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穴CavityLv.6
天马

毕生所余

永远铭记

第 1 章
1 年前
亲爱的日记本,
尽管我这半生都在为这座美丽的镇子提供羽毛笔和沙发,然而我却说不上是一名合格的作家,至于沙发,我可有一百多种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睡觉的姿势,所以完全可以说是一位优秀的“沙发体验家”。
有点偏题了,不管怎么说,写写日记也可以记录之后的幸福生活,留下可供其他小马知晓、可被自己讲述的回忆,在几十年后,你的孙子或孙女坐在身旁时,也不至于无话可讲。
 
 
 
亲爱的日记本,
自从我写下前面的那段话后,已经过去有两年时间,不知怎么的,明明它就摆在我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我们的家庭合照旁边,我却完全没有发现它。
既然再次拿起笔,就不应像先前一样半途而废了。
 
今天是难得的大晴天,小马们纷纷走出家门,店里的生意也好了不少。听一位天马顾客说,天气工厂那边出了点毛病,导致几周来小马镇上空都乌云密布。
大多数小马只是进来逛逛,但客流量还是比以前要多。
不过,一只穿着破旧黑色兜帽衫的独角兽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一直都……这么冷吗?
羽毛笔摆在店里十分显眼的地方,所以她进来后一言不发地拿了几根笔,用魔法从鞍包里飘出几个马嚼子扔在柜台上,我没有看清她的表情,那应该是微笑吧。
不知为什么,一但她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就无法控制地感到浑身发凉,仿佛水晶帝国的寒风渗入脊髓,任何保暖衣物都无法掩盖,盛夏的阳光也不可与之对抗。
这一定是某种魔法现象,不然无法解释的通。
“小姐!”我开口叫住她。
她身体一顿,停下离开的蹄步,转过头疑惑地问道:“您是在叫我吗?”
“是的,您需要发票吗?”
她摘下兜帽,这时我才完全看清她的长相——金黄碧澄的双瞳,薄荷绿的皮毛,以及银白冰蓝相间的鬃毛。她的眉眼间总是透出一股哀伤,似乎已经困于某种负面情绪很长时间了。
她摆摆蹄,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缩着脖子向后退去。
我没有动,只是默默看着她退至门前,重新戴上兜帽,挤出门外。令我好奇的是,我从来没有在镇上见过她,她的可爱标志是一把竖琴,而鞍包里——我猜也装着一把竖琴,这么看来,她是一位音乐家。但,音乐家应是名声显赫,温文尔雅,并且常常穿着礼服,出没于高端场所才对,她这样的打扮和行为,很难不让我联想到巴尔的马路边乞讨的流浪汉。
不管怎么样,她可是在我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一定要将她添加到“特别的顾客”那一栏去。
 
 
 
亲爱的日记本,
那个穿黑色兜帽衫的独角兽又来了。
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三周,她却仿佛从未离开过我的记忆——或者说,她像一根冰锥扎进脑海,连盛夏的烈日都无法融化那份寒意。今天她依旧裹着那件破旧的兜帽衫,蹄声轻得像雪片落地。羽毛笔被她的魔法托起时,我注意到她的右前蹄缠着绷带,渗出暗红的血渍。
“小姐,”我试图搭话,“需要帮您包扎吗?”
她浑身一颤,羽毛笔“啪嗒”掉在柜台上。“不了,谢谢你。”
“对了,”我开始提出我的问题,“可否告知我您的名字?”我顿了顿,吐出我刚编的一个理由,“店内有活动,消费满三次可享折扣的。”
她看看我,叹口气,“我叫天琴心弦。”
“好的,天琴心弦小姐,呃,还有一点,店里很冷吗?您看起来不像是很暖和的样子,毕竟现在是冬天。”
“不,不是的,”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店里温度很合适,可能是我穿得太薄了。”
店铺的门铃突兀响起,涌进一群吵嚷的幼驹。
而我再回头时,她已消失不见,只留下几枚暗淡的马嚼子,和柜台上未干的血迹。
 
当晚,我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梦里有一架竖琴悬浮在虚空中,琴弦是凝固的星光,琴柱上刻满锁链与棺椁的浮雕。天琴心弦背对着我弹奏,她的鬃毛是褪色的灰白,每拨动一次琴弦,就有一根弦断裂,琴声却愈发凄厉。断裂的琴弦没有坠落,而是蜿蜒着爬向我的日记本,在纸页上勒出深红的血痕。
 
醒来时,我的枕边多了一根银白色的鬃毛。它冰冷刺骨,蹄子触碰的瞬间,耳畔突然响起一阵模糊的哼唱。那旋律让我想起幼年时母亲哄睡的歌谣,却又夹杂着某种非人的悲鸣,仿佛有谁在星空深处哭泣。
那是什么歌?这是怎么回事?
看向身旁,妻子还在熟睡。
带着心悸,我重新躺下,祈祷这只是一个梦,毕竟这太反常了。
 
 
亲爱的日记本,
天琴心弦的名字像一枚钉子,深深刺入了我的生活。
自从上次她留下血迹与那根银白色鬃毛后,我的店铺开始出现更多异象。货架上的羽毛笔会在深夜自行排列成竖琴形状,沙发填充物中传出微弱的哼唱声,甚至有一位顾客指着柜台惊呼:“这里结霜了!”尽管窗外正是盛夏。
最令我恐惧的是日记本的变化。今早翻开时,我发现前几日的记录被覆写了——字迹从我的圆润工整,逐渐扭曲成锋利的银色笔触:
你的脑海中可曾有一段优美的旋律回荡,你却不知道这旋律从何而来?
那旋律是我。
我试图抹去这些字句,可它们如同蚀刻在纸上一般顽固。更糟糕的是,其他小马对我的记忆开始出现断层。昨晚明明与妻子共进晚餐,今早她却问我:“你昨天晚上没有回家,去哪里忙了?”
而且,似乎所有“天琴心弦”都在逐渐消失,我清楚店里墨水的质量,它们还没有脆弱到仅仅几天就开始褪色的程度。
这一系列的事情一定与她本马有关,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店里了。
我需要想一些办法,呃,不管是对什么的,我现在毫无头绪,先从抵抗这些影响开始吧。
 
 
亲爱的日记本,
我开始用隐形墨水记录天琴。
普通墨水写下的任何关于她的描述都会在一小时后消失,连纸张都恢复平滑,仿佛从未被书写过。但昨晚我突发奇想,用星光蛾的磷粉混合树胶制成特殊墨水。星光蛾是夜骐们培育的魔法生物,它们的磷粉能短暂冻结时间的流动——至少传说里是这么讲的。
今早,那些字迹还在,只是扭曲成诡异的符号,像乐谱上被划掉的休止符。更离奇的是,当我试图朗读这些符号时,喉咙会涌上一股铁锈味,仿佛有刀刃在声带上刮擦。
 
今晚,我又做梦了。
我坐在店里,面前有一捆沙发弹簧,弹簧内部藏着一枚生锈的八音盒,外壳刻着竖琴。拧动发条的瞬间,整个店铺陷入黑暗,黑暗中有谁在哼歌,调子悲怆得让鬃毛根根竖起。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颅骨内共鸣。
突然,黑暗中浮现出幻象:一具水晶棺悬浮在星空中,棺椁表面刻满乐符,棺旁跪着一尊石像。我认出那是无序的石像,但他早已被再次封印了。他的脸被藤蔓般的裂痕覆盖,眼泪在石质脸颊上蚀刻出深沟,他的爪子伸向棺椁,离棺盖只有一寸,却永远够不到。
我想尖叫,但歌声戛然而止。光明重现时,八音盒已化为尘埃,而我的蹄子正死死攥着一页乐谱——上面没有音符,只有用血画的十道锁链。锁链尽头拴着一只幼驹的剪影,她的翅膀残破如枯叶。
我再次惊醒。
 
 
 
 
亲爱的日记本,
我的书桌在融化。
不,确切地说,是木质纹理正扭曲成陌生的形状。今早醒来时,我发现合照里的自己消失了。妻子和孩子们仍在欢笑,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只剩一片灰雾。我疯狂地翻找所有相册,却发现每一张照片都如此。仿佛有块橡皮擦正顺着时间之线,一点一点抹去“达文波特”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我的字迹在减少,天琴心弦的字迹愈发密集。
她的记忆正在吞噬我。
 
 
 亲爱的日记本,
 塞拉斯媞娅啊,为何要这样对我?不过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接待,却将我送至如此深渊……我无家可归,每天我只能于妻子和女儿之后回到已不能被称为家的房子里,在沙发上度过一晚,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起身,穿衣,每一步都要避开挚爱的目光,直到推开大门,如释重负。我完全可以大步走出门,与赶来的警察擦肩而过,他们最后不过也只会挠挠头而已……可这里曾是我的家,我希望我能享受在这里的每一刻,但除去做梦外,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冰冷刺骨。
 
接受被遗忘的现实确是难事,当我意识到自己处于何种境地时,我曾有过短暂的疯狂。我绝望地背弃自己的道德与信念,无论抢劫、偷盗、诈骗,我无恶不作,没有小马会记得这些事情发生过,直到我再次遇见……她。
 
那是一个沉闷的黑夜,天无明月,也无繁星。
我同往常一样拦下一只小马,用嘴中衔着的刀子恐吓他,试图从这只倒霉的陆马那里得到些什么。
我并无伤害其他小马之意,可在扭打中我还是失蹄将小刀插进了他的脖子里。
我踉跄着爬起来向后退去,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我从未想过会是如此结果。很快我就意识到,如果不做些什么,这只小马将因我而死。
然而精疲力尽的我无法拖动他分毫,此时正值凌晨时分,求援也极为困难。
这时,天琴出现了,仿佛是事先安排好一般,我几年来苦寻未果的小马,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这么站在了我面前。
我想要问个究竟,却不知为何,头晕目眩起来。低头看去,腹部不知何时出现了极深的伤口,一条血柱将其连接到地面。
完全昏迷前,我听到天琴的大喊:
“晨露!”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我觉得很对不起那只叫晨露的小马,于是准备在出院后带点什么东西去看看他。
事实是,我受的伤要更严重一些,那把小刀并没有伤到他的重要部位,反而给我来了个剖腹手术,所以晨露出院要比我早些。
天琴来看我时,依然穿着她那象征性的黑色兜帽衫。她只是在门口徘徊了一会,确认我没有大碍后就走了。
我在想,如果我是因为她而受到的诅咒,是否就意味着她也与我一样,被遗忘,消失在所有小马的记忆中呢?
如果这样的话,她为何没有自甘堕落,而是依然坚守着她所爱的音乐,我为何会在扭曲的心理之下成为伤害其他小马的恶魔?而她在我做出如此恶毒之事后,没有留我自生自灭,却选择将我送到医院,是因为什么?
如此说来,并非是我背弃了自己的道德,而是我从来就未有过高尚的品格。我失去了一切所爱之物,却将同样的悲剧带给其他仍被爱着的小马。
可是天琴,她也许同样失去一切,却没有失去爱,她爱音乐,爱这座镇子上的小马们,也仍然热爱生活。
众生为爱而生,不无道理。
 
 
亲爱的日记本,
这不该是属于我的命运。
自遇到天琴后,已经过去五十年,我不再健康壮硕,也不再精神焕发,只剩下羸弱的身体和带来无尽折磨的病痛,但我的头脑依然如我的店铺一样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我的家人,朋友,他们对我的记忆不复存在,我唯一的回忆——这本日记,也不再属于我。
我永远拯救不了自己,就在昨天,天琴心弦带着我最后的希望,长眠于小马镇外的山坡上。好心的小马们为她举办了葬礼,但似乎没有一匹小马认识她,作为唯一认识她的小马,我获得了她生前的日记本。
日记本上的内容已经消散大半,我猜,那些都在我的日记本上。毫无疑问,我的下场很快就会和她一样,在遗忘中,没有尊严地死去。
 
我想我有必要看看……我自己的日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