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FrogLv.21

挽马们

T

发表于:

1 年前
3,117
1
0
584
5
0
4
0
30
4

 
许久前的一个点子,放得太久,于是一气之下逼自己写完了,几乎没有润色,想到啥写啥 
 


 
 
原野上绿草茵茵,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知是谁翻出了黑土的丑陋深坑,又犁出了许多条连在一起的深沟。
 
一群年轻小伙围坐在一圈,大声嚷嚷着打纸牌。
 
这不是什么打牌的好去处,他们用脏兮兮的长条木板箱垫在屁股底下,姑且算是凳子,脚底板就是湿冷的泥浆,身上手上都是灰,自己也满不在乎。
 
从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隆隆声,但小伙子们似乎是习惯了,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牌,连一丝一毫的分心都没有。
 
杜斯科现在不想打牌,他怀里揣了个苹果,随着奔跑一晃一晃,晃荡的感觉就让他感觉到了满足,嘉儿肯定会高兴坏的。
 
“猜我带了什么?”他嚷嚷着,跑进了马棚。
 
一股牲畜连同发霉稻草的臭味扑面而来,但杜斯科早就习惯了这些。马儿们因为他的到来,纷纷嘶鸣着问好。只有一匹马没回应杜斯科,耳朵紧张地朝后别着,不安地活动着后蹄,处于极度的焦躁中。
 
那是匹毛色漂亮极了的枣红母马,就连马鬃也是落日余晖般火红。杜斯科管她叫余晖,啊,她是不久前从败退的哥萨克们那里缴获来的。
 
“余晖,冷静些。”他用柔和的声音说,缓慢地伸出手,好让余晖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生怕刺激到她。
 
“嗤嗤!”余晖打了个响鼻,咧起嘴唇,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警告他,要是再敢靠近,一定狠狠咬下去。
 
这姑娘初来乍到,还是很紧张,杜斯科只能先留余晖待会儿,让她冷静下来。坏姑娘,没事,你很快会跟着我们学好的,他心想。
 
杜斯科今天要负责刷洗马棚,当清理第一间马舍时,他又开始自言自语了,
 
“葛丽卿,唉!唉! 
 
“我怎样才能摆脱这些思想。
 
“千回万转,萦损了我的愁肠!
 
“赫然震怒日……”
 
他止住话,萍琪咴咴地叫了起来,压过了杜斯科的诗朗诵。
 
啊,萍琪。
 
他有时候会幻想,也许宇宙中的某个角落里,有个马儿们的世界,也许在那里也会有个自己。
 
杜斯科心底涌起一阵不安,当然,他不该是头公马,应该是匹漂亮的母马。这样子打起仗的时候,就不会被征召了。
 
不不不,马儿的国度里才不会有战争,他们是食草动物。
 


 
一声痛苦高亢的喊叫响起,嘉儿倒在地上,奋力挣扎着。
 
“腿断了。”随行的士兵叹了口气,端起步枪。
 
“你干什么!”杜斯科触电般地喝问他。
 
“它腿断了。”战友陈述着。
 
于是嘉儿便死了。
 
杜斯科甚至痛恨起前线捷报频传,道理很简单,越是胜利,前线便离火车站越远。
 
要是……要是止步不前,甚至吃几个败仗的话,也许嘉儿就不会死了。但这样的念头一生出了来,他便觉得天旋地转。
 


 
萍琪病了。
 
他去求过兽医了,但没用。
 
马匹损耗实在是件过于常见的事,在战斗中伤亡,因为糟糕的卫生染病,或者干脆是在饥饿与永无止境的劳累中衰弱而死。
 
在这场看不到彼岸的战争中,人与马都只是消耗品。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拜托相熟的战友们,让萍琪去拉稍轻些的厨房车,而不是弹药车。
 
杜斯科踉踉跄跄地跟在厨房车后头,用尽全力跟着萍琪的脚步往前推。自然,行军途中这么干弄得杜斯科狼狈不堪,他几次摔在泥泞的地上,滚得军装上全是烂泥。
 
杜斯科不知道自己能帮到萍琪几分,他只希望这样能叫她好受些,替她分担掉那么点重量也好。
 
但萍琪仍是一天比一天的虚弱下去。
 
同往常一样,珍奇的食槽里又剩了几口,她用水的眼睛凝视的杜斯科,马儿的眼睛永远是这样水润,仿佛要流泪一般。
 
“怎么,不吃了?”杜斯科问。
 
“好姑娘,慷慨的好姑娘。”他搔搔这匹白马的脖子,引得她矜持地晃了晃脑袋,真是位淑女。
 
杜斯科把剩下的干草扔到萍琪面前,萍琪叫了两声,与她以往相比算不上响亮,但在杜斯科耳中,这少有的叫声可比什么乐曲都好听多了。
 
他跟着萍琪的嘶鸣,忘情地拍起手来:“萍琪,就是这样!欢乐,欢乐,来点欢声笑语吧!”
 
杜斯科满怀期待,他把这当做了萍琪正在好转的迹象,从嘉儿……离开后,他头一回开心成这样。
 
又过了几天,萍琪更虚弱了,兽医怀疑是马瘟,让人把咴咴叫的萍琪和半袋石灰粉一起埋了。
 


 
杜斯科没日没夜地刷洗马棚,替她们梳理毛发,检查肩上是否有任何淤青和擦伤,把一天下来的挽具擦得干干净净。他恨不得点清楚每一匹马吃了多少燕麦,多少干草,多少盐和水。他对朋友们比对自己更上心,不出一个月,就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
 
这古怪的举动自然引起了注意,但毕竟杜斯科只是抢去了那些本就要干的杂活,战友们也乐得如此。
 
至于杜斯科,他已经失去两位朋友了,他实在不能再失去谁了,这或许也是为了偿还内心的不安。他始终在想,如果当初多留些神,也许嘉儿和萍琪也不会死。
 
他怀着一个小小的企盼,让剩下的朋友们活过到战争胜利……不,战争结束就够了,她们能找到个马场或者别的什么,马匹总归是有用的。
 


 
师部给了一纸命令,便将连队的大半马匹都给划走了,炮兵部队比他们更需要马匹,杜斯科现在只需要照护余晖和别的几匹马了。
 
自从朋友们调走后,杜斯科总会有各种不安的想法、
 
那些动辄上千公斤的大炮连同它们的弹药,会怎样折磨自己的朋友们,四匹或者六匹马被编成一组,在几乎算不上道路的野地里艰难地拖动,挽具深深地勒进皮肤,几乎要化作身体的一部分。
 
今天拖曳到这里,不久后换了阵地,又要一路拖到那儿。
 
多少马儿是被炮兵们这么活活用死的,可他们还是能得到最多的马匹,因为炮比马重要,炮比人都重要,军官们只在乎大炮能不能合乎心意地去到他们该去的位置,然后朝着敌军的阵地轰啊轰,轰上几百几千发。
 
或者更糟,她们甚至不会有累死病死的机会,而会猝然死在子弹大炮之下。
 
他不敢多想下去了,会安排好的,她们会给上级安排好的。
 


 
许久未见的肉香,在物资紧缺的当下,哪怕是辎重部队也是很少见的。
 
补给永远是缺额的,什么都缺。
 
国内没有面粉,没有肉,没有糖,就算是土豆和芜菁都不够吃。真奇怪,虽然来自家里的信从来没能提到这些,但好像士兵们都默认这是事实了。
 
他舀了碗肉汤,里头沉着大块大块新鲜的肉,叫他食指大动。
 
“哪里来的?”杜斯科随口问。
 
“马肉,不走运给炸死了一匹。”战友咧起嘴笑,用舌头舔了舔森白的牙齿。
 
在吃马肉……
 
杜斯科总算说服了感情,对连队来说,活人比死人重要,更何况是马匹,可理智却尖叫起来。
 
他们已经到了什么地步?连辎重队都已经到了对受伤马匹都饥不择食的地步!按以往,谁会吃死去的马匹呢。
 
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无论是马还是人,全都会被吃干抹净的,杜斯科绝望地想到。一双贪婪的巨口在欧罗巴上空,它并不区分国家,物种,或者有无生命,只是大口吞嚼。
 
德国人俄国人波兰人奥匈人,统统撕咬成死人,机枪大炮军舰飞机,全部嚼成废铁。他逃不开的,除非……除非……
 


 
“打!”
 
砰砰砰!一梭子弹扫在杜斯科前头,激起蓬蓬灰尘,杜斯科晓得,那是机枪手在给他机会,要是自己再不停下来,接下来这子弹就会打在他身上。
 
他给发现了。
 
“快点,再快点!”
 
余晖,带我走吧,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去你的世界,不,不是找那群哥萨克,是去小马里亚!
 
杜斯科紧紧抓住余晖的鬃毛,无知无畏地催马狂奔,仿佛听不见子弹声,有什么区别呢。
 
“开火!打死这个逃兵!”连长暴跳如雷。
 
余晖发出一声哀鸣,艰难地跪在地上,杜斯科被砰得摔到地面,重重坠地。
 
他咳得很厉害,恐惧地怀疑着自己到底咳出了些什么,却又没力气用手摸一摸确认。
 
又过了许久,杜斯科仰面倒在地上,始终动弹不得,他听见由远及近,传来阵阵欢呼,他们是在因为拦住了自己这逃兵才欢呼的吗,可既然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没谁来管自己呢?
 
他能从战友们忘乎所以的呼喊中听出莫大的欢乐,在大战的第三个年头,这样的欢乐是少有的。别说是抓住一个逃兵了,就算是再打上一百场酣畅淋漓的胜仗,再向无边无际的东方突进多少公里,士兵们也发不出欢呼了。
 
过了许久,久到杜斯科几乎怀疑自己要被留在这里等死,才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杜斯科费力地抬起头,是连长,这个正用讶异而嘲讽的眼神打量他。连长从来没想过,一个从来没真正上过前线的马夫,居然会有不惧机枪的勇气。
 
他眯着眼,讥讽地说:“你知道刚刚传来了什么消息吗?”
 
杜斯科能瞧见他喝了酒似的涨红脸庞,鼻尖因兴奋而冒着油汗。
 
“沙皇退位了,俄国佬要投降了!”连长夸张地撑开手臂,趾高气扬地叫喊着,像是头披上了军装的大鹅,挺胸昂首地羞辱杜斯科这个逃兵。
 
“很快,我们就会到西线去,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打到巴黎,打到伦敦,祖国父亲就要胜利了,而你却在这种时候,选择做了一个逃兵!呵,可惜这匹好马了。”
 
杜斯科恍然大悟,是啊,怪不得会有那么快乐的欢呼,他们终于打垮了俄国。
 
要胜利了,也好,谁赢了都好,至少这就是结束一切的战争。
 
不会再有更多的血要流了,杜斯科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抚了抚余晖尚且温热的身体,可惜了。
 
“要我给个痛快吗?”连长问。
 
杜斯科眨眨眼,费力地看向余晖。
 
“好了,你这个疯子,我会把它也给埋了的。”他嘟囔着,“真是疯了。”
 
连长此刻显得格外好说话,毕竟,胜利近在眼前,一匹马的尸体,有谁会在乎呢?
 
杜斯科凝视着枪口,挤出一声:“谢谢。”
 
没谁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所以也许真有小马里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