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一望无际的冰原，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还能隐约看见那吹拂着的凛冽寒风。冰层坚固而浑浊，看不清下面究竟有些什么，一点点渐变为了浓稠的深蓝色，掩盖住了细密交错的裂纹。连面罩都点点染上了寒冷的蓝白，全息显示器上只是无情地印着零下二百三十度的死亡气温，与环境适应系统那已经变红的倒计时。寒冷的利剑已经渐渐刺穿了这套温暖的保护壳，一点点扎进了脉冲星光的骨头里。

在这接近绝对零度的空间里，一切都死了，除了寒风外没有一点动静。哪怕冰层证明了水的存在，却毫无解冻的迹象。至于那雨或雪，显然是不可能的，毕竟水分如何穿过这干冷的监牢抵达空中呢？

再冷上那么四十三度，连微观运动都会静止的。

钻机的声音枯燥而令马感到烦躁，些许令他想到了自己初入社会时的心跳。几乎是过了一小时，随着井中冰层断裂与钢铁碰撞的声响，钻机已经彻底报废在了这坚硬的冰层之中，也正是此刻，一束激流从井中喷涌而出，挥洒到了空中，却还没来得及落到地表就被冻结成了丝状的细冰，碎裂在了地面。他拾起几块稍大一些的碎片，放入袋中，在宇航服里的警报声的伴随下回到的风信子号。

一千三百二十七米。

不止是宇航服，连风信子号自身的环境适应系统也不能在这般环境下坚持太久。伴随着引擎的轻微声响，风信子号再一次回到了那充满黑暗却又嵌满五彩光点的星河。

脉冲星光关掉了显微镜的电源，清理掉了那一滩浑浊的水。这冰下海洋还是一锅生物浓汤的状态，依稀可见的原始RNA已经是这里能找到的最高级生命形式了。也许再过去那么几亿年这里能够出现什么水生文明，但至少现在，这里不是什么宜居的地方，该去下一颗行星了。

“脉冲星光，中午好！”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

“中午好，我刚刚才从一颗行星上离开。”

“哦！那里怎么样？有绿草和大树吗？那里有小马吗？”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冰原与蓝色，唯一能够听见的声响则是刺骨的寒风。我们是孤单的，宇宙里有生命的星球太少太少。”

“那可一点都不好玩！所以你为什么要去你所说的那个…‘太空’里面呢？”

“为了寻找一颗可以住小马的星星，一颗绿色的，有水的星星。”

“小马星不好吗？”

“很好，但小马，狮鹫，幻形灵或是龙族以及其他什么…我们太多了。就像婴儿不会一直睡在摇篮里。”

“那么说你们已经快把小马星塞满了？天哪…你们那里的城市一定从海岸蔓延到了山尖，不像我们呀，进个城还要坐一小时马车。”

“我不喜欢城市。”脉冲星光笑了笑，“乡村多漂亮呀，也少些欺诈…虽然也有些时代关系就是了，你们那时候的生活想也会很艰苦，生产力需要时间来飞跃，文明仍需要成长。”

夏夜，蝉鸣声充斥在空气里，潜藏在枝叶间，一点点扩散到了镇子的四处。碧空山延习惯了在周五的夜晚坐着看看星星，因为这是她的父母最后一次出征的时间，而现在，她也能在这星空中找找那只飞翔的白鹅，寻觅那位未来友马的踪迹。

乳白色的银河将天空划为两半，把那星星也分成了两边。她想着呀，就好像自己在星河的这一头，隔着那条 牛奶组成的银河，能够隐约看见那一侧的父母，却遥不可及。星星们，告诉我，你们真的比海滩上的沙子与森林里的树叶加起来还要多吗？星星们，你们是否见过我那位身处遥远未来的小马？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是否又会像他一样，登上这繁星之间？也许现在的生活多少孤单辛劳，但她也明白那句来自古时的话语：循此苦旅，直抵群星。

要坚强，大家都在帮助我呢，我也要尽力而为。

她缓缓走向了那棵大榕树，靠在一旁坐下。

“晚上好。”

“晚上好——你还没有睡觉吗？如果我们之间没有时差的话，现在是晚上十点了。”

“时间没有错，我只是为了看看星星。”她笑了笑，抬起蹄子对准了天空的一角，“瞧，找到你了。我说呀，脉冲星光，就一直在太空中飘荡，不会孤单吗？”

“不会，在地球也一样。像我这种无依无靠的马，在哪里不孤单呢？我是社会的局外马，孤独常伴在我的身边，我早就习以为常——倒是你，为什么就那么喜欢来和我这么一段虚无缥缈的声音说话呢。”

沉默，蝉鸣，无风，星走。

“因为我们差不多，我想是如此。”她笑了起来，仿佛是想要缓解尴尬，“我的父母参加了与帝国的战争，留给我的只有一把染血的断剑与两张冷冰冰的阵亡通知，加上几片毫无用处的勋章与两袋抚恤金。”

“抱歉，戳到了你的伤口…”树洞中传来一阵哀叹，“虽然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我会离去，日子很近很近。”

“但我相信那都是很远的事情了，现在是振作起来的时候，又为什么要放弃？可以答应我吗，我想，见你一面。我相信，我们能够如此联系起来，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在那之前，我不许你一只马偷偷离开。”

“嗯，我答应你。”树洞中传来了轻轻的声响，不知是微笑还是小小的叹息。

“说好了的哦，我会盯着星星们的。很晚了，明天见！”她笑了笑，朝着空空的树洞中挥了挥蹄子，向着村子奔去。

随着脚步声的远离，脉冲星光放下了对讲机。答应了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究竟是对是错呢？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丝他已经许多年未曾体会到的，对生的渴求与对希望与奇迹的期待。也许自己是真的被改变了一些吧，也许到最后，这一承诺甚至会变为现实。

不过是空想而已，对吗？

“日程规划与自检已完成，预计维生系统仍可工作四年十个月又四天。引擎已进入巡航状态，目标气态巨行星天津四5，预计一年三个月又二十五天后抵达，请乘员保持良好的心态，播报完毕。”

“讲个笑话吧。”脉冲星光立在睡袋里，眼神朦胧。

“明白了。为什么聚会上没有马吃冰淇淋？因为它会冷场。哈，哈，哈，哈，哈。”

“行了你可以闭嘴了，帮我关掉灯。”脉冲星光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小马利亚航天局，拉上了睡袋的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