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umnNirvaniaLv.3
独角兽

弥拉的未来

未来

第 3 章
7 年前
虚假的未来
那就是转折点了,弥拉记得,从那以往,便是过去,自那以后,便是未来。她自己所在的现在,也是未来。
弥拉不属于这里,她不属于这未来,她还是过去的现在,她在这里呆不长的。但是,她依旧希望自己能在最后之前找到那座钟楼。如果这成为了使她流离在生死之间的夙愿的话,会很不值得的,这会成为一个她对自己灵魂的责任。
弥拉讨厌责任,但小马的生命就是由无数的责任组成的。或许她就是承受不了对埃斯的责任才离开,才选择逃避的。这样说也会让弥拉自己觉得合理,也会让弥拉不那么责怪自己,也会让弥拉从罪恶感之中逃脱。
但是她还是那个为自己抛弃别的小马的自私者,她当时完全没有考虑埃斯,她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他,她没有想过他会怎么想。她的不舍是自己的难受,而非对方深沉的爱。埃斯的自杀也把她一起杀死了,死神非常高兴的在一次出差中带回了两个死去的精神,留下一架死去的躯壳和一壳架空的灵魂。
弥拉的未来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她自己期待的地方,空壳是没什么可以期待的。
但限于每个时刻,空壳会有些许的期盼,比如对于下一餐的甜点,还有此时未来在她眼前呈现的一个远方的棕色小点。
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是等待着被发现的一样,感觉就像它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一样,就好像它在那里刻意行为一样。整个黑暗森林之中只有唯一的一束光,而它就照在这本封皮已经与草地粘合在一起的日记本之上。
弥拉的直觉告诉它她,它就是一本日记本,即使它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本书,一本可以写着任何文字的书,一本必然已经被其主人遗忘的书。
日记,弥拉想起了日记。
 
崭新的日记本


当你活了很久之后,久到连你的挚友都将你淡忘之后,你就与死无异了,无论你的肉身还有没有活着。那时你就能感觉到,未来对你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当下、现在,对已死之马也无从说起;那时,只有过去才是你的唯一,那才是你,那是你的存在,而不是已经消亡的时间。


弥拉脑海中不断地有记忆碎片沉浮,她不知道自己该走向哪里。弥拉崭新的笔记本里面只写了这么一段话,那是塞蕾丝缇亚和露娜在无数岁月的隐居之后,在她们的映像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之后,再一次复出提醒小马们友谊与魔法之间的联系以及其重要性时开展的演讲的开场白。弥拉当时听完了整场讲座,或者说几乎所有的小马都在那片坎特洛特凭空架设起来的巨大广场上听完了整场讲座,但是她临时用来当作笔记本的崭新日记本上只留下了这一段话。
现在她后悔自己当时没有认真做笔记了;现在,哪怕再多一点点来自公主的话语也能激励弥拉前行,教给她前进的方向。只可惜,日记本真的是崭新的,她翻来翻去也只写了这么一点,它就是只写了这么一段笔记,其余全是空白的日记本。
现在这份孤独,哪怕是有一匹小马也能缓解;现在这份无助,哪怕是一句提示也能消灭。但是,现在埃斯已经不在她身边了,不,是她已经不在埃斯身边了。早在埃斯自杀之前,她就已经撇下埃斯而去了,而这带来的好处,仅有现在她能身无分文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拿着一本只有几行字的书独自吹着西北吹来的寒风。
一切都走错了。
但是另一匹小马以低廉的价格买到了弥拉曾经居住的木屋;她的下属得到了升职;本地的魔网更加轻松;一个冰淇淋掉到地上的幼驹从一个陌生小马那里得到了一个新的甜筒;一辆轮胎裂开的马车得到了修复等等等等。
这样看来也许没走错,但是弥拉宁愿这些都走错,别让她自己哭喊流泪。虽然当埃斯的死讯传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那里,在咖啡厅的窗边,喝着自己带的伏特加,然后呕在了咖啡厅里的厕所里,第二天在宾馆的床上躺了一整天,到傍晚才想起来这本日记。
弥拉盯着文字。
窗外的阳光让其中一两个字有点看不清,似乎也把真理给蒙蔽。弥拉不懂塞蕾丝缇亚的意思,所以当没有这些太阳光时,她会说黑暗将真理给蒙蔽。她看向楼下的沙石泥土,其中是否有被遗忘之物,离这些沙石形成已经过去了多久,还有谁记得它们?
弥拉看向空白。
那里可能有这一张埃斯的脸,他在对她讲话,在呼唤她。她想起来一些这些口型所带表的语句。
“你从来都没有不明白过我,你只是怀疑自己把一切都看得太简单。”
弥拉再次看向文字。
那么,是这个世界还记得沙石们吧,是这个拥有生命的世界还记得沙石们吧。
 
钟楼
日记本上什么都没有。它甚至不能被称为“日记本上”。纸张早就在漫长的岁月中咬合在了一起,等待着腐烂,封皮上曾经可能有过字,但是现在它们已经成了一坨化掉的兽皮。
弥拉在检查的全程都没有碰它,她想与之保持距离。这是出于不知何起的本能。她怕它变成灰烬,消去了它在这个世界的痕迹,或者她更可怕的,她怕自己根本碰不到它。它为她带来了表明她自己存在的回溯,所以她也理所当然的尊敬它。
弥拉趴在那里盯着日记本看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足以让地面上的光斑移动十多米的距离。在这黑暗潮湿又千篇一律的森林里,眼珠能有一个目标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弥拉贪婪地让自己的目光聚集在这本日记之上,享受着有一个如此具象明确的目标的时光。
现在弥拉只能在思维的深处感受那种感觉了,她在太阳再一次在林间彻底不见踪影前上了路,现在,太阳已经准备好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中。其间,钟楼里的铜钟又响了一次,这为她再一次指明了方向,弥拉对此非常欣慰。在她的耳中,铜钟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大,似乎每一次嗡鸣都会引起她心脏的震颤。这是她的期待,是她的渴望。
这种欲望,与猪的欲望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种渴望,犹如乞丐对衣食的渴望,犹如懒惰贫弱者对钱财、名誉的渴望,这是耻辱的欲望,但也是每一匹小马都无法逃脱的桎梏。活在世上,就必定有这种欲望,而且我们大多数小马都会选择臣服。
就像我们对结束的抵抗,还有对寻求新开始的抗拒一般,这一类欲望永远也不会得到满足。不是条件没有达到,而是条件还在提高。
弥拉知道自己的思绪飘散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很可能会导致她走错路,但是她抗拒不了,这是她的天性,她停不下来。
即便如此,弥拉还是停下来了,就像她面前的森林的消失一般戛然而止。
“当!当!当!”这里是钟楼。
 
废墟
骏鹰和小马之间的战争摧毁了很多东西。小马国以南到海边边界的大量城镇、村庄全都成为了一片废墟,再也没有过马间烟火。马去楼空的原因不是土地的破坏逼走了生灵,而是生灵的回忆使沃土变为废墟。
弥拉把帐篷的包裹打开,把蓬面展开铺在地上,四角固定后支上支架,特意留心将蓬面的高度调低了许多,以防被南境沙漠夜晚的狂风给刮走。
沙漠里的风大到超乎想象。即便是在烈日未息的傍晚,风也在残墙断垣的砖块立石之间唱起只有尖高嘶哑之声的奏曲,将远处而来的沙子塞进弥拉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塞进这座城镇尸体的每一个角落。
弥拉在支起的帐篷旁边看向这具巨大的尸体,她看到的是过去,还有被定格在那个所有居民离去瞬间的现在。忽然,弥拉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似乎闯入了那个曾经活过的自己中,未来与过去的界限在那一瞬间似乎再没有那么明显。
弥拉角上一直点亮的魔法消失了,她从回忆中醒了过来。铜钟楼现在就在她的面前,只是,它算不上一个钟楼。一口破烂的黑色钢锅倾斜着坐在草地上,旁边有一个连接着巨大无比接水筒的摆锤,而一股细小的泉水不断地从地面的泉眼喷射进水筒里,使得摆锤能以一个长的离谱周期的运作。
真正将弥拉从曾经的存在中拉扯出来的,不是欲望与现实的强烈反差,而是铜钟旁边的废墟。
一栋楼。
笔直的楼房已经向它大门的左边方向倾斜了不小的角度,让弥拉有一种它会随时倒下的感觉。不论它曾经的包装有多么光鲜亮丽,现在它六层楼二十米宽的正面上没玻璃的没玻璃,有玻璃的也已经成了一片浑黄。它丑陋的骨架现在一丝不挂的裸露在弥拉面前,剥落的墙绘后参差的砖块,掉落砖块后面坑洼的钢筋。
她慢慢地走近,走进。破烂的木门半掩着,弥拉熟练地从缝隙中穿过去,她很熟悉这个动作,这是内敛的动作,避免与别的小马,污秽之物接触的动作。
上楼的楼道就在正门的对面,但是已经全部断裂,只剩下漆黑的空间。一楼走廊地上全部是脱离的污物,复合板,卷曲的墙纸,都以一种不可言喻的散乱掉在地上。上面有着另一串向外走的蹄印,已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了,灰烬已经再一次的把它们盖住,只留下很淡的痕迹。
弥拉逆着蹄印的方向前进,在一踏便碎的砖瓦板块之上朝着下一个欲望中之地前进,在阳光明媚的破碎楼房里前进。前进的尽头已经在弥拉的眼中了,那是走道尽头的房间,在一个通常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含义的位置。
在废墟里前进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是一件对存在本身意义非凡的事情。一个活跃的存在在当下在一个已死之物的曾存在的过去上前行,代表着过去与现在的交织,但是也不能将未来排除在对话之外。因为有时,你能在废墟中发现一两件值得收藏的物品,你将它拾起,给予它新的存在,给予它一个未来;如果它还有形式上的生命,你还能给予它代表真实生命的欲望。废墟是一切曾经的终结,是一切未来的开始。
弥拉终于走到了尽头,就像她转过头去看给她带来埃斯死讯的那匹小马一般,她转过身去看向房门敞开的房间。
模糊的玻璃,带有小马躺姿印记的床,像纸一样随意折起来扔在地上的被子,弥拉一眼就知道这里是哪里了。走廊上的蹄印,是她的蹄印,她所醒来见证这个死去未来的原因,也是铜钟的敲响吵醒了过去的幽灵。
弥拉走了进去,她没有去看那张床,而是直面窗户。
在窗户的反射光里,有着一切她刚才或曾经见过的东西,除了她自己。
 
自由的雨燕失去了双脚
弥拉用黑布罩住了脸上的伤疤,就像已婚的旧时代雌驹一样,不让自己的面庞展示在陌生小马面前。当她下午将把自己束缚在舒适圈之中的锁链一刀两断之后,她便不再碰得到熟悉的小马,她也不想再结交任何熟悉的小马。
在这个街边的小旅店里,在这个有着些许裂缝的镜子面前,自由的雨燕把自己为逃脱禁锢而斩断的双脚的伤口藏了起来。现在,她不再会停下。
鬼魂现在躺在属于自己的凹印上,盖着纸张一样的被子,想起了自己那时的想法——自由的雨燕,并在无形之中保护着这座属于过去的建筑不受未来的侵扰。它想起来了,就像不知多久以前那样,它会渐渐地迷失在回忆之中,在夙愿之中回到自己存在的过去,直到下一次铜钟将它敲醒,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那么夙愿是什么?那个诅咒是什么?鬼魂在思考。它的知识水平并不高,它的思考能力也已经在岁月的打磨下更加愚钝。但是,它想到了。
是在那个下午,雨燕斩断了自己的双脚,它永远也无法停下来了。
曾经的弥拉从旅店的房间中走出,侧身避开沾满污渍、半掩着的木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老妪在用一个大得离谱的水筒向面前熬着浓汤的大口黑铁锅里加水。锅里熬着的,是埃斯在她被烧伤在床时熬给她喝的萝卜甜菜汤。
雨燕想它的脚了。
鬼魂从床上站了起来,它不打算再重复这永不结束,毫无意义的循环了。它得解决这个,这是一个曾经活着的它自己给予它的欲望。
它飞奔出房间,它撞开了那扇半掩的门。当它在草地上停下的一瞬间,身后的楼房在顷刻间化为灰烬散去。它看向依旧存在的铜钟,还有尚未盛满的水筒,直觉已经告诉了它该怎么做。
鬼魂冲过去用魔法把水筒斜面的开口倾斜到朝向自己,它现在有一种由超乎寻常的欲望所驱动的动力,它高高跃起,跳进了水筒。
霎那间,水筒里的水从鬼魂的蹄底瞬间涨满了整个水筒,水筒则开始向锅里倾斜,鬼魂和水一起被倒入了锅里,一切归于黑暗,只有摆锤撞击的声音,当当当得在回响。
漩涡,颜色的漩涡,由红、绿、青调出的黑色在鬼魂眼中打转。 鬼魂感觉不到其他的东西,也没有任何的推力作用于它,它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某个原地漂浮还是在均速地前进。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位置也是,时间也是,鬼魂只能等待。
 
弥拉的未来
忽然,有的东西有了点转机,一个明亮的霞光点出现在了鬼魂的正前方的远处,也可能是它面前的一个极小的点,但总归是一个点。从那里开始,黑色又开始重新分裂成三原色,红、绿、青的色块又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犹如一颗颗细小的像素一般开始组成一个新的画面。这幅画面唯一的一个主色调是乳白的液体和蒸汽,并且还在不断放大。
铁锅还在当当回响的余音开始有了节奏,逐渐转变为没那么尖锐的声音,变成更加柔润的爆破声,像水泡破裂的声音一样。
画面开始开始骤变,鬼魂感觉到了迎面吹来的风,还有扑腾的热气,它瞪大了眼,它开始明白眼前发生的事。
噗通一声巨响,老妪从水筒里倒出来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一匹小马。她撞倒了整锅才刚刚开始加热的萝卜甜菜汤,并且一脸呆滞的看着自己。
“你……没事吧?”她问道。
摔倒在一地汤汁中的小马眨了两下眼,然后眼中回复了,不,应该是就像自出生以来首次出现高光一样,她迅速地爬了起来,甩了甩鬃毛,然后立即向最近的城镇的方向冲去。只留下一片残局。
弥拉用了几十亿年来都没曾用过的速度奔跑,她大口呼气,呼吸这污浊的而美妙的空气,她用力踏着被污染的而坚实的土地,最重要的是,她在朝着家的方向跑。
街边的小马对她投来厌恶的目光,她一身恶臭、横冲直撞,但是他们越是烦她,她就越是变本加厉的冲撞,她还在加速,直到她来到了那个地方,那个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这扇她熟悉无比的、朴实无华的木门发出了吱呀的响声,室内则传来了嗒嗒嗒的蹄步声。
他打开了门,闭着眼微笑着说你好,嘴角却碰到了眼角挤下来的泪水。
“埃斯。”弥拉呼唤道。
“弥拉?”埃斯在一脸无法形容的诧异中睁开了眼。
“如果过去已经结束,那么就让未来开始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