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小子。又来听故事了？”吉祥河嘴咧得大大的。
“嗯！我喜欢听怪老马讲故事。”
“那你就不怕我给你讲吓马的，让你回去睡不着觉？”吉祥河故意把声调拉很高。
“我......我不怕！我可是大马！”
“你这臭小子。好，那我给你讲一个。”
我上学那会儿，村里有只公马，叫稳行，是蹄铁军工的煤工。
他呀，一身腱子肉，干活还利索。就是马老实巴交的，同事乐拿他，有啥脏的、累的，都扔给他，他也不怀怨。
因为这性格，他娶了个贼招马稀罕的媳妇。俩马刚结婚，媳妇就怀上了，贼幸福，村里都羡慕。
但是吧，不久，就出事了。
有一回，上头安排任务，给火车卸煤。那几天正好是夏天，热得很，还有马结婚开席。眼瞅剩一厢，同事全犯懒不干了，都扔给稳行。
稳行嘴上不说，心里也想着，赶紧完事，跟媳妇吃席去，干活的利索劲就上来了。两铲并一铲，就挖出个坡，一滑，跩①了下去，蹄子直接就卡铁轨缝里了。
眼瞅着火车要开，冒蒸汽，这蹄子咋拽都拽不出来。喊别马，不知道是真听不着假听不着，到最后，也没马过来。
后来听大马说，都来看的时候，血迹拖了好长一道，贼吓马。
他没了，稳行家的顶梁柱就没了。
“黑心企业，还我儿子！”实行的爹妈成天成宿去闹。
这蹄铁军工，好说赖说也是公主直管，平时连工资都不拖欠。这事要是传出去，对塞拉斯蒂娅的名声多不好。
那会儿管这事的老板，就把稳行的爹妈放到办公室里。
“你这丧良心的，狗都不如的东西！”稳行的妈五官拧成一团，蹄子直颤。
“你还有脸叫我们，反了天！”他爹接着冲进来，跟着骂。
“二位请冷静一下，先坐下喝口水。”老板微笑着，倒满两杯茶水。
“冷静个屁！”当爹的馋着媳妇，走到桌前。
“今天呢，叫您二位来，就是想把您二位儿子这事谈妥的。二位先坐下，咱好好地谈谈，总能谈拢的。”说着，老板把茶水一 一端到二位面前，笑得更大了。
“我们呢，深知二位的难处、痛处。为此，我们连夜召开会议，成立了调查组，势必要把这事调查清楚，将此次事故的......”
“够了！”还没等老板说上几句，当妈的就憋不住了。
“你们这帮当官的，就会说官腔，还不是打发我们穷苦马。”说完，泪水就把皮肤洇暗了。“我们......我们就想要......我儿子的尸......”话说一半，当爹的连忙用胳膊肘怼她。
老板眯起眼睛，清了清嗓：“您之所急，就是我们之所急，何来打发这么一说呢。”说完，老板打开抽屉，掏出个信封，推到两马面前。
“这个呢，是十万小马币的支票。您说的，实行的全尸，我们也会派马送到二位家，绝对不差一蹄。”
公马喘口气：“你说的是真的？”
“公主在上，小马在上，我说的是真的。”他瞅了眼旁边的字，“为小马谋福”——这是他亲自提的。
母马刚想说话，公马就拦住了：“媳妇，咱斗不过。”
就这样式，俩马拿信封走了。
隔天晌午②，果然有马抬来口棺材，里面装的是实行的尸体。
下午，老两口拉着棺材上后山，堆了个坟包，给儿子埋了。
往后，稳行的妈成天成宿念叨他，没过多久就疯了。
她白天一睁眼就出门，逮着马，无论大小，就问：“你知道我儿子在哪吗？”要有小马说“知道，埋在后山”，她就哭，边哭边跑到后山的坟包跪着哭，哭累了，又回村去逮小马问；要有小马说“不知道”，她就会讲稳行的事，再找其他小马问。
但这么疯下去就不是个事。
一开始，小马们都会说“不知道”，听她讲稳行的事。
“我真傻，真的。我明知道稳行这孩子老实，干活毛楞，容易受欺负，我就该多告诉告诉他。他卸煤那几天，还是夏天，我就该跟他通讯，告诉他注意煤块滑。谁能想到，他会跩到铁轨上。等我看到他，身子都是两截。如果没的是我多好，我就该替他......”
说着，她哭成个泪人儿，其他的小马听了，也开始淌眼泪儿。
好心的小马见到这状况，都让她进屋吃一口，等她休息好了，把家里余富的菜收拾点，再让她走。好事的公马会去她家干活，把自家堆的粪送去施肥。
但不到一年，小马们就开始嫌她闹挺。
“我真傻，真的。我明知道稳行这孩子老实，干活毛楞，容易受欺负，我就该多告诉告诉他。他卸煤那几天，还是夏天，我就该跟他通讯，告诉他注意煤块滑。谁能想到......”
故事说到一半，小马们就散了，没马理她。
每次这时候，她都会瞪大眼，脸发青，然后逮其他小马说。最后，他们都会说“知道，埋在后山”，让她跑去哭。
没过几天，当妈的就生了大病，跟着儿子去了，再也不疯了。当爹的不久也病了，去了。
跟老两口有关系的，同村的，就剩下当爹的俩亲兄弟了。俩马整理遗物，搁大箱子底下翻着个信封，蜡都没拆，打开一看，正是赔偿的十万小马币支票。
用这钱，俩兄弟简单伐送③走了老两口。
剩下的，分了。
突然，吉祥河不说了。
“那稳行的媳妇呢？”我好奇地问。“她最后咋样了？”
“她啊......她......这天都快黑了，你牛还放不放了？”
说着，远处传来叫唤声：“儿子！你咋放这长时间，该吃饭了！”
“不早啦，之后再讲吧。”吉祥河咯咯地笑，牵着牛走了。
“你咋跟那怪老马在一块，走，咱回去。”爹一蹄牵牛绳子，一蹄牵我，回家了。
天刚擦黑儿④，吃着饭，我想起来吉祥河的故事。“诶，妈。你知道稳行吗？”
“啧，别提死马，多不吉祥，麻溜⑤吃你的。”妈妈生气地说。
半夜，我很晚才睡。
一大早，我醒了，碰着爹在拢苞米杆子。“爹，你知道稳行不？”
“咋的，吉祥河跟你说了？”
“嗯，但他没跟我说他媳妇。我想听。”
他停了一会儿，又拢好，坐在那堆上面。“他这马，磕哪瞎说。”
我坐到爹旁边，仰头瞅着他。
“他媳妇，稳行一死就跑了。”
①跩：摔跤。
②伐送：举办葬礼。
③晌午：中午。
④擦黑儿：黄昏。
⑤麻溜：赶紧，快点。
“嗯！我喜欢听怪老马讲故事。”
“那你就不怕我给你讲吓马的，让你回去睡不着觉？”吉祥河故意把声调拉很高。
“我......我不怕！我可是大马！”
“你这臭小子。好，那我给你讲一个。”
我上学那会儿，村里有只公马，叫稳行，是蹄铁军工的煤工。
他呀，一身腱子肉，干活还利索。就是马老实巴交的，同事乐拿他，有啥脏的、累的，都扔给他，他也不怀怨。
因为这性格，他娶了个贼招马稀罕的媳妇。俩马刚结婚，媳妇就怀上了，贼幸福，村里都羡慕。
但是吧，不久，就出事了。
有一回，上头安排任务，给火车卸煤。那几天正好是夏天，热得很，还有马结婚开席。眼瞅剩一厢，同事全犯懒不干了，都扔给稳行。
稳行嘴上不说，心里也想着，赶紧完事，跟媳妇吃席去，干活的利索劲就上来了。两铲并一铲，就挖出个坡，一滑，跩①了下去，蹄子直接就卡铁轨缝里了。
眼瞅着火车要开，冒蒸汽，这蹄子咋拽都拽不出来。喊别马，不知道是真听不着假听不着，到最后，也没马过来。
后来听大马说，都来看的时候，血迹拖了好长一道，贼吓马。
他没了，稳行家的顶梁柱就没了。
“黑心企业，还我儿子！”实行的爹妈成天成宿去闹。
这蹄铁军工，好说赖说也是公主直管，平时连工资都不拖欠。这事要是传出去，对塞拉斯蒂娅的名声多不好。
那会儿管这事的老板，就把稳行的爹妈放到办公室里。
“你这丧良心的，狗都不如的东西！”稳行的妈五官拧成一团，蹄子直颤。
“你还有脸叫我们，反了天！”他爹接着冲进来，跟着骂。
“二位请冷静一下，先坐下喝口水。”老板微笑着，倒满两杯茶水。
“冷静个屁！”当爹的馋着媳妇，走到桌前。
“今天呢，叫您二位来，就是想把您二位儿子这事谈妥的。二位先坐下，咱好好地谈谈，总能谈拢的。”说着，老板把茶水一 一端到二位面前，笑得更大了。
“我们呢，深知二位的难处、痛处。为此，我们连夜召开会议，成立了调查组，势必要把这事调查清楚，将此次事故的......”
“够了！”还没等老板说上几句，当妈的就憋不住了。
“你们这帮当官的，就会说官腔，还不是打发我们穷苦马。”说完，泪水就把皮肤洇暗了。“我们......我们就想要......我儿子的尸......”话说一半，当爹的连忙用胳膊肘怼她。
老板眯起眼睛，清了清嗓：“您之所急，就是我们之所急，何来打发这么一说呢。”说完，老板打开抽屉，掏出个信封，推到两马面前。
“这个呢，是十万小马币的支票。您说的，实行的全尸，我们也会派马送到二位家，绝对不差一蹄。”
公马喘口气：“你说的是真的？”
“公主在上，小马在上，我说的是真的。”他瞅了眼旁边的字，“为小马谋福”——这是他亲自提的。
母马刚想说话，公马就拦住了：“媳妇，咱斗不过。”
就这样式，俩马拿信封走了。
隔天晌午②，果然有马抬来口棺材，里面装的是实行的尸体。
下午，老两口拉着棺材上后山，堆了个坟包，给儿子埋了。
往后，稳行的妈成天成宿念叨他，没过多久就疯了。
她白天一睁眼就出门，逮着马，无论大小，就问：“你知道我儿子在哪吗？”要有小马说“知道，埋在后山”，她就哭，边哭边跑到后山的坟包跪着哭，哭累了，又回村去逮小马问；要有小马说“不知道”，她就会讲稳行的事，再找其他小马问。
但这么疯下去就不是个事。
一开始，小马们都会说“不知道”，听她讲稳行的事。
“我真傻，真的。我明知道稳行这孩子老实，干活毛楞，容易受欺负，我就该多告诉告诉他。他卸煤那几天，还是夏天，我就该跟他通讯，告诉他注意煤块滑。谁能想到，他会跩到铁轨上。等我看到他，身子都是两截。如果没的是我多好，我就该替他......”
说着，她哭成个泪人儿，其他的小马听了，也开始淌眼泪儿。
好心的小马见到这状况，都让她进屋吃一口，等她休息好了，把家里余富的菜收拾点，再让她走。好事的公马会去她家干活，把自家堆的粪送去施肥。
但不到一年，小马们就开始嫌她闹挺。
“我真傻，真的。我明知道稳行这孩子老实，干活毛楞，容易受欺负，我就该多告诉告诉他。他卸煤那几天，还是夏天，我就该跟他通讯，告诉他注意煤块滑。谁能想到......”
故事说到一半，小马们就散了，没马理她。
每次这时候，她都会瞪大眼，脸发青，然后逮其他小马说。最后，他们都会说“知道，埋在后山”，让她跑去哭。
没过几天，当妈的就生了大病，跟着儿子去了，再也不疯了。当爹的不久也病了，去了。
跟老两口有关系的，同村的，就剩下当爹的俩亲兄弟了。俩马整理遗物，搁大箱子底下翻着个信封，蜡都没拆，打开一看，正是赔偿的十万小马币支票。
用这钱，俩兄弟简单伐送③走了老两口。
剩下的，分了。
突然，吉祥河不说了。
“那稳行的媳妇呢？”我好奇地问。“她最后咋样了？”
“她啊......她......这天都快黑了，你牛还放不放了？”
说着，远处传来叫唤声：“儿子！你咋放这长时间，该吃饭了！”
“不早啦，之后再讲吧。”吉祥河咯咯地笑，牵着牛走了。
“你咋跟那怪老马在一块，走，咱回去。”爹一蹄牵牛绳子，一蹄牵我，回家了。
天刚擦黑儿④，吃着饭，我想起来吉祥河的故事。“诶，妈。你知道稳行吗？”
“啧，别提死马，多不吉祥，麻溜⑤吃你的。”妈妈生气地说。
半夜，我很晚才睡。
一大早，我醒了，碰着爹在拢苞米杆子。“爹，你知道稳行不？”
“咋的，吉祥河跟你说了？”
“嗯，但他没跟我说他媳妇。我想听。”
他停了一会儿，又拢好，坐在那堆上面。“他这马，磕哪瞎说。”
我坐到爹旁边，仰头瞅着他。
“他媳妇，稳行一死就跑了。”
①跩：摔跤。
②伐送：举办葬礼。
③晌午：中午。
④擦黑儿：黄昏。
⑤麻溜：赶紧，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