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言Lv.7
独角兽

众生为爱而生

第五章 林中漫步

第 20 章
7 个月前
你与小蝶正步行于某类酷似橡树的林木之间。它们有着粗糙的树皮与华盖般的叶冠,每一棵都似有着一二百年那样粗壮。
 
这里是无尽之森的边缘地带,空气明亮清新,临近正午的太阳透过林梢间的缝隙洒下光芒。行于其中令你感受到了一种有违常理的愉悦,而这在你已徒步走了近三个小时后本是不可能发生的。
 
当然,你还没有忘记自己正在参加一场冒险。你从公主蹄里接到的任务是要穿过森林沿途的邪恶诅咒与千难万险,钻进怪物们的老窝里去刨那些天杀玩意儿的祖坟。不过直到目前,你都没有发现任何类似事物的痕迹。阳光很明媚,抚煦了身体也照亮了阴影。即使你的双眼仍然保持着必要的谨慎,但步行于这片美丽的踏青圣地,着实很难让人体验到紧张的感觉。
 
不过,假若有一只神经过敏的小动物正在咬你的袖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走……这边?”
 
“你确定吗?”
 
“不,不!别去那里!让我再想想……”
 
在一个由树丛和灌木分隔的岔路口前,米黄色的天马正把你的胳膊当成一根磨牙棒在啃。往好了想,起码她的牙齿是平的,而且用力轻柔到不太可能咬伤你的皮肤。但这一点也无法缓解此番暴行对你衣物的损毁——
 
这可是整个小马国唯一能给你穿的衣服!
 
你认为这匹天马应该是属仓鼠的类型。不止因为她的胆子很小,还有在紧张时总是喜欢逮住一个东西就啃。也不知这个习惯已经帮她节省了多少笔修马蹄的费用。
 

 
“随便选一个吧。反正它们最终都会绕个大圈,之后合并到一条路上,就像前面两个路口一样。”
 
“绝对不是!”她惊叫一声,终于将你的胳膊从蹂躏中解放出来。“抱歉,但前面两次应该只是巧合。无尽之森其实是在不断变化的,也许只在一夜过后,它就可能变化成一个我们完全认不得的样子。”
 
“那你平常是靠什么认路的?”你望着天马走到一旁撅起屁股,四处翻弄着地上的石块与厚厚的落叶。
 
“常来无尽之森的小马都会在走过的地方留下记号。这片区域我过去肯定来过,但本来在附近的记号却怎么也找不到了……难道那棵树站起来跑掉了?”
 
你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一起这么多天,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有讲笑话的才能。”
 
她头也不抬,“不是玩笑,那些植物到了晚上真的会四处乱跑,有的还会吃小马。”
 
“啥?”
 
小蝶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抬头望了望天空,确认太阳仍然处在接近正午的位置。显然,她并没有任何在森林里宿营的打算,而你也在觉察到这一点时彻底打消了那个念头。
 
“那算上返程,我们最快也要黄昏才能回到镇里。看来得稍微加紧一点了。”
 
“嗯嗯~”她摇了摇头,发出否定的鼻音。“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
 
“前面的路线我认不得了,再往前走一定会迷路的。”
 
“为什么不到树冠上看看呢?只要朝着城堡的方向走就能找到啊。”你有些不满地瞥了一眼着天马的翅膀。
 
“或许以前可以,但现在的无尽之森和过去不一样了。靠近中心地带的区域始终被城堡释放的迷雾笼罩,这也就是暮暮为什么要来找你帮忙。”小蝶将眼睛撇向一旁,悲伤地避开你的视线。“很抱歉,但我的翅膀在这里真的派不上什么用处。”
 
天哪,她真的很敏锐。也许你应该为自己刚刚摆出的这张臭脸说声对不起?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她摇摇头。
 
虽然为公主干活并不情愿,可在徒步行走了近三个小时后,哪怕是沉没成本也使你不愿就这样毫无成果的回去。可你又还能做什么呢?像个白痴一样撇开向导,然后冒冒失失地独闯密林?
 
算了吧,你还没那么急着开启下一世呢。
 
“没关系,就这样吧。只要回去让那头紫骡子别再来找我麻烦就行。”
 
小蝶听了这话,“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随后又拼命将嘴角压了下去,瞪着眼否认自己被对朋友的侮辱逗笑了。
 
“你应该叫她暮暮!”
 
“我和她才没有熟络到那份上呢。”
 
你满不在乎,扭头向后走去。也就是在这个瞬间,身后优雅可人的小天马忽然化身成为一道黄色闪电。毫无预兆的,小蝶的后蹄重重地踏上你的后腰,公牛一般的蛮力使你的身体直直地飞了起来。
 
好吧,这很搞笑,直到这个阶段你都和被老鼠戏耍的汤姆猫没什么区别。但问题是,你并不是一个搞笑角色,被铁砧锤成饼后也不可能“啪”地一下复原如初,残酷的物理法则对你依然有效。你在撞上一棵大树后又“砰”地一声反弹回来,连翻几个滚掉进下方枝繁叶茂的灌木丛里,被锋利的枝杈折磨得狼狈不堪。
 
你不确定小蝶在出招时有没有对你蹄下留情,如果你们之间还有哪怕一点点交情的话,大概有吧。不过即使这样,她的力气也依然大得吓人。虽然这个个头仅不到一米的小东西真的又小又可爱,但实际互殴起来你还真不一定打得过她。
 
“噢不!我都干了什么?”天马惊慌失措地冲了过来,用蹄子拨开将你掩埋的树丛。当时正有根树枝在隔着眼皮戳你的眼珠,这一下倒是帮大忙了。“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咳……咳咳……我、我好得很!”
 
实际正相反。你的胸口疼得要命,鼻子也在流血,遭受冲击的肺部使得你在呼吸时都会发出砂纸打磨般的声音,所幸应该没有骨折和其他内伤。而当天马尝试将你从灌木丛里拖出来时,勾连的树枝将你带来的唯一一件外套给撕得破破烂烂。再考虑到摔倒时粘上的泥灰以及起码两周都没换过衣裳的事实:好极了,现在你就算去剧院出演《流浪汉》都用不着化妆啦。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绝不是故意想要伤到你的,但当时情况紧急……”
 
天马轻轻哆嗦着,满心忧虑地望着你仰躺在地上咳嗽和喘气。她眼里的内疚真诚到令你感到对其发火都像是一种犯罪。
 
又等了一会儿,你喘过气来,双眼迷茫地望向一边。“那是什么?”
 
一只小松鼠。
 
它就蹲坐在小蝶的蹄子旁边吱吱叫唤着,看上去对你这个大块头很是好奇。看着眼前这一幕,你似乎理解了一些事情。
 
“我刚刚是不是差点踩到它了?”
 
小蝶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看上去似乎并不认为因此踹烂你的屁股就是理所应当的,这使你感觉好受了不少。你勉强笑了一下,捏了捏面前女孩的脸颊,在对方的搀扶下重新站了起来。倒也不是受到的伤害有多么严重,但你认为这比拒绝她的帮助更大度些。当你检查自己衣服上被勾出的破洞时,小蝶用翅膀掸掉了你后背粘上的泥土和枝条。
 
“下次记得用更温柔的法子提醒。”
 
“我会的。比起这个,你还好吗?”
 
你用手揉着被摔疼的肩膀,“虽然你的力气真的很大,但我要是弱到会被你一蹄踹死,你们的公主就不会派我过来了。”
 
“也是。”小蝶微笑道。
 
她从自己的鞍包里取出一卷纱布。你接过它,擦干鼻血,简单包扎了一下被割伤的部位。这些医用品散发着浓烈的苦辛味,显然是被草药浸泡过的。相比于空手而来的你,她为这次探险做的准备显然还是更妥帖一些。
 
你用小蝶带来的药剂清洁了创面,展开绷带,将纱布垫在伤口上缠绕一圈,再打一个平整的方结,确保牢固而不勒痛。在此期间,小蝶一直紧紧地盯着你手指上的动作。她似乎很惊讶,眼睛大睁到接近贪婪的地步,几乎像是入了迷。
 
“噢……那几个小东西看起来可真可爱……”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假如你也是一匹小马,应该多少也会羡慕那些拥有一对巧手的家伙。
 
“比起蹄子来说还是要好不少的。”
 
仿佛是为了将美梦从脑袋里甩出,天马闭上眼用力晃了晃脑袋。当再次睁眼时,她看起来似乎十分的失落。“我只是在想,要是也能自己也能有一对这样的‘蹄子’,生活会有多么美好。我可靠自己拧开罐子,针织也会容易很多。对了,我甚至可以用它摸一摸小家伙们的脑袋,就像你曾对我做过的那样。虽然用蹄子也能做到,但还是相差太多了……”
 
“我还羡慕你有一双很棒的翅膀呢。”你随性鼓励道,“要知道人类为了能飞上天空,已经努力了不知多少个百年。”
 
“是这样吗?”她将自己的翅膀展开,像鉴赏一件器物般审视着自己的羽毛,随后优雅地合拢。“阿杰和瑞瑞也曾与我聊过能飞的好处,而我虽然有让你们艳羡的翅膀,却从未在哪件有用的事上发挥它们的用处。”
 
“我也不记得自己有靠这双手做成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
 
你抬起手抚摸小蝶的头顶,看到她的身体逐渐放松,像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嗯,这匹敏感的小马确实很容易陷入低落,但值得庆幸的是她也非常的好哄。
 
“疼吗?”
 
“皮肉伤罢了。”
 
这是实话,疼痛在经过治疗后已经消减了大半,基本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她眼眶湿润,用前蹄挽住你的手掌,牵引着你抚摸自己毛茸茸的脸颊。“我本以为自己应该保护你的,却反倒成为第一个让你受伤的小马。”
 
你有些不可思议,想不到这匹天马竟是这么想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是一个男人,而她是……呃,一匹雌驹。好吧,不考虑物种差异应该也能算是一位女孩。虽然你并不是什么大男子主义,但仅仅只是想到可能会被一个如此娇弱的存在护在身后,而不是由你挡在前面,就让你感觉十分的害臊。
 
“嘘,别再说这些丧气话了,我可不是那种喜欢看女孩哭鼻子的家伙。”你又一次摸了摸小蝶的脑袋。
 
这一次她没有眯眼,反倒把两只眼睛瞪得更大来与你对视。青绿色的眸子犹如雾气缭绕的湖面般照映着你的面容,然后微笑起来。大概吧,那反应十分的克制,让你不确定她方才是否真的有曾笑过。你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子,祈祷体内燃烧的热量并未反应在自己的脸上。
 
这家伙……
 
现在连你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看不透她了。
 
……
 
稍事休息后,你们决定继续赶路。而就在此时,刚刚救下的那只松鼠忽然窜到路口的前面,跳到左边的道路上“吱吱”地尖叫,还从一旁的落叶堆中扯出一条粉色的缎带。小蝶在看到那物件后,表情瞬间就变得紧绷起来。
 
“你能看懂它在干什么吗?”
 
她张口结舌。“欸?那、那个……不……”
 
“不?真的吗?”你望着那只表现滑稽的松鼠在路口的左边蹦个不停。“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它像是在给我们指路的样子。”
 
“才不是!”小蝶爆发出一声不太淑女怒吼,随即又将头用力扭向一边,十分不悦地小声嘟哝着。“我才不认得这个乖巧的小东西,我才没有从小就在照顾他呢……”
 
嗯,她真可爱,即使是在故意扮演坏小马时也是如此。但松鼠的脑瓜仁显然缺乏足够的智商去理解这种表现。可怜的小生灵只感到自己被养母抛弃了,它那圆溜溜的小眼睛一下子变得非常寂寞,发出一种类似猫崽一般无助的啾啾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泪来。原本作势欲离的天马“噌”地一下便窜回到松鼠的身边——
 
“菲莱克?菲莱克?噢天哪,你怎么了?你当然知道我是你的妈妈,妈妈怎么可能会忘了你呢?这只是个玩笑,就和你过去在小池塘边对橡皮鸭子做的事情一样。看呐,我还记得你的名字,一直都记得……什么?什么?那根本就不算什么问题,你当然可以回家,也当然可以继续抱着我的蹄子磨牙,你跑过的滚轮和盖过的毯子我到现在都还一直留着。求求你别再难过了,妈妈会心痛的……”
 
显然,效果十分拔群。
 
 
 
* * *
 
 
 
多亏新加入的向导,你们的探险队伍并就此折返,而是继续向着城堡的方向挺进。
 
大约一小时后,你与小蝶逐渐行进到一片更为宽阔的地带。前方延伸的道路两旁树木愈发稀少,取而代之的是鲜嫩的草场与不受绿荫遮蔽的阳光,就连脚下的泥径也因疯长的植被而被替换为明亮的翠色。这里并不神秘,天空向你敞开,一条青灰色的沟壑将身旁的水潭与脚下的土地分为两半。
 
那只被小蝶叫做“菲莱克”的松鼠正跑在前头,而在你们的身旁与头顶,正聚集着大约几百只鸟儿——里面有麻雀,鸽子,还有燕子与斑鸠。此外还有另外一些不那么寻常的,比如两眼生有一对洁白的画眉,羽翼散着淡光的天青色小鸟。还有一只鸟儿约十尺长,三足银喉,头顶生有一对漆黑的羽冠。但由于你并不是什么本土鸟类学家,因此只能勉强辨识属于地球的几种。
 
它们在你们的头顶时聚时散,如纸片一般盘悬,发出响亮的欢鸣。而若不是她在中途吹哨驱赶了除菲莱克外所有的走兽,或许还有几头牡鹿也会自愿加入到为天马引路的队伍中去。
 
她真应该拿树叶编条裙子,再带上一根木拐杖。你打赌这副装扮绝对会很适合她的。
 
“怪不得暮光对你这么自信。”你一边扫视着萦绕于周围的奇观,一边感叹着。“就好像这里的每一头活物都认得你似的。”
 
“嗯。”小蝶弯弯嘴角,笑意一现即隐,随后又垂下头去,信步踢开泥径上的石子。她看上去有些缺乏热情,并且心不在焉。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城堡?”你试探性地问。
 
天马有了一点反应,但并不明显。她前进的步子稍微绊了一下,嘴唇紧张地抿着。你不确定她的情感表露是否总是如此内敛,还是说仅对你是这样。菲莱克拖出缎带的落叶堆不久前曾被她翻找过,而眼前这番情形也充分说明她并不会因缺乏指引而困扰,丢失记号的说辞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谎话。
 
“你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小蝶问道。当她突然站定,与你身位错开,被甩到后面大约三四步的位置时,天马的问题传入到了你的耳朵里。
 
“啥?”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令你有些愣神。
 
“抱歉,我可能没有说清。”她继续迈开蹄子,与你并排行走,树木在你们的身旁缓缓倒退。“我想知道,你是如何看待我们头顶的天空,蹄下的土地,还有这片森林,这些鸟儿,以及我们这些生长于其中的小马?”那也许并不算是一个命令。不过当小蝶将翅膀竖起时,一群飞鸟便自行来到她所指的天空盘悬起来。“更简单的说,在你眼中我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它与你过去记忆里的那个世界相比又是如何呢?”
 
“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自然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你实话实说。“但小马国并不是一个我想尽快逃离的世界。假如事后你们摘掉这个讨厌的项圈,我想自己即便找到了回去的法子,也还是希望能在这边多留上一阵子的。”
 
“是吗?”小蝶看上去十分怀疑。“你才来到这里不到两周。”
 
“毕竟能穿越异世界的机会总是不常有的嘛。更何况我把自己的名字都给忘了,就这么回去被当成偷渡客逮捕也说不定呢?”你抚摸天马的后脑笑笑,解答着她的疑问。“森林,土地,天空和鸟儿,虽然略有差异,但除了魔法和会说话的小马以外,小马国有的东西人类也基本都有。除此之外,人类还有一些小马国没有的东西,比如电力、网络、通讯和医学等等。我必须承认它们都非常不错,好得简直让人无法割舍,但世上却还有一种人反对着这些技术与进步。不过比起回归自然原始社会,他们更多应该还是怀念那些淳朴善良的品质。”
 
你回忆了一阵儿。“当然,这种想法很蠢。因为人类的良善未到达一个普及的高度,这与时代的进步无关。但在这个世界,我认为自己见识到了那种只存在幻想里的场景:‘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当我与你,以及其他小马,甚至是暮光闪闪和天琴心弦他们相处时,我从你们的身上感觉不到危险与提防的气氛,一切都显得那样和善。”你低下头沉思着,脚步也不由得放慢了下来。“这很奇怪。因为就像你说的,我才来这里不到两周,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实在是……过于放松了,就好像从潜意识里我就知道小马应该是善良的一样。对于我们人类而言,即使是面对自己的兄弟姐妹恐怕都难以产生这种信任。可对于你们我却感受不到任何芥蒂,连带着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也变得美丽和惬意了起来。”
 
天马安静地听你讲完,迟钝地点了点头,视线始终凝望着前方。她信任你吗?很难说清,但你自认为已经表现得足够真诚。
 
“你知道吗?直到不久前,这个问题我也曾经不止一次地对自己问过。”小蝶用沾满泥土蹄子拂过自己的鬃毛,语调因凝滞而迟缓。“抱歉,我其实……并不是是那种喜欢沉浸在思绪里的小马,至少过去不是。应该说,在我出生后的许多年里,我对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感情都是十分纯粹的。但自从我得知了一些事情,不知怎么的,世界仿佛突然就变得……复杂了起来,让我无法不去认真地对待。”
 
“我猜那是因为你长大了。”你开了个玩笑。
 
“那也是其中的一次。”她点了点头,令你非常惊讶。你真的只是随口说的。“我不知道人类的孩子是否也有类似的经历。但对于任何一匹拥有健康家庭的小马驹来说,世界正如你所讲的那般美丽和惬意。”
 
“直到我们终于见到它令人失望的一面。”
 
“是呀。”小蝶短暂低落了一阵儿,随后继续说道,“不过我已经得到了自己的天赋,找到了与自己心意相通的朋友们,为世界黑暗的那一面带去光亮成为了我们共同的愿望。我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被这些幼稚的问题困扰了……直到你出现为止。”
 
“啊?”
 
小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幽幽地督了你一眼,然后仰头凝视起了蓝天。鸟群仍在你们的头顶不断盘旋。但或许由于即将临近终点,它们的数量明显减少了。
 
“我本来不该对你说这些的,不要向你透露任何事是我和朋友们已经达成的共识。不过暮暮显然要比我们成熟许多,不会因说谎感到痛苦,甚至还能坦然地说出更多的谎话。但是像我和阿杰这样的小马,仅仅只是保持沉默就竭尽全力了。”
 
你张口结舌地听她讲完。“所以你说了这些,就只是为了告诉我‘你身上隐藏着一个大秘密,但我什么也不打算告诉你?’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拜你所赐,世界上痛苦的家伙现在又多了一个。”
 
小蝶掩上嘴唇偷笑了小会儿,但那匹严肃的小马并未因此而离开太长时间。
 
“其实,城堡里的诅咒对森林里的动物们造成了很大影响,我在心里也是希望有小马或人类能够为我们解决这个难题,前提是他必须出于自愿。”
 
她停顿了片刻,“我不想让你去城堡是有原因的。当我和朋友们刚刚发现你时也很困惑,对各种可能都做了猜想。而为了验证和预防其中的一些问题,暮暮曾经设想对你做一些‘实验’,但被我们阻止了。”小蝶继续道,“实际上,我们都认为暮暮当时有些过于偏执,就好像有一些关于你的想法触碰到了她的底线。虽然她当时什么也没做,但我怀疑,暮暮可能在事后瞒着我们做了一些事情……”
 
你面色惨白,“所以那个疯子本来打算对我做啥?”
 
“首先,你应该叫她暮暮。然后……”小蝶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
 
操。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最起码我还是有一点点头绪的。”她柔声宽慰着你。
 
“对于大多数动物而言,环境的大幅改变往往都会带来很大的影响,就像生活在淡水里的鱼儿无法在咸水里生存。而你从一个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应,这真的正常吗?而且这两周来,你几乎就没离开我的院子,对世界的认识也基本只停留在书本上,唯一一次出门还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我不明白,究竟有什么理由能够让你对小马国有这样好的印象?”
 
“我不太懂,但在这里的生活确实舒适得让人难以置信。我也说不清这种舒适感是从哪儿来的。”
 
“那城堡呢?又是什么让你情愿到那座废弃的古堡里探险呢?”
 
“因为公主的命令?”
 
“还有呢?”她诘问道。
 
“……因为传送门是从那边打开的,也许在那里能够找到让我回家的办法?”
 
望着天马摇头,你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轻微的违和感。
 
是啊,你早就知道这两者并没有硬性关联。你从这边来并不意味着你也能从这边离开,时空穿越之类的离奇事可没有那么多规律可循。更重要的是,你已注意到了附近的生灵与植物逐渐稀少,原本美丽的自然风光也逐渐演变为暗褐的衰颓。在稍早前,你已经得知了那栋建筑的外部缠绕着致死的魔咒,而内部的状况则更是无从得知……
 
为什么直到现在你才开始感到害怕?
 
“除非有什么外在原因,不然当生命在面临性命之危时,没有谁不会感到害怕和犹豫。像你这样如此轻易地就被暮暮支使,实在是有反直觉。”她示意你蹲下身,用蹄尖轻轻戳着你脖颈上的皮质项圈。“我并不懂得魔法,但我怀疑暮暮可能在利用这个东西影响你的思维。这并不像她平时的作为,但对于那个暮光闪闪来说,即使偶尔失控也不算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一股强烈的愤怒迫使你将指甲深深抠入自己的掌心
 
——该死,她怎么敢!
 
小蝶小声嘟哝着,“但这只是猜测,而且我也真心不愿意相信暮暮会瞒着我们做出这种事,毕竟这一点也不像她。可如果什么都不做,放任不好的事情发生,那也一点不像我。所以我才找了个借口建议你回去,至少也能为我留出更多调查的时间……”
 
她忽然停止了讲述,视线逐渐落向道路的尽头,表情显得十分困惑。你与她一同望去,发觉自己竟已在不知不觉里穿越了最后一片树林。
 
此时不过中午,但前方的天际光明渐衰,仿佛提早进入了夜幕。在经历了漫长的谈话和行走后,你终于能够在不远的山丘上望见城堡的影子。它正位于全然不透光亮的乌云下方,几乎是纯黑的,只能凭借轮廓勉强辨认形状,稠密的暗影仿佛毒蛇一般缠绕着建筑的形体。从城堡的前方延伸出一条长桥,一道“Y”形的峡谷分割了大地,令其矗立的位置宛如孤岛。
 
“我们到了。”她对你说,“抱歉。但接下来,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往前了。”
 
“我明白。”
 
前方云雾的深处不时闪耀着阴寒的亮光。结合公主给的信息推断,那些应该就是以闪电形式显现的“魔法紊流”。这种饱含恶意的能量小马一触即死,不过假如情况顺利,人类对于魔法的绝缘性质能保证你安全通过……大概能吧。但无论如何,小蝶都断不可能靠近那里。
 
“你其实不需要进去,没有谁能够强迫你。”美丽的天马在你身旁好言相劝,她的前蹄似有似无地拉扯着你的袖子。
 
你站在山丘的北面注视着远处幽暗的城堡。在稍微冷静一点后,你开始认真思考她的怀疑是否确有其实。
 
首先,这不可能是精神操控,自己的脑袋装了什么你还是拎得清的。应该是心理暗示或是催眠之类更隐晦的把戏,不然不会不引起你的警惕。假设就是这样,那么搜索你的记忆就是没有价值的。因为它不可能被你发现,做出决定的是你自己。至于这个项圈,虽然在你违反禁制前它安静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但你确实无法排除它在暗中影响你的可能……
 
该死,你一麻瓜懂个屁的魔法!这完全就是瞎猜!
 
噢,等等,你并不是一醒来就戴上这玩意儿的,不是吗?在你被迫戴上这个项圈之前,你对那匹紫色小骡子是个什么样看法?哦,她很可爱,这点与小蝶不遑多让。她们脸红的时候简直可爱死了。你很确定这个判断不是由魔法影响的结果,人类天生就对美丽的东西抱有好感。实际上,你根本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受到了所谓的魔法影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对这一观点证明或证伪,而你也不可能动动脑筋就把答案给凭空想出来。
 
“我决定到旁边去看看,有危险就退回来。”你回过头对天马说道。小蝶看起来似乎十分惊讶,但并未进一步阻拦,毕竟就连她无法强迫你去做某件事。亦或说正因是她,所以才不能。
 
“如果你决定好了,那就带上这个吧。里面有你能用上的东西。”你从她的嘴里接过鞍包,发现重量沉得吓人,不得不搭在肩上才能勉强承受。“也许现在才说有些太迟了,但和你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开心。”
 
“喂,别说得我好像再也回不来了一样!”
 
在高高的树篱后方,一个精心修饰的园林环绕着古堡阴森森的废墟。你在接近它的过程中走得很慢,不止出于谨慎和你肩膀上的重量,还有对这等奇观本能的敬畏。即使如今看来残破不堪,但那依然是一栋宏伟无比的建筑。这里曾有高耸的墙垣,巍峨的塔尖与辉煌的塑像,石板上的青苔与疯长的蕨类印证了这一切有多么古老。但一种比时光更具破坏性的力量将这一切都湮作尘霾。
 
其实你并不是很急着返回原来的世界,而在潜意识里,你甚至认为自己其实根本没必要回去。但同样是来自心底的那个声音,让你开始相信这座城堡里隐藏着一个只能由你亲手发掘的秘密。
 
这会是又一种超自然的影响吗?也许,可能。但要是任由这种没来由的怀疑牵扯自己,那恐怕就没什么事能够称得上是正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