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银的圆月下，约瑟夫.冯.卡朗茨终于探听到了猎魔人的去处。守夜人告诉他，一只身上挂着三颗水鬼头颅的小马几分钟前刚从这里走过。他没敢拦下那家伙，守夜人知道猎魔人遵守宵禁政策的意愿基本取决于巡夜小队的人数。
“朝飞龙广场那边去了，大人。”守夜人眼神飘忽，摸着脖子对他说,似是在回味那个背影。
卡朗茨加快了脚步，他心里大概知道猎魔人会去哪了；飞龙广场只有一家酒馆昼夜不间断营业，前些日子以个人名义对城外浅滩的水鬼发出通缉令的富商伦纳德正好也住在那一片。
路上，传令官几次被巡夜的士兵拦下，但只要他出示同时盖有宫廷印章和议会印章的特许状，便没人敢给西吉斯蒙德亲王的下属找麻烦。卡朗茨向他们确认猎魔人的行踪，守卫们却纷纷表示街道上没看到过闲杂人员。猎魔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躲着走，也执行得非常完美。
“天杀的畜生！”快到广场时，传令官在富商的宅邸前撞见了它的主人。后者，一个瘦杆似的秃头男人，一边低声咒骂，一边不安地对着地上的三颗水鬼头绕圈子。宫廷传令官掀开兜帽，迎上去时一脚踩进了水坑里，引得对方转过头来。
“你他妈谁……啊啊，约瑟夫，抱歉抱歉。”伦纳德认出了这张脸，惊慌失措地收回粗口。
“没猜错的话，猎魔人给你的礼物？”
“别说笑了，孩子，今天真是灾星上身啊。我老婆又吵着要回娘家，接着是我儿子淘气砸了家里的陶瓷碗，结果我雇的那个猎魔人还不让我睡个好觉……”
“说重点。”传令官伸手制止他继续长篇大论，“猎魔人是往飞龙广场那边走了吗？”
“没错。那畜生，你一说我就来气。他大晚上的把我家们敲响。我一开门，就见他把这仨玩意扔我脚底下，还说他今天太累了，明天再来找我要报酬。呸，我看这些猎魔人就是欠教育。他还想要报酬？我没叫守卫把他扔地牢里就不错了。”
“你可以省下一笔钱了，伦纳德叔叔。”传令官朝不远处的一队士兵吹响口哨，召他们过来。“把这些给清理了。”
“方便让我知道为什么吗？”富商茫然地对他眨眼问道。
“我不会让他再打扰你的。他马上就要有新雇主了，亲王殿下要召见他。”
——————
“真是稀客，我们这里很久没有猎魔人光顾了，还是晚上来的猎魔人。”酒馆掌柜为顾客端上酒和小菜，站在桌边打量了他一会。
叫猎魔人实际上有些不准确——应该说，是一只猎魔驹。这只经过炼金术士们突变改造的小马体色浅灰，颜色稍深的鬃毛修剪得干练整齐，两道平行的伤疤从左眼角一直裂到耳根。尽管他总体看上去稚气未脱，老板也知道他们和法师一样不可貌相；等猎魔人垂垂老矣时，他的遗骨恐怕已在棺材里躺上两百多年了。
猎魔驹坐在长凳上，身体大部分被藏在斗篷下。不过在他用漂浮术掀开斗篷掏钱时，掌柜还是能看到他身上别着一把精致的簧轮手枪、一柄笼手短剑和一把明显不属于制式武器的骑兵刀。
猎魔驹斟满一杯伏特加，象征性地啜饮了几口。“我也不愿意大晚上跑来喝酒，但我受人所托去清理水鬼，结果干掉水鬼没花多久，路上的土匪倒是耽搁了我不少时间。话说回来，我也很好奇，你这馆子又是怎么在晚上开下去的？”
“看外面那帮军老爷，通常要巡逻一晚上，喝不上酒，碰不到妞，打不了牌，谁受得了？他们有需求，我有供给，所以……你要是担心合法性的话，大可不必，我可是有官方给的许可证，你想看看吗？”
“这倒不用。不过，你今晚的生意不怎么样啊。”望着空荡荡的酒馆，猎魔驹评论道。
“唉，几天前就开始了。我本以为是偶然事件，但最近听说是当兵的都被命令禁止在晚上喝酒了，违者要受鞭刑哩。我觉得可能是出什么事了，不好说我这还能在天黑后开多久。”
掌柜刚回身，酒馆的门忽然被推开，给他吓得一哆嗦。新来的客人披着青绿色的披风，大踏步走进来。借助油灯的微光，掌柜看到了将披风别在一起的小盾，上面绘着普拉克希达王室的家族纹章。
“欢迎光临，大人，请问您要点……”掌柜不知道他具体是谁，但起码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恭迎。
“一杯麦芽酒，大杯，谢了。”神秘的宫廷人士付好钱，接着不出猎魔驹所料地坐到了他的对面，解开披风。
猎魔驹抬头看了看，发现除去下巴上的一撮胡茬，那完全是张白皙的娃娃脸。就算不带宫廷的标志，猎魔驹也能判断他的出身不凡。
“来点吗？”他漫不经心地飘起一片腌肥肉。
“真是惊喜。”年轻人单手托住下巴，“大家都说猎魔人的冷漠堪比坚冰。”
“那是猎魔‘人’，但我们是小马。即使有着那样可怕的童年，我们也会比矮人更加开朗好客。”
“有意思的说辞，不过我只是，当然，在开玩笑。我没有怎么同猎魔人接触过，但家父接待过很多你的狼派同行，明白你们才不是传言中被完全磨灭了情感的怪胎。”
“敢问尊姓大名？”猎魔驹咽下一口伏特加，也放下了酒杯。
“约瑟夫.冯.卡朗茨，不用称呼我的姓氏。我是舒尔卡茨国王陛下的传令官，前来传达……”
“请说清楚。”猎魔驹唐突地打断了他，“到底是‘国王陛下’还是‘亲王殿下’的旨意？”
传令官随即发出一阵轻笑，接着说：“原来你还对政治局势有所研习。”
“是政治常识。”猎魔驹用纠正的口气说，“谁都明白一个年仅十二岁的男孩担不起王室家族宗长的责任。”
这时，传令官的麦芽酒也送到了。他接下酒杯，微笑着对掌柜点头。“是啊，连尼弗迦德的农民都知道……那么，既然你如此反感我们基于法理和宫廷礼仪的用语，咱们也就直说了。西吉斯蒙德亲王殿下有一份奖赏丰厚的猎魔委托要给你。”
“具体呢？”猎魔驹给自己倒上第二杯酒。
“此处不是个详谈的好地方。请随我到王宫，由亲王殿下亲自为你解释。”
“那样自然最好，不过可以等我歇息完吗？”猎魔驹指着桌子上的酒瓶、腌肥肉和熏鱼片说。“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来些。”
“有何不可？我提议，为了预祝你顺利完成委托，应该碰一杯。”传令官好像个已经熟络的朋友一样举起杯子。
“那么，为舒尔卡茨国王和西吉斯蒙德亲王还有你的健康干杯。”猎魔驹不失小心地编排着他的祝酒词。
“那我也祝你健康——劳烦说下该怎么称呼你？”
“佛伊泰克.瓦萨。”
“祝你健康，佛伊泰克大师。”卡朗茨昂起头，将半升麦芽酒一饮而尽。
——————
午夜又到了。
听见钟声，佛伊泰克睁开眼，结束了冥想，对时间流速的主观感受终于回到了和常人一样的状态。
冥想对于猎魔人意义非凡。在他们需要等待很久而又找不到其他事情来打发时间时，冥想可以作为一种选择。冥想状态下的猎魔人大多会进入一个依据记忆来自我构建的精神世界中，允许他们沉浸在过去，或思考一些重要的问题。不过，请不要认为偷袭冥想中的猎魔人会得手，他们依旧能对外界事物有十分敏锐的感知。
猎魔驹回想了一下亲王的要求。任务听上去很简单：在晚上保护年幼的舒尔卡茨国王，可听到细节，他的眉头可就要皱到天上去了。
“关键是，王宫内可能有怪物出没。”当时亲王对他交代，“大约是——我想想，两周前开始的。有卫兵和在晚上办事的仆役说他们听见了诡异的脚步声、笑声、惨叫等等，总之就是闹鬼故事里都会有的一系列现象。”
“我开始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有天晚上一名女仆被发现昏倒在国王的寝室门前，醒来之后就精神失常了，一直在念叨有鬼魂试图杀死国王。我们重视起来，每晚都会在国王寝室附近安排很多人手巡视，但从没发现过鬼魂的迹象，而国王也对此觉得很紧张。所以，猎魔人大师，在保护国王陛下的同时，我希望你能调查下这个所谓的鬼魂，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酬劳的事无需担心，国王的生命对我来说比万吨黄金更重要。”
“是啊，没了国王，你一克黄金也赚不到。”佛伊泰克在结束回忆前想出了这个嘲弄的方法，即使这话一点也不准确。西吉斯蒙德不需要国王来攫取权力，只是有比没有更能给他减少麻烦。
走出王室为自己安排的客房前，猎魔驹非常有仪式感地进行了准备工作。他为手枪上好子弹和火药，拧动转柄，带动钢轮到待击发的位置，随后闭上了火药锅的盖子；不到必要时刻，他也不想在王宫里使用火器。
两把刻有符文的冷兵器，其中笼手剑镀了银，用来专门对抗某些怪物。
他身穿的还是那套陪他走过了天涯海角的配备：火枪兵胸甲护住正面，皮质护具保护着他的四条腿和马背，最底下是还算顺眼的土黄色衬衣。西吉斯蒙德亲王又给他发了一件适合小马尺寸的宫廷守卫单肩披风，这才让他看上去不那么像个非法闯入者。
佛伊泰克用一瓶药水为整备工作划上了句号。名为‘渡鸦’的魔药可以进一步增强猎魔人的感官，缺点是它苦到连猎魔人都会有些抗拒，佛伊泰克的解决方案是将其与少量蜂蜜混在一起喝下去。
灼心之痛如蜜蜂的叮咬般小小地折磨了他一下。佛伊泰克胸口以上的血管暴起，紫中透绿的藤曼爬上他的脖子，布满他的脸颊。猎魔驹没有后悔喝下了魔药，只是得注意别叫紧张兮兮的卫兵先把他捅个透心凉。
刚走出客房，佛伊泰克便与四名带着提灯的宫廷守卫打了个照面，给对面吓得不轻。若不是亲王已提前告知宫廷里所有人猎魔驹的事情，说不定卫兵真会直接动手。
“晚上好啊，几位。”
宫廷守卫十分生硬地对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很不自然。用佛伊泰克事后想到的描述：他们被严格要求执行的宫廷礼仪与本能地对变种人的嫌恶激烈地打了一架。佛伊泰克还能听到他们走远后说着猎魔人绑架儿童的谣言。这个无稽之谈几百年前就开始流行了，佛伊泰克想不清楚它到底怎么能活得比任何一位猎魔人都长久。
“踏、踏、踏……”国王的寝室周边至少有六七队卫兵在巡视，靴子敲击着大理石地板，发出巨大的噪声。佛伊泰克突然对解决这件委托有了新的动力——他现在非常希望为改善国王陛下的睡眠质量出一份贡献，睡眠不足对小孩子的危害可太大了，路过舒尔卡茨的寝室门前时，他都能听到年幼的国王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动静。
佛伊泰克先去把之前人们汇报的发现灵异事件的地点勘察了一番。自己摔碎的花瓶、发出诡异声响的盔甲、眼睛会动的伊斯特拉德三世画像……猎魔驹全部检查了一遍，没有碰到传言中的那些现象，独角兽徽章亦没有探测到残留的魔法。
“这可说不好。”佛伊泰克反思道，“有些魔法的痕迹可能几年不会消退，有些则过几秒就会飘然消散。
他的心脏骤然间好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似的；佛伊泰克集中思绪，驱散了这种令他窒息的感觉。他将军刀抽出半截，警惕地看着法术袭来的方向。
“分析得不错。”一名穿着宫廷长袍，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不紧不慢地从拐角处走出来，松脂的香气伴随着他，钻入猎魔驹的鼻孔。“不知是哪些新手留下的小把戏，根本不需要太强的法力，也就是吓唬吓唬外行的程度。”
“你的技术也不怎么样嘛。”佛伊泰克按着自己的胸口说，“我体验过真正大法师的探心术，那可是不会影响一点你的心情，跟妓女欢爱的时候都不会。”
“是啊，探心术光是入门就能将一大批法师拒之门外了，不然我们还要酷刑干什么。”法师摊开手。与刻板印象不同的是，他们其实不太需要法杖来施法。
“你就是想说你还是挺厉害的呗？不过我怎么不记得亲王有天招了个大法师过来。”猎魔驹没有完全放下军刀。
“我叫阿尔泰厄，是个云游法师。现在只是旅行到普拉克希达，希望得到亲王殿下的赏识。”
“我是佛伊泰克.瓦萨，亲王殿下雇我来调查王宫闹鬼的事情。”猎魔驹想上去和他握蹄，却在接近时感受又感受到徽章的振动。
“怎么解释这个？”他亮出徽章。
“我的这只眼睛——”阿尔泰厄指着他发白的左眼说，“——是义眼，得靠魔法维持，非常微量的魔法。”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佛伊泰克忍受着过路卫兵异样的注视和不安分的徽章，耐下性子与法师交谈。这倒不是因为他想要找人闲聊，只是阿尔泰厄总是缠着他，不让他独自行动。佛伊泰克试过用去厕所的理由甩掉云游法师，结果回来后发现他还在原地等着。
最终，针对第三次卡特利欧娜瘟疫对尼弗迦德帝国造成的影响发表了一番“高论”后，阿尔泰厄与猎魔驹道别，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
“这是搞什么，因为我不信梅里泰莉而降下的天罚么。”佛伊泰克积了一肚子怨气，现在只想着喘口气；跟一个话痨聊天比杀怪物要烦马多了，青草药剂只赋予了他们耐力超群的肉体，不是无尽的耐心。
他在国王寝室的门边找了个地方，趴下来开始闭目养神。夜半微风拂过的声音很是让他愉悦。
风声？
佛伊泰克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身处的走廊没有打开的窗户。稍加分辨，他很快意识到风声是从寝室里传来的，而他并不认为自己此前有感觉到舒尔卡茨国王给自己的房间开了窗。
徽章微微颤动起来。
“喂，猎魔人，干什么呢！”一名宫廷卫队的军官恰好看到佛伊泰克将耳朵贴在寝室门上，大声斥道。
“国王可能出事了，我能开门检查一下吗？”佛伊泰克尽力保持礼貌。
“你想打扰国王陛下休息？”军官的眼球瞪得好像要突出来。
“我听到寝室里有风声，你们难道允许国王睡觉的时候开着窗子？”
“净他妈扯。我是卫队长，从没听过王室的人敢在晚上透气通风。”军官亮明身份，走近门前。“我来看看。不过要是叫我发现你是在耍我们，猎魔人，你等着瞧。”
“陛下，请原谅扰眠之罪，臣下是您的卫队长维泽勒。方才听到您屋中有不对劲的声响，可否准许我们开门检查？”
无人回应。
“陛下？”
“操蛋了，这时候还讲什么礼仪？”佛伊泰克忍不住大骂一句，直接用法术拽了拽门把手，只听见咔哒一声，门却打不开了。
“难不成陛下正在房间里用银烛台干那种事？”佛伊泰克差点脱口而出。
“雷比欧达在上，这怎么——”维泽勒也有些着急了，用更大的力气拽门。“陛下？陛下您还好吗？这门为什么打不开？”
然后他尝试撞门、踹门，但象牙白的寝室门雷打不动地立在那里，比木精狼咬住猎物时的嘴还紧。
“我现在知道哪里有法术了，退后！”猎魔驹推开维泽勒，拔出枪，打开保险，扳下火石夹，对准门锁。
在卫队长有时间提出反对前，佛伊泰克便坚定地扣动了扳机。枪声震耳欲聋，对增强了感官的猎魔人来讲尤其如此。
火光和烟雾消散，猎魔驹面前的门上多了个弹球大小的洞，徽章此时安静了下来。
“一颗阻魔金子弹两百五十比赞特，”佛伊泰克心想，“这钱到时候必须得叫西吉斯蒙德亲王给我连着报销了。”
“日你十八代祖——”维泽勒捂着耳朵骂道。
“回头再让你日个痛快！”佛伊泰克撞开门，冲入屋内。只见寝室里一个人影都没有，而窗户确实如他所料一样大开着。豪华大床上装饰的丝绸幔布随着晚风轻轻摆荡；床单和被子不翼而飞，再一看原来是被打成了绳子，一头系在床尾的护栏上，另一头顺着窗户扔了出去。
佛伊泰克赶快扒着窗台向下看去。寝室下方就是漂亮的御花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花海后面一蹦一跳地远去。
“陛下怎么了？”维泽勒也凑过来，其他卫兵堵住了门口。
“想离家出走了，”佛伊泰克站上窗台，“要么就是被施了咒。你快带人去花园。”
“你想直接跳下去？”
猎魔驹没有理会卫队长的疑问。“这个借我下。”他隔空从一个卫兵手里抢来长戟，带着它以优美的身姿纵身一跃。常人从这个高度落下，最少也是双腿骨折，但谁叫他是猎魔人呢。
“朝飞龙广场那边去了，大人。”守夜人眼神飘忽，摸着脖子对他说,似是在回味那个背影。
卡朗茨加快了脚步，他心里大概知道猎魔人会去哪了；飞龙广场只有一家酒馆昼夜不间断营业，前些日子以个人名义对城外浅滩的水鬼发出通缉令的富商伦纳德正好也住在那一片。
路上，传令官几次被巡夜的士兵拦下，但只要他出示同时盖有宫廷印章和议会印章的特许状，便没人敢给西吉斯蒙德亲王的下属找麻烦。卡朗茨向他们确认猎魔人的行踪，守卫们却纷纷表示街道上没看到过闲杂人员。猎魔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躲着走，也执行得非常完美。
“天杀的畜生！”快到广场时，传令官在富商的宅邸前撞见了它的主人。后者，一个瘦杆似的秃头男人，一边低声咒骂，一边不安地对着地上的三颗水鬼头绕圈子。宫廷传令官掀开兜帽，迎上去时一脚踩进了水坑里，引得对方转过头来。
“你他妈谁……啊啊，约瑟夫，抱歉抱歉。”伦纳德认出了这张脸，惊慌失措地收回粗口。
“没猜错的话，猎魔人给你的礼物？”
“别说笑了，孩子，今天真是灾星上身啊。我老婆又吵着要回娘家，接着是我儿子淘气砸了家里的陶瓷碗，结果我雇的那个猎魔人还不让我睡个好觉……”
“说重点。”传令官伸手制止他继续长篇大论，“猎魔人是往飞龙广场那边走了吗？”
“没错。那畜生，你一说我就来气。他大晚上的把我家们敲响。我一开门，就见他把这仨玩意扔我脚底下，还说他今天太累了，明天再来找我要报酬。呸，我看这些猎魔人就是欠教育。他还想要报酬？我没叫守卫把他扔地牢里就不错了。”
“你可以省下一笔钱了，伦纳德叔叔。”传令官朝不远处的一队士兵吹响口哨，召他们过来。“把这些给清理了。”
“方便让我知道为什么吗？”富商茫然地对他眨眼问道。
“我不会让他再打扰你的。他马上就要有新雇主了，亲王殿下要召见他。”
——————
“真是稀客，我们这里很久没有猎魔人光顾了，还是晚上来的猎魔人。”酒馆掌柜为顾客端上酒和小菜，站在桌边打量了他一会。
叫猎魔人实际上有些不准确——应该说，是一只猎魔驹。这只经过炼金术士们突变改造的小马体色浅灰，颜色稍深的鬃毛修剪得干练整齐，两道平行的伤疤从左眼角一直裂到耳根。尽管他总体看上去稚气未脱，老板也知道他们和法师一样不可貌相；等猎魔人垂垂老矣时，他的遗骨恐怕已在棺材里躺上两百多年了。
猎魔驹坐在长凳上，身体大部分被藏在斗篷下。不过在他用漂浮术掀开斗篷掏钱时，掌柜还是能看到他身上别着一把精致的簧轮手枪、一柄笼手短剑和一把明显不属于制式武器的骑兵刀。
猎魔驹斟满一杯伏特加，象征性地啜饮了几口。“我也不愿意大晚上跑来喝酒，但我受人所托去清理水鬼，结果干掉水鬼没花多久，路上的土匪倒是耽搁了我不少时间。话说回来，我也很好奇，你这馆子又是怎么在晚上开下去的？”
“看外面那帮军老爷，通常要巡逻一晚上，喝不上酒，碰不到妞，打不了牌，谁受得了？他们有需求，我有供给，所以……你要是担心合法性的话，大可不必，我可是有官方给的许可证，你想看看吗？”
“这倒不用。不过，你今晚的生意不怎么样啊。”望着空荡荡的酒馆，猎魔驹评论道。
“唉，几天前就开始了。我本以为是偶然事件，但最近听说是当兵的都被命令禁止在晚上喝酒了，违者要受鞭刑哩。我觉得可能是出什么事了，不好说我这还能在天黑后开多久。”
掌柜刚回身，酒馆的门忽然被推开，给他吓得一哆嗦。新来的客人披着青绿色的披风，大踏步走进来。借助油灯的微光，掌柜看到了将披风别在一起的小盾，上面绘着普拉克希达王室的家族纹章。
“欢迎光临，大人，请问您要点……”掌柜不知道他具体是谁，但起码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恭迎。
“一杯麦芽酒，大杯，谢了。”神秘的宫廷人士付好钱，接着不出猎魔驹所料地坐到了他的对面，解开披风。
猎魔驹抬头看了看，发现除去下巴上的一撮胡茬，那完全是张白皙的娃娃脸。就算不带宫廷的标志，猎魔驹也能判断他的出身不凡。
“来点吗？”他漫不经心地飘起一片腌肥肉。
“真是惊喜。”年轻人单手托住下巴，“大家都说猎魔人的冷漠堪比坚冰。”
“那是猎魔‘人’，但我们是小马。即使有着那样可怕的童年，我们也会比矮人更加开朗好客。”
“有意思的说辞，不过我只是，当然，在开玩笑。我没有怎么同猎魔人接触过，但家父接待过很多你的狼派同行，明白你们才不是传言中被完全磨灭了情感的怪胎。”
“敢问尊姓大名？”猎魔驹咽下一口伏特加，也放下了酒杯。
“约瑟夫.冯.卡朗茨，不用称呼我的姓氏。我是舒尔卡茨国王陛下的传令官，前来传达……”
“请说清楚。”猎魔驹唐突地打断了他，“到底是‘国王陛下’还是‘亲王殿下’的旨意？”
传令官随即发出一阵轻笑，接着说：“原来你还对政治局势有所研习。”
“是政治常识。”猎魔驹用纠正的口气说，“谁都明白一个年仅十二岁的男孩担不起王室家族宗长的责任。”
这时，传令官的麦芽酒也送到了。他接下酒杯，微笑着对掌柜点头。“是啊，连尼弗迦德的农民都知道……那么，既然你如此反感我们基于法理和宫廷礼仪的用语，咱们也就直说了。西吉斯蒙德亲王殿下有一份奖赏丰厚的猎魔委托要给你。”
“具体呢？”猎魔驹给自己倒上第二杯酒。
“此处不是个详谈的好地方。请随我到王宫，由亲王殿下亲自为你解释。”
“那样自然最好，不过可以等我歇息完吗？”猎魔驹指着桌子上的酒瓶、腌肥肉和熏鱼片说。“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来些。”
“有何不可？我提议，为了预祝你顺利完成委托，应该碰一杯。”传令官好像个已经熟络的朋友一样举起杯子。
“那么，为舒尔卡茨国王和西吉斯蒙德亲王还有你的健康干杯。”猎魔驹不失小心地编排着他的祝酒词。
“那我也祝你健康——劳烦说下该怎么称呼你？”
“佛伊泰克.瓦萨。”
“祝你健康，佛伊泰克大师。”卡朗茨昂起头，将半升麦芽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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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又到了。
听见钟声，佛伊泰克睁开眼，结束了冥想，对时间流速的主观感受终于回到了和常人一样的状态。
冥想对于猎魔人意义非凡。在他们需要等待很久而又找不到其他事情来打发时间时，冥想可以作为一种选择。冥想状态下的猎魔人大多会进入一个依据记忆来自我构建的精神世界中，允许他们沉浸在过去，或思考一些重要的问题。不过，请不要认为偷袭冥想中的猎魔人会得手，他们依旧能对外界事物有十分敏锐的感知。
猎魔驹回想了一下亲王的要求。任务听上去很简单：在晚上保护年幼的舒尔卡茨国王，可听到细节，他的眉头可就要皱到天上去了。
“关键是，王宫内可能有怪物出没。”当时亲王对他交代，“大约是——我想想，两周前开始的。有卫兵和在晚上办事的仆役说他们听见了诡异的脚步声、笑声、惨叫等等，总之就是闹鬼故事里都会有的一系列现象。”
“我开始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有天晚上一名女仆被发现昏倒在国王的寝室门前，醒来之后就精神失常了，一直在念叨有鬼魂试图杀死国王。我们重视起来，每晚都会在国王寝室附近安排很多人手巡视，但从没发现过鬼魂的迹象，而国王也对此觉得很紧张。所以，猎魔人大师，在保护国王陛下的同时，我希望你能调查下这个所谓的鬼魂，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酬劳的事无需担心，国王的生命对我来说比万吨黄金更重要。”
“是啊，没了国王，你一克黄金也赚不到。”佛伊泰克在结束回忆前想出了这个嘲弄的方法，即使这话一点也不准确。西吉斯蒙德不需要国王来攫取权力，只是有比没有更能给他减少麻烦。
走出王室为自己安排的客房前，猎魔驹非常有仪式感地进行了准备工作。他为手枪上好子弹和火药，拧动转柄，带动钢轮到待击发的位置，随后闭上了火药锅的盖子；不到必要时刻，他也不想在王宫里使用火器。
两把刻有符文的冷兵器，其中笼手剑镀了银，用来专门对抗某些怪物。
他身穿的还是那套陪他走过了天涯海角的配备：火枪兵胸甲护住正面，皮质护具保护着他的四条腿和马背，最底下是还算顺眼的土黄色衬衣。西吉斯蒙德亲王又给他发了一件适合小马尺寸的宫廷守卫单肩披风，这才让他看上去不那么像个非法闯入者。
佛伊泰克用一瓶药水为整备工作划上了句号。名为‘渡鸦’的魔药可以进一步增强猎魔人的感官，缺点是它苦到连猎魔人都会有些抗拒，佛伊泰克的解决方案是将其与少量蜂蜜混在一起喝下去。
灼心之痛如蜜蜂的叮咬般小小地折磨了他一下。佛伊泰克胸口以上的血管暴起，紫中透绿的藤曼爬上他的脖子，布满他的脸颊。猎魔驹没有后悔喝下了魔药，只是得注意别叫紧张兮兮的卫兵先把他捅个透心凉。
刚走出客房，佛伊泰克便与四名带着提灯的宫廷守卫打了个照面，给对面吓得不轻。若不是亲王已提前告知宫廷里所有人猎魔驹的事情，说不定卫兵真会直接动手。
“晚上好啊，几位。”
宫廷守卫十分生硬地对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很不自然。用佛伊泰克事后想到的描述：他们被严格要求执行的宫廷礼仪与本能地对变种人的嫌恶激烈地打了一架。佛伊泰克还能听到他们走远后说着猎魔人绑架儿童的谣言。这个无稽之谈几百年前就开始流行了，佛伊泰克想不清楚它到底怎么能活得比任何一位猎魔人都长久。
“踏、踏、踏……”国王的寝室周边至少有六七队卫兵在巡视，靴子敲击着大理石地板，发出巨大的噪声。佛伊泰克突然对解决这件委托有了新的动力——他现在非常希望为改善国王陛下的睡眠质量出一份贡献，睡眠不足对小孩子的危害可太大了，路过舒尔卡茨的寝室门前时，他都能听到年幼的国王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动静。
佛伊泰克先去把之前人们汇报的发现灵异事件的地点勘察了一番。自己摔碎的花瓶、发出诡异声响的盔甲、眼睛会动的伊斯特拉德三世画像……猎魔驹全部检查了一遍，没有碰到传言中的那些现象，独角兽徽章亦没有探测到残留的魔法。
“这可说不好。”佛伊泰克反思道，“有些魔法的痕迹可能几年不会消退，有些则过几秒就会飘然消散。
他的心脏骤然间好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似的；佛伊泰克集中思绪，驱散了这种令他窒息的感觉。他将军刀抽出半截，警惕地看着法术袭来的方向。
“分析得不错。”一名穿着宫廷长袍，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不紧不慢地从拐角处走出来，松脂的香气伴随着他，钻入猎魔驹的鼻孔。“不知是哪些新手留下的小把戏，根本不需要太强的法力，也就是吓唬吓唬外行的程度。”
“你的技术也不怎么样嘛。”佛伊泰克按着自己的胸口说，“我体验过真正大法师的探心术，那可是不会影响一点你的心情，跟妓女欢爱的时候都不会。”
“是啊，探心术光是入门就能将一大批法师拒之门外了，不然我们还要酷刑干什么。”法师摊开手。与刻板印象不同的是，他们其实不太需要法杖来施法。
“你就是想说你还是挺厉害的呗？不过我怎么不记得亲王有天招了个大法师过来。”猎魔驹没有完全放下军刀。
“我叫阿尔泰厄，是个云游法师。现在只是旅行到普拉克希达，希望得到亲王殿下的赏识。”
“我是佛伊泰克.瓦萨，亲王殿下雇我来调查王宫闹鬼的事情。”猎魔驹想上去和他握蹄，却在接近时感受又感受到徽章的振动。
“怎么解释这个？”他亮出徽章。
“我的这只眼睛——”阿尔泰厄指着他发白的左眼说，“——是义眼，得靠魔法维持，非常微量的魔法。”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佛伊泰克忍受着过路卫兵异样的注视和不安分的徽章，耐下性子与法师交谈。这倒不是因为他想要找人闲聊，只是阿尔泰厄总是缠着他，不让他独自行动。佛伊泰克试过用去厕所的理由甩掉云游法师，结果回来后发现他还在原地等着。
最终，针对第三次卡特利欧娜瘟疫对尼弗迦德帝国造成的影响发表了一番“高论”后，阿尔泰厄与猎魔驹道别，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
“这是搞什么，因为我不信梅里泰莉而降下的天罚么。”佛伊泰克积了一肚子怨气，现在只想着喘口气；跟一个话痨聊天比杀怪物要烦马多了，青草药剂只赋予了他们耐力超群的肉体，不是无尽的耐心。
他在国王寝室的门边找了个地方，趴下来开始闭目养神。夜半微风拂过的声音很是让他愉悦。
风声？
佛伊泰克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身处的走廊没有打开的窗户。稍加分辨，他很快意识到风声是从寝室里传来的，而他并不认为自己此前有感觉到舒尔卡茨国王给自己的房间开了窗。
徽章微微颤动起来。
“喂，猎魔人，干什么呢！”一名宫廷卫队的军官恰好看到佛伊泰克将耳朵贴在寝室门上，大声斥道。
“国王可能出事了，我能开门检查一下吗？”佛伊泰克尽力保持礼貌。
“你想打扰国王陛下休息？”军官的眼球瞪得好像要突出来。
“我听到寝室里有风声，你们难道允许国王睡觉的时候开着窗子？”
“净他妈扯。我是卫队长，从没听过王室的人敢在晚上透气通风。”军官亮明身份，走近门前。“我来看看。不过要是叫我发现你是在耍我们，猎魔人，你等着瞧。”
“陛下，请原谅扰眠之罪，臣下是您的卫队长维泽勒。方才听到您屋中有不对劲的声响，可否准许我们开门检查？”
无人回应。
“陛下？”
“操蛋了，这时候还讲什么礼仪？”佛伊泰克忍不住大骂一句，直接用法术拽了拽门把手，只听见咔哒一声，门却打不开了。
“难不成陛下正在房间里用银烛台干那种事？”佛伊泰克差点脱口而出。
“雷比欧达在上，这怎么——”维泽勒也有些着急了，用更大的力气拽门。“陛下？陛下您还好吗？这门为什么打不开？”
然后他尝试撞门、踹门，但象牙白的寝室门雷打不动地立在那里，比木精狼咬住猎物时的嘴还紧。
“我现在知道哪里有法术了，退后！”猎魔驹推开维泽勒，拔出枪，打开保险，扳下火石夹，对准门锁。
在卫队长有时间提出反对前，佛伊泰克便坚定地扣动了扳机。枪声震耳欲聋，对增强了感官的猎魔人来讲尤其如此。
火光和烟雾消散，猎魔驹面前的门上多了个弹球大小的洞，徽章此时安静了下来。
“一颗阻魔金子弹两百五十比赞特，”佛伊泰克心想，“这钱到时候必须得叫西吉斯蒙德亲王给我连着报销了。”
“日你十八代祖——”维泽勒捂着耳朵骂道。
“回头再让你日个痛快！”佛伊泰克撞开门，冲入屋内。只见寝室里一个人影都没有，而窗户确实如他所料一样大开着。豪华大床上装饰的丝绸幔布随着晚风轻轻摆荡；床单和被子不翼而飞，再一看原来是被打成了绳子，一头系在床尾的护栏上，另一头顺着窗户扔了出去。
佛伊泰克赶快扒着窗台向下看去。寝室下方就是漂亮的御花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花海后面一蹦一跳地远去。
“陛下怎么了？”维泽勒也凑过来，其他卫兵堵住了门口。
“想离家出走了，”佛伊泰克站上窗台，“要么就是被施了咒。你快带人去花园。”
“你想直接跳下去？”
猎魔驹没有理会卫队长的疑问。“这个借我下。”他隔空从一个卫兵手里抢来长戟，带着它以优美的身姿纵身一跃。常人从这个高度落下，最少也是双腿骨折，但谁叫他是猎魔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