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魔法是种奇怪的东西，就像小马与小马之间的情感那样不可捉摸，不过比起情感，感知魔法至少还有它的底层逻辑。
　　我沿着楼梯往下慢慢挪步，不时地看到舱壁破开了个大口，又立刻被重置成了一开始的样子。
　　二者之间像是谁也奈何不了谁，孔洞忽大忽小，好像心脏有力地跳动。
　　为此，我不得不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以防一脚踩到一个大窟窿里去。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看到了之前想要请杰妮·斯帕喝朗姆酒的船轨女士。
　　一头金发的船轨女士此时的面容模糊一片，“通灵之云”失去了眼睛的形状，团在脸上。
　　一缕淡淡的铂金色光芒在她头顶盘旋，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头上顶着两只对称的短短的黑色弯角。
　　两只弯角的中央游动着一只铂金色的小幽灵。
　　船轨没有飘动的后肢与奇怪的翅膀，她四肢平稳地支撑着身体，让自己在一片混乱的船舱内纹丝不动。
　　她立刻就看到了我，正想要说些什么，突然一道泛着绿色的光从她身后的墙壁里窜了出来，破开了一个碗大的洞，然后径直穿过了她的胸膛。
　　“小心！”我本能地喊到，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令我无比恐慌的画面一闪而过。
　　可惜光总是比声音快的，船轨没有躲开。
　　我感到自己的胸膛也泛起了疼痛，好像一支箭刺在了我的心上。
　　眼前有些发黑，耳边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轰鸣，我感到那使我恐慌的东西不仅是眼前被贯穿胸膛的船轨，还有其他的东西，那些我记不起来的东西。
　　就在我近乎昏厥的时候，一只蹄子勾住了我的肩膀。
　　“喂！你没事吧！乘客不要在这里闲逛哈！等…等一下？你是老不死的那个老师？”
　　老不死，怎么这么耳熟，啊，船轨指的大概是杰妮。
　　船轨…船轨没事？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被灌了泥浆一样混沌。
　　“喂？喂！你别晕过去哈，我现在可抬不动你。哦，不是说你重的意思。是那个家伙的「恐惧」情感被感知潮汐影响放大，然后击中我了。我现在四肢发软，根本抬不动你啊！”
　　正说着，我就感觉到她支撑我的那只蹄子晃了晃，好像马上就会掉下去。
　　“没…没事。”我边说边摇了摇脑袋，视野逐渐清明。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虽然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一个年龄大概比老不死还要大的小马来说确实有些难以置信，但我还是想问，你是第一次来亡灵之乡吧？”
　　我点了点头。
　　“嘿！那你赶紧找个休息区坐下，然后和你的小幽灵好好交流交流。争取把完全掌握感知力的使用方法哈，虽然你不可能在这半个小时内，做到像船长那样凭空造船，但应付日常生活已经足够了。
　　“哦对了，小心失控！海妖带来的感知潮汐虽然能帮你开发感知力，但不像红叶林的红叶那样温和，如果过度使用感知力，会造成巨大的破坏！不过我们有船长！那个老不死的会解决所有问题！”
　　感知潮汐，海妖，我听到这些词后有些疑惑，但在听到了小幽灵的时候，我只能在心里发出一声苦笑。
　　我哪来的小幽灵？
　　“感知潮汐是什么？感知力是什么？感知魔法是什么？”
　　我一连问出了三个问题。
　　“啊？你不知道这些？那个老不死连常识都不告诉她可爱可亲的老师？”
　　杰妮见到我的时候大概在纠结失去记忆的我究竟是不是我，这一伟大的忒休斯之船问题，这足以使她忘记一些，无关的事，而且，我也没问不是吗？
　　我默默替杰妮争辩到。
　　“哈哈！总算抓到她的把柄了！哦，嘘──您可以帮我保密吧？”
　　我笑了笑，尽量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最好不要用这个去挑衅她。”
　　“哦？为什么？老师您是在护短？您怎么可以帮着那个老不死的家伙欺负我这个小家伙呢？”
　　船轨有些咄咄逼人地说道。
　　我算是知道了杰妮为什么觉得船轨惹人烦了。
　　她太喜欢替别人做决定了。
　　“不不不，我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认为你用这件事威胁到她的几率为零。”
　　我朝她眨了眨眼，就在这时船体又一次重置了，那碗大的窟窿消失不见。
　　一股令人振奋精神的力量涌入我的四肢，大概也涌入了对方的躯体。
　　我感到她扶着我的蹄子不再软绵绵，船轨四下张望了一下，突然凑到我的耳朵边，小声说道：
　　“老师，我告诉您一个秘密，那个老不死现在特别小心眼！我才不会主动去招惹她呢！”
　　“是吗？她小心眼在这里还是个秘密？”
　　＊＊＊
　　自从我踏上这艘船，从「启航」魔法中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后，我感到自己漫长而模糊的记忆似乎在变得清晰。
　　这并不是说我记起了一些事，而是说我记起了一些人。
　　我在现世确实认识杰妮·斯帕，不过那个时候她不叫杰妮·斯帕，我也不叫月鬃，我们脚下的也并不是一艘豪华邮轮。
　　“您的胡子可真令人着迷。”我，旅石（TravelStony），正坐在一支用各种木板拼接而成的渔船上，向西边驶去。
　　在一片汪洋之中，这艘船都不能说是破旧，只能说是可笑。
　　一个不大的浪头好像就能拍翻它。
　　“你可别开他玩笑了，他就是个老古板，不会理解你的幽默的。”
　　一位老态龙钟的东方独角兽趴在我的旁边，享受着海上日光浴。
　　“您说的有道理，但是您居然同意了和这位老古板一起去建立那个什么什么委员会？”
　　“这两者没有什么必然的矛盾。现在东方有暗灵照看着，我也有力气去看看世界的其他地方的美啦。”
　　“好吧。”我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感到有些无聊。
　　于是把目光继续投向了那个白胡子老古板。
　　“你是怎么保养您的胡子的？”
　　“你的胡子好像一朵棉花糖。”
　　“伟大的魔术师，您可以给我变一朵棉花糖吗？我真的好无聊。”
　　“你给我变，我就立刻闭嘴。”
　　虽然对方一句话都没有回答我──这大概是正常的，毕竟对方只邀请了薄雾青鬃，我只是搭个便车。
　　但是他的角上突然闪烁起了光，一朵棉花糖凭空出现。
　　“啊！真的给我变啊。”
　　“诶，那我必须要说到做到咯。”说着，我用蹄子在嘴巴上做出一个缝合的动作。
　　我伸出前蹄接过棉花糖，找了个没有太阳的阴凉角落，安安静静地啃着棉花糖。
　　我好无聊。
　　我开始数浪花。
　　我感觉船要翻了。
　　但是我每次觉得船要翻了的时候，白胡子老古板就会用魔法把船翻回来。
　　他的魔法好强大，但是他不会比我更古老。
　　换而言之，我的魔法真的很差。
　　我所有的魔法大概都被拿去换寿命了。
　　我好无聊。
　　这时，船颠簸了一下，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抛到了半空中，做了个空翻。
　　然后一个眨眼，我又回到了船上，在那个阴凉的位置，继续啃食棉花糖。
　　这艘船就这样荒谬地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向西行驶。
　　我说不清它的航向，因为这艘船甚至已经不是朝着船头的方向行驶了。
　　我不知道白胡子老古板的方向感是否准确，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好像已经在浪头里绕了个大圈。
　　远处出现了一点陆地，按照时间来算，这里应该就是小马利亚的港口城市，但是，我的视野里出现的不是码头，不是港湾，而是零星的几棵椰子树，几丛灌木和荒芜的平原。
　　好样的，我猜对了，白胡子老古板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