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情玩耍，第二部分
就在柳柳因为所有小马都朝他看过来而感觉自己要开始喘不过气的时候，他身后的双开门突然打开了，一队服务生小马推着堆满了精美小点心和饮品的托盘鱼贯而出。他拔腿就跑，跟在餐车后面一路小跑到了附近的一个门道那儿。那儿有个没点灯的楼梯井，没什么人用；他体内的夜骐基因发挥了作用，他几乎是本能地往上跑去，躲进了阴影之中。
他来到了楼上，其实是一个环绕着下方舞厅的回廊，回廊两边排列着书架和供人阅读的小角落。（暮暮公主在这地方的布置显然是有个主题的……）他又缩回到阴影里，心跳得厉害，等着哪个生气的成年小马追过来。
然而并没有谁追过来。他松了一口气。
“想躲开下面的喧嚣热闹，是吧？”
“呀！” 柳柳尖叫一声，猛地转过身来。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匹浅蓝色的陆马雄驹，鬃毛是灰色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礼服的翻领，“抱歉啊，小家伙，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他说道，“那你上来这儿是做什么呀？”
“我…… 走错路了，” 柳柳坦白道，“我本来是想回图书馆 —— 我是说主图书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周围的书架，“你呢，在这儿做什么？” 他反问道。
这匹绅士小马并没有生气。他轻声笑了笑，“和你差不多呀，暂时躲开那些人群，” 他说道，“或许也顺便观察观察下面的小马们。” 他朝栏杆外点了点头。柳柳看过去，楼下的每匹小马都在转来转去，从一群小马走到另一群小马那儿，交谈着，以有意思的方式穿梭往来。他看到在那些不断变化的人群中（除了排队取餐的队伍之外），人数最多的一组围着暮暮公主和墨斑王子，旁边还有一匹穿着探险装备的白色陆马母马，而且 ——
“哦，嘿，寒霜在那儿呢，” 柳柳大声说道。确实，那匹半寒风兽正站在那位探险女士旁边…… 那肯定是他妈妈…… 他穿着一件西装外套，打着领结，在其他小马围着他和他妈妈叽叽喳喳说话的时候，他看上去既生气又不自在。
“是你朋友？” 雄驹问道。
柳柳耸了耸肩，“算是吧。他和我们一起上学呢。当然了，大家都和我们一起上学…… 哎呀，他看上去好冷啊，” 柳柳小声嘀咕道。
“真的吗？他看上去倒也没在发抖呀 ——”
“哦，呃，不是，我是说他身上散发着寒意，” 柳柳说道，“看看地面。” 他用蹄子指了指。在寒霜蹄子周围的水晶地砖上，隐隐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越生气，身上就越冷，” 看到雄驹的表情，柳柳解释道。雄驹无声地 “哦” 了一下，表示明白了。“好家伙，那些小马肯定是把他惹毛了。”
果然，聚在那儿的一匹打扮得颇为花哨、说话声音很大的富有的母马问了母马和她儿子一个问题；下面太吵了，而且可能还有几个私密交谈咒在周围飘荡着，所以柳柳没太听清她说了什么，不过寒霜显然是被冒犯了。寒霜原本就不太高兴的表情变得阴沉可怕起来。他一动不动，但突然他蹄子周围的那圈霜往外扩了一两步的距离，雪花也开始在他头顶上打转。问问题的那位富有的老妇人打了个哆嗦，用蹄子搓了搓前腿，还乐呵呵地、浑然不觉地说了句关于这突然变冷的话，大概是说公主也许该把窗户关上，挡住夜里的寒气之类的。
王子和公主看上去也有点不自在了。极地星轻轻推了推她儿子，霜圈又缩小了，打转的雪花也消失了。“我真搞不懂他，” 柳柳嘟囔道，“他为什么总是这么爱发脾气呢？”
“嗯，她问的那个问题挺无礼的呀，” 站在他旁边的雄驹说道。柳柳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你没听到吗？” 雄驹问道。
“听到了一部分，我只是很惊讶你居然听到了，” 柳柳说着，动了动自己那簇生的耳朵。
雄驹冲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叫布鲁斯・梅恩，” 他说道，“你呢？”
“柳柳・夜火，” 柳柳说着，和他握了握蹄子。他的脑子这才跟上听到的内容，“等等。布鲁斯・梅恩？就是《蝙蝠雄驹》漫画里的那个？” 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好笑的神情，话语里的轻蔑之意也很明显。
布鲁斯・梅恩惊讶地眨了眨眼，“毕竟谁也没办法自己选名字呀。”
柳柳耸了耸肩，“好像是这么回事…… 抱歉啊。”
“怎么，你不喜欢《蝙蝠雄驹》？” 梅恩先生轻声笑了笑。
柳柳又转身面向栏杆，有点赌气地说道，“怎么，就因为我是夜骐，我就得喜欢它吗？”
梅恩先生往他这边走近了一点。柳柳背对着他，没看到他脸上那苦恼的神情。“我，呃，一直以为那漫画是为小夜骐们创作的呢，” 他有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道，“好给他们树立一个可以敬仰的英雄形象呀。”
“是啊，可他太傻气了！” 柳柳抱怨道。要是他看到布鲁斯・梅恩脸上的表情，肯定会觉得特别好笑。“他没什么超能力 —— 除非你把有钱算一项 ——”
“嗯，他有他的，呃，训练成果，他的忍者技能，他作为夜骐的天赋……” 有意思的是，梅恩先生说话的语气几乎和每次柳柳贬低剪剪最喜欢的英雄时剪剪那种噘嘴、爱争辩的语气一样。不过这可没影响到柳柳，他哼了一声，说道：
“夜骐的天赋？那只能说明他就是个普通夜骐呀。这就是它蠢的地方！他甚至打扮得和自己原本的样子差不多！”
“‘蝙蝠雄驹’。你还不如叫他普通小马呢。” 他摆了个姿势，“‘看呀！是普通小马！他本来就是一匹普通小马，直到有一天被一匹放射性小马咬了一口，然后就获得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一匹小马的力量！坏蛋们，颤抖吧！’” 他短暂地扬起前蹄，朝着想象中的敌人蹬了几下。布鲁斯・梅恩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身为夜骐又不是什么超能力，” 柳柳不屑地说道，“我的朋友们 ——”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一股温暖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朋友们 ——“剪剪和蜗蜗，他们挺酷的，可他们就是不明白。我们确实能在黑暗中视物，能听到小镇另一头一只小虫子放屁的声音，那又怎样 ——” 布鲁斯・梅恩发出一个像是有人憋住喷嚏的声音，但没说话。“—— 有好处也有坏处呀。所有东西都太亮、太吵了。而且大家对你吃的东西都觉得怪异…… 我是说，吃很多水果倒没什么，可当小马们发现你吃一堆一堆的虫子时，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刚上学那会儿，有一次带了个蟋蟀三明治当午餐，还引起了一场挺难忘的小风波呢……
布鲁斯·梅恩竟被逗得轻声笑了起来。“好吧，挺有意思的看法，”他轻笑着说，“而且可能是我之前没考虑到的一点。不过你得承认，身为夜骐让他很容易就能把那些坏蛋吓得屁滚尿流。”
柳柳重新四蹄着地，耳朵往后耷拉着。“是啊，哼，也许我们夜骐可不喜欢在漫画里被当成吓人的怪物来用呢，”他嘟囔道。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要是创作《蝙蝠雄驹》的那些小马，就是画这部漫画的那些家伙——他们是想表明做夜骐也没什么不好的呢。说不定还挺酷的呢？”
柳柳皱起了脸，那表情就好像咬了一口柠檬似的。哎呀，大人们一旦觉得说“酷”这个词能让自己显得很酷，就开始用这个词……呃，真让人受不了。对话尴尬地停顿了一下。“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布鲁斯·梅恩问道。他的语气里透着矛盾。
柳柳用眼角余光看了看他。“我以前可没少被人欺负、被人揍，”他说道，“每次那本蠢漫画一出来，就会有个恶霸跑过来，拿着漫画在我面前晃悠，嘲笑我。他们还会推搡我，想找我打架——‘来吧，呆瓜骑士，让我们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放马过来呀，来打我呀，’”他说着，低下头，模仿着恶霸那种低沉又充满嘲讽的声音。他闷闷不乐地朝栏杆外望去，“所以呀，我对《蝙蝠雄驹》可没什么好感。”他把前蹄交叉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上面。
“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遗憾，”布鲁斯·梅恩说道。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歉意。柳柳惊讶地抬头看着他。可还没等他问这雄驹为什么要这么说，楼下的一阵喧闹声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看样子寒霜已经受够了被那群成年小马围着讨好、唠叨了。他周围足有六英尺的地面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好几个看上去挺重要的小马在这突如其来的寒冷中冻得直哆嗦。他妈妈压低声音在斥责他，而暮暮公主则一边带着歉意地微笑，一边挥动着她的角；好像是在施展什么取暖咒之类的。不过寒霜可不吃这一套。他嘟囔了几句，然后大步走开了；有几匹小马想和他说话，可他理都没理，径直从最近的门走出了房间。
“我真的、真的搞不懂他，”柳柳说道，“大家都觉得他很特别、很棒之类的，就因为他是半寒风兽。”他心里想着，这多不公平呀。“难道他宁愿像我们夜骐一样，让大家都怕他或者讨厌他吗？”
梅恩先生若有所思的样子。“嗯，也许这就和你不喜欢《蝙蝠雄驹》的原因差不多，”他试探着说道。
“啊？”
“也许他不喜欢大家仅仅因为他是半寒风兽就对他感兴趣，”梅恩先生继续说道，“也许他觉得大家喜欢的是那个厉害的半寒风兽身份……但没人喜欢他本人。”
听了这话，柳柳稍微严肃了些。“也许吧……”
“原来你们在这儿呀，”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柳柳转身看去，朝他们走来的是一匹穿着苹果绿裙子的橙色陆马母马。柳柳一下子就认出她来了——谁会认不出来呢？她就是苹果杰克，谐律精华的六位持有者之一，是除了公主们之外，世界上可能最有名的六匹小马之一。
“哦，呃，您好，女士！小姐。夫人——”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是不是该鞠躬之类的呀？他真后悔没多问问聂克斯这些贵族礼仪方面的事儿。
苹果杰克笑了起来。“别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小家伙，”她微笑着嗔怪这匹看上去紧张兮兮的夜骐小马驹，“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苹果杰克，没什么特别的。”
“我可不敢苟同。”布鲁斯·梅恩走上前，在母马脸颊上亲了一下，“苹果杰克，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柳柳·夜火。柳柳，这位是令人愉快的苹果杰克小姐。”
苹果杰克的脸颊微微泛红。“嘴真甜。你好呀，柳柳。我好像听我妹妹小苹花说起过你呢。”
柳柳点了点头，因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他可不傻，上学的时候身边围着可爱标记童子军呢，其中一位还是天角兽公主呢（！），所以他至少知道关于小马六主角以及与之相关的事儿。不过他还没真正见过同学们的家人呢……毕竟他还只是个小马驹，在他看来，就像大多数孩子一样，大人以及他们那些“大人的事儿”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向来是能少关注就少关注。他父母对住在“小坎特洛特”（由于公主们和一些小皇室成员的增多，小马谷渐渐有了这个别称）的反应也在一定程度上让他更这样想了。当他们得知柳柳的一个小伙伴是聂克斯公主时，可着实吓坏了。过了好久他们才平静下来。从那以后，柳柳对这类事儿就闭口不谈了，而且只要有可能就尽量装作没看见。
“那你在这个派对上做什么呢，小家伙？”苹果杰克接着问道，“我知道小马谷的小马都爱派对，不过我还以为大多数小雄驹和小雌驹都不用参加这个派对呢。”
“我是为了图书馆来的，”柳柳脱口而出，“我是说——我和我的朋友们正在图书馆里做学校展会的项目呢。我……真的该回去找他们了……”他环顾四周，想弄清楚该往哪边走。
“迷路了，是吧？”苹果杰克被逗乐了，说道，“这种事儿我们都会遇到啦。”她指了指，“沿着那个螺旋楼梯往下走两层，然后左转，直走就行。”
“谢谢您，”柳柳感激地说道，然后撒腿就跑——跑了几步才想起要注意礼貌，勉强把速度放慢成了慢跑。苹果杰克看着他离开，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新粉丝？”她问自己的约会对象。
布鲁斯的表情有点无奈。“算不上，”他说，“貌似至少我的目标受众里有一位觉得我的角色……挺让人反感的。”他沉思了片刻，“我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事了。看来要为自己的族群当形象代言人，可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容易呀……”
“你真这么觉得？”
“哦，拜托，剪剪——”
柳柳松了一口气，小跑着出了楼梯井。从听到的声音来判断，他回图书馆的路没走错。他回到了那几个“书呆子伙伴”所在的桌子那儿，看样子他们正在争论着什么事儿呢。
“他们又不是用水晶做的，剪剪，”小霸王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你都见过烁瞳了，他又不是水晶做的。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可他们名字里就有水晶呀——”剪剪坚持道。
小霸王哼了一声，“那又怎样？陆马难道是用泥土做的吗？”
柳柳强忍住没笑出声来，“他说得有道理呀，剪剪。我是说，海马难道是用海水做的吗？”
“或者独角兽难道是用玉米做的？”蜗蜗慢悠悠地、若有所思地说道。
其他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尽量别想这个了吧，”剪剪建议大家道。
“说真的，大家这些想法都是从哪儿来的呀？”小霸王有点高傲地说道。
“当初可是你以为我用保温杯喝血呢，小霸王，”柳柳说道。
小霸王显得有些慌乱，“我当时怎么知道那是番茄汤呀？”他辩解道。
柳柳哼了一声，“就因为这事儿，我都得让妈妈别在我午饭里放红色的东西了……你们知道吗，花家姐妹看到我吃树莓果酱三明治的时候，都吓晕过去了。”其他小马驹们听了都哧哧地笑了起来。图书馆里有人“嘘”了一声，吓得他们赶紧躲到书后面去了。
“嗯，说句公道话，水晶小马确实特别闪亮，”皮皮说道，“上周瑞瑞买了一顶超漂亮的用真正的水晶小马的毛发做的水晶小马假发……她不小心把假发掉地上了，结果假发就碎了。”
小霸王哧哧地笑了起来，“甜贝儿跟我说过这事。原来是有两个骗子……叫什么来着，颠倒兄弟？差不多是这个名字吧？……他们用玻璃丝做假发，施了魔法让假发变得柔软又好梳理，然后当成‘真正的水晶小马毛发’来卖。结果魔法一失效，头发就又变得又硬又脆，然后就碎了。”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小霸王耸了耸肩，“因为卖假货和危险产品被抓进监狱了，她是这么说的，”他回答道，“有几匹小马眼睛里都进玻璃碴了呢。”
“哎呀，真恶心。”
“小马们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奇怪，”皮皮说道，“我还听说有人说泡泡和她家人其实是伪装起来的骏鹰呢。骏鹰！”
“骏鹰？”柳柳说道。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只长着翅膀的河马的奇怪画面。
“我还听梭松露其实似从地下长出来的会跑的蘑菇呢，”纠纠口齿不清地说道，大家都扭头看向她，然后哄堂大笑起来。
“纠纠，你这想法也太奇葩了呀，”皮皮笑着说道。
“怎么啦，窝就是这么觉得的嘛，”纠纠不服气地说道，还撅起了嘴。
大家又笑了一阵，随后才渐渐安静下来，继续讨论起关于他们学校展会项目的事儿来。
“一半是骏鹰，一半是小马，”皮皮解释道。
“所以它们是一半小马、一半鹰，还有……一半……狮子？”剪剪说道。
“那都有三个一半了呀，”皮皮反驳道。
“嘿，这是魔法，又不是数学，”剪剪说，“不过，确实，小马们的想法挺奇怪的……”
柳柳看着散落在他们这头桌子上的那些吸血小马电影海报。“我觉得这大概就是这次学校展会作业的意义所在了，”他说道，“让小马们明白，也许我们并不全都是……”他轻轻踢了一下其中一张卷起来的海报，海报顺着桌子滚出去了一段距离，“……被梦魇之月诅咒的可怕夜骐。”
“或者是水下的骏鹰呢，”皮皮又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说道。
“或者是会走路的玻璃雕像呢，”小霸王说道。
“或者是无情的偷取爱意的怪物。”蜗蜗补充道，显然是想到了某个身材瘦高、长着粉色鬃毛和虫翅的同学。其他人都点了点头。
“哇哦，我们刚刚经历了一个极具重要意义的学习与成长时刻呢，不是吗？”小霸王打趣道。
“我知道，”剪剪说，“感觉都让人有点想吐了，是吧。”这话引得大家一阵拼命压抑着的哄笑，随后又招来图书馆里看不见的工作人员一连串的“嘘”声。
柳柳把面前的纸张和书籍整理了一下。“我不确定有没有学到什么重要的道理，”他说，“不过这一切倒确实让我挺好奇的。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其他小马驹们的项目都做得怎么样了……”
译注：本章写于2018年，显然作者对于小马大电影中将海马（sea pony）作为骏鹰的伪装而非独立的种族而十分恼火。
就在柳柳因为所有小马都朝他看过来而感觉自己要开始喘不过气的时候，他身后的双开门突然打开了，一队服务生小马推着堆满了精美小点心和饮品的托盘鱼贯而出。他拔腿就跑，跟在餐车后面一路小跑到了附近的一个门道那儿。那儿有个没点灯的楼梯井，没什么人用；他体内的夜骐基因发挥了作用，他几乎是本能地往上跑去，躲进了阴影之中。
他来到了楼上，其实是一个环绕着下方舞厅的回廊，回廊两边排列着书架和供人阅读的小角落。（暮暮公主在这地方的布置显然是有个主题的……）他又缩回到阴影里，心跳得厉害，等着哪个生气的成年小马追过来。
然而并没有谁追过来。他松了一口气。
“想躲开下面的喧嚣热闹，是吧？”
“呀！” 柳柳尖叫一声，猛地转过身来。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匹浅蓝色的陆马雄驹，鬃毛是灰色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礼服的翻领，“抱歉啊，小家伙，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他说道，“那你上来这儿是做什么呀？”
“我…… 走错路了，” 柳柳坦白道，“我本来是想回图书馆 —— 我是说主图书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周围的书架，“你呢，在这儿做什么？” 他反问道。
这匹绅士小马并没有生气。他轻声笑了笑，“和你差不多呀，暂时躲开那些人群，” 他说道，“或许也顺便观察观察下面的小马们。” 他朝栏杆外点了点头。柳柳看过去，楼下的每匹小马都在转来转去，从一群小马走到另一群小马那儿，交谈着，以有意思的方式穿梭往来。他看到在那些不断变化的人群中（除了排队取餐的队伍之外），人数最多的一组围着暮暮公主和墨斑王子，旁边还有一匹穿着探险装备的白色陆马母马，而且 ——
“哦，嘿，寒霜在那儿呢，” 柳柳大声说道。确实，那匹半寒风兽正站在那位探险女士旁边…… 那肯定是他妈妈…… 他穿着一件西装外套，打着领结，在其他小马围着他和他妈妈叽叽喳喳说话的时候，他看上去既生气又不自在。
“是你朋友？” 雄驹问道。
柳柳耸了耸肩，“算是吧。他和我们一起上学呢。当然了，大家都和我们一起上学…… 哎呀，他看上去好冷啊，” 柳柳小声嘀咕道。
“真的吗？他看上去倒也没在发抖呀 ——”
“哦，呃，不是，我是说他身上散发着寒意，” 柳柳说道，“看看地面。” 他用蹄子指了指。在寒霜蹄子周围的水晶地砖上，隐隐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越生气，身上就越冷，” 看到雄驹的表情，柳柳解释道。雄驹无声地 “哦” 了一下，表示明白了。“好家伙，那些小马肯定是把他惹毛了。”
果然，聚在那儿的一匹打扮得颇为花哨、说话声音很大的富有的母马问了母马和她儿子一个问题；下面太吵了，而且可能还有几个私密交谈咒在周围飘荡着，所以柳柳没太听清她说了什么，不过寒霜显然是被冒犯了。寒霜原本就不太高兴的表情变得阴沉可怕起来。他一动不动，但突然他蹄子周围的那圈霜往外扩了一两步的距离，雪花也开始在他头顶上打转。问问题的那位富有的老妇人打了个哆嗦，用蹄子搓了搓前腿，还乐呵呵地、浑然不觉地说了句关于这突然变冷的话，大概是说公主也许该把窗户关上，挡住夜里的寒气之类的。
王子和公主看上去也有点不自在了。极地星轻轻推了推她儿子，霜圈又缩小了，打转的雪花也消失了。“我真搞不懂他，” 柳柳嘟囔道，“他为什么总是这么爱发脾气呢？”
“嗯，她问的那个问题挺无礼的呀，” 站在他旁边的雄驹说道。柳柳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你没听到吗？” 雄驹问道。
“听到了一部分，我只是很惊讶你居然听到了，” 柳柳说着，动了动自己那簇生的耳朵。
雄驹冲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叫布鲁斯・梅恩，” 他说道，“你呢？”
“柳柳・夜火，” 柳柳说着，和他握了握蹄子。他的脑子这才跟上听到的内容，“等等。布鲁斯・梅恩？就是《蝙蝠雄驹》漫画里的那个？” 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好笑的神情，话语里的轻蔑之意也很明显。
布鲁斯・梅恩惊讶地眨了眨眼，“毕竟谁也没办法自己选名字呀。”
柳柳耸了耸肩，“好像是这么回事…… 抱歉啊。”
“怎么，你不喜欢《蝙蝠雄驹》？” 梅恩先生轻声笑了笑。
柳柳又转身面向栏杆，有点赌气地说道，“怎么，就因为我是夜骐，我就得喜欢它吗？”
梅恩先生往他这边走近了一点。柳柳背对着他，没看到他脸上那苦恼的神情。“我，呃，一直以为那漫画是为小夜骐们创作的呢，” 他有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道，“好给他们树立一个可以敬仰的英雄形象呀。”
“是啊，可他太傻气了！” 柳柳抱怨道。要是他看到布鲁斯・梅恩脸上的表情，肯定会觉得特别好笑。“他没什么超能力 —— 除非你把有钱算一项 ——”
“嗯，他有他的，呃，训练成果，他的忍者技能，他作为夜骐的天赋……” 有意思的是，梅恩先生说话的语气几乎和每次柳柳贬低剪剪最喜欢的英雄时剪剪那种噘嘴、爱争辩的语气一样。不过这可没影响到柳柳，他哼了一声，说道：
“夜骐的天赋？那只能说明他就是个普通夜骐呀。这就是它蠢的地方！他甚至打扮得和自己原本的样子差不多！”
“‘蝙蝠雄驹’。你还不如叫他普通小马呢。” 他摆了个姿势，“‘看呀！是普通小马！他本来就是一匹普通小马，直到有一天被一匹放射性小马咬了一口，然后就获得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一匹小马的力量！坏蛋们，颤抖吧！’” 他短暂地扬起前蹄，朝着想象中的敌人蹬了几下。布鲁斯・梅恩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身为夜骐又不是什么超能力，” 柳柳不屑地说道，“我的朋友们 ——”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一股温暖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朋友们 ——“剪剪和蜗蜗，他们挺酷的，可他们就是不明白。我们确实能在黑暗中视物，能听到小镇另一头一只小虫子放屁的声音，那又怎样 ——” 布鲁斯・梅恩发出一个像是有人憋住喷嚏的声音，但没说话。“—— 有好处也有坏处呀。所有东西都太亮、太吵了。而且大家对你吃的东西都觉得怪异…… 我是说，吃很多水果倒没什么，可当小马们发现你吃一堆一堆的虫子时，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刚上学那会儿，有一次带了个蟋蟀三明治当午餐，还引起了一场挺难忘的小风波呢……
布鲁斯·梅恩竟被逗得轻声笑了起来。“好吧，挺有意思的看法，”他轻笑着说，“而且可能是我之前没考虑到的一点。不过你得承认，身为夜骐让他很容易就能把那些坏蛋吓得屁滚尿流。”
柳柳重新四蹄着地，耳朵往后耷拉着。“是啊，哼，也许我们夜骐可不喜欢在漫画里被当成吓人的怪物来用呢，”他嘟囔道。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要是创作《蝙蝠雄驹》的那些小马，就是画这部漫画的那些家伙——他们是想表明做夜骐也没什么不好的呢。说不定还挺酷的呢？”
柳柳皱起了脸，那表情就好像咬了一口柠檬似的。哎呀，大人们一旦觉得说“酷”这个词能让自己显得很酷，就开始用这个词……呃，真让人受不了。对话尴尬地停顿了一下。“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布鲁斯·梅恩问道。他的语气里透着矛盾。
柳柳用眼角余光看了看他。“我以前可没少被人欺负、被人揍，”他说道，“每次那本蠢漫画一出来，就会有个恶霸跑过来，拿着漫画在我面前晃悠，嘲笑我。他们还会推搡我，想找我打架——‘来吧，呆瓜骑士，让我们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放马过来呀，来打我呀，’”他说着，低下头，模仿着恶霸那种低沉又充满嘲讽的声音。他闷闷不乐地朝栏杆外望去，“所以呀，我对《蝙蝠雄驹》可没什么好感。”他把前蹄交叉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上面。
“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遗憾，”布鲁斯·梅恩说道。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歉意。柳柳惊讶地抬头看着他。可还没等他问这雄驹为什么要这么说，楼下的一阵喧闹声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看样子寒霜已经受够了被那群成年小马围着讨好、唠叨了。他周围足有六英尺的地面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好几个看上去挺重要的小马在这突如其来的寒冷中冻得直哆嗦。他妈妈压低声音在斥责他，而暮暮公主则一边带着歉意地微笑，一边挥动着她的角；好像是在施展什么取暖咒之类的。不过寒霜可不吃这一套。他嘟囔了几句，然后大步走开了；有几匹小马想和他说话，可他理都没理，径直从最近的门走出了房间。
“我真的、真的搞不懂他，”柳柳说道，“大家都觉得他很特别、很棒之类的，就因为他是半寒风兽。”他心里想着，这多不公平呀。“难道他宁愿像我们夜骐一样，让大家都怕他或者讨厌他吗？”
梅恩先生若有所思的样子。“嗯，也许这就和你不喜欢《蝙蝠雄驹》的原因差不多，”他试探着说道。
“啊？”
“也许他不喜欢大家仅仅因为他是半寒风兽就对他感兴趣，”梅恩先生继续说道，“也许他觉得大家喜欢的是那个厉害的半寒风兽身份……但没人喜欢他本人。”
听了这话，柳柳稍微严肃了些。“也许吧……”
“原来你们在这儿呀，”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柳柳转身看去，朝他们走来的是一匹穿着苹果绿裙子的橙色陆马母马。柳柳一下子就认出她来了——谁会认不出来呢？她就是苹果杰克，谐律精华的六位持有者之一，是除了公主们之外，世界上可能最有名的六匹小马之一。
“哦，呃，您好，女士！小姐。夫人——”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是不是该鞠躬之类的呀？他真后悔没多问问聂克斯这些贵族礼仪方面的事儿。
苹果杰克笑了起来。“别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小家伙，”她微笑着嗔怪这匹看上去紧张兮兮的夜骐小马驹，“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苹果杰克，没什么特别的。”
“我可不敢苟同。”布鲁斯·梅恩走上前，在母马脸颊上亲了一下，“苹果杰克，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柳柳·夜火。柳柳，这位是令人愉快的苹果杰克小姐。”
苹果杰克的脸颊微微泛红。“嘴真甜。你好呀，柳柳。我好像听我妹妹小苹花说起过你呢。”
柳柳点了点头，因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他可不傻，上学的时候身边围着可爱标记童子军呢，其中一位还是天角兽公主呢（！），所以他至少知道关于小马六主角以及与之相关的事儿。不过他还没真正见过同学们的家人呢……毕竟他还只是个小马驹，在他看来，就像大多数孩子一样，大人以及他们那些“大人的事儿”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向来是能少关注就少关注。他父母对住在“小坎特洛特”（由于公主们和一些小皇室成员的增多，小马谷渐渐有了这个别称）的反应也在一定程度上让他更这样想了。当他们得知柳柳的一个小伙伴是聂克斯公主时，可着实吓坏了。过了好久他们才平静下来。从那以后，柳柳对这类事儿就闭口不谈了，而且只要有可能就尽量装作没看见。
“那你在这个派对上做什么呢，小家伙？”苹果杰克接着问道，“我知道小马谷的小马都爱派对，不过我还以为大多数小雄驹和小雌驹都不用参加这个派对呢。”
“我是为了图书馆来的，”柳柳脱口而出，“我是说——我和我的朋友们正在图书馆里做学校展会的项目呢。我……真的该回去找他们了……”他环顾四周，想弄清楚该往哪边走。
“迷路了，是吧？”苹果杰克被逗乐了，说道，“这种事儿我们都会遇到啦。”她指了指，“沿着那个螺旋楼梯往下走两层，然后左转，直走就行。”
“谢谢您，”柳柳感激地说道，然后撒腿就跑——跑了几步才想起要注意礼貌，勉强把速度放慢成了慢跑。苹果杰克看着他离开，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新粉丝？”她问自己的约会对象。
布鲁斯的表情有点无奈。“算不上，”他说，“貌似至少我的目标受众里有一位觉得我的角色……挺让人反感的。”他沉思了片刻，“我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事了。看来要为自己的族群当形象代言人，可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容易呀……”
“你真这么觉得？”
“哦，拜托，剪剪——”
柳柳松了一口气，小跑着出了楼梯井。从听到的声音来判断，他回图书馆的路没走错。他回到了那几个“书呆子伙伴”所在的桌子那儿，看样子他们正在争论着什么事儿呢。
“他们又不是用水晶做的，剪剪，”小霸王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你都见过烁瞳了，他又不是水晶做的。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可他们名字里就有水晶呀——”剪剪坚持道。
小霸王哼了一声，“那又怎样？陆马难道是用泥土做的吗？”
柳柳强忍住没笑出声来，“他说得有道理呀，剪剪。我是说，海马难道是用海水做的吗？”
“或者独角兽难道是用玉米做的？”蜗蜗慢悠悠地、若有所思地说道。
其他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尽量别想这个了吧，”剪剪建议大家道。
“说真的，大家这些想法都是从哪儿来的呀？”小霸王有点高傲地说道。
“当初可是你以为我用保温杯喝血呢，小霸王，”柳柳说道。
小霸王显得有些慌乱，“我当时怎么知道那是番茄汤呀？”他辩解道。
柳柳哼了一声，“就因为这事儿，我都得让妈妈别在我午饭里放红色的东西了……你们知道吗，花家姐妹看到我吃树莓果酱三明治的时候，都吓晕过去了。”其他小马驹们听了都哧哧地笑了起来。图书馆里有人“嘘”了一声，吓得他们赶紧躲到书后面去了。
“嗯，说句公道话，水晶小马确实特别闪亮，”皮皮说道，“上周瑞瑞买了一顶超漂亮的用真正的水晶小马的毛发做的水晶小马假发……她不小心把假发掉地上了，结果假发就碎了。”
小霸王哧哧地笑了起来，“甜贝儿跟我说过这事。原来是有两个骗子……叫什么来着，颠倒兄弟？差不多是这个名字吧？……他们用玻璃丝做假发，施了魔法让假发变得柔软又好梳理，然后当成‘真正的水晶小马毛发’来卖。结果魔法一失效，头发就又变得又硬又脆，然后就碎了。”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小霸王耸了耸肩，“因为卖假货和危险产品被抓进监狱了，她是这么说的，”他回答道，“有几匹小马眼睛里都进玻璃碴了呢。”
“哎呀，真恶心。”
“小马们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奇怪，”皮皮说道，“我还听说有人说泡泡和她家人其实是伪装起来的骏鹰呢。骏鹰！”
“骏鹰？”柳柳说道。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只长着翅膀的河马的奇怪画面。
“我还听梭松露其实似从地下长出来的会跑的蘑菇呢，”纠纠口齿不清地说道，大家都扭头看向她，然后哄堂大笑起来。
“纠纠，你这想法也太奇葩了呀，”皮皮笑着说道。
“怎么啦，窝就是这么觉得的嘛，”纠纠不服气地说道，还撅起了嘴。
大家又笑了一阵，随后才渐渐安静下来，继续讨论起关于他们学校展会项目的事儿来。
“一半是骏鹰，一半是小马，”皮皮解释道。
“所以它们是一半小马、一半鹰，还有……一半……狮子？”剪剪说道。
“那都有三个一半了呀，”皮皮反驳道。
“嘿，这是魔法，又不是数学，”剪剪说，“不过，确实，小马们的想法挺奇怪的……”
柳柳看着散落在他们这头桌子上的那些吸血小马电影海报。“我觉得这大概就是这次学校展会作业的意义所在了，”他说道，“让小马们明白，也许我们并不全都是……”他轻轻踢了一下其中一张卷起来的海报，海报顺着桌子滚出去了一段距离，“……被梦魇之月诅咒的可怕夜骐。”
“或者是水下的骏鹰呢，”皮皮又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说道。
“或者是会走路的玻璃雕像呢，”小霸王说道。
“或者是无情的偷取爱意的怪物。”蜗蜗补充道，显然是想到了某个身材瘦高、长着粉色鬃毛和虫翅的同学。其他人都点了点头。
“哇哦，我们刚刚经历了一个极具重要意义的学习与成长时刻呢，不是吗？”小霸王打趣道。
“我知道，”剪剪说，“感觉都让人有点想吐了，是吧。”这话引得大家一阵拼命压抑着的哄笑，随后又招来图书馆里看不见的工作人员一连串的“嘘”声。
柳柳把面前的纸张和书籍整理了一下。“我不确定有没有学到什么重要的道理，”他说，“不过这一切倒确实让我挺好奇的。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其他小马驹们的项目都做得怎么样了……”
译注：本章写于2018年，显然作者对于小马大电影中将海马（sea pony）作为骏鹰的伪装而非独立的种族而十分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