝头如天使下凡。我为她的美貌所折服,想凑近些瞻仰她。谁知,这举动竟不小心惊到了敏感的仙子,她迅速扇起那对锦绣双翼直冲云霄。我本以为我的好运就到此为止了,可接下来才是真正震撼的一幕:那神鸟一跃上高空,周围的树便窸窸窣窣地颤动起来,随之,成千上万的林鸟都跟随她的身影飞向了高空,追随她修长的尾羽,在天空盘旋舞动,尽情翱翔……啊,那是我这辈子见到过最辉煌的奇迹,百鸟和鸣,如同一首天堂降临的赞美诗!……只可惜,虽然空中盛景如云,我却再不能找到第二只那种神鸟,我想,这世间尊贵的存在总是孤单的吧……”
“虽然他的音乐很清新,但他讲故事还真喜欢用夸张的辞藻。”瑞瑞吐了吐舌头,却没发现身旁的朋友完全没听见自己的抱怨,正紧咬下唇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音乐家。
“于是,为了纪念这一生仅一次的福音,我创作了今天最后这首乐曲。请各位静心聆听。”
演奏开始了,凤鸟一声清脆的长唳划破夜空。紧接着,无数鸟雀的啼鸣从四面八方涌入,在大厅中迸发震耳欲聋的回响。范德希在乐曲里大量运用了自然界各种鸟儿的啼鸣,可以说整首曲子都是由跌宕起伏的鸟叫组成的。小蝶被淹没在歌声中,想逃走却发现自己早已悲伤得浑身无力。一曲奏罢,满堂皆是喝彩。小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雷鸣般的鼓蹄声推着走出剧院的,热烈过后,耳边残留的却只有凄惨而固执的锐鸣。
“还不舒服吗?去看看医生?”她听见瑞瑞关切的询问,却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连看朋友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便迅速往家的方向逃跑而去,任凭瑞瑞拖着伤腿怎样呼唤都没有回头。此刻,小蝶终于绷不住了,今晚的音乐会如炸雷般击碎了她一直以来为自己铺垫的安慰和幻想,如今的她再也抽不出多余的心思继续自己的伪装,只想找一个阴暗的角落一头、永远地扎进去。
“小蝶?你回来……”无序本来是去接小蝶回家的,可刚出门不到两步,就看见一道黄色闪电冲树屋而来,心下暗道不妙,立刻趁门被撞上之前闪进了屋内,回头看时,啜泣的天马正如秋末蝴蝶一般无力地零落在沙发的角落里,身边围了一堆战战兢兢又试图安慰的动物。
“宝,怎么了?发生什么了?”相处时间久了,无序私下都这么唤小蝶。强忍心底的痛楚,他从天马凌乱的鬓发下拨出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
“无序……我,我不行。”小蝶的声音轻微如耳语,“我不能再骗自己了。一直以来我都在强打精神装没事,实际上,实际上……”天马痛苦地闭上双眼,从牙缝中挤出让自己无比心碎的事实:“……实际上,一听到孩子们的声音,我就忍不住会想起,我的耳朵已经残废了!已经彻底治不好了!我不想这样说它们……可是,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它们每一次发出声音,都是对我病情的一次提醒!我再也没办法好好地听大家说话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可怜的天马泣不成声。无序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小蝶耳中的世界和其他小马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在一般马耳中,小动物们的叫声各具特色;但在小蝶耳中,这些声音总是包含着具体的意义,她听到的动物永远都是在讲话的、在歌唱的、在抒发情感的。如今这些独属于她的丰富意义被无情地剥夺了,以至于一听到往日的自然之声,心里都会涌起无尽的悲怆凄凉,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宝,你不需要道歉,你不许道歉。”无序的喉咙因哽咽而沙哑,他将小蝶牢牢抱在怀中,恨自己无能到都无法帮最爱的马分担一丝痛楚。十恶不赦的坏蛋逍遥自在,赤子之心的天使横祸不断。无序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以自己的赎罪换取小蝶的幸福。
“我从前没有说过,但心里一直都无比感激自己这双耳朵。它们赐给了我躲避世俗纷扰的机会,让我拥有了与大自然对话的力量。每当我在现实中遇到不如意的事,总能来找小动物们,它们就是我的避风港。”小蝶的语气平静下来,像是对着大家,又像是讲给自己听,“可现在,就像使用期限到了似的,我的避世通道又被生生阻断……所以,或许你们无法感觉,但这失去听力的几个月里,我的生活一直很寂静。”
无序明白,这寂静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心灵上的空虚。避世之地干涸了,情感便会无所依傍。长此以往,无论多么强大的内心,都会因负面情绪的积累而终有一天彻底崩盘。
“今天的音乐会上,范德希讲了一个故事——百鸟朝凤的故事。”小蝶深吸一口气,“他亲历了凤凰一呼群鸟和鸣的奇迹,只是他注意到,那只尊贵的凤鸟似乎一直是形影相吊,并没有任何伙伴或同类。我不知那孩子经历了什么,只是在听到这些话后内心产生了一阵莫名的抽痛。我总觉得心里有一件沉重的事和他的话是暗合的,于是我突然意识到——”
“你一直都在担心她,担心暮暮。”低沉的男声接过了话,小蝶猛地抬头,看到无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眼光正视着自己,“身为万马之上的存在,两公主去世后,她便是小马国主要国土上唯一的天角兽了,水晶帝国终究是个独立的王国,韵律也不可能一直陪在她身边……你是觉得,暮暮孤苦无依了?”
小蝶的泪水又要夺眶而出,她心中的秘密已昭然若揭,此刻便再也没有掩藏的必要了:“不,其实,不只两公主,还有我们……我的耳朵已经开始听不见了,连瑞瑞的鬓边都有了白发。我们终将老去、衰落、死亡,虽然我们一直在安慰自己暮暮可以找到新的朋友,可是我们比谁都清楚这段友谊对彼此的重要性,不是旁马可以替代的。
“失去听力的这段时间,我发现我的世界是如此寂廖,没有一点机会可以逃避现实。我猜,失去了我们的暮暮,会不会也像现在的我一样,彻底隔绝了内心的避风港,在现实生活中继续徘徊上千年……失去一半的听力尚且让我脆弱得想死,而暮暮要独自忍受这种痛苦上千年,她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都不敢想……”
月光无言地洒进屋内,照在小蝶单薄的身躯上。时间是一架永远也打不坏的车轮,把所有牵绊和生命平静地碾碎,即便牢固如她们的友谊,也无法逃脱生老病死的诅咒。无序抱着小蝶,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候任何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即便他已经心如刀绞,此刻却不能不给小蝶一个供她尽情释放的肩膀。
露华深重,时间仿佛都汇成一滴,悬在头顶上摇摇欲坠。不知过了多久,无序感到伏在肩头的温热缓缓褪去,他转过头,正对上小蝶坚若磐石的目光。
“无序,关于那个问题,我决定了。”天马的声音轻柔而决绝,仿佛凝聚着穿透千年的力量。
“我愿意。我愿变成,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