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7aLv.11
独角兽

烟雾镜

第一章 你好

第 1 章
2 年前
邪茧女王来的时候,镜琪派正守在镜像水潭边。尽管许多年没回过自己出生的地方,镜琪依然对这个深埋地下的空间记忆犹新。她很快便发现,今天她不是最先到的——在洞窟边缘多了堆被压过的干草。
她原本是为了怀旧才回来的。身为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镜琪派平常会窝在租下的公寓中创作,如果有了些积蓄和闲暇,她则会选择四处奔波,不是为了寻找灵感,而是因为她想这么做。镜琪打一开始便不属于小马镇或是其它地方,她只是不停地路过一站又一站,认识某些人,又随即告别。除去不赶稿恐怕就得流落街头的日子,外加上某些困难时期,她的生活倒算是无忧无虑。
镜琪派过得很好,她知道自己是谁,也早已不认为自己还处在生来是复制体的阴霾下,镜琪就是镜琪,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个体。
有时她会想自己在摆脱萍琪派这件事上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名为帝国的事物突然翻覆了现实,紧而融作现实的一环,受各种因素影响,她甚至有十几年没联系过那位粉扑扑的小马了。虽是遗憾,变故却总是许多,况且赶稿或是不得不做兼职的日子也远多于享受生活、追忆往昔的时候,这些都令她原本的打算一拖再拖。
粉色的倒影在水中带起涟漪,镜琪派细细打量那堆干草,先是靠塌陷的形状来估摸对方的体型,然后考虑接下来该说什么。她有些兴奋,并准备对这种情绪加以良好的引导,比如问问对方最近过得怎样,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放在平日里她其实没那么健谈,但如今站在水边,她似乎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如果能与这位素未谋面的伙伴交流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她想向他分享些故事,什么都好,毕竟她有点无聊。
镜琪派将帽子扶端正,解下鞍包摆在身旁,耐心地坐在池边等待。约莫过去十几分钟,入口处传来一连串声响,最先是隧道里的沙沙声,越来越近,然后便是蹄子踏地的声响,他来了。
不过,镜琪没想过来的会是自己认识的人,哪怕认识也料不到是邪茧。但她一直盯着入口,而从那里现身的高大幻形灵恐怕只能是邪茧女王了。战争早已结束,按官方消息来讲,邪茧照说是正被关在塔尔塔罗斯里才对。
“嗨,你好!你是邪茧吗?”镜琪派朝对方递去明朗一笑,她还是有很多话想讲,即使知道来客是谁也不影响什么。毕竟在她看来,单是通过媒体铺天盖地的宣传来认识某个人明显有失偏颇,她更愿意亲自去探究邪茧其人如何,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行。
“这里可是镜像水潭耶,请问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镜琪派觉得实在没有惊恐逃窜的必要,便补上剩余的疑问。
自然,见到年轻的萍琪派,作为幻形灵前领袖的邪茧难免会一时摸不清状况。
“你,你是谁?”邪茧顿时收紧发烫的身子,瞪向那位不速之客,曲折的长角在她低头的同时亮起光来。“幻形灵?还是……”
邪茧马上就意识到这般过激有些不符身份,于是她尽力放松神经,眼中又生疏地探出几分威严,这一过程尽管缓慢,但依然有效。深绿色的魔法光芒高悬在邪茧的脸上,她压下眉头,拿那两道竖着的眼瞳扎在镜琪身上。“告诉我,你可是幻形灵?报上名来,为什么要幻形成那个家伙——嗯……暮光闪闪的粉色朋友?”
“啊不,我不是幻形灵,我是镜琪派,”镜琪悠悠地朝邪茧摇头,以轻快的口吻为她解释,“是这样,这个水潭能复制小马,萍琪派很久以前来这里复制了好多自己,于是我就在那时候诞生啦。”
镜琪说的是事实,只是这并非想要的答案。邪茧刚刚才建立起的些许威严没能支撑太久,随之而来的恍惚便立刻将其取代,镜琪仍然维持着淡淡的微笑,静待她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邪茧的目光变得涣散,良久才问。
“唔,我叫镜琪派,是萍琪派的复制体,但和她很不一样。”反复解释这件事需要不小的耐性,好在镜琪早已习惯了。
“哦。”邪茧魔法的光亮还在持续,她点点头,将整个洞穴扫视一圈,又望了眼来时的地方,接着从坡上稳步朝镜琪走去,“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嘛,所以我就回来逛逛。”
“就你一个人?”
“嗯,是的,我从来都是独自出发,”镜琪见邪茧与自己越来越近,于是伸出蹄子想和她握住,“很高兴见到你?”
“不,我不是很高兴,我在被你的国家追杀,”邪茧摇摇头,用魔法拍开镜琪的蹄子,然后停在距她几米处的地方,表情重新换上严肃,“但还好你没骗我,否则你就小命不保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同邪茧女王的初次相遇并没有镜琪派想象中的那么顺利,而且她现在在理论上遭到了对方的绑架。这位出逃的虫巢前领导人据称多疑而又危险,精神失常且满口疯话,不过镜琪没遇见这些问题,刚刚一小段时间里自己和邪茧连身体接触都没有过。至于口头交流——唯一一次对话由镜琪发起,很快就因无人回应也在她那结束。这无可奈何,她毕竟有这么个麻烦的身份,屁股后面还跟着更大的麻烦,镜琪当然能够理解,且仍旧满怀与邪茧不说交友,至少是交流的渴望。
邪茧确实是从塔尔塔洛斯里逃出来的,时间匆忙以至于没弄到合适的衣物。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也没有任何小马值得信任,这片森林是这样,那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克隆小马亦同理。帝国的爪牙能够笼透整个世界,同样可以撕碎自己。
名为镜琪派的粉色陆马虽具有便衣警察般的沉着,可方才她确实没有任何可疑的举动。邪茧女王让她远离鞍包,脱掉外套和帽子,她都老实地照做了,而她并没有在里面发现枪支或是信号发射装置。邪茧开始觉得这只陆马的存在本身就与危险无关,但这种无端的想法敌不过她严密的警戒,排查还差一步。
“快点,我说的是全部。”
“老实说,我上次接受培训还是在马城的某家小餐厅里呢,”镜琪派摇摇头,连带着脱掉衬衫,“其实我没意见啦,但是邪茧……女士,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想讲讲你是怎么出来的吗?”
“不行,别再问了!”邪茧怒目而视,厉声否决,实际上她并没有真的听进去,也用不着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权威向来便是这样运作的。糟糕的是周围没有充当绳子的工具,她照样可以自由活动,还得令邪茧时刻留心。
镜琪现在全身赤裸,她与萍琪派只有两处外貌上的差异,一是其鬃毛顺直,偏左侧分,二是其可爱标志为一支绑在气球下的钢笔。要排除对方是当局派来的可能性,手无寸铁并不是主要依据,关键在于,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而含蓄的热情,其程度足以媲美曾经的萍琪派,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这家伙谈不上棘手,但多半会粘手。
“行吧,我勉强相信你了。但还是别乱动,在那儿给我呆好。”
邪茧接受了复制小马论,在使唤完镜琪后就开始想别的。
比如说,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完全称得上是理想的藏身处。这是个隐秘的洞窟,想进来只能通过地表的狭小入口,洞穴顶部还有处透光的缺口可供逃脱。论居留,此地与寒风隔绝,更不会有野兽往里钻,而她也恰好擅长在野外求生。
邪茧看着从洞穴顶部伸进来的几条幽光,在想自己究竟疯没疯。
“好吧,无聊倒是没什么,我是人质嘛。可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这里可能不适合久住,晚上有点冷。”镜琪派终于不再微笑,她坐在洞壁边,面色平静地问。
“你管得着吗?现在是我做主,”邪茧把头抽过来,表情随即阴沉下去,“听好,我现在没心情和你搭讪,也别和我提意见。”
“我有个绝对不是搭讪的问题——有吃的吗?”镜琪不识相且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个问题。
“呵呵,没有,你就等着饿死吧,蠢货马儿。”邪茧当即摆出近乎恶毒的笑容,然而她在传播绝望时却忘了考虑自身的情况。
“那你呢?”镜琪派歪歪头,还是不动声色。
“给我闭嘴,我说了,还轮不到你来操心!”邪茧的声音大到挤满了整个洞穴,她面色紫青,高举蹄子指向镜琪,绷起的嘴唇几乎要裂开,“你要是敢再抱怨一句,我就会让你后悔。”
从未有过哪阵风能令镜像水潭卷起涟漪,镜琪派的面色也同水面一般宁静,她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邪茧的脸变得五颜六色。
“听懂了吗?”邪茧板着脸问。
“唉,”她低头叹了声气,随即乖巧点头,“好啦,没问题,听你的。”
“你在唉什么——算了随便,反正安静点,也别乱动!”邪茧自觉有些泄气,她好不容易才掌控了话语权,尝到这所谓的甜头时却还不如吃到糖的小孩开心,还被对方哄孩子般的语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决定不再多想,只在最后凶恶地睹了眼镜琪,就果断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
曾经的世界尚且没有那么多严苛的规矩,相比制度与政府早已成熟的今日,二十年前似乎是个传说与童话辈出的时代,且不管有多离奇都总能成真。邪茧女王走到镜像水潭的岸边,那潭静水宛如一面置地的镜子,然而自然在打造这面明镜时还掺了些诡异的灵感。
镜子本不是什么稀罕物,它照出你的样子好让你审视自我,但镜像水潭不仅映出了邪茧的模样,仿造出她的身体,还在水底重塑了她的精神。邪茧在岸上刚看到从下方诞生的倒影,便立刻感受到它眼里传来的强烈目光,她被盯得头晕目眩,差点一个不稳跌进去。邪茧连作后退,紧张地抽开视线,仿佛不这么做就会让那个镜像从水里爬出来似的。
不同于逾越伦理去创造生命的禁咒,这面镜子是在本能地漠视一切活物,而它得以存在的唯一解释只能是自然也疯了。
老实说,何必要担心那种情况发生呢,多个自己又如何,这不是多了个人手吗?虽然她这样想,但恐惧还是实打实压了过来,邪茧女王远远望着水中央,半响才发现:她是害怕掉进去。
“喂,你说这个池子能干什么来着?”邪茧决定再次转移注意力。她凑近镜琪,转眼间就装出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突然有点感兴趣了,讲来听听。”
那只粉色陆马坐在墙边,似乎从没动过,邪茧只希望她刚刚什么也没看见。
镜琪派从不抗拒交流,而且一直都在等待机会,见到邪茧竟率先开口,她的眉头立马舒展开来。
“哦?镜像水潭吗,它能复制生命,不过我不太推荐你这么干,因为…”她的蹄子在半空中摸索好一阵,终于是拿到个说法,“因为这么干犯法。”
“我已经知道了,可你说你是个复制体,又是怎么一回事?”邪茧挑眉问道。
“是个意外,不过结局很好,其他复制体都非常不稳定,大家唯独接纳了我。我也算是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了。”
“行吧,我现在不感兴趣,不过用不着你说,我比你更清楚贸然创造生命的……”
嗒。
邪茧顿住了,她忽地听见水潭处传来轻微的声响,看过去时只见到一颗弹起来的水珠,以及其带出的涟漪。上边的石壁还结着半成的凝滴,大概是那儿滴了滴水下来。这不太妙的巧合令她的眼神略微往外游了些,随即又放回对此无动于衷的镜琪身上。
“生命的——呃,贸然创造生命的后果有多严重。也用不上一支克隆大军!”邪茧女王咽了口唾沫。
“嗯,另外就是那些复制体会放大你的缺陷。我觉得要是世上有好几个你的话,事情肯定会闹大,”镜琪点点头,她看向水潭,又瞅了眼邪茧,“也只有一个能留下来。”
邪茧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马上就忘掉了刚刚因被水滴吓到的一幕,操起讥讽的唇舌熟练地回击。
“哎呀,是这样吗?那你不妨说说你身上有萍琪派的什么缺陷,嗯?”她快步走到镜琪面前,以讥笑相逼。
“和萍琪没关系,我的缺点当然属于我自己啊,人人都有缺点,”镜琪不由得往后缩了点,她耷拉着脸,用蹄子压住额头前的鬃毛,“哎,你可真是,我和别的复制体不一……”
“呵呵,行了,不用解释,”邪茧得意洋洋,欣赏着对方的窘态,不过却难以置信地没有乘胜追击。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将表情理回平静 ,“好了,继续吧,老实呆着,别以为我们聊了几句就很熟了。”
邪茧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湖中的颜色将停止流转,昭示着漫长的等待即将延续。
现实又要变得枯燥无味起来,成为一个把人困住的牢笼了,这种事似乎总是在不可避免地上演。
比如说现在,旧虫巢的领袖邪茧女王和自己于镜像水潭中独处,形式几近于绑架,然而实际内容除了拖延时间就是拖延时间。镜琪见到的邪茧不过是个内心封闭的可怜人罢了。
枯燥无味,现实的苦难对镜琪来讲好像也就到这了,她是交了好运才过到尚不愁吃穿的物质生活,甚至在这种时期还有余力做自己想做的事。
有些人——和她处在同一个现实里的,现实似乎水深火热,她只能看到事情在变糟,人们为此痛苦。而还有人在另外一个极端,他们简直可以随心所欲,这点小浪卷不走他们的蛋糕,顶多是刮掉些奶油罢了。那两撮人以及镜琪自己都同时存在于这个世上,她是知道的。
镜琪派忽然搞不清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了,真奇怪。思绪飘得太远,好在她收获了这个新问题。
不管怎么说,生活依然是所有灵感的源泉,那些动人心弦的文艺创作也没有一样不取材于现实生活,现在只缺时间。发掘邪茧女王的种种经历想必会很有趣,但镜琪总得先和她说上话才能有线索,想在绑架期间做到这可不容易。
看着已经在干草堆上趴好的邪茧女王,镜琪决定继续争取与她交流的机会,毕竟干等着实在太煎熬了。
“我能问你点问题吗?”她喊了声。
“取决于你问的是什么,只能一个。”邪茧悠然回应。
镜琪并没有料到对方的警戒会放低到这种程度,不过机会出现就是要被握住的。
“你的生日是几号?”她毫不犹豫地问。
“怎么提这个?”邪茧女王感到不明所以,她瞧了眼镜琪,“算了,八月十三。”
那不就是今天吗?
“生日快乐!”
镜琪派说,留下满脸疑惑,同时并不知道今天几号的邪茧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