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丨迷雾中风暴骤起】第18回 留词半阙
留词半阙
语文老师曾说过一句古言:强龙不压地头蛇,初听这句话时我曾细细品味过其中的道理,而后便将它同那些虚无缥缈的古诗词一起,丢在脑海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去了。无论是高中生的我,还是现在小马世界的我,我从未想过这句古言会在自己身上应验:前者是因为身份实在太过渺小,后者则是权力过大,身为纵贯两国皇室的将军,没有“地头蛇”有胆量和能力来扰乱我的行动。
然而,此刻交错横在我身前、枪尖组成一个“X”的两柄骑士枪让我明白,我遇到那句古言中提到的境况了。
“是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确吗?我是邻国将军杰克·罗丝,现在准备到资料处里调查近期的纵火案!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灼热的目光在两匹守门卫兵的身上往复,但他们两马均目视远方的地平线,全然不与我进行任何视线接触。
冷漠的态度先引起了蒂娜的不满,她左蹄轻微一摆,那柄缀有半只蝴蝶的蝴蝶刀便从她的袖口探出刃来。我伸蹄阻拦她前进的步伐,继续与卫兵对峙:“难道你们不相信我的身份?我还以为经过黑晶王战争,帝国已经没有卫兵不清楚我的样貌。这样好了,就算你们不认识我,总该认识这枚十字章。”说着,我在风衣口袋中摸索起来。
“您不必寻找您那枚帝国十字章了,我们知道您就是罗丝将军,”左侧的卫兵恭敬地说,“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放您进入搜查。”
摸寻十字章的蹄子僵在了口袋内,卫兵话语中的针对意味非常明显。仅存的耐心被耗尽,我强压下一蹄砸在卫兵脸上的冲动,声音低沉地问:“所以,这是一条专为我设立的禁令?”
冷汗沿着脸颊从卫兵额上滑落,他望着地平线的目光飘忽,现在我确信他是由于胆怯才不与我对视,因为我的怒气已经溢于言表。他咽了口唾沫,回答:“没...没错,是银甲陛下亲自下达的命令。您,还有您的助理,所有与您关系密切的马一律不能进入资料处。所以...抱歉!除非您让银甲陛下来这里解除这道命令,否则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行的。”
我一蹄狠狠跺在地上,巨大的闷响惊得两名卫兵浑身一颤。我早该想到的,在水晶帝国的所有行动,都会被这个至高无上的存在所阻碍,更令我感到无力的是,跟他相比,也许我才是那条企图兴风作浪的“地头蛇”。
听到银甲闪闪的名字后,蒂娜收回了蝴蝶刀。既然这是帝国国君的命令,她也就没必要为难这两名卫兵,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一筹莫展之际,管理员婆婆忽然从资料处走出,她绕开守门的卫兵后,注意到门前的我与蒂娜,亲切地招呼道:“你好啊,将军,今天也有公务需要在帝国办理吗?”
婆婆的出现提醒了我,根据暮光闪闪收到的案情概要,纵火案发生时婆婆就在资料处二楼,她同时也是案件的第一发现者。和婆婆详细谈谈未尝不是一种获取信息的办法。想到这,我微笑着与婆婆搭话:“是啊,最近发生的一些案件,大公主陛下派我来协助帝国军方调查。你呢,婆婆?现在已经到了休息时间了吗?”
“这段时间每一天都是我的休息时间,婆婆我从任职以来还是第一次休这么长的假期呢。”婆婆眉眼含笑地回答,“皇宫增派了这两个小伙子来把守入口,原本负责守门的巴夫便可以代替我在二楼看管那些资料。我就这样享到了难得的清闲!”
“既然没什么事,一起喝一杯热可可暖暖身子吧。”与极寒之地相接壤的特殊地理位置使得才入深秋的帝国已有凛冬的萧瑟,微风吹过,我不自觉得裹紧了风衣,向婆婆邀请道,“一段时间以来,承蒙资料处的照顾,就算表达我的谢意,想喝什么我来请!”
“将军已经这样说了,如果我拒绝岂不是不识抬举?”婆婆小跑着靠过来,“走吧,去哪里喝什么都由你定。”
水晶之心展台旁,饮品店。
建国日庆典时,我曾与蒂娜、苹果杰克和斯派克在这家店旁的木桌上谋划了救走“半文钱”的计划。那时由于庆典的原因,店面的招牌被象征两国友谊的旗帜所覆盖,我们都没有看到旗帜下富有诗意的名字:踏雪寻芳。
与庆典时布局不同,用来遮阳的凉亭帐篷已经收走,其下的木椅上铺着一层绒垫,坐在上面能够感觉到一股热流涌过全身。
我们三马落座时,一匹浅蓝体色、纯白鬃毛的雌驹从店中缓缓走出。她一蹄持用来记录饮品的小本,走到我们桌旁,微笑着说:“欢迎光临,三位想喝点什么?”
她的语调很轻,像是怕吓到谁一般。如若不是声音的明显区别,我几乎以为是小蝶在招待我们。虽然说话的语气相似,但从浅蓝色雌驹招待我们娴熟利落的动作上判断,她要比小蝶外向得多。她笑容的可爱引起了我的兴致,我与她攀谈起来:“店铺的名字真的非常不错!你们老板一定是一匹雅致的马吧?”
雌驹听后一愣,而后轻笑着回答:“小店不大,事务清闲,只我一马打点便足够。我既是调配师,又是服务生,自然也是这家店的所有者。”
“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呢,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当雌驹介绍自己身份时,她曾回望过一眼她的小店,转身的瞬间我注意到她的可爱标记:一朵生长在雪堆上的白色小花,正随风轻摆。恶劣的生长环境让我确信它就是记载中北地极寒之地独有的雪冰莲,这个可爱标记所描绘的景象不由得令我联想到这家饮品店的名字。
“不愧是在皇宫中为国家办事的马,敏锐的思维可以察觉到店名深层次寓意。算上您,只有寥寥数马问过同样的问题,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宫中大臣。”雌驹将蹄中的小本放在桌上,微笑着作自我介绍,将服务生标准却没有温度的商业化微笑换下后,她真实的笑容更显可爱,“我叫觅芳(DiffusionFragrance),朋友们都叫我芳儿。我还是一匹小幼驹时,就对各色花卉散发的芬芳十分敏感,我能分辨每一种不同花朵的香气,并通过它们散发的气息找到它们的位置。我的父母在阿奎斯陲娅经营一家茶坊,原本只售卖自己种植的茶叶所配制的清茶,在发觉我的这种能力后,他们便让我在外出游玩时带回各种可以调制花茶的原料。得益于我的天赋,我们家的茶坊生意越来越好,并最终将整个茶坊从原来的乡间小镇迁到了中心城。家中生意兴旺,我的父母却高兴不起来。随着我一天天长大,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尽管我一早便展现出自己的天赋,可直到成年前,我都还没有获得自己的可爱标记。”
“你是说,直到十七岁时你都没有得到可爱标记?”婆婆惊讶的神情像是见到了外星生物,她毫不掩饰地起身观察,在看到觅芳身测的雪冰莲后松了口气,“塞拉斯提亚在上,看来最终你还是成功得到了标记。”
“得不到可爱标记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吗?”我皱眉,觉得婆婆的行为很不礼貌。但在提问出口后,我又觉得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自我来到小马世界以来,遇见的任何一匹成年驹都拥有专属于自己的可爱标记,“得不到可爱标记”这种情况可能根本不存在。
“根据古书的记载,古代社会中,可爱标记被认为是天赐使命的象征。一匹马出生后寻找自己可爱标记的过程,称为‘上苍的试炼’,即上苍在考验你是否有能力履行赐予给你的使命。得到可爱标记的马即通过了试炼,可以背负着专属于他的使命继续生活下去;而直到成年都没有获得自己可爱标记的马,就会被认为没有通过试炼,没有足够的能力履行使命,”蒂娜沉吟一声,“也就没有资格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他们会怎样?难道...”联想到所有现存马都拥有可爱标记的事实,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见我的神情愈发凝重,蒂娜却“扑哧”一声,笑了:“别那么紧张,我说的这些都是古代的规矩——甚至要追溯到阿奎斯陲娅建立前,现代社会已经没有小马相信这些玄乎的说辞了。”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对于尚未获得可爱标记的幼驹的歧视却流传至今。”
“歧视?”
“无声的歧视,不会直接影响你的正常生活,但会让你感觉很不舒服,你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这个社会孤立了,而你却无可奈何,只能盲目地尝试一切,来寻找那所谓的‘天赋’。有的马因此铤而走险,走上犯罪的道路,而少部分马因为看不到获得标记的希望,甚至选择更为极端的自我了结。”婆婆神情肃穆,“这是一个沉重的数据,每年的统计中,阿奎斯陲娅与水晶帝国每十万匹马就会有十余匹幼驹因未获得可爱标记、承受不住社会压力而自杀。”
“皇宫和学校不打算整治这样的社会风气吗?大公主陛下就这样坐视不管?”
“固有的思维一旦形成,就很难在短时间内更改。何况,虽然古代的说辞不被宣传,但可爱标记的神圣性是得到了星璇大师的肯定的,大公主与二公主陛下不会也不能完全否定可爱标记的价值。”婆婆说,“阿奎斯陲娅自古代留下的弊病不止这一点,但始终没有一位大臣能拿出有力的证据来让公主陛下下定改革的决心。”
我忽然理解了索耶的心境。只能用单翅飞行的他,在这种环境下会遭到怎样的歧视呢?阿奎斯陲娅并没有强制入伍的规定,会成为士兵的他在入伍宣誓时一定是真心实意的想用自己的力量保卫心爱的国家吧?这份情意却被无端而深重的歧视彻底浇灭,并因此滋生出入骨的仇恨。
必须将这股畸形的社会风气革除,以免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为此,若没有大臣愿意做,那就由我去做;若没有证据,那我便亲自去寻找证据!
这忽然出现的想法却愈加强烈的在我的心中扎根发芽,我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如此正义,似乎世间所有不平之事我都要插上一蹄;更为古怪的事,所有被我介入的事件,最终都会得到一个“交代”。正如战前阅读古籍时,我想要根除“黑晶”对地下社会的统治,最终它就真的随战争的胜利而瓦解冰消。
这一切现象的发生却无法让我将自己与“能力强大”相联系起来,我反而更加确信,这是杰克·罗丝不幸化身的另一方面体现。我总是忍不住将一件事追查到底,为此不惜动用任何可能的手段,在我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后,瑞利的警告便显得愈加的振聋发聩:“你是匹可怕的马,对所有事,你都太想追究清楚,这份坚持能让你挖出事情背后的秘密,但也可能会害了你自己。”
“后来呢,姑娘,你是怎么得到你的可爱标记的?”话题已经偏离太远,导致这一情况的婆婆亲自将话题拉回,她看向觅芳,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迟迟得不到可爱标记的我让父母十分担心,这股忧虑几乎伴随了我的后半段青春。”觅芳一顿,露出甜美的微笑,“但这种情况在我十八岁的生日彻底结束。那天早上我醒来时,便隐约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从未体验过的芬芳。我聚精会神,用心去体会,竟感觉到那股芬芳与其说是气息,更像是一种指引。在获得父母的许可后,我带上行囊,循着芳香,穿过永恒自由森林,穿过整个水晶帝国,最终寻到了芳香的源头,”觅芳侧过身,向我们展示她的可爱标记,“就是它,一朵在极寒之地雪山山腰处坚强生长的雪冰莲。在我采起它的瞬间,我获得了我的可爱标记,同时想清了以后的生活。我带着它回到帝国,以雪冰莲为原料酿制的花茶为招牌,经营起一家与父母截然不同的饮品店,直到今天。”
不需要再多做解读,所有马在听过故事后都能理解店名的含义。蒂娜点头赞赏,说:“可我似乎没见过你宣传你的‘招牌’,”她看向饮品店门旁用以宣传产品的木板,上面画着一个热气升腾的瓷杯,伴有文字“天气寒凉,来一杯热可可暖身吧!”,“一个月前那上面是闪闪可乐,雪冰莲茶并没有得到它应有的地位。”
“这家饮品店都因它而生,它‘招牌’的地位无可撼动,至少在我心中是这样。但一家店想经营下去,总归要使顾客满意,事实是,很少有马能接受雪冰莲独特的芬芳,很多时候就算我免费赠送也鲜有马来品尝。所以,就让它成为我一个独特的小爱好好啦。”觅芳重新拿起记账本,歪头一笑,“那么各位,要喝点什么呢?”
“如果不是天气太冷,我还是蛮有兴趣尝试一下雪冰莲茶的,”我说,“三杯热可可,谢谢。”
觅芳经营店铺的方式就像她外表那样单纯,不涉及任何虚假宣传。她端上的三杯热可可与店门木板上宣传的完全一致,甚至连瓷杯都并无二样。
“婆婆,虽然可能引起您不好的回忆,能跟我聊聊前天晚上的那场大火吗?”我轻抿一口,佐有浓缩咖啡的热可可,口感十分醇厚。
“资料处的纵火案吗?案件银甲陛下已经宣告解决,负责调查的皇宫卫兵也已经撤离。为防止类似案件的发生,又增派了两名卫兵把守,现在资料处安全的很呐。”
“嫌疑马已经捉到了吗?是谁?”我追问。
婆婆摇头。“不清楚,皇宫方面一直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将火扑灭的数小时后,银甲陛下便召回了卫兵,并终止了一切相关调查。”
“也就是说,没有捉到纵火者,他现在仍逍遥法外,”我微微皱眉,“这种情况怎么能宣告案件解决?”
“可能是因为火势不大,造成的损失并不严重?也可能是嫌犯动作利落,没有留下过多证据,导致调查困难,”婆婆喝下一口可可,“可能的原因有很多,命令是银甲陛下下达的,真正的原因也就只有他才知道。”
我与蒂娜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银甲闪闪反常的行为让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又有着某种“自己的想法”。诚如婆婆所说,这方面已经无可追查,我稍作思索,决定换一个角度询问:“您能描述一下那晚的具体情况吗?比如您是何时发现起火,卫兵们又是何时来灭火的?”
“那时已是深夜,大概在接近零点的时候,我准备在关门前对所有藏书作最后一次检查,这是我每天都要做的工作。走近书架时我便察觉到了异常,史书燃烧发出的窸窣声伴着一缕可见的细烟从书架深处飘出。当时真的把我吓坏了,甚至没有进一步确认情况,我冲入管理室,用皇宫预设的魔法专线通知了宫中负责马。不出五分钟,一支天马卫兵小队就赶到了现场,在火势扩大前将其扑灭。”婆婆回想着,心有余悸,“好险呐!再晚发现一点,整个资料处恐怕就...”
“作为总管理员,您难道不应该一直守在书架旁吗?为什么会去其他地方?接近零点,那可不是晚饭的时间。”我问,语气略带质疑。
“话是这样说,我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书架旁的躺椅上度过。但婆婆毕竟也是匹马呀,哪有马能除去三餐外、一整天对着这些史书一动不动呢?十点钟,是宫中大臣统一的休息时间,虽然资料处理论上开放到零点,但基本没有马会在十点钟后来查找资料。这两个小时的时间就是我的休闲时间,我会在管理室中练习厨艺,直到闭馆前对所有资料作最后一次检查。然后,闭馆休息。”
“吃晚餐时有发现什么异常么?”
“没有。直到发现起火前,甚至都没有任何马来查阅资料。”
“那么,如果有马想纵火,他只可能在您休息的这两小时内作案。”我微微皱眉,“您的这一习惯都有哪些马知道?”
“只有巴夫。水晶帝国跟我生活的那个时代早已大相径庭,我已经活了太久,早已被时代抛弃,无亲无故,交际圈中除去工作需要的宫中大臣外,就只有巴夫一马了。”
一个想法忽然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下意识追问:“纵火者会不会就是巴夫?”
“不可能!”婆婆语气坚决,“巴夫在资料处工作多年,从来没有过任何违规行为,身为守门卫兵,他甚至从没有迟到过。他有什么理由放火烧书?除非拿得出证据,否则即便是你,我也不能相信。”
“虽然没有证据,但这是基于目前事实的合理推测。纵火者必定是在这两小时内作案,而知道这两小时空白时间存在的马只有巴夫。”我顿了顿,“就算还有其他马知道,那为什么巴夫没有将他拦在资料处门外呢?”
“可是...在皇家卫兵赶到后,巴夫同样协助进行了灭火工作,如果火真是他放的,他会这样淡定从容吗?”
“有关巴夫的作案嫌疑,我们在这里争论无止无休且没有意义,这正是我需要进行现场勘查的原因。”我说,“您还注意到什么其他情况吗,婆婆?”
婆婆皱眉思索,缓缓地说:“如果说其他情况,的确还有一点...只不过,不知该不该跟你讲。因为那可能是我老眼昏花,出现了幻觉。”
“尽管讲出来!”我骤然来了精神。婆婆远没有到会无故出现幻觉的年龄和健康状态,无论她看见了什么,都一定是真实存在的,而真相的碎片往往就隐藏在这些被马忽视的事实中。
“其实...我看到了纵火者的身影。”婆婆轻声说,内容却宛若惊雷。
“您...您看到了?”我的思路被这道惊雷震得有些混乱,“可...怎么可能?当您察觉到异样时,火不是已经烧着、纵火者已经离开现场了吗?”
“我看到的就是他逃离现场的身影。”婆婆说,“虽然他尽量放轻蹄步,在经过管理室时,还是被我听到了细微的‘哒哒’声。我虽认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心存顾虑,也无法专心制作糕点。所以那晚我实际比平时要早十几分钟离开管理室。一开门,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之快在资料处二楼掀起一阵强风。我的速度远不及他,只能追到窗口查看他的逃跑路线。那匹马白色的身影在夜幕中十分醒目,我看到他一路跑回了皇宫。”
“这件事你有没有跟宫中派来调查的卫兵反应?”
“我当然跟他们说了,可他们谁也不相信我!他们都说我年龄太大了,老眼昏花,出现了幻觉,就连巴夫也这样说!但我分明看的真切。可是你的话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啊,纵火者即便通过未知的方式绕过巴夫来到了二楼,逃跑时我是眼见着他从二楼的入口跑下去,如果这匹马真的存在,巴夫又怎会不抓住他呢?”婆婆叹一口气,神情低落,“唉,难道婆婆真的已经老到这种程度了吗...守不住满载历史的藏书,甚至还会凭空出现幻觉。看来,我已经无法承担起资料处管理员的责任,得让位给年轻马喽。”
白色身影?奔回皇宫?这两条看似荒诞不经的事实,却能够串联起所有线索。为什么在有巴夫守门的情况下,纵火者仍能如入无马之境?为什么还未将嫌犯缉拿归案,银甲便匆匆宣布案件结束?所有问题此刻随着这两条线索的出现都迎刃而解。不同线索互相拼接,最终在我的脑海中形成一条清晰无比的脉络,而脉络的尽头,是出乎意料、却又情理之中的真相。
我强压下兴奋的心情,握住婆婆双蹄,双眼与她对视,激动地说:“不,您还很年轻,没有出现幻觉!您也不需要让位,您就是最棒的资料处管理员!”
突如其来的盛赞让婆婆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眨眨眼,轻声问:“为...为什么这样说?我有帮上什么忙吗?”
“有关纵火案的所有细节我都已明了,这个案子现在是真正的宣告解决。”我的嘴角难以掩饰地上扬,“我这就去皇宫捉捕那匹纵火犯,您的目击将成为决定性证据。老板,结账!”
“你已经完全清楚真相了?”
前去皇宫的路上,桑伯与蒂娜两马一匹在体内、一匹在体外,异口同声地问道。
“当然。舞台已搭建完毕,接下来就是我的表演时间。”我回答,脸上的笑容洋溢着绝对的自信。
水晶帝国皇宫,正宫。
不知是否是银甲设下的眼线提前透露了某些消息,当正宫的守卫将我的觐见请求传达给他时,银甲清空了整个正宫。他下令让宫内所有马——包括他最信任,也最信任他的韵律——都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银甲这一番准备留给我的部分是,只准许我一马觐见,蒂娜被守卫带去属于我的房间中休息等候。
我推门进入正宫,蹄子踏在红毯上发出的闷响被沉寂的环境无限放大。落山前的太阳以其独特的角度照耀皇宫,金黄色的阳光经过正宫窗框切割后,零碎的洒落在地。银甲坐在红毯尽头的王座上若有所思,面孔在阳光下明暗分明。
“我知道你为何事而来,资料处纵火案,没错吧?”银甲声音低沉,“我说大将军,是阿奎斯陲亚太过和平、没有任何案件发生吗?为什么你总将绝大部分精力集中在我的国家中?塞拉斯提亚陛下任命你为将军,就是让你插蹄邻国事务的吗?她倒是很坐得住,放任你像现在这样乱跑。”
“她当然坐得住,因为她知道每天发生的这些案件孰轻孰重。有一匹马一把火将即将开战面对的敌国的资料烧了个干净。不管怎么说,水晶帝国还算是阿奎斯陲亚的附属国,面临亡国危机的时刻,捉不到纵火犯她才会坐不住吧?”我毫不客气地回答。
银甲轻哼一声。“只是有一匹小毛贼误闯了资料处,不小心烧起一把火罢了,因为发现及时,火势得到控制,损失也降到最低。这是帝国可以接受的结果,至于那匹所谓的‘纵火犯’,你难道想将帝国的每一匹小偷都捉起来吗?”
“小毛贼么?小毛贼能骗过资料处的守卫登上二楼?能摸清管理员婆婆的个马习惯,恰好在她不在的那段时间出现?能准确的一把火烧在记载幻形灵王国资料的地方?这些事情同时发生的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一,可它们现在全部发生了,如果说是巧合的话,这巧合巧得令马心慌。”我说,“然而,我了解到的一个事实却能很好的解释这一切:当晚纵火者逃离的白色身影被管理员婆婆看见,她追到窗口,发现那道身影一路跑回了皇宫。”
“你真的相信这段话描述的就是事实?婆婆年事已高,加之当时情况紧急,出现一些幻觉再正常不过。除了婆婆,就连资料处一楼的守卫都没有看到有这样的马在当晚逃出。”银甲顿了一下,“当然,我不能武断的否定婆婆的话,案发后我当即下令,让皇家卫兵对皇宫上下各职大臣进行彻查,结果是每一匹马都有着绝对真实的不在场证明,所有马都被排除了作案可能性。我只能得出结论:逃亡皇宫的身影,根本不存在。”
“虽然我没有仔细读过帝国的法律,但放火焚烧资料库,一定是重罪,甚至可能是死罪。如果自己没有做过,当然没马愿意背这口黑锅。只是,我敢断定,那些卫兵们一定有一匹宫中的马没有调查,不,这样说并不准确,应该说是不敢调查,”我望向银甲的双眼,目光如冷箭般射去,“银甲陛下,就是你!”
银甲咬紧了牙,他暴露在阳光下的那部分面孔逐渐扭曲。“你知道你正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那一晚在资料处纵火后跑回皇宫的白色身影,就是你,银甲闪闪!”
“你最好能拿出相应的证据,不然我会即刻下令让卫兵将你关入地牢。你没有读过帝国的法律?好,那我现在告诉你,直呼君主名姓,污蔑君主,这两条罪都是死罪,塞拉斯提亚陛下也保不了你!”
“别急,陛下,既然我现在敢站在这里面对你说出这样的话,就一定不是乱说。原本我认为,烧掉有关幻形灵的记载,唯一得利者是他们幻形灵自己。可一只幻形灵在水晶帝国,如何能做到瞒过满街守卫进入资料处,又如何准确烧掉有关他们的这些记载?幻形灵不可能知道帝国资料处的资料排序方式!如果纵火者是幻形灵,无法解释的问题就太多了。直到婆婆提起白色身影,我脑海中浮现出你的形象,一种可能性忽然出现,顺着这种假设思考,所有问题全部迎刃而解。”
“幻形灵王国资料的烧毁,对于幻形灵种族而言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好处,毕竟帝国不是第一次面对幻形灵,有关他们,帝国已掌握足够的信息,即便纸质资料损毁,那些信息也深深印在每一匹帝国士兵的脑海中。但这些资料烧毁后,可以使与幻形灵王国历史有关的一切荡然无存,其中就包括你一直隐瞒的与邪茧签订的条约!那些有关幻形灵的资料放在平时根本没马会去查看,所以你也没有放在心上。可近期由于国家整体开战情绪浓烈,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查阅起这些资料来了解敌国。你开始惊慌起来,照这个趋势下去,那个秘密一定会被马发现,不知有多少马在觊觎你身下的王座,如果那段历史伴着条约内容一同传到阿奎斯陲亚,你尊敬的塞拉斯提亚陛下会容许你继续连任帝国国王吗?可你能下令禁止大臣们查阅有关幻形灵的资料吗?开战在即,却禁止查阅敌国资料,这种行为只会招致更多怀疑。万般无奈下,你想到了唯一的解决方法:将这些资料烧光。只要这些资料不再存在,大臣们自然就无法查阅,那段历史也不会再有任何马触碰。将它伪装成一场纵火案,案发后你再亲自下令终止调查,没有马会也没有马敢怀疑到你的头上。”我微笑着缓缓点头,“高明,实在高明,银甲陛下。”
“正因为是你,所以你能了解到本应只有资料处守卫一马知道的细节:婆婆每晚十点后会在管理室内休息,资料处二楼会有两个小时的空白时间。正因为是你,所以你能轻松通过资料处的防备,如入无马之境,毕竟,那名卫兵只是一个小小的卫兵,就算心存怀疑,他是不可能阻拦身为君主的你的。”我说,“如果那晚你没有离开得那么急,让婆婆也能看清你的面貌的话,我可能不会得到任何启示,也就无法推出这一切。你终归是棋差一招,银甲陛下。”
“别想光凭几句话吓住我,杰克·罗丝。”银甲并不动,语气镇静,“你可能得手过很多次,但这个伎俩对我无效。我还是那句话,请你拿出证据,不然所有的推测都不过是你自己的臆想。”
“听上去你真的很自信你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但,真有马能将事做到滴水不漏吗?”我说,“你是军校毕业的马,你我都清楚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美犯罪。不管你多么谨小慎微,证据总会以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留下。”
银甲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难道你真的...”
“不,那一晚的我远在阿奎斯陲亚,火焰吞噬了现场的一切,加之你专门针对我而设下的禁令,不得不承认,你的防范面面俱到,就算真的有线索留存,我也没机会接触到。”我吸一口气,话锋一转,“不过,我相信我蹄中的这样物品会比真正的证据更吸引你的注意力。”
我从风衣内怀中抽出那本书,将它的朝向银甲。阳光照耀下,银甲能够看清封面斑驳的烫金文字:幻星灵王国事件年鉴。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象征皇帝身份的权杖掉落在地,沿着王座前的台阶逐级掉落。银甲根本没有俯身去捡权杖的想法,他深深地打了一个寒噤,不自觉地向王座中畏缩。
“为什么?为什么这本书会在你蹄中?”银甲虚弱地问,一国之主的底气尽失。无需多言,银甲一定知道这本书意味着什么。史书像是将他的灵魂全部抽走,现在坐在王座上的只是一副躯壳。
“有一匹马最近忽然想重新研究幻形灵一族的法术,因为她居住在邻国阿奎斯陲亚,她便将记录幻形灵历史最为详细的这本书借回家中研读。而我又恰巧暂居在她的家中。”我说,“这匹马,就是你的亲妹妹,暮光闪闪。”
“暮暮...暮暮...”银甲垂着头,情绪低落到极点,“所以,我隐藏了这么久的条约,最终还是完全被你了解了。”
“别那么沮丧,正因为你妹妹借走这本书,它才免于被烧成灰,一个秘密才因此得以被揭露!不信,你看。”
我将书翻到签订条约那一段历史的部分,将后半本书整齐的残页展示给银甲。
银甲只瞥了一眼,所有注意力便被那些残页吸引过去。他从王座上站起,全然不顾君主的身份,跑到我的面前抢走史书,贴近了观察残页。
“如此整齐的痕迹,不可能是马用蛮力撕掉的...是魔法切割。”到底是当年坎特洛特军校的优秀毕业生,银甲闪闪的魔法理论课基础扎实。观察几分钟,他给出了与暮光闪闪相同的答案。
“这才是问题所在。我已经为这本书做过魔法检测,结果显示,‘切割’掉这些书页的魔法释放时间最近也在半年前。而这道魔法的法术类型,”我顿了一下,“是幻形法术。”
“幻形法术...?幻形灵!”银甲猛然抬头望着我,“你是说半年前有一只幻形灵潜入资料处,带走了这些资料?”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我说,“实话说,我真的很想了解被你隐藏至今的条约内容。虽然不了解详情,但我猜条约中一定有这样一条:条约双方应对条约内容极度保密。你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可显然,邪茧有她自己的想法。”
银甲闪闪表情痛苦,他死死盯着蹄中的书,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它烧成灰烬。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反应,也是我最希望看到的反应。我一蹄抓着银甲的肩膀,迫使他双眼与我对视,低吼道:“邪茧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她清除有关条约的一切记录,否认条约的存在,以便最终向帝国宣战!战火燃眉,你难道还想着如何避战吗!”
银甲像是被我震慑住一般定在原地,诺大的正宫中只有我低吼的声音回荡。回声几乎消失时,银甲的目光变得异常锋利。他俯身拾起一旁的权杖,一步一步坚定地踏上台阶,坐回到王座。第一次,银甲这位帝国统治者让我感受到一国之君那种万马之上的压迫力,他语气不惊,一字一顿:“为了两国国民的安稳生活,我已让步太多,你却贪得无厌、变本加厉。新仇旧恨,邪茧,你恶贯满盈,终有一报!”
他轻轻嗓子,高声呼喊:“卫兵!”
宫门应声而开,守门的两名高级卫兵躬身在门口:“在!”
“传我的命令给宫中所有大臣,帝国自今日此刻起进入战时状态。各部大臣做好自己职位相应的工作,平民减少非必要外出。军官尽快成立战争指挥部,军队随时待命。”银甲一顿,“明天,我要向全帝国发表动员演讲。”
“遵命!”
卫兵们鞠躬,正欲转身离去,银甲叫住了他们:“等等。替我向安灼胥将军致谢,这段时间辛苦他操劳练兵,告诉他,拥有他是帝国的荣幸,他是帝国有史以来最棒的将军!”
言罢,银甲从王座上站起,右蹄抵在太阳穴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卫兵们惊异的表情让我确信他们有着与我相同的感受。愣了足有两秒钟,两位卫兵立正站好,回以军礼,高声回应:“遵命,陛下!”
卫兵离去后,银甲望着我,说:“这就是你今天来找我想得到的结果,没错吧?”
“您比我的预想要出色太多,”我毫不掩饰地称赞,“您的行为令马尊敬,我为方才的言行道歉。”
“我们之间的过节一笔勾销,重新认识一下吧,”银甲缓步走到我面前,伸出右蹄,“我叫银甲闪闪,水晶帝国国王。”
“杰克·罗丝,阿奎斯陲亚陆军总将军。”两只蹄子在空中对碰,意义类似人类世界的握手。
“即将到来的战争,可能需要阿奎斯陲亚的援助。到那时,帝国这些士兵就承蒙罗丝将军照顾了!”
“在所不辞,陛下。”
“我得去准备动员需要用到的演讲稿,还有军事指挥部相应职位的任命工作,”银甲思索着,“你先回房休息吧。”
日沉西山,本应是诸位大臣休息的时间,此刻却因统治者突然的战令忙作一团。宫中随处可见疾行的大臣,或拿着各种文件,或提着武器箱,即便两位大臣因走得太急相撞,也只会互相整理好蹄中的物件后继续前行,并不道歉。礼节被抛诸脑后,效率是此刻奉行的唯一准则。皇宫上下,沸沸扬扬。
“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但看样子,你成功让银甲改变了主意。”蒂娜倚在门旁看着往来的大臣,说。
“让他改变主意的不是我,是他的良知。”我说,“不管是谁,身在这样的位置,面临这样的情况,最终也只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只要他还视自己为小马种族。”
没有小蝶,没有苹果杰克,没有任何第三匹马,我终于不必在木桌上过夜,可以睡到足以容纳两匹马的床上。蒂娜并不介意我与她共眠,在我向她讲清目前为止一切情况后,我们两马安然入睡。
上午八点,我们两马几乎同时醒来。我保持着一名高中生应有的作息——至少起床时间如此;蒂娜则习惯于这个时间起床练习蝴蝶刀技艺。静躺了一会,蒂娜提议去逛逛清晨的帝国。
晨露挂在帝国中水晶制成的一切上,阳光透过盈盈水滴,照得水晶更加剔透,清晨的帝国像是一座由水晶组成的巨大无比的宫殿,美丽至极。然而战时状态的帝国冷清的像一座死城,令这样的美景霎时变得没有温度。我和蒂娜从皇宫出发,沿着主路前行,两侧的房屋均门窗紧闭。
“战时状态的帝国原来是这样吗,简直跟战败没什么区别。”望着毫无生气的街道,我不禁感叹。
“不管是战时、战胜还是战败,与战争产生关系的国家都会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蒂娜观察着四周,“昨天下午发出的命令,今天就已经推广到全帝国,这执行效率快得惊马。看来银甲的态度十分坚决。”
“帝国的子民们...”
恢弘的声音从水晶之心展台的方向传来,水晶之心如古钟般轰鸣,银甲的声音藉由这种方法传遍帝国各地。
我转头回望。“魔法扩音,对么?”
“不止,魔法扩音只能将声音扩大,想让声音从其它物体上发出还需要将声音从声源处捕捉,并将它附在相应物体上,能达到这种效果的法术叫‘声移法’。声移法和魔法扩音都是很难掌握的高难度法术,而现在有马正将两种法术叠加在一起施放...不愧是皇宫御用法师。”蒂娜的声音透着十足的赞叹。
“帝国的子民们,请你们思考,黑暗的阴影是否笼罩水晶帝国太久。帝国的子民们,请你们思考,是什么阻止着黎明曙光照耀在帝国的土地。黑晶王的残暴统治已经成为过去,可现在就举杯欢庆还为时尚早。邪茧,幻形灵,幻形灵王国,虎视眈眈的它们仍觊觎着我们的土地、我们的资源、我们的情感...我们的一切!我们曾被它们所伤害,我们也曾向它们妥协,和平是我们崇尚的品质,但面对无休止的挑衅,最善良的马也要露出獠牙自卫。幻形灵王国正筹备着下一次进攻,箭已在弦,这一次,我们拒绝坐以待毙。所有新仇旧恨,该是了断的时刻了!愚者与懦夫还在犹豫不决,勇士已然投入战争。即便是最平凡的小马也拥有改变未来的能力,书写自己的命运!联合起来,我们强大无比;联合起来,我们战无不胜。也许有一天我们种族将走到末路,但不是今天。野兽沉寂太久,世间会忘记它的凶残,这一次,我们将让世界重新回忆起,有一个品质名曰团结,有一个种族名曰水晶小马,有一个国家名曰水晶帝国!”
拍在肩上的蹄子打断了我的聆听,转过身,一匹褐色雄驹站在我的身后。见我注意到他后,他问:“请问您是杰克·罗丝先生吗?”
“是我。”我点头。他旋即转头看向蒂娜:“那么,您就是蒂娜小姐了。”
“你有什么事?”蒂娜问。
“斯慕先生正在找你们,他有要事相商。”雄驹说,“跟我来吧。”
战时状态紧张的气氛笼罩在帝国之上,就连昔日自诩并不属于帝国的“黑晶”马聚居地——散财街也是如此。街上冷情之至,除了街头站立等候的斯慕外,再无一马。雄驹将我们带到斯慕面前后,便迅速钻回他的房屋。
“恭喜你,罗丝将军,你再次向我证明了,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同时让我确信,在面临关键抉择时,我可以相信你的判断。”斯慕全然没有受紧张氛围的影响,他的微笑和轻松的语气仿若平日街上老友相遇的洽谈。
“阿奎斯陲亚军队方面很快也会有工作需要我去安排,所以我们长话短说吧,”我说,“有什么事,斯慕先生?”
“将军事务繁忙,我哪敢有事特地劳烦你。只不过...”斯慕从袖口中取出一封深红色明信片,“玫瑰小姐离开前叮嘱我一定要将这封明信片亲蹄交给你,并且必须确认是你本马收到。”
玫瑰?当斯慕说出这个名字时,我倒吸一口冷气。保护玫瑰在战争时期的安全,这是我对祖玛立下的承诺,以我将军身份为担保立下的承诺!可现在,那时的不安感再度袭来,且愈加严重。
“她离开了?她去了哪里?”
“如你所知,‘黑晶’马们也会参与到这场战争中,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帝国宣战前的这段时间,他们就已经在瑞利的咖啡馆中完成了组织的重组。玫瑰是属于地下的孩子,她也加入了‘黑晶’组成的军队。她说她无法加入正规军参战,以这样的方式回报帝国,再好不过。”
“我去哪里能找到她?”
“你找不到她的,我也找不到。就连瑞利也无法做到摸清‘黑晶’每一匹马的踪迹,他们有着相同的目标,但达成目标的手段和行动的时间各异。”斯慕递过明信片,“为什么你不先看看她留给你的这封明信片呢?这可是她要我确认必须是你本马收到并查看的,里面的内容没有任何马看过,包括我自己。”
在听到玫瑰离开且我无法找到她的消息后,我感到半个身子都僵住了。我机械地接过明信片,在蹄中展开。明信片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白色墨迹的毛笔在不大的明信片上几笔勾勒出一幅简约的画。画中,飞雪漫天,一雄一雌两匹小马依偎在一起,雪落在他们的身上和鬃毛上,几乎将他们堆成了“雪马”。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画功了得,但我不解其意。
斯慕的笑意却更浓了。“这是小马族流传下来的一个著名的典故,霜雪白头。传言,如果一对情侣能共赏一场大雪,雪中的他们被白雪掩盖了原本的毛色,那么他们就能获得上苍的祝福,白首偕老。”
我感到脸颊有些发烫,难道玫瑰的意思是...斯慕解读过明信片内容的含义后,我和蒂娜谁都没有说话。斯慕清咳一声,识趣地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两位请便。”言罢,他转身,向着街尽头他的房子走去。
特殊时期,想回阿奎斯陲亚必须乘坐由银甲特批的天马车。回皇宫的路上,我与蒂娜仍旧一路无语。在阅读明信片图画时,我的余光瞥见了蒂娜阴沉的表情;斯慕解读含义后,我更加理解蒂娜露出那种表情的意味。
“玫瑰可能没想到那么多含义,她或许只是想送我一幅画而已...”我试图缓解沉闷的气氛,但说出的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不,她是一匹很机敏的马,送你这张明信片,一定有她自己的用意。”蒂娜皱眉,“如果她的想法真如斯慕所说,我反倒可以放宽心。我只怕,她还有更深层的含义。”
“更深层的含义?是...什么?”
“那个典故,斯慕没有讲完。在那么大的风雪中,没有任何御寒措施,单靠依偎在一起取暖怎么够呢?故事的最后,没有奇迹,那两匹小马就保持着那样依偎的姿势,冻死在风雪之中。”
蒂娜停顿一下,而后说出的话,透着匹敌极寒之地的寒冷:
“作为信物,这幅画的更深层含义其实是一个问题:你愿意跟我一起赴死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