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伊泰克？快进来吧，我就知道这活交给你准没错。”待猎魔驹走入屋内，碎晶的随从才郁郁寡欢地出现在女术士眼前。“普雷茨？你、你们一块回来的？”而随即，她注意到了普雷茨满脸的淤青和不翼而飞的雪橇，“天哪，这是发生什么了？”
“我在一只巨人家里做客时找到的他。”猎魔驹回身把普雷茨往前推了下，然后关上门，“倒霉的老家伙。快帮他好好收拾下吧。”
“我很遗憾，女士。”普雷茨的头微微晃着，好像要昏过去一样，“这不能算我的问题。”
“我知道，普雷茨，你尽力了。遇到这种意外不是你的错。”女术士用魔法移走他身上的袋子，“你去炉子那边暖暖身子，吃点东西，我先去处理下别的事。”她走到冷冻着伊斯特凡雪雕的那个房间前，让猎魔驹跟她一起进去。
“给，你要的。”佛伊泰克拿出跟他脑袋差不多大的眼球，递向女术士。
碎晶躲开两步。“嘿，别让那玩意沾到我身上。”她用魔法从佛伊泰克那接过雪原巨人的眼睛。
“你在炼金课上没接触过这种东西？”猎魔驹看着她在工作台上小心地用工具对其进行解剖，“怎么还这样排斥它？”
“本能，这叫本能，就像一只小马长到七十岁还会怕虫子一样。”
“我可不怕虫子……”
“拜托，佛伊，别像个小孩似的在这抬杠。”碎晶始终专注于那些炼金材料，许久都没有意识到猎魔驹的欲言又止。
他最终还是坦言出来：“我不知道咱们谁更幼稚。”
“我没听懂。”
“普雷茨的态度是什么，你知道吗？”
女术士停下工作，转身看着他。“佛伊泰克，你是个猎魔人，不是家庭矛盾调解员。”
“普雷茨不喜欢伊斯特凡，这你应该明白……”他本想把回来路上普雷此的那番抱怨一并吐露出来，但在短暂思考后还是换了种说法，“你知道的，伊斯特凡是你的爱侣，普雷茨却是你的侍从。我猜这样的身份落差与一对兄弟来说未免会产生一些不愉快。”
“你莫非把我早些时候对普雷茨的评价理解成了我讨厌他？”女术士回身面对伊斯特凡的雕塑，“好吧，我是有点看不惯他以前的作风，可打心眼里我对他没有恶意。他来到我这后没有让我不满的地方，我也没有亏待过他。我相信就算伊斯特凡回来了，我们也能一起融洽地生活。”
“好吧，随你怎么讲。”
“你何时变得这么爱多管闲事了？”碎晶小步靠近他。
“为朋友考虑罢了。作为艾奎斯垂亚小马，这难道不是我们应该推崇的么？”
女术士气恼地甩动着马尾。“那我得说明的是，在委托完成前我只是你的雇主，普雷茨只是你雇主的随从。没有小马是你的朋友，懂了？”
“我以为这个委托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还早呢，材料已经集齐，但你只是完成了一半。”女术士再次转头去捣鼓那些炼金材料，“你也去歇会，明早告诉你要做什么。”
佛伊泰克没多问，自己离开了工作间。他能猜到碎晶一定对这个法术仪式急不可待了，很可能中间有些步骤还需要他协助。温暖的客厅里，老普雷茨正弓着背在餐桌前吃饭。佛伊泰克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当时被寒冷与饥饿折磨的他，反倒更显硬朗，而一进入这舒适的环境，他的身形很快就衰老了下去。
“普雷茨？”看了他半天后，佛伊泰克缓缓开口道。
“怎么了，佛伊泰克大师？”
“不，你、你用不着这么正式。”佛伊泰克摆了下蹄子，“把‘大师’两字去掉。”
“好吧，朋友。你想问什么？”
“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明天应该就是伊斯特凡回来的日子了。”
“我明白了…感谢告知。”
“你…呃……”
“我会尽力去适应新生活，就像你建议的那样。”
佛伊泰克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他环视四周。“你这里哪个房间是空的？我希望在休息时不被打扰。”
“你可以去我的房间。”普雷茨指了指一扇门，“我睡沙发就够了，一样舒服。”
佛伊泰克道过谢，刚准备离开时，普雷茨又叫住了他。
“你知道吗，佛伊泰克，你和碎晶女士总会让我感到悲伤——我本可以在年轻时去寻找幸福和成就感，但我只是虚度光阴，挥霍无度。等美梦破碎，我才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值得被爱护的地方。家族里的长辈和晚辈，没有谁愿意接济我、尊重我；他们要么像对待一只癞皮狗似的把我赶开，要么对我漠然视之。然后，我看到你们，看到你们更长的寿命，也就是更多弥补错误的机会，看到你们仍然强壮、健康、活跃，我、我既后悔…又嫉妒……”
“你不需要嫉妒我。”佛伊泰克返回餐桌旁边，“成为猎魔人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你的想象。如果当初有成熟的认知，我一定不会选择这条道路。我爱塞拉斯蒂娅堡，我爱我的导师们，我甚至爱这个纷乱的世界，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们共同形成了一个被称为‘命运’的抽象概念，夺走并重塑了我和许多同伴的马生。我们曾充满恨意，可是到最后，我们发现唯有前路才值得思考。过去那些犯下的错误、命运的不公，除了作为前进时参考的教训，一文不值。你若欲得幸福，也要将精力放在当下与未来。”
普雷茨停止咀嚼，仿佛这辈子第一次有生灵告诉他这个理论。“你说的看起来很受用，但也只是泛泛而谈。”
“不然你指望我成为你的马生导师？你想寻求答案，可现实就是我没有，正如你也无法引导我的马生一样。我们之间的道路偏差太大，我只能与你分享一些对我们共同适用的道理。”
“我不过想得知一点：我是谁，佛伊泰克？我…是谁？”他忽然抬头问道，眼里的迷茫本不应在他这种年纪的老骥身上闪烁。
“你自己想清楚。”这是佛伊泰克今天对普雷茨说的最后一句话。
入睡前，猎魔驹在头脑构建的世界中游荡少顷。他不是只沉湎于过去的小马，或者说，一个猎魔人的过去是没什么值得沉湎的，但普雷茨的疑问策动着他再次浏览那些久远的回忆——权当是读一本已经被翻烂的小说了。
痛苦已成过往，少年时的片段如同生硬的水晶投影那般在他眼前播放，而观赏者几乎再无法和主角共情。是的，他被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财富，还被强行授予了新的使命。“我是谁？”一个空洞的问题，这时具象化为了普雷茨，围绕他和那段影像徘徊着。然而结合前面的话语，佛伊泰克明白他其实想问的是“我还有没有时间去塑造一个新的自己”，以及“要塑造成什么样子”。归根结底，他真正的疑问是：“我可以是谁？”
这个问题，思考过的生灵就更多了。当认为目前所背负的不值得成为自己生命的意义时，他们便会这样想，包括佛伊泰克。他当然怀疑过猎魔人存在的意义；那些法师在创造他们的过程中既没有把他们所有个体都变成享受猎杀怪物的机器，又将他们塑造成功能如此单一且缺陷颇多的工具。他们得不到持久的资助，得一边拼命杀死怪物，一边绞尽脑汁和委托人讲价。他们承担着如此宏伟、艰巨的任务，却连最基本的生计都得不到保障，甚至第三次天球交汇前的猎魔人都险些落入兔死狗烹的结局。若一个猎魔人终其一生所能挂念的只有赚钱后在酒馆和妓院的短暂享乐以及分开后就不知何时能再见的那几位亲朋好友，那根本就不值得拿成为猎魔人所要遭受的苦痛来换取。成为一名商人不好么？成为一名工匠？士兵？学者？明明有很多条路能带来那些微小的满足感，但命运就是把他带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而解答这个问题十分容易：命运已带他至此，与其在沉沦和麻木中走向黑暗，为何不学着去寻找可以让他长久地乐在其中的事物？他应该学学弗索，期待旅途中的新事物，或者像格迪曼那样在苦行憎式的生活中寻找平静；奥斯卡满足于美食和美酒，鲁德道尔有他挂念的晚辈，柯兰古有整个学派要照顾；对他们来讲，这条猎魔人之路值得走下去。
佛伊泰克也知道，学会理解和拥抱自己的命运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于是，他暂且停止深挖这个问题，放松身心。以他对希望辐光有限的了解，这位女士交给他的工作一定不会轻松。
猎魔驹醒过来时，窗外的景色又一次被浓雾和鹅毛大雪阻挡。他穿戴好护具，进入客厅，发现女术士和普雷茨都不在。他叫了几声那两只小马的名字，片刻过后，满身冰碴的碎晶从工作室钻了出来，但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冷。
“天气正好，我马上要进行仪式，该给你解释下中间的步骤了。”
“普雷茨呢？”
“我一个个说。”女术士交给他一个菱形吊坠。
“洗耳恭听。”
“正像大家都知道的，某些生前拥有强烈愿望的灵魂会游荡在这个世界，只是一层不稳定的帷幕暂时将我们分隔。我的计划是，先在房子里施放一个法术，把这周围没能安息的亡魂吸引过来，就像用灯光吸引飞虫那样。现在你明白了？不是像死灵术，把灵魂强行召唤过来；我的办法更安全，更不会像死灵术一样需要难以计数的能量消耗。”
“那我的作用是？”
“从门前到山脚下有条插满了火把的道路。那些是经过特殊加工的火把，能够为亡魂提供指引，还能使他们显形。所有被引来的亡魂都会从山脚的起点出发，而这栋房子就是终点；你的作用，就是提着剑到外边去，守在路中间。这个吊坠能让死者注意到你；你碰到谁的灵魂，就问对方的姓名，如果不是伊斯特凡.黑晶，让他们转头。坚持不走的，你知道怎么做。”
“所以普雷茨在哪？”
“我让他去外面插火把了。若一切正常，他现在大概在回来的路上。”
“大概…行吧，”猎魔驹叹气道，“我想我还得兼职个救生员。”
“他不会有事。没有吊坠，亡魂不会理他。”
“我会留意他的…只是以防万一。”猎魔驹把吊坠挂到脖子上，和他的猎魔人徽章紧挨着。
“祝你好运，佛伊泰克，我得回去了。”女术士留下这句话，便像狂风般拉开工作间的门，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屋外，一切都像他到来时那样，暴雪呼啸，天寒地冻。正像碎晶所言，白色的大地上，一列火把从女术士家门前延伸到不可见的远方，其上舞动着青蓝色的诡谲火焰。雪花在猎魔驹身上形成了层浅薄的银装时，一个半透明的黑色人形从雾中走出。
“你是谁？”猎魔驹清清嗓子，问道；有时，灵魂在生者眼中呈现的形象可能具备欺骗性。
“我是科林斯的保罗。”一个逝去的老者说，“我迷失在风雪中，这条道路能指引我和家人团聚。”
猎魔驹马上理解了这个法术的原理——欺骗，将他们各自的愿望投射在终点作为诱饵。他念出一段上古语，向死者展现真实的图景。“很遗憾，那是假象，你请回吧。”这属于一种较为温和的驱魔手段；如果死者的执念没有那么深，他们通常会自行离开。
“这…可是…唉，好吧。”老者的魂魄叹了口气，身形随即消散。
以这样的方式，猎魔驹接连盘问了十多个死去的魂魄，这其中不乏近几天死于寒潮的生灵，也有在此流浪已久的幽鬼。旅行者、医师、教士、强盗，各有各的追求。佛伊泰克不是魔法方面的专家，但他明白碎晶在这个法术上的取舍有多明显，以至于为了扩大它的范围，其中有些部分只能粗陋得令人发指。
猎魔驹没有等到伊斯特凡。更让他担心的是，普雷茨也不见踪影。于是，他抬蹄沿着火把朝山下走去，途中遇到亡魂再停下来问讯。走一路，问一路，他也遇到了几个让他不得不拔剑驱离的死者，而老普雷茨始终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会发生什么意外么？不是没可能，然而波尔斯涅扎山没有多高，风雪和昨日相比也收敛了许多，就算是一只老骥，也不该半山腰都登不上。
即便猎魔驹在心中向塞拉斯蒂娅祷告了几句，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还是成为了现实。就在最后一根火把插下的地方，也就是亡魂之路的起点，普雷茨.黑晶躺倒在雪中，身体冰凉，已了无生气。
猎魔驹注意着有没有其它亡魂出现，同时检查起遗体。他发现普雷茨身上没有外伤，四周亦没有看到除马蹄印之外的踪迹。到底是什么原因？猎魔驹翻开遗体，在其身下找到了一个小瓶。
“毒药，见效很快的那种。”不把鼻子凑上去，猎魔驹都能闻出来。“挑在这种时候，还有这毒药…普雷茨有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忽然，仿佛有什么要从普雷茨的身体里挣脱出来，使佛伊泰克警惕地退开，只看到几缕黑雾从他的七窍飘出，在尸体旁汇聚成一匹黑色的独角兽——不是小马，是一匹高大的、生有长脸的独角骏马。
“你是谁？”猎魔驹心怀歉意地走起了程序；想都不用想，他当然是——
“我是伊斯特凡.黑晶，我来此…寻找我的爱人。”
伊斯特凡.黑晶，一个简短的名字，猎魔驹却感觉自己花了一个世纪才接受了这个真相。
他是伊斯特凡.黑晶…他是伊斯特凡，死在他眼前的是伊斯特凡，那么九年前——
伊斯特凡——！伊斯特凡——！
脱离迷乱，佛伊泰克意识到那声音并非幻听，而是真真切切的呼唤，由远靠近。他便转头观看，看见另一匹独角黑马驰骋而来；他的外表与伊斯特凡相仿，不过巩膜为绿色，眼角冒出紫烟。“我是普雷茨.黑晶！”他愤恨地宣告，“我前来复仇！”
“不要冲动，我的兄弟！”伊斯特凡想要上前阻拦，但未能成功。普雷茨灵巧地绕过他，撞飞猎魔驹，朝山顶疾奔，眨眼间没了踪影。
“停下，这跟碎晶没有关系！”
“如果你还能和我交流的话，老骗子，”猎魔驹起身取回银剑，“我们最好追上他，而不是在这打嘴仗。”
伊斯特凡瞄了眼猎魔驹，没有回应他，随后扬起前蹄，追随兄弟而去。猎魔驹赶紧寸步不落地跟在后面，但他们的蹄步很快被异常增厚的积雪拖慢了。“嘿，你欠我一个解释！”猎魔驹向黑马喊道。
“我是谁，佛伊泰克？我是谁……”即使有风声阻挠，黑马的声音仍旧十分清晰，就好像是他贴在佛伊泰克耳边一样。
“我怎么知——”
“我是伊斯特凡.黑晶，你已知晓。你有所不知的是，我还是个谋杀犯、弑亲者。一切的源头，在于我忽视了我的兄弟，低估了他的妒火、他对希望辐光同样的痴迷，还有他想要从我这里抢走幸福的决心。”
“所以他利用你们相似的面容，学着去模仿你，让别人将你们混淆？”猎魔驹推理道。
“这些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进行的，他学会了我的行为举止、语气、写字习惯；我在课上学了什么知识，他很快就能打听到，并且跟上我的进度；我认识了哪些生灵，搞了什么恶作剧，编了什么笑话，他一一铭记在心。而在我们眼中，他一直都是那个游蹄好闲，没什么追求的普雷茨；直到他先我一步学会了延寿魔法，然后骗过希望，和她远走高飞了。”
“我们都低估他了，真是个可怕的独角兽。”佛伊泰克喟然而叹。“那么最奇怪的地方来了：你家里为何没有追回他，反将此事掩盖？也没有传言说普雷茨.黑晶出走，难道是你在顶替你兄弟的身份？”
“佛伊泰克，你不了解我的双亲。他们有一种…十分奇特的骄矜，普雷茨的无能于你我不过是个印象，在他们眼里却像信仰一般不容动摇。他们期望着我们走上所谓‘命定的道路’——成功者伊斯特凡与失败者普雷茨。所以，得知我弟弟出逃的事情后，他们怎样都无法接受一个光凭自己努力就能与我平起平坐的普雷茨。他们叫停了我的延寿魔法学习，还对我下咒，把我变成了他们理想中的‘普雷茨.黑晶’。你明白吗，佛伊泰克？当时随希望辐光离开的必须是伊斯特凡，而留下的，必须是普雷茨。”
“三十年过去，咒语的效果慢慢消失，我也逐渐找回了自己。恰逢我的家族遭遇财政问题，我便暗中收集线索，最后在九年前的一天，我潜出坎特洛特，在科林斯附近的一座山上找到了外出采购的他。”
“你的遭遇固然令人惋惜，可我觉得贸然杀死他只会招致更大的混乱。”
“我本不想杀他。一上来，我只是跟他用言语对质，但争吵升级成了推搡，接着很快演变成了更激烈的肢体冲突；最后，是我失去理智，把他推了下去…当时下着大雪，因此我的行踪得以被掩藏，所有生灵都以为这是场意外。我匆忙赶回家，编了个谎话，说我去希达里斯找朋友去了；我不常自行离家，然而我那年迈的双亲已无精力去查证，更没有意识到我身上的咒语早已失效。我继续伪装成普雷茨，直至希望来到坎特洛特报丧，我才得以结束噩梦一样的日子。”
“可你始终不敢向她坦白真相，只能作为一名随从。而听说她要制造一个新的‘伊斯特凡’时，你想出了在仪式进行前自尽，然后占据雕塑，永远陪伴她的计划，对么？但你为什么忽视了你的兄弟呢？”
“我以为自己能抢在他前面…是我低估了他的恨意。”
“他夺走了你的前程，你夺走了他的生命。”猎魔驹不再扯着嗓子说话，他知道对方能听见，“我不是法官，无法判决这是否公平。但有一点我很确信：希望辐光和你们兄弟之间的矛盾没有干系。”
“是的，我同意。碎晶…希望辐光不该为我的冲动付出代价。”伊斯特凡回头看了看曾经的冤家，露出自嘲的微笑。他很高兴现在有了一个能促动他们戮力同心的共识。
——————
女术士的居所被滚滚浓烟包围，从内到外，所有易燃物都被火舌舔舐着，终将化作枯萎的尘埃。“我已经将一切都说与她了！”普雷茨.黑晶的怨魂气势熏灼地堵在门前，“她会在痛苦中死去！然后，她还是会属于我！”
“普雷茨，取笑你的是我，害死你的还是我！放过她吧，我就在这！”伊斯特凡挺起胸膛说道。
“你也已经死了，我还要你做什么？！”普雷茨的眼神好像要射出刀片，“不带走她，你加诸于我的不幸便无法奉还！”
“别妄想用逻辑劝他回心转意了，他现在听不进去半点东西。”猎魔驹站到伊斯特凡前面，“我去拖住他，你先把希望救出来再说。”
“别死了，你这光屁股仔。”犹豫了一下后，伊斯特凡用他粗粝的嗓音说。
“你也是，牛皮大公子。”猎魔驹微笑道。他挑衅式地挥舞着剑，缓步离开伊斯特凡，向右挪动。普雷茨也如他所愿，将注意力锁定在猎魔驹身上，开始盛气凌人地逼近过来。来到一定距离时，普雷茨停下蹄步，他的独角突然朝猎魔驹喷发出紫黑色的烈焰。
“快去！”闪身避开的同时，猎魔驹转头高喊道。伊斯特凡马上从他兄弟身边跑过，突进房内。
“啧！”普雷茨烦躁地扭头看了眼，又皱紧眉头盯住佛伊泰克，“算了，不要紧，把你烧成骨头架子也花不了多久。”
“还记得当初，你哥哥威胁过要把我全身的骨架都打碎。”猎魔驹处之泰然，“四十年了，我还是想知道他哪来的底气威胁一个猎魔人，更不要说你了。”
“我？看看现在的我，这就是我的底气！”普雷茨喷出两道黑色的鼻息，发出几声嘶鸣，“别想着嘲笑我，这没法为你争取多少时间！”
“是吗？”佛伊泰克伸直前蹄，塌下后背，“你提醒的话，我还打算摆张桌子跟你举办场茶话会呢！”
“啊——！够了，死去吧！”普雷茨扑将过来，猎魔驹则迎上去，从右边避开对方的冲撞，反用剑刃横劈开普雷茨。可是落地后，他发现黑色魔驹的步子还是那样从容且顺畅，没有丝毫受伤的样子。普雷茨露出侧脸，眼角和嘴角同时勾起。“就这？当开胃菜都不配！”他以后蹄为中心，猛然旋身，再以前蹄点地，又一个半圈大转弯，背对猎魔驹，后腿发起有力的踢击。
猎魔驹俯身躲避，顺势打了个滚，想要从侧方奋起进攻；但普雷茨快速调整身位，在面前展开一面魔法护盾，猎魔驹的武器砍上去，发出气泡破裂般的“噗噗”声。普雷茨发出嘶吼，收起护盾，独角从下向上，击飞了银剑。
“表演结束——！”正当魔驹的独角蒙上不祥的暗影时，两发光球从右侧将他击倒。
普雷茨爬起来，狞笑着朝攻击飞来的方向看去。“正愁无聊呢！”他冲那只扶着女术士从燃烧房屋中走出的白色独角兽叫道。
白色独角兽？不，那是伊斯特凡，他此刻占据了雕塑，不再是完全的灵魂状态；身处高温对这具新躯体的毁损一望而知——他的大小比原来的样子缩了一圈，脸上五官扭曲，不断往下滴着水；他的独角也被融化掉了一半，但其上的魔法光辉仍然明显。
“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吗，哥哥！”
他没有多余力量像个绅士那样行动了，只好费劲将希望辐光推到一边。“只会欺负弱小吗，普雷茨？”
“你果然还是那个混账……”佛伊泰克小声骂道。
普雷茨放过猎魔驹，转身接近伊斯特凡。烈火冲天，映照着黑晶的子嗣。从古至今，兄弟阋墙的戏码一直被人们所津津乐道，它好像某种悲剧的宿命，诱使同根而生的一双对立面向彼此刺出相同的刀刃。
仿若两个跳舞蹈的人先相向挪动，相同的紫黑色火焰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互相阻挡，而是在拥抱着转了个圈后分开，接着朝原先的方向奔去。普雷茨先尖叫起来，前腿跪地；他对面的伊斯特凡侧躺着倒了下去，身上冒起紫黑色的烟。
“你太高看自己了，普雷茨！”伊斯特凡的声音好似峡谷里的回音，“你以为我没有决心，缺少力量吗？”
“我失误了，但你也没有赢！”普雷茨的身影比伊斯特凡消匿得更快，“我会等着你！很快，我们将再见，到时候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决出胜负！”
“为什么，弟弟！我不是故意想害你，而且你也毁了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谈谈？”
“谈？你早干什么去了！”
“如果我早知道你也有追求，我会的，我的兄弟！你明明只需要告诉我——”伊斯特凡没再说下去，因为原先普雷茨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雪坑。
“伊斯蒂！”希望辐光一瘸一拐地跑到雪驹身边，轻轻环抱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你要用那具雪做的身体？”佛伊泰克在雪地里踉跄着向他走去，“你已经附身了某个实体，如果它被破坏的话，你的灵魂会被直接逐出凡间！”
“那是普雷茨设下的陷阱…我刚进去，一股强大的吸力就把我禁锢在了这个身躯中。”伊斯特凡的后半身已经消融得差不多了。
“他还在融化，应该是因为魔法火焰的烧灼。你有办法阻止么？”佛伊泰克问女术士。
“我在想，我在想！”希望辐光的眼角挂着冰晶，“可、可是，那种魔法，我从来没见过，而且…而且……”
而且雕塑融化得太快了。
“不要想着怎么留住我了，小雪花。”伊斯特凡的四肢全都不成形状，只能用“下颌”蹭蹭希望辐光的鼻尖。“已发生的，无从逆转，唯有前路值得思考。”
“但、但你能不能别走的这么快！我好不容易……”希望辐光情绪里的恐惧消退殆尽，只留悲伤在雪花间传递着。“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骗了我两次，给我的补偿就是陪我这么短短几分钟？”
“我们会再见的，终有一天我会永远陪着你。”伊斯特凡的躯体下沉着，后脑和雪地之间的界线基本消失，“可现在，死者的世界并不安全。我向你保证，等我们下次相会时，这场矛盾已经解决了。”
“我不要你保证什么下次，你告诉我，这次！这次你会留下来！”希望辐光歇斯底里地喊道，随即又好像接受了现实，上蹄在“伊斯特凡”脸上留下一道刮痕。
“我做不到，我不想再骗你第三次了。再见，希望辐光。”还剩下半个头部留存的雪驹转动红宝石制成的“眼珠”，看向猎魔驹。“谢谢你，佛伊泰克。还有，对不起——虽然我知道现在道歉太晚了。”
“你早就知道我不在意这些了。”佛伊泰克说，“安心离开吧。”
“好好活着，希望…辐光…我的…挚爱……”他最后的话语好似是被远方的风递送过来，在两只独角兽耳畔驻留片刻，便像枯叶似的飘走了。
——————
“这些…就是全部了。”女术士昏昏沉沉地说道。
猎魔驹脚下摆着两个包裹，一个是他放在碎晶家里的行囊；他的胸甲保存完好，但还有大量炼金材料和房屋一起被付之一炬；另一个稍小的包里是一些他和碎晶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贵重品，大半都被女术士当作报酬交予了他。
“你下面有什么打算？”看着女术士打开一道传送门，佛伊泰克问她。
“去仙尼德岛，我有几个老同学在那。”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猎魔驹斜目眺望向远处的山崖。
“否则我还有什么能去追寻呢，佛伊泰克？”女术士半只蹄子刚要踏入传送门，又收了回来，“一定有更好的办法，伊斯特凡会得救，他和普雷茨的争端也将得到化解。”
“祝你…成功。”佛伊泰克尽量表现出友善和鼓励。
碎晶.格齐微笑了下。“我会给你写信，到时候寄到塞拉斯蒂格瑞。”
“是塞拉斯蒂堡——”
“别死了，祝你好运。”女术士转头走进传送门，那橙色的漩涡在她离开后便立即关闭了。
“这么‘善解马意’的雌驹还是留给你吧，伊斯特凡。”佛伊泰克扶了扶额头。回家以前，他都得记得先去塞拉斯蒂格瑞的邮局跑一趟，确认她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在一只巨人家里做客时找到的他。”猎魔驹回身把普雷茨往前推了下，然后关上门，“倒霉的老家伙。快帮他好好收拾下吧。”
“我很遗憾，女士。”普雷茨的头微微晃着，好像要昏过去一样，“这不能算我的问题。”
“我知道，普雷茨，你尽力了。遇到这种意外不是你的错。”女术士用魔法移走他身上的袋子，“你去炉子那边暖暖身子，吃点东西，我先去处理下别的事。”她走到冷冻着伊斯特凡雪雕的那个房间前，让猎魔驹跟她一起进去。
“给，你要的。”佛伊泰克拿出跟他脑袋差不多大的眼球，递向女术士。
碎晶躲开两步。“嘿，别让那玩意沾到我身上。”她用魔法从佛伊泰克那接过雪原巨人的眼睛。
“你在炼金课上没接触过这种东西？”猎魔驹看着她在工作台上小心地用工具对其进行解剖，“怎么还这样排斥它？”
“本能，这叫本能，就像一只小马长到七十岁还会怕虫子一样。”
“我可不怕虫子……”
“拜托，佛伊，别像个小孩似的在这抬杠。”碎晶始终专注于那些炼金材料，许久都没有意识到猎魔驹的欲言又止。
他最终还是坦言出来：“我不知道咱们谁更幼稚。”
“我没听懂。”
“普雷茨的态度是什么，你知道吗？”
女术士停下工作，转身看着他。“佛伊泰克，你是个猎魔人，不是家庭矛盾调解员。”
“普雷茨不喜欢伊斯特凡，这你应该明白……”他本想把回来路上普雷此的那番抱怨一并吐露出来，但在短暂思考后还是换了种说法，“你知道的，伊斯特凡是你的爱侣，普雷茨却是你的侍从。我猜这样的身份落差与一对兄弟来说未免会产生一些不愉快。”
“你莫非把我早些时候对普雷茨的评价理解成了我讨厌他？”女术士回身面对伊斯特凡的雕塑，“好吧，我是有点看不惯他以前的作风，可打心眼里我对他没有恶意。他来到我这后没有让我不满的地方，我也没有亏待过他。我相信就算伊斯特凡回来了，我们也能一起融洽地生活。”
“好吧，随你怎么讲。”
“你何时变得这么爱多管闲事了？”碎晶小步靠近他。
“为朋友考虑罢了。作为艾奎斯垂亚小马，这难道不是我们应该推崇的么？”
女术士气恼地甩动着马尾。“那我得说明的是，在委托完成前我只是你的雇主，普雷茨只是你雇主的随从。没有小马是你的朋友，懂了？”
“我以为这个委托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还早呢，材料已经集齐，但你只是完成了一半。”女术士再次转头去捣鼓那些炼金材料，“你也去歇会，明早告诉你要做什么。”
佛伊泰克没多问，自己离开了工作间。他能猜到碎晶一定对这个法术仪式急不可待了，很可能中间有些步骤还需要他协助。温暖的客厅里，老普雷茨正弓着背在餐桌前吃饭。佛伊泰克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当时被寒冷与饥饿折磨的他，反倒更显硬朗，而一进入这舒适的环境，他的身形很快就衰老了下去。
“普雷茨？”看了他半天后，佛伊泰克缓缓开口道。
“怎么了，佛伊泰克大师？”
“不，你、你用不着这么正式。”佛伊泰克摆了下蹄子，“把‘大师’两字去掉。”
“好吧，朋友。你想问什么？”
“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明天应该就是伊斯特凡回来的日子了。”
“我明白了…感谢告知。”
“你…呃……”
“我会尽力去适应新生活，就像你建议的那样。”
佛伊泰克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他环视四周。“你这里哪个房间是空的？我希望在休息时不被打扰。”
“你可以去我的房间。”普雷茨指了指一扇门，“我睡沙发就够了，一样舒服。”
佛伊泰克道过谢，刚准备离开时，普雷茨又叫住了他。
“你知道吗，佛伊泰克，你和碎晶女士总会让我感到悲伤——我本可以在年轻时去寻找幸福和成就感，但我只是虚度光阴，挥霍无度。等美梦破碎，我才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值得被爱护的地方。家族里的长辈和晚辈，没有谁愿意接济我、尊重我；他们要么像对待一只癞皮狗似的把我赶开，要么对我漠然视之。然后，我看到你们，看到你们更长的寿命，也就是更多弥补错误的机会，看到你们仍然强壮、健康、活跃，我、我既后悔…又嫉妒……”
“你不需要嫉妒我。”佛伊泰克返回餐桌旁边，“成为猎魔人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你的想象。如果当初有成熟的认知，我一定不会选择这条道路。我爱塞拉斯蒂娅堡，我爱我的导师们，我甚至爱这个纷乱的世界，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们共同形成了一个被称为‘命运’的抽象概念，夺走并重塑了我和许多同伴的马生。我们曾充满恨意，可是到最后，我们发现唯有前路才值得思考。过去那些犯下的错误、命运的不公，除了作为前进时参考的教训，一文不值。你若欲得幸福，也要将精力放在当下与未来。”
普雷茨停止咀嚼，仿佛这辈子第一次有生灵告诉他这个理论。“你说的看起来很受用，但也只是泛泛而谈。”
“不然你指望我成为你的马生导师？你想寻求答案，可现实就是我没有，正如你也无法引导我的马生一样。我们之间的道路偏差太大，我只能与你分享一些对我们共同适用的道理。”
“我不过想得知一点：我是谁，佛伊泰克？我…是谁？”他忽然抬头问道，眼里的迷茫本不应在他这种年纪的老骥身上闪烁。
“你自己想清楚。”这是佛伊泰克今天对普雷茨说的最后一句话。
入睡前，猎魔驹在头脑构建的世界中游荡少顷。他不是只沉湎于过去的小马，或者说，一个猎魔人的过去是没什么值得沉湎的，但普雷茨的疑问策动着他再次浏览那些久远的回忆——权当是读一本已经被翻烂的小说了。
痛苦已成过往，少年时的片段如同生硬的水晶投影那般在他眼前播放，而观赏者几乎再无法和主角共情。是的，他被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财富，还被强行授予了新的使命。“我是谁？”一个空洞的问题，这时具象化为了普雷茨，围绕他和那段影像徘徊着。然而结合前面的话语，佛伊泰克明白他其实想问的是“我还有没有时间去塑造一个新的自己”，以及“要塑造成什么样子”。归根结底，他真正的疑问是：“我可以是谁？”
这个问题，思考过的生灵就更多了。当认为目前所背负的不值得成为自己生命的意义时，他们便会这样想，包括佛伊泰克。他当然怀疑过猎魔人存在的意义；那些法师在创造他们的过程中既没有把他们所有个体都变成享受猎杀怪物的机器，又将他们塑造成功能如此单一且缺陷颇多的工具。他们得不到持久的资助，得一边拼命杀死怪物，一边绞尽脑汁和委托人讲价。他们承担着如此宏伟、艰巨的任务，却连最基本的生计都得不到保障，甚至第三次天球交汇前的猎魔人都险些落入兔死狗烹的结局。若一个猎魔人终其一生所能挂念的只有赚钱后在酒馆和妓院的短暂享乐以及分开后就不知何时能再见的那几位亲朋好友，那根本就不值得拿成为猎魔人所要遭受的苦痛来换取。成为一名商人不好么？成为一名工匠？士兵？学者？明明有很多条路能带来那些微小的满足感，但命运就是把他带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而解答这个问题十分容易：命运已带他至此，与其在沉沦和麻木中走向黑暗，为何不学着去寻找可以让他长久地乐在其中的事物？他应该学学弗索，期待旅途中的新事物，或者像格迪曼那样在苦行憎式的生活中寻找平静；奥斯卡满足于美食和美酒，鲁德道尔有他挂念的晚辈，柯兰古有整个学派要照顾；对他们来讲，这条猎魔人之路值得走下去。
佛伊泰克也知道，学会理解和拥抱自己的命运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于是，他暂且停止深挖这个问题，放松身心。以他对希望辐光有限的了解，这位女士交给他的工作一定不会轻松。
猎魔驹醒过来时，窗外的景色又一次被浓雾和鹅毛大雪阻挡。他穿戴好护具，进入客厅，发现女术士和普雷茨都不在。他叫了几声那两只小马的名字，片刻过后，满身冰碴的碎晶从工作室钻了出来，但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冷。
“天气正好，我马上要进行仪式，该给你解释下中间的步骤了。”
“普雷茨呢？”
“我一个个说。”女术士交给他一个菱形吊坠。
“洗耳恭听。”
“正像大家都知道的，某些生前拥有强烈愿望的灵魂会游荡在这个世界，只是一层不稳定的帷幕暂时将我们分隔。我的计划是，先在房子里施放一个法术，把这周围没能安息的亡魂吸引过来，就像用灯光吸引飞虫那样。现在你明白了？不是像死灵术，把灵魂强行召唤过来；我的办法更安全，更不会像死灵术一样需要难以计数的能量消耗。”
“那我的作用是？”
“从门前到山脚下有条插满了火把的道路。那些是经过特殊加工的火把，能够为亡魂提供指引，还能使他们显形。所有被引来的亡魂都会从山脚的起点出发，而这栋房子就是终点；你的作用，就是提着剑到外边去，守在路中间。这个吊坠能让死者注意到你；你碰到谁的灵魂，就问对方的姓名，如果不是伊斯特凡.黑晶，让他们转头。坚持不走的，你知道怎么做。”
“所以普雷茨在哪？”
“我让他去外面插火把了。若一切正常，他现在大概在回来的路上。”
“大概…行吧，”猎魔驹叹气道，“我想我还得兼职个救生员。”
“他不会有事。没有吊坠，亡魂不会理他。”
“我会留意他的…只是以防万一。”猎魔驹把吊坠挂到脖子上，和他的猎魔人徽章紧挨着。
“祝你好运，佛伊泰克，我得回去了。”女术士留下这句话，便像狂风般拉开工作间的门，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屋外，一切都像他到来时那样，暴雪呼啸，天寒地冻。正像碎晶所言，白色的大地上，一列火把从女术士家门前延伸到不可见的远方，其上舞动着青蓝色的诡谲火焰。雪花在猎魔驹身上形成了层浅薄的银装时，一个半透明的黑色人形从雾中走出。
“你是谁？”猎魔驹清清嗓子，问道；有时，灵魂在生者眼中呈现的形象可能具备欺骗性。
“我是科林斯的保罗。”一个逝去的老者说，“我迷失在风雪中，这条道路能指引我和家人团聚。”
猎魔驹马上理解了这个法术的原理——欺骗，将他们各自的愿望投射在终点作为诱饵。他念出一段上古语，向死者展现真实的图景。“很遗憾，那是假象，你请回吧。”这属于一种较为温和的驱魔手段；如果死者的执念没有那么深，他们通常会自行离开。
“这…可是…唉，好吧。”老者的魂魄叹了口气，身形随即消散。
以这样的方式，猎魔驹接连盘问了十多个死去的魂魄，这其中不乏近几天死于寒潮的生灵，也有在此流浪已久的幽鬼。旅行者、医师、教士、强盗，各有各的追求。佛伊泰克不是魔法方面的专家，但他明白碎晶在这个法术上的取舍有多明显，以至于为了扩大它的范围，其中有些部分只能粗陋得令人发指。
猎魔驹没有等到伊斯特凡。更让他担心的是，普雷茨也不见踪影。于是，他抬蹄沿着火把朝山下走去，途中遇到亡魂再停下来问讯。走一路，问一路，他也遇到了几个让他不得不拔剑驱离的死者，而老普雷茨始终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会发生什么意外么？不是没可能，然而波尔斯涅扎山没有多高，风雪和昨日相比也收敛了许多，就算是一只老骥，也不该半山腰都登不上。
即便猎魔驹在心中向塞拉斯蒂娅祷告了几句，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还是成为了现实。就在最后一根火把插下的地方，也就是亡魂之路的起点，普雷茨.黑晶躺倒在雪中，身体冰凉，已了无生气。
猎魔驹注意着有没有其它亡魂出现，同时检查起遗体。他发现普雷茨身上没有外伤，四周亦没有看到除马蹄印之外的踪迹。到底是什么原因？猎魔驹翻开遗体，在其身下找到了一个小瓶。
“毒药，见效很快的那种。”不把鼻子凑上去，猎魔驹都能闻出来。“挑在这种时候，还有这毒药…普雷茨有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忽然，仿佛有什么要从普雷茨的身体里挣脱出来，使佛伊泰克警惕地退开，只看到几缕黑雾从他的七窍飘出，在尸体旁汇聚成一匹黑色的独角兽——不是小马，是一匹高大的、生有长脸的独角骏马。
“你是谁？”猎魔驹心怀歉意地走起了程序；想都不用想，他当然是——
“我是伊斯特凡.黑晶，我来此…寻找我的爱人。”
伊斯特凡.黑晶，一个简短的名字，猎魔驹却感觉自己花了一个世纪才接受了这个真相。
他是伊斯特凡.黑晶…他是伊斯特凡，死在他眼前的是伊斯特凡，那么九年前——
伊斯特凡——！伊斯特凡——！
脱离迷乱，佛伊泰克意识到那声音并非幻听，而是真真切切的呼唤，由远靠近。他便转头观看，看见另一匹独角黑马驰骋而来；他的外表与伊斯特凡相仿，不过巩膜为绿色，眼角冒出紫烟。“我是普雷茨.黑晶！”他愤恨地宣告，“我前来复仇！”
“不要冲动，我的兄弟！”伊斯特凡想要上前阻拦，但未能成功。普雷茨灵巧地绕过他，撞飞猎魔驹，朝山顶疾奔，眨眼间没了踪影。
“停下，这跟碎晶没有关系！”
“如果你还能和我交流的话，老骗子，”猎魔驹起身取回银剑，“我们最好追上他，而不是在这打嘴仗。”
伊斯特凡瞄了眼猎魔驹，没有回应他，随后扬起前蹄，追随兄弟而去。猎魔驹赶紧寸步不落地跟在后面，但他们的蹄步很快被异常增厚的积雪拖慢了。“嘿，你欠我一个解释！”猎魔驹向黑马喊道。
“我是谁，佛伊泰克？我是谁……”即使有风声阻挠，黑马的声音仍旧十分清晰，就好像是他贴在佛伊泰克耳边一样。
“我怎么知——”
“我是伊斯特凡.黑晶，你已知晓。你有所不知的是，我还是个谋杀犯、弑亲者。一切的源头，在于我忽视了我的兄弟，低估了他的妒火、他对希望辐光同样的痴迷，还有他想要从我这里抢走幸福的决心。”
“所以他利用你们相似的面容，学着去模仿你，让别人将你们混淆？”猎魔驹推理道。
“这些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进行的，他学会了我的行为举止、语气、写字习惯；我在课上学了什么知识，他很快就能打听到，并且跟上我的进度；我认识了哪些生灵，搞了什么恶作剧，编了什么笑话，他一一铭记在心。而在我们眼中，他一直都是那个游蹄好闲，没什么追求的普雷茨；直到他先我一步学会了延寿魔法，然后骗过希望，和她远走高飞了。”
“我们都低估他了，真是个可怕的独角兽。”佛伊泰克喟然而叹。“那么最奇怪的地方来了：你家里为何没有追回他，反将此事掩盖？也没有传言说普雷茨.黑晶出走，难道是你在顶替你兄弟的身份？”
“佛伊泰克，你不了解我的双亲。他们有一种…十分奇特的骄矜，普雷茨的无能于你我不过是个印象，在他们眼里却像信仰一般不容动摇。他们期望着我们走上所谓‘命定的道路’——成功者伊斯特凡与失败者普雷茨。所以，得知我弟弟出逃的事情后，他们怎样都无法接受一个光凭自己努力就能与我平起平坐的普雷茨。他们叫停了我的延寿魔法学习，还对我下咒，把我变成了他们理想中的‘普雷茨.黑晶’。你明白吗，佛伊泰克？当时随希望辐光离开的必须是伊斯特凡，而留下的，必须是普雷茨。”
“三十年过去，咒语的效果慢慢消失，我也逐渐找回了自己。恰逢我的家族遭遇财政问题，我便暗中收集线索，最后在九年前的一天，我潜出坎特洛特，在科林斯附近的一座山上找到了外出采购的他。”
“你的遭遇固然令人惋惜，可我觉得贸然杀死他只会招致更大的混乱。”
“我本不想杀他。一上来，我只是跟他用言语对质，但争吵升级成了推搡，接着很快演变成了更激烈的肢体冲突；最后，是我失去理智，把他推了下去…当时下着大雪，因此我的行踪得以被掩藏，所有生灵都以为这是场意外。我匆忙赶回家，编了个谎话，说我去希达里斯找朋友去了；我不常自行离家，然而我那年迈的双亲已无精力去查证，更没有意识到我身上的咒语早已失效。我继续伪装成普雷茨，直至希望来到坎特洛特报丧，我才得以结束噩梦一样的日子。”
“可你始终不敢向她坦白真相，只能作为一名随从。而听说她要制造一个新的‘伊斯特凡’时，你想出了在仪式进行前自尽，然后占据雕塑，永远陪伴她的计划，对么？但你为什么忽视了你的兄弟呢？”
“我以为自己能抢在他前面…是我低估了他的恨意。”
“他夺走了你的前程，你夺走了他的生命。”猎魔驹不再扯着嗓子说话，他知道对方能听见，“我不是法官，无法判决这是否公平。但有一点我很确信：希望辐光和你们兄弟之间的矛盾没有干系。”
“是的，我同意。碎晶…希望辐光不该为我的冲动付出代价。”伊斯特凡回头看了看曾经的冤家，露出自嘲的微笑。他很高兴现在有了一个能促动他们戮力同心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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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术士的居所被滚滚浓烟包围，从内到外，所有易燃物都被火舌舔舐着，终将化作枯萎的尘埃。“我已经将一切都说与她了！”普雷茨.黑晶的怨魂气势熏灼地堵在门前，“她会在痛苦中死去！然后，她还是会属于我！”
“普雷茨，取笑你的是我，害死你的还是我！放过她吧，我就在这！”伊斯特凡挺起胸膛说道。
“你也已经死了，我还要你做什么？！”普雷茨的眼神好像要射出刀片，“不带走她，你加诸于我的不幸便无法奉还！”
“别妄想用逻辑劝他回心转意了，他现在听不进去半点东西。”猎魔驹站到伊斯特凡前面，“我去拖住他，你先把希望救出来再说。”
“别死了，你这光屁股仔。”犹豫了一下后，伊斯特凡用他粗粝的嗓音说。
“你也是，牛皮大公子。”猎魔驹微笑道。他挑衅式地挥舞着剑，缓步离开伊斯特凡，向右挪动。普雷茨也如他所愿，将注意力锁定在猎魔驹身上，开始盛气凌人地逼近过来。来到一定距离时，普雷茨停下蹄步，他的独角突然朝猎魔驹喷发出紫黑色的烈焰。
“快去！”闪身避开的同时，猎魔驹转头高喊道。伊斯特凡马上从他兄弟身边跑过，突进房内。
“啧！”普雷茨烦躁地扭头看了眼，又皱紧眉头盯住佛伊泰克，“算了，不要紧，把你烧成骨头架子也花不了多久。”
“还记得当初，你哥哥威胁过要把我全身的骨架都打碎。”猎魔驹处之泰然，“四十年了，我还是想知道他哪来的底气威胁一个猎魔人，更不要说你了。”
“我？看看现在的我，这就是我的底气！”普雷茨喷出两道黑色的鼻息，发出几声嘶鸣，“别想着嘲笑我，这没法为你争取多少时间！”
“是吗？”佛伊泰克伸直前蹄，塌下后背，“你提醒的话，我还打算摆张桌子跟你举办场茶话会呢！”
“啊——！够了，死去吧！”普雷茨扑将过来，猎魔驹则迎上去，从右边避开对方的冲撞，反用剑刃横劈开普雷茨。可是落地后，他发现黑色魔驹的步子还是那样从容且顺畅，没有丝毫受伤的样子。普雷茨露出侧脸，眼角和嘴角同时勾起。“就这？当开胃菜都不配！”他以后蹄为中心，猛然旋身，再以前蹄点地，又一个半圈大转弯，背对猎魔驹，后腿发起有力的踢击。
猎魔驹俯身躲避，顺势打了个滚，想要从侧方奋起进攻；但普雷茨快速调整身位，在面前展开一面魔法护盾，猎魔驹的武器砍上去，发出气泡破裂般的“噗噗”声。普雷茨发出嘶吼，收起护盾，独角从下向上，击飞了银剑。
“表演结束——！”正当魔驹的独角蒙上不祥的暗影时，两发光球从右侧将他击倒。
普雷茨爬起来，狞笑着朝攻击飞来的方向看去。“正愁无聊呢！”他冲那只扶着女术士从燃烧房屋中走出的白色独角兽叫道。
白色独角兽？不，那是伊斯特凡，他此刻占据了雕塑，不再是完全的灵魂状态；身处高温对这具新躯体的毁损一望而知——他的大小比原来的样子缩了一圈，脸上五官扭曲，不断往下滴着水；他的独角也被融化掉了一半，但其上的魔法光辉仍然明显。
“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吗，哥哥！”
他没有多余力量像个绅士那样行动了，只好费劲将希望辐光推到一边。“只会欺负弱小吗，普雷茨？”
“你果然还是那个混账……”佛伊泰克小声骂道。
普雷茨放过猎魔驹，转身接近伊斯特凡。烈火冲天，映照着黑晶的子嗣。从古至今，兄弟阋墙的戏码一直被人们所津津乐道，它好像某种悲剧的宿命，诱使同根而生的一双对立面向彼此刺出相同的刀刃。
仿若两个跳舞蹈的人先相向挪动，相同的紫黑色火焰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互相阻挡，而是在拥抱着转了个圈后分开，接着朝原先的方向奔去。普雷茨先尖叫起来，前腿跪地；他对面的伊斯特凡侧躺着倒了下去，身上冒起紫黑色的烟。
“你太高看自己了，普雷茨！”伊斯特凡的声音好似峡谷里的回音，“你以为我没有决心，缺少力量吗？”
“我失误了，但你也没有赢！”普雷茨的身影比伊斯特凡消匿得更快，“我会等着你！很快，我们将再见，到时候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决出胜负！”
“为什么，弟弟！我不是故意想害你，而且你也毁了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谈谈？”
“谈？你早干什么去了！”
“如果我早知道你也有追求，我会的，我的兄弟！你明明只需要告诉我——”伊斯特凡没再说下去，因为原先普雷茨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雪坑。
“伊斯蒂！”希望辐光一瘸一拐地跑到雪驹身边，轻轻环抱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你要用那具雪做的身体？”佛伊泰克在雪地里踉跄着向他走去，“你已经附身了某个实体，如果它被破坏的话，你的灵魂会被直接逐出凡间！”
“那是普雷茨设下的陷阱…我刚进去，一股强大的吸力就把我禁锢在了这个身躯中。”伊斯特凡的后半身已经消融得差不多了。
“他还在融化，应该是因为魔法火焰的烧灼。你有办法阻止么？”佛伊泰克问女术士。
“我在想，我在想！”希望辐光的眼角挂着冰晶，“可、可是，那种魔法，我从来没见过，而且…而且……”
而且雕塑融化得太快了。
“不要想着怎么留住我了，小雪花。”伊斯特凡的四肢全都不成形状，只能用“下颌”蹭蹭希望辐光的鼻尖。“已发生的，无从逆转，唯有前路值得思考。”
“但、但你能不能别走的这么快！我好不容易……”希望辐光情绪里的恐惧消退殆尽，只留悲伤在雪花间传递着。“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骗了我两次，给我的补偿就是陪我这么短短几分钟？”
“我们会再见的，终有一天我会永远陪着你。”伊斯特凡的躯体下沉着，后脑和雪地之间的界线基本消失，“可现在，死者的世界并不安全。我向你保证，等我们下次相会时，这场矛盾已经解决了。”
“我不要你保证什么下次，你告诉我，这次！这次你会留下来！”希望辐光歇斯底里地喊道，随即又好像接受了现实，上蹄在“伊斯特凡”脸上留下一道刮痕。
“我做不到，我不想再骗你第三次了。再见，希望辐光。”还剩下半个头部留存的雪驹转动红宝石制成的“眼珠”，看向猎魔驹。“谢谢你，佛伊泰克。还有，对不起——虽然我知道现在道歉太晚了。”
“你早就知道我不在意这些了。”佛伊泰克说，“安心离开吧。”
“好好活着，希望…辐光…我的…挚爱……”他最后的话语好似是被远方的风递送过来，在两只独角兽耳畔驻留片刻，便像枯叶似的飘走了。
——————
“这些…就是全部了。”女术士昏昏沉沉地说道。
猎魔驹脚下摆着两个包裹，一个是他放在碎晶家里的行囊；他的胸甲保存完好，但还有大量炼金材料和房屋一起被付之一炬；另一个稍小的包里是一些他和碎晶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贵重品，大半都被女术士当作报酬交予了他。
“你下面有什么打算？”看着女术士打开一道传送门，佛伊泰克问她。
“去仙尼德岛，我有几个老同学在那。”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猎魔驹斜目眺望向远处的山崖。
“否则我还有什么能去追寻呢，佛伊泰克？”女术士半只蹄子刚要踏入传送门，又收了回来，“一定有更好的办法，伊斯特凡会得救，他和普雷茨的争端也将得到化解。”
“祝你…成功。”佛伊泰克尽量表现出友善和鼓励。
碎晶.格齐微笑了下。“我会给你写信，到时候寄到塞拉斯蒂格瑞。”
“是塞拉斯蒂堡——”
“别死了，祝你好运。”女术士转头走进传送门，那橙色的漩涡在她离开后便立即关闭了。
“这么‘善解马意’的雌驹还是留给你吧，伊斯特凡。”佛伊泰克扶了扶额头。回家以前，他都得记得先去塞拉斯蒂格瑞的邮局跑一趟，确认她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