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烛
洞外大雨不肯停歇,森绿色的魔法挡在入口处,森林意志看着那杂乱不堪的干草上呆滞的夜莺,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夜莺静静地趴在干草上,在这个仅呆过一天的家中她觉得多少有的安心,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终于远离那些小马们了。
黑暗之中,她的暗影正慢慢恢复,但她只想安静地死去,可现在她死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夜莺猛地站起,摇摇晃晃,某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但她并不在意,她满脸怒意朝那虚影喊道,
“为什么要救我!就为了弥补你的鲁莽?难道你还想我去祸害小马,去祸害这个世界吗?你不是一开始就希望我死去吗?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就那么看着,看着我……慢慢死去……”
夜莺的语气不断放缓,最后虚弱地倒下,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森林意志像一个面对叛逆孩子的母亲,躲在洞穴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看着夜莺发脾气,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我很抱歉,但是每条生命都是珍贵的,我不能为了除去可以控制的灾难而去眼睁睁看着一匹小马死去。更何况……更何况你就像这具身体的枷锁,让它们……难以借助这具身体去熄灭这个世界的光明。”
夜莺用嘲弄的眼神盯着森林意志,让森绿色的天角兽浑身发毛。
“我知道你想问有关木精狼的事,我可以这么和你说,森林到底是残酷的,小马们想从森林中取得住所和食物,那他们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收益与威险总是并存的,就好像这个美好的世界依旧有你的存在。”
夜莺愣了一下,接着又将目光放下,而森林意志则慢慢走到她身边,用她虚幻的翅膀轻抚夜莺的身体,绿色的魔力游走在伤口上,帮助夜莺修复伤口。
“我知道你不是它们,我也清楚你是一匹向往光明的小马,所以为了小马们,为了你自己,咱们能否试着去对抗它们呢?”
森林意志温柔地说着,小心地低头看看夜莺的反应,发现她依旧面无表情,便接着说道,
“当然,我知道这份责任本不该就有你这匹小马一人承担,但是……这或许就是你的命运吧……就像我生来只能在森林中保护它,驱赶外来者……”
夜莺诧异地抬头看了看那虚影脸上的遗憾和感慨,接着她又低下脑袋思考起来。
但命运总爱戏弄小马,一缕黑暗从夜莺的可爱标志中缓缓浮现,森林意志脸色猛地一僵,站直了身子,随即狂暴的魔力在她的角上流动。
“你们还敢追到这来?你们动一下这匹小马试试?”森林意志愤怒地吼着,同时四处寻找,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黑暗气息。
那一缕黑暗附着在夜莺身上,朝她头部移动,夜莺挣扎着试图起身,但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浓浓的绝望渐渐侵入夜莺的内心,眼泪重新占据夜莺仅剩的一只眼睛,她的脑海中响起小马们的喊叫。
“快!快!洪水就快追上来了!明明就在那里了,明明就要到了,难道我注定要死在这恐怖的天灾中吗?”
“孩子,你乖乖呆在这位哥哥的背上不要乱动,妈妈待会就跟上来,相信我,我……我不会抛弃你的……如果我还能活着的话……”
“……我……我快不能……呼吸……了,谁……谁能……救救……我……”
夜莺猛地站起,不顾森林意志震惊的眼神,她快速说道,“洪水来了,小马们有危险了,现在,立刻按照我指的方向送我过去!”
森林意志瞪大眼睛,看着夜莺浑身的伤口,眼睛直直盯着夜莺,仿佛在说:你确定???
夜莺冷静地说道,“我心里有数,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好,快,小马们等不了那么久!”
森绿色的天角兽眨了眨眼,随即叹了口气,绿色的光芒闪过,她们来到了森林某处边缘,而不远处则是汹涌的洪水以及奔跑中的小马。
十几分钟前。
苹果一家正快步走在路上,辉麦背着昏迷的苹果嘉儿,他们都穿着雨衣,雨打得他们难以睁眼,但好在夜莺的提灯依旧在散发着光芒,让苹果一家不由感到一阵心安。
辉麦回头看了眼甜苹果园,他的心在滴血,为了躲避可能袭来的洪水,他放弃了自己的家,他恨透了这场暴雨。
一旁的金梨果酱见此朝他身边靠了靠,她没有说话,但妻子的温柔仍然透过雨衣直击辉麦的内心,小苹花正带着比她大得多的她父亲的帽子激动地咿呀咿呀叫。
辉麦滴血的心瞬间止住了血,他温柔地开口,“亲爱的,我没事,我失去了我的家,但我保住了我的家庭,有你们的地方或许才是真正的家。”
史密斯婆婆看着这对恩爱夫妻满足地低声轻笑,她觉得没有什么困难是苹果家族齐心协力克服不了的,而她身旁的大麦则沉默地走着,担忧的看着父亲身上的妹妹。
爱与希望在此刻静静燃烧,给这黑暗的雨夜带来一束温柔的光。
直到小马们身后轰轰的声音传来。
洪水卷起低矮的树木和石头,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从远方朝小马们冲来。
在几秒的震惊和呆愣后,小马们开始奔跑起来,他们拼命朝不远处的高处跑去。
明明目的地就在眼前,明明他们就要逃离洪水的威胁了,但偏偏命运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让洪水快了她们一步。
在汹涌的洪水面前,小马们渺小如路边的卵石,他们终究是跑不过洪水的。
于是很快洪水便卷起了落在最后的几匹小马,然后仍不满足般继续朝小马们涌来。
无力感涌上心头,小马们感觉令马窒息的绝望充斥他们全身,他们仍在跑着,只是洪水不会怜悯他们的付出,它无情地卷走那些落后的小马。
小马们在绝望地尖叫、呐喊,他们不断呼唤着亲朋好友的名字,看着自己身边的亲人被洪水卷走,最后轮到自己。
无尽的绝望在凄厉的狂风中凝聚成团团黑暗,它们兴奋地看着这悲惨地景象。
而在洪水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盏古朴的提灯慢慢融化,最后变成一团暗影,迅速向着某个方向移动。
于是凝重绝望的夜色里突然亮起一点火光,它是如此微弱,但却在狂风暴雨中稳稳地亮着,它明明是如此渺小,却给小马们带来巨大的希望和温暖,它……它是如此熟悉……
小马们看着那火光愈发明亮,直到一匹只睁着一只眼睛的黑色小马朝他们身后狂奔而去。
冲在前方的小马们仅仅只是看了她一眼,紧接着便死死低下头,试图避免引起这个怪物的注意。
夜莺仅仅是盯着不远处的洪水,以及水中的苹果一家,她一边忍受着浑身的剧痛,一边感受着身边向后跑去的小马们的凝重的绝望,无声地前进着。
森绿色混杂着些许紫色的魔法光辉在夜莺的角上亮起,她在心中疯狂默念着一定要挡住这洪水,于是那洪水仿佛撞到一面墙上一般突然停了一瞬,接着便又愤怒地朝阻拦者撞去。
夜莺浑身的伤口崩裂开来,不多时鲜血便又混杂着雨水把大地染成猩红。
她已经把森林意志留在她体内用以维持伤势的能量释放了,她再次一无所有了,除了她自己。
于是她嘴中叼着的提灯中,那微弱的火焰仿佛风吹般朝那洪水卷去,火舌不断翻卷,带着不起眼的高温不断扩散,最终在那洪水面前形成一堵极宽的火墙。
洪水猛烈地撞击着那火墙,亮黄色的焰火暗淡了一瞬,接着又重新喷涌着亮光。
小马们吃惊地回头看着这一幕,浓重的水雾中看不清那黑色的小马,只有那赌耀眼的火墙不屈地燃烧着。
暗影远远躲过火墙,从高处直坠水中,它们受命寻找水中的小马。
苹果嘉儿在冰凉湍急的水流中醒来,她剧烈地扑腾着,在水中艰难浮起,大口吸着空气。
大麦的尖叫声让她迅速清醒过来,然而清醒过后看到的便是迎面而来的一根粗壮的木棍。
紧接着便是母亲温暖的怀抱,然后砰地一声,母亲的双蹄渐渐放松,她被那根木棍带出去几米远,然后缓缓沉了下去。
苹果嘉儿痴痴地看着这一幕,她感觉耳鸣声充斥整个大脑,心脏仿佛停止了 跳动,冰凉的雨水甚至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辉麦绝望地看着这一幕发生,而他却无能为力,他失去了挚爱的妻子,但他必须把痛苦藏到心底,他还得保护他的家人……
史密斯婆婆正竭力维持自己的身位,她无法看到发生了什么,但大麦的尖叫让她隐约察觉有什么坏事发生了。
然而暴雨依旧无情,不等苹果嘉儿反应过来,一块石头顺着洪水迅速向辉麦冲去,他来不急躲闪,被石头狠狠砸了一下脑袋,眩晕袭上头脑,他坚持着不晕过去,他看向痛哭着的大麦和他头上趴着的小苹花,那可爱的幼驹看着他的爸爸,伸出蹄子朝他挥动着,似在呼唤他父亲的怀抱。
辉麦最后看了眼依旧呆愣着的苹果嘉儿和悲痛地看过来的史密斯婆婆,他惊恐地睁大双眼感受着愈发暗淡的视野,随着意识渐渐消散,他缓缓沉入水中。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一抹凌厉的黑色闯入他的眼睛。
火墙依旧在燃烧,暗影们裹挟着小马从火墙上方跃出,直奔后方的高地。
那些拼尽全力跑到高地上的小马俯视着那火墙之后广阔的水面和那火墙两侧奔涌而来的洪水,与之相比那堵火墙是如此渺小。
暗影把所有落水的小马捞起后便将他们置于高地之上,由高地上的小马们交接照顾然后便离开了。
夜莺感受着浑身的痛苦和失血过多带来的晕厥,她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火墙。
她就好像无边黑暗中唯一的燃烛,势单力薄,燃烧自己的一切只为给小马们带来希望和光明,直至最后一刻……
黑暗回到了夜莺身边,它们在小马们的绝望中汲取力量,而现在,它们又能尝试夺回自己的躯体了。
低语声重新在夜莺身边响起,它们蛊惑夜莺放弃心中坚守,不再去费力保护那些辱骂自己的小马,它们期待着那希望之火的熄灭,更期待着能带来更多的绝望。
夜莺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麻木地忍受疼痛,任凭身体颤抖着抗议她不顾自身健康的暴行。
燃烛即将迎来自己的最后一刻,但是却没有谁来祭奠她,只有无边黑暗等待着她失去意识。
那本就愈发暗淡的火墙终究是开始崩溃,洪水又一次朝高地冲去,但好在小马们都已经脱离了危险。
夜莺感受着逐渐失控的身体,自嘲地笑了笑,她到底还是低估了黑暗的能力,没有那盏提灯,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是。
她只得与入侵的黑暗对抗,拖延暗影魔驹回归的进度,同时她看向了远处的坎特洛特。
她必须坚持到曙光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