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芷Lv.6
独角兽

苍白的夏娃

正文

第 1 章
2 年前

妆点城堡的花总是最新鲜、最完美、最符合时令的状态,我甚至来不及发现它们朽败,便会被勤快的小马换掉。


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尘不染,一成不变。


偶尔,我会对此感到无趣。


今天出现在长廊花坛里的是向日葵与康乃馨。金黄、艳红、柔粉相互配合,直接将阳光凝聚成型。


跟在我身边的皇家信使——烟雨木犀的步伐忽而迟疑,头稍微偏向一个有紫水晶和天鹅花纹装饰的花坛。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原来有一朵花瓣颜色白如烟云的向日葵。它花盘稍小,被骄傲的同类层层挤在后面。或许是盛绽的姿态令马忽视了它缺乏生命力的特殊色彩,在打包运输过程成了漏网之鱼,直到现在,它偷偷扒在边缘探头,被我们注意到。


苍白的向日葵……令我再度想起那个名字——夏娃。


几周前,烟雨木犀对我的私心保持沉默,陪我过家家似的进行了一场不正经皇家行动。在那之后,他成为了第一位知道夏娃的存在的小马。



那是四百年前的故事。


身为公主,我常会因为庆典、比赛与一些冒险类的缘由,光临城镇或村落。每次面对大张旗鼓的欢迎仪式,子民们诚惶诚恐的跪拜、赞美、殷勤服务,我只能展现仪态与威严,坚决不能表现出不合礼节的言行。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阻碍。他们不敢凑过来,我不被允许跨过去。


直到有一天,脑海忽然冒出个点子:我想在公主身份之外,听听民众的真心话。


我感到莫名兴奋,查看好几遍近期日程表,总算挑出一个没有任何皇家职责重叠的清闲夏日。但是,当我难得怀着轻松的心情,与兢兢业业工作多年的城堡管家正面交谈时,我忽然发觉,那位独角兽雄驹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有一瞬间,我回想起他第一天来城堡,与公主(是啊,现在只有我一个公主)面对面交谈时,那副紧张得不行又强装镇定的青涩模样。可现在,他鬃毛斑白并脱落大半,身材略微发福,皱纹深到仿佛刻满了时间的痕迹。


时间,又是时间。


身为唯二的天生天角兽的我,是太阳的化身,是王权的象征,是小马国的守护者,唯独对时间流逝没什么感觉。


我几乎见证了所有历史,见证了小马国的建设与拓展。身边的面孔来来去去,爱恨情仇,冤缘愿怨,最后终将归于虚无,消散于时间。只有我的寿命没有尽头,身体不会产生变化,我有丰沛到堪称夸张的余地慢慢了解整个世界,了解劳伦·浮士德的构想。


可我心里始终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我的妹妹露娜,已经被我放逐到月亮——她的力量本源之上,已经六百年了。


她的王座也空了六百年。


距离星座家族的预言能否实现,还有四百年。


我无时无刻不希望妹妹赶紧回来。我想告诉她,我已经改了一些坏毛病,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取笑她的好奇心和审美,不再忽视她的想法。我甚至幻想过,露娜可能会在某天跟着陨石砸在花园里,冲我大笑,炫耀她终于击溃了远古恶灵“梦魇”,她比我强得多……我忍不住为这种傻乎乎的内容发笑,可我真的很想她。


我清楚得很。当年,落雪(Snowdrop)去世是压垮露娜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我的傲慢与沟通不畅则再添把火,导致“梦魇”彻底侵蚀了露娜的心。唯一能理解她的朋友,从此不复存在;唯一同源且背负特殊使命的姐姐,却做不到倾听妹妹的心声。


我能成为子民们眼中强大的公主,却当不了合格的长姐,合格的朋友。


我甚至,还没交到过真正的好朋友。



被迫多听十分钟念叨之后(“即便是微服私访您也要注意安全!注意仪表!”),我逮到机会和管家道别。我沿着城堡内部小路悄悄进入间隐蔽书房,从装满难分类物品的储物箱里翻出个暗绿匣子。


那是一处被幻形灵摧毁的城邦的残留物。原本可能只是串普通首饰,或是有啥简单效果的护身符,但它浸染、吸收了过多的幻形灵魔法,进而被魔力重塑外形,刻上属于邪茧女王的扭曲独角与松果样式浮雕。


说真的,幻形灵一族到底和松果有什么关系?他们的诞生地甚至至今尚未查明。或许我的老师,热爱四处游历且无所不知的白胡子星璇会有线索,但,那又是另一件伤心事。


很久以前,我自己实验了一次,大概弄清楚了此物的用处——它可以让佩戴者彻底改变形体,即便脱离身边也能维持,启动和解除魔法都需要主动进行动作;幻形灵的邪恶魔力会逐渐腐蚀佩戴者的心智,诱发愤怒与憎恨。尽管我有足够强大的魔力进行抵抗,但很难不去担心,倘若此物落入别有用心者或普通小马蹄中,危险性不堪设想,我便将它锁了起来。现在,是第二次取出。


我用魔法托举着那串护身符,深吸一口气,将它戴到脖子上,感受微微发凉的魔力波动迅速分散至全身。下一个瞬间,我便是一匹从未存在过的小马。



第一年盛夏,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难得能在中心城之外轻松自在地散步,融入街道,很开心。


第二年仲秋,路过举办丰收庆典的村子,被拽进去参加,吃到了超美味的混合水果蛋糕和甜玉米(想加进城堡的菜单里)。


第六年秋天,吠城的龙族与小马爆发冲突,原因是几起凑在一起的失火案被怀疑和龙族有关。在我介入之前,事态便被年轻小家伙们调解了,幸好只是误会一场。


第十三年冬天,平平淡淡。我打算再去采购些练习演技用的书,以后换换身份和花样。


第十九年初春,有四座城镇及三处村落结束冬天的进度延迟,部分小马因此产生怨言。我进行调查,发现除了各地传统差异较大外,有些活动流程过于繁琐,新老成员配合不佳也是原因之一。或许下次可以对此开展意见征集。


第二十年夏季,七月某天,我用一副身材高挑的天马模样出发,伪装可爱标记是黄水仙花束。


我想看看风景,刚享受着盛夏微风往东飞到稚马山脉上空,便看到一处缓坡上有块小小的,整齐的,灰白斑纹?我感到好奇,飞到跟前,蹄子踩上油亮松软的青草地,才看清那“斑纹”竟是一座小小的花园。


简陋而整齐的栅栏拥抱着一座木屋,木屋跟前除了中间铺着一条石子路,所有空地都种满向日葵。它们个头非常瘦小,茎叶色调发灰,朝向太阳高高仰起的花盘顶着纯洁如雪的冠冕,如雪浪般铺开,随风微微晃动。


白到不曾沾染任何一丝阳光的色彩。


浅色的向日葵并非稀罕物,有些园丁乐于培养稀有品种参加比赛。但花瓣颜色白到如此地步的向日葵,连我都是第一次见,不由得啧啧称奇,准备凑近观赏。


木屋旁忽然传出“喀啦”一声响,我急忙转身,才注意到有匹年轻的陆马雌驹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我。她有一身沙褐色皮毛,剪得又短又齐整的鬃毛和尾巴则是深蓝色,脸颊上分布着点点雀斑。令我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角下垂、毫无生气的浅蓝色双眸,却仍藏着点点微光,仿佛宝石蒙尘。


“你好?”我试图打招呼。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已经忘了她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内容。


我甚至忘了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在的我是第二次来到这个花园,距离上次见到她,已经过了一个月。我好不容易找到借口从城堡溜出来,试了好几次幻形灵魔法护符又上化妆品,总算打理成与之前相差无几的天马模样。


我搞不懂我在紧张什么,但我就是想见她,想见那个神秘又温柔的园丁。


回过神时,我坐在台阶前,看着她半跪在花叶泥土间忙活,仔细打理看似缺乏精神,却格外茂盛的花朵们。


她的名字叫伊文娜(Evanna)。脑中灵光一闪,我决定给她取个昵称,叫夏娃(Eva)。


她的可爱标记与她的花园一样,是两朵苍白向日葵,仿佛就是摘自园中,然后印到大腿上的。


“希莉亚(Celia),你为什么要从中心城出来?”她头也不回地问道。她的声音被微风捧着,轻飘飘,裹着泥土的淡香。


我面不改色地撒起慌:“受不了家里气氛,出来散散心,看看风景。”


“跑得可真远呢,可惜,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伊文娜小心地挪开几步,到一个角落的水桶跟前随便洗了洗蹄子。伴随哗啦水声,她再度抛出问题:“中心城,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愣住了。我该怎么回答她?非常美丽?历史底蕴深厚?小马国最富饶最古老也最时髦的地方?我心里对中心城有过定义吗?我肚子里明明有很多话,翻找个没完,却不知道哪句最适合现在说出来。


许是我沉默太久,伊文娜主动坐在我身边,微笑道:“上次见到你时,我以为是塞拉斯蒂娅公主从太阳里飞来了。”


我心里一咯噔。


“然后我就发现,我想错了。我只在画册和照片见过公主,至高无上的公主,美丽与仁慈的化身,美到遥不可及……她不可能来这毫无意义的地方。”伊文娜的嗓音很平静,不知为何,我从她的笑容感到股隐约的哀伤。


一个疑问跳过思考,自动从我喉咙滚出:“你为什么要住在这个冷清的山坡?”稚马山脉自中心城东部延伸至吠城西部,如一道高耸坚固的城墙,宜居点并不多。零散居民也多住在山脚、河边,或是接近两座城市的郊区的地方。唯独伊文娜的小屋和花园孤零零地竖在半山腰缓坡,盛夏时分身处其中,路过的风都冷得像初冬。


我试图从那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一丝涟漪,可伊文娜脸上的笑意都是凝固的。


“因为这里很安静,能看到中心城,能看到日出,我很喜欢。”


“因为,我除了这些花儿,一无所有。”


伊文娜抬起右前蹄,轻轻碰碰脑袋。


“希莉亚……或许你会觉得我的话很荒诞,可是……我不记得有过任何家马或朋友,连自己何时住在这里的,都不知道。我的头脑里似乎有片无法消散的雾,无论我跑多远、走多久、面对还是逃避,它都在那,不曾改变。而我,最后总会忘掉一切,回到原地。”


“是病还是诅咒,都无所谓,我早已不再思考‘被记住’有什么意义。谁曾经欺负过我,我又与谁定过未来的约定,从哪来,到哪去,最后都留不下任何痕迹……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去爱?去恨?去融入所谓的集体?兜兜转转,只有一袋花籽和一本旧笔记陪着我,只有这座山不讨厌我,我便停下来了。”


她抬起头,眼中映着天空。


忧郁透彻的蓝色融合在一起,令我感到股无名哀伤。


我预感到,她有很多话想说,她需要听众,一个终究会变得陌生,仍愿意等等她的听众。



伊文娜没有联络地址,稚马山脉植被茂密且难寻方向,还有行踪隐蔽的动物穿行其中。邮递员几次都找了个晕头转向,只得疲惫不堪地回中心城向“希莉亚”道歉,于是“希莉亚”继续找借口推掉工作,出门约见朋友。


仲秋,阳光很暖,秋风微凉,鼻尖绕着干燥的草木香,令马心旷神怡。我趴在屋后的干草堆上晒太阳,顺便翻看伊文娜那本老到一碰就散架的笔记,泛黄纸张上挤着许多种模糊不清的字迹,叽叽喳喳,愣凑不出逻辑通顺的完整句子。伊文娜正坐在旁边,双蹄捧着块我带来的南瓜派小口小口咬着,像美食家那样仔细品尝。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终于聊起了她的花。


“最早的来源?可能早在好几代马之前就存在了吧。”


“家族流传下来的?”我用蹄尖指指已经合上的笔记。


“如果我有家马的话,我想我会去问的。但很抱歉,这方面我一无所知。”


“不,该道歉的是我,我明明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


她的记忆一片空白,她的内心一片空白,只能用同样苍白的花朵将其填满,周而复始。


好孤单的灵魂。


她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没有刻意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只有股幽静湖泊般的平淡感。跟她待在一起,心里的杂音似乎都会消失。


“希莉亚以后想做什么呢?继承你家里的酒店吗?”


“才不呢。”我坐起身,收拾起黏进尾巴的干草碎屑,“我想当教师……不对,我想开间学校,一间能让孩子们学到知识和友谊,探寻自己命运的学校。”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喜欢孩子,他们身上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打个比方的话,孩子便是幼苗,但并非所有幼苗都能有同等的成长条件,有些可能会因病态控制变得扭曲,可能因恶劣环境伤痕不断,可能会满目迷雾而寻错方向,甚至是……过早死去。需要有谁去发掘、认可他们的天赋,传授并创造出知识的新高度,令后来者仍能因此受益,并继续传承下去。


如此想来,或许,我确实可以试试收学生?


“命运啊,好难懂的词。”伊文娜笑道,“我只想见见盛开在隆冬,顶着白雪的白色向日葵……会很美吧?这会是我的命运吗?”


我稍微想象了下,那将是一副奇妙的画,恐怕会让最具想象力的艺术家拼上所有对调和白色颜料的理解。


“肯定会实现的。”


“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伊文娜摇摇头,深蓝色鬃毛随着动作在空气中切出几道优雅弧线。“正如没马知道,纯白向日葵的种子和笔记是如何到我蹄中,我自己,也没摸索出正确的栽培方法。据说它们能活到冬天,花期能持续到驱寒节前夕。可是,我试了一年,又一年,每到开始下雪,我就只会收获一堆灰色……秋天结束的当夜,它们便会以极快速度枯萎,就好像,非常惧怕雪花,要赶在它们降临前自己放弃生命似的。”


伊文娜说话时并没转过来看我,她身子挺得很直,几只大胆的小鸟正在旁边啄食掉落的派饼碎屑。待在干草堆上的我视野居高临下,能看到蓝得炫目的天空、片片悠闲的流云、麦浪般的金黄草地自重重树障后方延伸而来,一直到小小花园跟前。


唯独看不懂那匹陆马雌驹的心情。



我偷偷耍了个心思。道别起飞后,我绕了个大圈,从另一边的山路回到伊文娜的小屋附近,等她回去休息。


距离升起月亮还有点时间,足够行动。


天马“希莉亚”放缓步伐,小心避开坚韧又脆弱的植物,站到它们中间。


我用蹄子摸了摸不属于我的浅金色卷曲鬃毛,转而将脖子上的护身符摘下,大腿上的黄水仙顿时枯萎,展露太阳真容。无比庞大的魔力溢出,令我的鬃毛飘动起来,形成流动的霞光。


我低头看向那些花儿,它们已经被晚霞染上绮丽色彩,但这不是伊文娜要的。


我调动体内的魔力,开始往独角上汇聚光芒。我也无法解析这种向日葵究竟有啥特殊因素,我打算用一个小小的魔法,可以让植物获得一段时间的抗寒性,并维持住花期。


这是我任性的决定。


我是太阳的化身,是天角兽公主,拥有世界上种类最多最强的魔法……总有办法能实现我朋友的愿望。


只要一周,一周后冬天便会到来,至少让这个小小的谎言维持到那阵就好。她需要一个可能性,但我不确定那时的我会不会被皇家职责缠身,导致只能见到伊文娜失望的模样,还是提前做准备吧。


思绪乱飞间,我终于回想起正确的魔法回路与咒语,准备将施展范围扩大到整片花园,背后却传来不合时宜的响声。


我咬住牙,收回魔力。



“Ce……”伊文娜忽然紧紧闭上嘴,将发音吞回去,只是仰着头,瞪大眼睛盯着我。恐怕她已经发现了,我用的这个假名,便是从本名——全小马国最独一无二的名字中——拆了字母。拙劣的文字游戏。


沉默,谁也不敢打破的沉默。


我一时任性,想用魔法完成伊文娜的心愿,让她坚持守候的白色向日葵能达成传说中的“在隆冬绽放”。可是我后知后觉地想起,她保存的记载从始至终残缺不全,根本没马摸索出正确的栽培方法,包括她自己。


我现在能用天角兽的力量“作弊”,换她一时欣喜,可之后呢?她该怎么办?如果她不曾认识我,下一个秋天结束,这些向日葵仍旧只会应时枯死,她的一切努力又是做了一年无用功。



此情此景忽然带起一段久远往事的回忆。


那时,我和露娜还很小,我们姐妹经常在游戏和学习上竞争,绝大部分时候赢的都是我。有次,露娜不停地挑战只用魔力移动、拼接一套复杂的月夜主题积木城堡的零件,来练习控制能力,换来的只有一次次崩塌与我的嘲笑。


露娜憋了满肚子气,大概较劲足足一个月后,她终于将城堡完成五分之四——这是她所有挑战中能触及的极限。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白胡子星璇把同样性质的玩具送了我们姐妹一马一套,我的辉日城堡已经成功拆散并拼装了三次,甚至给塞拉斯蒂娅迷你玩偶做了新衣服,露娜的玩偶还无可奈何地等着那套似乎不会竣工的城堡。


露娜去睡觉后,我掀开她贴了一堆诸如“笨蛋姐姐不许碰!”字条的绳子,打着哈欠,启动魔法飘起撒在城堡周围的剩余零件。


非常简单。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露娜冲我大发脾气,连白胡子星璇都退到一旁。


“真是好心没好报,我只是想帮你!”


“我自己能做到!”


“那你又做到了什么?哦,我懂了,让我目睹新一次的月亮公主城堡崩塌现场,对吗?”


露娜气得脸通红,我则不以为然。


“我想看看自己完成它的样子!你为什么非要管闲事?非要随时强调你更厉害,来证明我很无能吗?!”



……


我怎么这么蠢,我现在才注意到,“一无所有的伊文娜”早将自己存在的意义与这些花绑定了!


小时候的我太过骄傲刻薄,自作主张毁了妹妹亲蹄完成积木城堡的成就感。现在,我用伪装交到朋友,给她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友谊,然后继续自作主张,毁了她的心血!她独自坚持生活的理由!


我的头脑变得混乱,我的心里极度懊悔,我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甚至不敢与她对视。胸口堵得难受,涌现坦白所有真相的想法。


如果她讨厌我,想要指责我,都是我活该。我不是无所不能的公主,我任性又骄傲,我总是想当然用最粗暴的方法解决困难,无论是直接用魔法轰碎噩梦、放逐危害城市的恶徒,还是现在。


我听到伊文娜慢慢朝我走来,我下意识紧紧闭上眼。


“如果你想当希莉亚,那么,我只认识希莉亚。”


轮到我惊讶地看着她。


伊文娜和之前一样,淡淡微笑,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


“我们是……”


朋友?


对吗?



“希莉亚……答应我,冬天的清晨,来看看我的花。”


“好。”


我拍打双翼朝中心城方向飞去,刻意放慢速度滞空,扭头看了一眼。伊文娜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变成一粒融入那块山坡上的“斑纹”的灰尘,消失不见。



我怎么也没想到,那是伊文娜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周后的十一月七日,初冬准时到来。


早上六点三十分,我将太阳从厚厚的云层背后升起,然后没有与任何马打招呼,径直离开城堡朝稚马山脉飞去。


天马们效率奇高,加上预定好的气流,稚马山脉上方正簌簌垂下厚重雪幕。所有颜色被毫无差异的白色挡个严实,我连伊文娜花园的具体位置都看不清,只得降低高度凑近,凭感觉摸索。


小木屋如伫立在糖霜层的姜饼屋般出现在视野中,令我倍感惊喜。伊文娜现在起床了吗?她的过冬燃料够不够用?我刚真应该从厨房带份早餐再出来,一起去看她……


她的花。


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却得不到风声之外的回应。我收翼降落,重重踏上冰冷湿滑的雪地,直冲进栅栏里,惊起一片雪雾。


……


她的花还开着吗?是白色的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伊文娜盖着一层薄雪,静静躺在干茎枯叶间,生命早已抽离她瘦弱的身体。


似乎有一瞬间,我看到了不该出现在雪中的……猩红。


红得刺眼。



伊文娜没有葬礼,她埋葬在最后一个朋友的记忆中。


我没有强行留下那些花,我让它们随伊文娜一起离开,去她梦中的向日葵园。


我不敢忘记她,忘记那个仅仅相识三个月的孤独灵魂。


我想留下些关于她的内容,折腾许久,我只写出一首不知算诗还是歌词的产物,连同关于她的一切锁在写字台里,再未提起。


直到今年的夏日庆典,我听了“沙漠玫瑰”的蜜谢拉献给露娜的歌,她极具感染性的美妙嗓音感动了我。她的歌声并非在某个领域方向优秀到极端,而是纯粹又复杂,真挚且迷茫,空灵而厚重。这样形容或许有些奇怪,但美就美在那股奇特的矛盾感,只有能理解某些感情的敏感之马,才能触碰到光亮后方的阴影。


蜜谢拉能借歌颂紫罗兰月夜下的欢快宴会拂去露娜的孤独,同时控制好时机,将夏日庆典的气氛带动到日月交替的最高潮。那么,我想她能明白我写在纸上的想法。


我拜托烟雨木犀,以我的私马名义给蜜谢拉送了一封信。


说到这里,讲点题外话吧。夏日庆典过了一个多月,也就是七月底,夏末秋初交织的时候,我突发奇想,拖着我最信赖、最忠实的皇家信使陪我微服私访,结果不小心撞破了烟雨木犀与蜜谢拉的恋情……确实不好意思,顶着假身份的我加上其他马的推波助澜,差点惹出些情感纠纷来。令我意外的是,即便是双方并非深刻了解彼此,朝矛盾前进风险远大于后退的情况下,他们仍愿意相信对方的心意。他们并非被感情冲昏理智,而是在权衡利弊和各种可能性的情况下仍愿意将信任交出去,交给对面那颗同样迷茫且坚定的心。


好吧,或许我又能相信一次一见钟情了(并在之后对烟雨木犀和蜜谢拉郑重道歉)。


另外,希望她能原谅我,我那天变成了酷似她的模样,还顶了“伊文娜”这个名字。原来幻形灵魔法护符确实可以记录记忆深刻的形象,只是本身并非幻形灵的话,无法控制魔法效果及记忆细节,只能随机触发。


下一次,我还有下一次机会,看到镜中的自己变成伊文娜的沙褐色皮毛与深蓝色鬃毛,与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对视吗?


我想去期待。


顺带一提,那天回来后,我终于找机会将伊文娜的故事讲了出来(对不起露娜,下次喝茶休息再给你讲,第二个听故事的机会留给你,真的)。


这样一来,就有小马知晓她的名字了。




《Eva》



Six thirty winter morn


6时30分 一个冬日的清晨


Snow keeps falling silent dawn


雪花纷纷飘落 静候破晓时分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对于玫瑰的爱 不需要名字


Eva leaves her Swanbrook home


夏娃离开了天鹅湖畔的小屋


A kindest heart which always made


她最为圣洁的心灵


Me ashamed of my own


总是让我感到惭愧


She walks alone but not without her name


她独自走了 但并非无名


Eva flies away


夏娃走了 如翩飞的蝴蝶


Dreams the world far away


去梦里那遥不可及的世界


In this cruel children's game


在这孩童的残酷游戏中


There's no friend to call her name


没有能叫她名字的朋友


Eva sails away


夏娃走了 如远逝的孤帆


Dreams the world far away


去梦里那遥不可及的世界


The Good in her will be my sunflower field


那是她向往的向日葵园


Mocked by man to depths of shame


嘲笑声化作耻辱的深渊


Little girl with life ahead


小姑娘将要独自前行


For a memory of one kind word


为了一个善良世界的回忆


She would stay among the beasts


踏上危机四伏的路途


Time for one more daring dream


是时候酝酿一个更勇敢的梦了


Before her escape edenbeam


然而 在她逃离伊甸的光芒之前


We kill with her own loving heart


我们却杀了她 只因唯她心中存爱





注:


“幻形灵魔法护符”与塞拉斯蒂娅每年固定微服私访的习惯,两条设定均出自G4官漫第65话。


稚马山Foal Mountain出自小马国官方地图(译名出自中文wiki),就是中心城东边那片山脉,后面挡着林阴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