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信号Lv.11
幻形灵

碎忆(Fragments)

暴露(Exposed)

第 7 章
1 年前
天宇飞掠过街道,试图控制自己惊恐的呼吸。零星恐惧感如芒刺袭来,但尚未形成恐慌浪潮。暂时只有少数小马注意到这只掠过屋顶的幻形灵,但随着居民们互相提醒,这种感应正在增强。恐惧与好奇同步蔓延。
 
“蠢爆了,”他颤抖着喃喃自语,“非常非常蠢!”
 
抵达图书馆时他浑身战栗,重重降落在门前。许多小马正盯着他,近处的几位连退数步,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他急促叩门,低声哀求:“快啊,快开门!”
 
仿佛经历永恒般可怕的等待后,斯派克的声音响起:“来了来了!到底谁——”幼龙开门瞬间的惊叫截断了话语。天宇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惊慌的表情,门就砰然甩在他脸上,屋内传来慌乱的喊叫。
 
天宇眨眨眼,恐惧加剧。他更疯狂地敲门:“求求你们,快让我进去!”
 
斯派克高喊着“幻形灵袭击!”的警告,随后是物品翻倒声,蹄声渐近,门再次打开。暮光直直盯着他,满脸错愕。
 
他蜷缩身体:“拜托,求求你让我进去!”
 
“呃......好......”她侧身让路。他踉跄冲入时,她仍伫立门边,凝望街上聚集的小马群数秒。多数围观者已退至街角。最终她阖上门,转身面对瘫在图书馆中央、显然陷入恐慌的幻形灵。”
 
“天宇几乎要发疯了。”他胡言乱语着,拼命用蹄子捶打自己庆幸有护甲保护的脑袋,“真蠢,真蠢,太蠢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恐慌里,没注意到暮光正担忧地靠近他。
 
“天宇?”她轻声问道。
 
斯派克从楼梯口探出头,用书当盾牌挡在身前,“确定吗?”
 
暮光对小龙翻了个白眼:“你觉得是别的幻形灵刚好飞到我门前,求我开门,然后在图书馆里吓到崩溃?”
 
斯派克稍微放松了些:“嗯...听起来确实像他。”
 
暮光叹口气蹲下来,“斯派克,快去把女孩们叫来。”小龙立刻点头冲出门,她转而安抚蜷缩在地上的幻形灵,“天宇...冷静点,没事的。发生什么事啦?”
 
他狂乱的情绪逐渐平息,脑子终于能勉强组织语言:“我...我去找云宝黛茜了。”
 
“什么?!”暮光突然提高声音,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对方明显的震惊和愤怒让他浑身发紧,“她做了什么?”
 
“不!不是那样的!”他惊慌地否认,“不是她的错,她什么都没做!”
 
暮光若有所思地应了声,但怀疑的阴影仍未完全消散:“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慢慢平静下来,但紧绷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谈了话。我去道歉,以为惹她生气了,但...我没准备好。我觉得自己彻底搞砸了。那么多情绪混杂在一起,令他崩溃又困惑,我根本理不清头绪.....”他战抖着压制再次翻涌的情绪,突然迸发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暮光用双蹄环抱住他:“怎样下去?”
 
“撒谎,”他痛苦地说。感受到暮光突然升起的警惕与怀疑,痛苦更甚。“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每次出门伪装自己,就是在欺骗所有小马。”
 
“天宇,不是的,这......”她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辩解。
 
“这就是撒谎,”他语气更坚定,“我对所有小马撒谎。欺骗他们,就因为我害怕他们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可如果他们发现了怎么办?以前是无知,现在还有什么借口?”他缓缓瘫靠在她身上,“......明知故犯的我,还有什么资格道歉呢?”
 
暮光温柔地搂紧他。此刻她散发的同情竟如此甜美。
 
 
 
“所以,让俺理清楚,”苹果杰克皱着眉头俯视他说道,“你因为觉得自己在欺骗所有小马而心烦意乱,接着又被别的小马的情绪绊住了蹄子,所以决定卸下伪装直接飞进镇中心?”他点点头,她沉默了许久才补充道,“你知道这挺蠢的吧?”
 
“苹果杰克!”暮光脱口而出,对农场小马的直率显得十分震惊。
 
“嘿,俺不是说俺不理解,”苹果杰克说道,“说实在的,批评一匹说实话的小马好像不太对。但认真讲,你觉得这事儿就不能处理得更缓和些,非要直接飞进镇子引发暴动?等俺赶到时,已经听到有传言说全面入侵要开始了。”
 
萍琪在图书馆前蹦蹦跳跳,从窗户向外张望。“嘿,既然全镇大部分马都在这儿,也许我们应该——”
 
“不,”苹果杰克打断道,““现在不是开派对的时候,而且俺觉得他们也没那个心情。咱们该庆幸时间还早,他们还没举着火把冲过来——俺发誓看到有谁偷偷带了干草叉。”
 
“那现在正是最佳时机!没有什么比一场好派对更能平息紧张气氛啦。”
 
苹果杰克呻吟一声,幸好瑞瑞及时介入试图抑制萍琪派的热情。““亲爱的,或许你该计划过几天再举办。如果要办第一场幻形灵派对,你肯定希望做到尽善尽美对吧?””
 
“话是没错,但我随时都能准备好派对呀!”萍琪派依然活力十足地蹦跳着。
 
“这倒是事实”瑞瑞说道,“但想象下经过几天筹备会有多精彩。到时候你能发挥的空间就大得多啦。”
 
萍琪派坐在地上,半信半疑地托着腮。““好像有道理...””
 
“行吧,”苹果杰克摇着头说,“那...俺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天宇低声嘟囔:“你正在认同我的主意有多蠢。”
 
“哦,”她略显惊讶地回应。她没料到对方也认同她对其行为的评价。“那...很高兴我们达成共识。”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谈话,暮光前去查看。她之前锁了门,还没准备好面对镇民。幸运的是门外只是带着云宝黛茜归来的小蝶。
 
天宇忍不住盯着云宝黛茜。她看起来糟透了——鬃毛和尾巴凌乱打结,皮毛脏兮兮的,连眼睛都泛着血丝。要么是彻夜未眠,要么是痛哭过一场。他猜是前者,毕竟她不像会轻易落泪的类型。
 
最明显的迹象是她没有悬浮飞行。此刻她正无精打采地缓步行走,翅膀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先前那种混乱的情绪波动几乎完全消失了,虽然仍有残余,但已变得麻木迟钝,几乎难以察觉。
 
她瞥了他一眼,随即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嘿...”
 
他微微点头回应。
 
“好吧,”暮光站出来主持大局,“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必须解决这件事。首先得让镇民们冷静下来。我可不想因为某匹小马对友善幻形灵过度反应,害得我家被烧毁。”
 
想到朋友们要为自己的行为承受后果,天宇瑟缩了一下。“我可以直接离开。如果我走了,他们就——”
 
“不行,”她打断道,“我们也不会放任他们把你赶走。”
 
苹果杰克耸耸肩。“俺向来觉得开诚布公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只要解释清楚状况,相信多数马会理解的。至少足够稳住其他马了,当初对泽科拉这招就挺管用。”
 
斯派克小声嘀咕:“可那时候又没几百个泽科拉把坎特洛特砸得稀巴烂。”
 
声音还是太大了。“斯派克!”暮光扭头瞪他。
 
幼龙连忙举起爪子:“明白!不该泼冷水!知道了,真是的。”
 
苹果杰克继续道:“总之值得试试,反正没啥坏处。说不定运气好,光靠这招就能摆平呢。”
 
暮光点了点头。”没错。诚实通常都是上策。镇长应该不在外面吧?”
 
“俺进来时好像瞅见她了,”苹果杰克说道。
 
瑞瑞走到窗边向外张望。“确实。看起来她要么是在试图劝服那群小混混,要么是想接管他们。”
 
“天哪,”暮光嘟囔道。“好吧,来吧。咱们得在事态失控前解决这个。”
 
尽管有朋友们围在身边,但踏出那扇门仍是天宇记忆中最恐怖的事。若非他已经在努力屏蔽所有外界情绪,恐怕早被扑面而来的情感洪流淹没了。恐惧最为糟糕。外面那些小马中真正心怀恐惧的并不多——毕竟他只是一只被数百小马包围的幻形灵,这个事实对他自身的恐惧毫无帮助。不幸的是,他们数量如此庞大,来自众多小马的零星情绪汇聚成了可怕的情感浪潮。即便竭力屏蔽,他仍险些被外界情绪吞噬,不得不强迫自己认清这些并非他自身的感受,无论它们多么强烈。在恐惧之外,还有零星迸发的愤怒。直接表露愤怒的小马很少,但足以让他明白有些小马想要伤害他。而最普遍的,则是覆盖这一切的好奇心。
 
约两百匹小马挤满街道,将图书馆团团围住,却无一敢靠近。行走间,天宇试图蜷缩身子,在朋友们的保护圈中瑟缩。他恨不得直接缩进地缝,躲藏起来,消失无踪。即便刻意为之,他也无法表现得比此刻更怯懦可怜了。
 
他们在众目睽睽下穿过街道,走向由某匹被天宇假定为镇长的浅褐色陆马带领的大群小马——那匹雌马有着灰色鬃毛,戴着眼镜和某种他记不清名称的奇怪颈饰。窃窃私语在群众之中此起彼伏,无数脖颈伸长想要看清这只幻形灵。随着他们靠近,几匹小马后退避让,另有几匹则竖起鬃毛摆出战斗姿态。
 
镇长忧心忡忡地看着逼近的队伍,但毫无惧色。她的助手们则更为胆怯。左侧站着紧抱记录簿仿佛抓着救生圈的银卷轴,右侧是另一位天宇始终记不住名字的书记员——他隐约记得是某某木板。这匹雄马正虚张声势地站在镇长身旁,那故作镇定的模样在幻形灵眼中一览无遗。
 
随着距离拉近,镇长的神情逐渐缓和。她依次打量暮光、天宇和其余成员,待他们走到近前时轻叹道:“暮光……你总能整点花活儿,不是吗?”
 
暮光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顿时被尴尬淹没:“呃,是的,我想确实如此。”
 
“那么我可以合理推测,这一切都有合理解释吧?”她瞥向天宇。
 
“啊,当然。”暮光深吸一口气,示意身后的他,“这是天宇。”
 
镇长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银卷轴突然反应过来:“等等,天宇?是那匹天马?”
 
面对镇长疑惑的目光,银卷轴窘迫地解释:”抱歉,过去几周处理求职申请时,天宇最勤快了。”她回头打量他,“我最近就觉得他举止有些古怪……”
 
“最近?”镇长追问,随即转向暮光,话未出口疑问已写在脸上。
 
暮光在她发问前就打断了她,预判到了接下来要提出的问题。“他不是替代品,他就是原来的天宇。我们找到他时他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个幻形灵,直到几天前才明白过来。”
 
天宇抬头瞥了眼银卷轴,局促地低声说:“......私事儿。”
 
市长歪了歪头,沉默片刻。突然她睁大眼睛,将线索串联起来。“哦。”
 
市长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移。“那么...你确定这件事吗,闪闪小姐?”
 
暮光对这个称呼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耳朵。“是的,完全确定。我知道这很不寻常,但自从他来到这里,我和朋友们就一直在密切观察他,事实确实如此。直到物理创伤解除了他的伪装形态,他才知晓真相。而当他发现时,整匹马都崩溃了。”她挥动蹄子示意周围,“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继续隐瞒和误导小马们了。”
 
群众之中有小马喊道:“要是她也是幻形灵怎么办?他们可能已经替换了她!”
 
暮光叹着气瞪向群众。“我们有六个。加上斯派克是七个。我很确定如果谁被替换了,我们早就发现了。”
 
窃窃私语声中,另一个声音喊道:“他们可能把你们都替换了!”
 
“别犯傻了,”暮光说,“幻形灵替换六匹小马外加一条龙,就为了让一个幻形灵公开融入?这根本说不通!他们能捞到什么好处?”
 
前排一匹高大的陆马接着喊道:“嘿,她说物理创伤能打破伪装。我们干脆揍他们几拳,看看能不能破除魔法!”
 
话音刚落,紫色魔法场就包裹住了他。瞬间他被拽到几码开外,与暮光鼻尖相对。她目光冰冷地瞪着这匹雄驹,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幻形灵魔法是绿色的。”
 
他震惊地眨着眼睛,先是盯着她,又看向她泛着紫色光芒的角——与包裹他的魔法场颜色完全一致。“......哦-哦,”他沙哑地挤出声音。魔法突然解除,他仅跌落几英寸便四蹄着地,识相地赶紧溜回马群中。
 
天宇努力不去直视暮光。她的举动或许有些过激,但当那匹雄驹提议要攻击她和朋友们时,他实在无法责怪她。真正令他震惊的是她施展魔法时的从容姿态。诚然他不清楚独角兽魔法的极限,但她竟能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无需专注,就以高速将一匹成年雄驹拽到空中。这很了不起,对吧?
 
“如果各位能冷静下来,”市长坚定地环视全场,“那么。暮光,你必须意识到这是极其特殊且潜在危险的情况,我必须确保整个小镇的利益。你能提供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个幻形灵的诚意吗?”
 
“除了他的行为还不够吗?”暮光反问,“自从来到这里,他一直循规蹈矩。即便发现自己是幻形灵后,他更在乎其他小马而非自己。我以为大家现在都该学会通过行为而非外表评判其他小马了。”
 
苹果杰克迈步上前:“而且他决定卸下伪装向大伙坦白,”她的语气稍显冷硬,“哪怕明知会引发多大恐慌。这可不像是要搞阴谋诡计的样子,对吧?”
 
“确实不像,”市长承认,“我也不愿因此怀疑同胞,更希望能相信你们的担保...不过或许该听听他的说法呀?”
 
天宇瑟缩了一下。当其他小马发言时,他至少能假装没有千百双眼睛黏在自己身上。随着暮光和苹果杰克退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暴露。双腿起初僵直不动,开始迈步时又不住颤抖,短短几步路走得煎熬般缓慢。他始终无法直视市长,目光游离在她蹄边。
 
“我当时在坎特洛特,”他脱口而出。恐惧——源自自身的恐惧——随着这句话骤然升腾,群众中响起窃窃私语。他强打精神继续道,必须诚实。“我知道有些幻形灵犯下暴行。暮光带我重返坎特洛特,我亲眼目睹了...我们的所作所为。我遇见可能被我伤害的小马。虽然记忆模糊,但...我在场。我参与了。”
 
“后来...我来到这里。过去几周的生活美好得超乎想象。结交朋友,从事助马工作,享受闲暇时光。无忧无虑,毫无遗憾。直到几天前...得知真相后,我试图继续伪装。假装一切如常,可终究...”他声音哽咽,浑身发抖,“我太自私了!用谎言换取安逸,但...但我再也不能...不能继续...”
 
几次深呼吸徒增尴尬的沉默。他再度开口时,嗓音愈发凄楚:“我明白这要求过分。若你们不愿接纳...我会离开。”
 
“你休想。”
 
天宇惊跳转身。云宝黛茜伫立后方,弓背姿态本显颓唐,眼中却迸射怒焰。
 
“啥?”她闷声低吼,瞪视着他,“我们才不会让这群家伙因为你要当超级大蠢蛋就赶你走。”最后的三个字咬得格外重,旋即扭头继续死盯着远处地面。
 
他注视了她几秒钟,但她没有回头。此刻要判断她的情绪实在出奇困难。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多么依赖那种感知力,如今却仿佛瞎子或聋子般,连最基本的情绪直觉都丧失了——即便那直觉被他误以为是本能。他很想卸下防备,重新接纳那些情绪,但又清楚若将周围所有小马的情绪都纳入怀中会...
 
等等......
 
压抑情绪就像试图不听刺耳的音乐,或是无视腐臭的气味;总会有些许情绪从每个个体那里渗进来,积少成多形成清晰而强烈的感受。群众的情绪确实变了。忧虑仍压在众马心头,但其中悄然滋生出另一种更微妙的情感——同情。
 
天宇几乎踉跄着后退半步,当这个认知击中他时,他迅速回头望向市长与马群。此刻她仍在凝视云宝黛茜,脸上带着令他抓狂的难以捉摸的表情,但很快又转向了他。
 
”看来你自打来到这里后一直表现得很好,“她的声音里突然迸发出压抑不住的雀跃,”尽管环境特殊,但若真有小马心怀善意,排斥或阻拦他们显然不妥。这些小马对你的评价颇高,就算这一切都是伪装,我想六位主角也能好好盯着你。“
 
她扬起笑容,”因此我认为没必要像那位说的‘赶出城外’,也不该对你施加限制。”尾音略带犹豫,”不过恐怕最后还是得塞莱斯蒂娅公主定夺,毕竟最终决定权在她手中。“
 
暮光向前半步,“市长,如果允许的话,这件事交给我和公主殿下处理吧。”
 
市长稍作沉吟,点头同意:“这样最好。你向公主禀报吧,我来安抚群众。”
 
天宇被朋友们簇拥着返回图书馆,市长则转身面对聚集的小马们。他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光是事态没有恶化的事实就占据了他全部思绪。没有暴怒的群众,没有驱逐令。他可以留下。
 
当大家进入图书馆时,最初的震惊已化作雀跃的兴奋。随着马群散去,他撤下心防,周围小马的喜悦情绪更助长了他的亢奋。就连看似气鼓鼓的云宝也为他高兴——虽然还混杂着其他令他困惑的情绪。很快他便蹦跳着傻笑起来,这动静引得萍琪派也加入狂欢,转眼间两只小马就手舞足蹈笑作一团。
 
“行啦,”苹果杰克提高嗓门压过愈发喧闹的声响,“俺们要怎么跟公主交代呀?”
 
对哦。欢乐戛然而止。
 
天宇在半空踉跄着摔了个四仰八叉,萍琪顺势砸在他身上。他再次庆幸自己有甲壳护体——虽然绝不会说萍琪重,尤其当面不会——但被这只活力四射的小马全力砸中还是够呛。
 
“别担心,”暮光狡黠一笑,那笑容让天宇寒毛直竖,”我早有打算。“
 
“斯派克!准备写信。”
 
在欢欣雀跃与惶恐不安交织的漫长等待后,绿色火焰骤然迸发——天宇猛地缩了缩脖子——宣告着两卷羊皮纸的到来。
 
“可算来了,”暮光合上手中典籍,展开第一封信笺。
 
“致我忠诚的学生暮光,”她朗声诵读,“欣闻汝等即将造访,汝之请求着实有趣,然本宫不欲深究。期待当面聆听汝等近况,权当为案牍劳形添些惊喜。”
 
“另附花园茶会邀函,定于觐见当夜宫苑举行。白日政务缠身恐难抽身,愿此宴聊供消遣。若得天眷,或可共襄盛举。”
 
“此致,塞莱斯蒂娅公主。”
 
“哈!连公主都赞成我!”萍琪突然欢呼,惹得众马侧目。见无马领会,她气鼓鼓抱起前蹄,“她也觉得派对能解决问题嘛。”
 
暮光翻着白眼收起第一封信,展开第二封。层层卷轴中,最外侧那卷末端赫然印着皇家火漆。
 
“奉塞莱斯蒂娅公主敕令,独角兽暮光及其随行小马,将以皇室核心圈尊贵国宾之礼相待,享此身份应有之礼遇与自由。”
 
暮光扫视完剩余内容,满意颔首:“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天宇仍存疑虑:“尊贵国宾?”
 
“皇室核心圈,”暮光补充道,“通常只有公主最器重的顾问与贵宾才能获此殊荣,意味着我们将享受与公主同等的待遇。”她胜利地扬起嘴角,“也就是说能在皇城畅通无阻,连卫兵都无权干涉。”
 
暮光快速扫过另外两份文件:其一是派对邀请函,其二则是前往坎特洛特的火车通行证。
 
天宇忽然注意到瑞瑞异常兴奋,甚至...带着几分狡黠。她凑近暮光压低嗓音:”这么说,要参加坎特洛特的上流派对咯?“
 
“我不确定,”天宇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在觐见公主前公开露面恐怕不妥。”光是想到要在名流云集的场合现身就让他发憷。
 
“胡说!”瑞瑞夸张地甩动鬃毛,“哎呀,简直完美!受公主亲邀亮相名流晚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让全小马国最有权势的贵族们对你留下良好第一印象了,这绝对有助于树立正面形象,推广幻形灵与马族和平共处的理念。”
 
暮光沉吟片刻:“确实可行。”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瑞瑞的笑容愈发狡黠。天宇感觉鬃毛都要竖起来了。
 
当暮光也露出相似表情时,不安感更甚。此刻两道目光如聚光灯般打在他身上,让他恨不能缩进甲壳里。
“”呃......意味着什么?”他弱弱地问道。
 
暮光与瑞瑞相视而笑:“意味着我们要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天宇跌跌撞撞地被推着走,蹄子徒劳地刨着泥土试图刹车。“我反悔了!”他扯着嗓子喊,“这主意糟透了!”
 
走在前面的瑞瑞优雅步伐中透着雀跃,狡黠的欢愉情绪如香水般萦绕周身。“胡说,这简直完美!”
 
他再次尝试用蹄子犁地却无济于事。“我、我改主意了!不想呆这儿,住森林里也挺好!真的没关系!”
 
苹果杰克闷哼着用脑袋顶住他后臀,粗鲁地将幻形灵沿街推行。“俺懂你心思,也心疼你。换俺也不乐意,估计云宝打死都不肯干这事儿——但总得有小马来做。“她又用力一拱,”给俺老实走!”
 
围观群众的窃笑如潮水般涌来,天宇拼命憋住神经质的傻笑。羞耻感与对未知厄运的恐惧在心头交织。
 
一扇雕花木门赫然眼前。瑞瑞骄傲地扬起前蹄推开门扉,风铃声中她拉长语调唱道:“水仙!芙蓉!有贵客到——”
 
天宇在最后几码彻底放弃抵抗,借着惯性滑向水疗馆大门。门框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死命用前蹄抵住门槛,在苹果杰克惊人的蛮力下勉强刹住。”不要!我不要美容!幻形灵不做美容!这根本...我...只是——“
 
“矫情鬼。”云宝的嘀咕清晰可闻。
 
天宇扭头欲辩,却为时已晚。苹果杰克抓住他分神的瞬间猛然发力,待他回过神时,只见两只目瞪口呆的陆马正俯视着躺在地上的幻形灵——他已经在水疗馆里了。
 
两位新登场小马的惊愕很快被瑞瑞的解释驱散——当得知他是顾客(或者说受害者,天宇腹诽)后,她们眼中燃起了热切的光。他盘算着逃跑,但苹果杰克正得意洋洋地守着门。别说从她眼皮底下溜走,唯一能逃的通道还通向水疗馆更深处。
 
他完蛋了。
 
天宇踉跄着挪进大厅,羞耻感远超想象。
 
“哇哦。”暮光轻呼。
 
小蝶凑近端详:“你现在看起来......”
 
“滑溜溜的。”苹果杰克接话。
 
他强忍着不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过去一小时——或者说二十小时,体感时间绝对有这么久——经历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护理。两位技师坦言大半流程都是即兴发挥,毕竟在瑞瑞坚持下,她们要绞尽脑汁给幻形灵做美容。
 
效果确实显著。甲壳被抛光得锃亮如黑曜石,犄角修出完美弧度,蹄甲与腿洞边缘都被打磨得精致圆润——虽然看着锉刀穿透腿部打磨内侧的场面实在惊悚,现在回想还让他起鸡皮疙瘩。
 
哦对了,他闻起来活像座移动花园。
 
”别担心,很帅气。“暮光走近安慰,突然提高嗓门刻意问道:”云宝你说是不是?“
 
他转向云宝黛茜,惊讶地感知到对方强烈的窘迫。尽管她周身仍萦绕着烦躁,但这股羞意从何而来?明明被折腾的是自己。她们刚才在外面聊了什么?
 
“挺不错。”她咕哝着避开直视。至少他能感知到这句是真心话。
 
“赶紧的,”苹果杰克用蹄子叩地,“瑞瑞等着验收成果呢。”
 
他皱起鼻翼:“她那么积极,居然舍得中途开溜?”抬起泛着玫瑰香的前蹄嗅了嗅,混杂的香氛熏得他头晕。
 
“忙着筹备惊喜呢,”暮光推开玻璃门,“非要我们第一时间带你过去。”
 
筹备。瑞瑞居然抛下这场酷刑去准备别的花样。这个念头让他泛起不祥的预感。
 
苹果杰克咧嘴笑着绕到他身后:“总不用俺再推你一路吧?”
 
他垂头丧气地叹气:“不用。”当街被推着走已经够丢脸了。这次他主动迈步,虽然步伐沉重得像灌了铅似的。
 
走几步就扭头嗅嗅肩膀——行走时最方便够到的部位。“......说真的,我闻起来像花吗?”
 
暮光憋着笑凑近轻嗅:“没啊。等等...”她又深吸一口,“好像有点?”再闻一次,“......确实,淡淡的香气。蛮好闻呀。”
 
回应她的只有又一声哀嚎。
 
沉默行进了片刻,暮光用翅膀轻戳他:“说真的,天宇,你现在很帅气。虽然我不清楚幻形灵的审美标准——这倒是个值得研究的课题——但按小马的眼光看,作为幻形灵来说很体面了。”
 
他低头打量自己。抛光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虹彩,确实挺漂亮;身形线条被打理得流畅优美,至少达到了虫型生物的极致。“还行吧。”他嘟囔道,打死也不会承认喜欢这造型。
 
最终抵达目的地时,天宇猛地刹住脚步:“等等...我们要在...这里见瑞瑞?”
 
暮光回头望望他,又看看眼前色彩斑斓的旋转木马精品店。“当然,”她嘴角微翘,“她当然住这儿啦。”
 
“但...这是服装店啊。”
 
“观察力满分。”云宝吐槽道。
 
“快进去,”苹果杰克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挪到他身后。
 
“行行行我进!”天宇慌忙躲开橙色陆马,不情不愿地蹭进店里。
 
“稍等!”瑞瑞的应答声伴着风铃响起。众马听着后厅窸窣的布料声,天宇战战兢兢环顾四周,满目皆是荷叶边与繁复装饰,朋友们憋笑的气场更让他如芒在背。
 
瑞瑞步入前厅,目光灼灼地打量着他,“护理效果棒极啦,不是吗?”
 
天宇发出含糊的咕哝,姑且算作认同。
 
“哎呀,别这么谦虚,”瑞瑞用魔法飘来卷尺,“我必须说你看起来非常瞩目。没错,这底子正合适!”
 
看着卷尺在身上游走,他惊恐道:“等等...你该不会真要给我做裙子吧?”
 
她眨着长睫毛回眸:“怎么,你不喜欢?”
 
“不要!”他脱口而出后才听出戏谑,耳尖顿时羞得贴住脑袋。
 
银铃般的笑声中卷尺继续飞舞:“放轻松,亲爱的。我可没打算给雄驹套裙子——虽然那画面一定很有趣。不,你需要的是契合高端晚宴的装束,既夺目又不显突兀,能彰显优雅气质的礼服。当然,幻形灵时尚史还是一片空白...”她突然激动得声音发颤,“所以本设计师要开天辟地!多难得的机遇啊,我构思的款式绝对完美契合你!”
 
虽然庆幸不用穿裙子,但“幻形灵时尚教母”的狂热宣言让他更慌了。“我觉得...再打扮也改变不了其他小马对我的看法...”
 
瑞瑞的笑容凝滞,卷尺轻轻落下。她将前蹄搭上他肩膀,直视那双不安的复眼:“天宇,我们不是在掩盖你的本质。知道为什么我热爱设计吗?”
 
这问题让他一愣:“......因为喜欢做衣服?”
 
“错,”瑞瑞摇头,卷尺继续游走,“当然,我确实钟爱时装,但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发掘世间美好。可若想展现美,首先得发现美本身。我曾见过华服美饰被糟蹋成破布,也见过小马仅凭一袭素绢就让全场黯然失色。”她朝暮光瞥去一眼,后者正试图藏起泛红的脸颊。
 
“听着,天宇,我的设计从不掩盖本质,而是帮他们展现内在光华。”她将蹄尖轻点他胸口,“过去几周你的表现,还有姑娘们的评价,都让我确信你值得被世界看见。”
 
云宝在沙发上发出作呕声,但天宇的注意力全被瑞瑞炽热的信念吸引。她的情感如暖流般漫入心扉,冲淡了先前的抗拒。“好吧...但火车明天中午就发车,时间来得及吗?”
 
她轻笑一声继续测量:“完全没问题,我——”
 
门扉猛然洞开的巨响打断了她。风铃在暴力推门下发出抗议的叮当声,紧接着是尖利的童音:“哈!我说什么来着!”
 
寒意窜上脊背。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声音他永生难忘——甜贝儿。回首望去,白色独角兽幼驹正堵在门口怒目而视,同伴们分立两侧。瑞瑞刚要呵斥这不速之客,小苹花突然冲进来哭喊:“苹果杰克,你怎么能这样!”
 
苹果杰克愣在原地:“啥?俺咋了?”
 
小雌驹用蹄子指着正竭力假装自己隐形的天宇。“你和一只幻形灵交朋友都一个月了,居然一直没告诉我?你怎么能瞒着我?”
 
“呃……他……”苹果杰克又眨了眨眼。“等等,咱两天前才知道他是幻形灵呢!”
 
“那你两天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因为他不想让任何小马知道!”苹果杰克皱眉低头看着妹妹。“再说了,你啥时候开始关心这个了?”
 
天宇的注意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姐妹争执分散时,一只异常好奇的飞板璐凑了过来。他强忍着没有退缩,已经预感到那颗可爱小脑袋里正转着怎样的念头和计划。
 
“酷毙了,”她低声说着,上下打量他,完全没注意到天宇的担忧。当她终于察觉他的目光时,咧嘴一笑。“之前在坎特洛特我都没机会仔细看幻形灵。你看起来比记忆里帅多了。”
 
他歪了歪头,不确定该如何回应。“谢了?”
 
“嘿,别客气。你还挺有意思的。”她歪着脑袋继续观察他的身体。“所以,你真的是天宇对吧?”
 
“呃,是啊。”
 
飞板璐闻言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幼驹身上似乎笼罩着某种淡淡的忧伤,尽管他完全猜不透缘由。接着她又振作起来:“嘿!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帮忙完成秘密项目,正好测试下你的翅膀性能!”
 
想到这三个小家伙可能策划的秘密计划,他努力不露出惊恐神色——毕竟上次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啊,呃…听起来不错,不过瑞瑞可能需要我帮忙试穿新衣服。”居然要靠时装设计寻求安全感,真可悲。
 
然而瑞瑞只是随意挥了挥蹄子,设计图已然铺开。“亲爱的别担心,尺寸数据我都记下了。你尽管去玩,我来搞定这些。”
 
“呃……”他局促不安地环顾四周,最后低头盯着自己异常光亮的蹄子。“还是算了,万一弄脏又要重做水疗护理!”唉,现在连美容都要操心......尊严算是彻底没了......
 
“明早再带你去水疗中心补个护理就好啦。”瑞瑞头也不抬地说,“正好做些焕新保养。现在快去玩吧!”
 
他转头看向跃跃欲试的飞板璐。“那…好吧......”
 
至少比待在裁缝铺看瑞瑞制作神秘服装有趣些。苹果杰克匆匆跟了出来,好歹能管束三个幼驹最离谱的计划。飞行本身倒是挺有趣——虽然翅膀需要更快速扇动,但对飞行似乎没太大影响。或许在低速时更灵活些?他也不确定。
 
整个傍晚他都在找机会飞行,毕竟翱翔天际时就不用参与幼驹们的奇思妙想。更糟的是,苹果杰克虽然否决了最疯狂的计划,却总笑眯眯地把他推进那些“安全”方案里。
 
总比整天关在裁缝店强,但等到夜幕降临时,浑身擦伤疲惫不堪的他还是欢天喜地扑向了床铺。即便不得不承认,看到原本光洁的甲壳被冒险弄得伤痕累累时,心底确实掠过一丝失落。
 
当然,他打死也不会告诉任何小马。
 
翠绿火焰在大厅墙壁上跃动,将诡异光影投映在抛光石壁与猩红地毯上。火舌摇曳却永不蔓延,完美勾勒出前方通道。阴影在他头顶与身后舞动,幻形灵们注视着他走向双开大门的每一步。
 
他在门前驻足,时间仿佛失去意义,直到肩头轻触将他拉回现实。
 
邪茧女王伫立于火光与暗影交织处。她收回前蹄,目光如炬。那眼神凌厉慑人,却暗藏魅惑、令他悸动的温柔。她沉默着侧身示意,这不仅是命令,更是邀约。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最后瞥见女王脸上痛楚神情。推开门的刹那,那抹痛色如同利刃刺入心口。
 
步入殿堂的瞬间,身后火焰骤然隔绝。没有阴影尾随,唯有闭合的门扉传来最后声响——女王悲怆的哀鸣,那是彻底失去的恸哭。
 
心口绞痛令他转身推门,但铜铸门扉纹丝不动。退路已绝。
 
与走廊截然不同,殿堂内充盈着明媚祥和。塞莱斯蒂娅公主立于高台,日轮般的光辉洒满厅堂。窗外静谧祥和,不见烽烟。
 
她拾级而下,面含微笑。
 
不。
 
不对。这笑容在说谎。它试图描绘出满足的宁静,但全是谎言。天宇看穿了伪装。虚假笑容背后,浩瀚的悲恸正被恐惧与屈辱吞噬,化作滔天恨意。她的目光穿透了他。
 
在公主虹膜倒影里,他看见自己——幻形灵,怪物,羞辱过公主、伤害她子民、威胁千年盛世的寄生虫。
 
神明怒容取代了慈爱假面。塞莱斯蒂娅在他面前扬起前蹄,独角迸发出烈日般可怖的光芒。魔法洪流裹挟着炽热威能倾泻而下,天宇的躯体在剧痛中扭曲,甲壳绽开道道火纹,纯粹的光明正将他寸寸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