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穴CavityLv.6
天马

为我们所盛开的

在希望的田野上

第 8 章
1 年前
自伟大战争爆发以来,幻形灵军队在小马国犯下了无数血腥的暴行,它们中的大多数虫以屠戮生灵为乐,从中获取那极端的、令马发指的快感。而当小马国开始反攻,幻形灵节节败退之时,这种情况更甚,小马国军队收复的地区,无不是尸横遍野,哀鸣遍地。
 
卡车碾过几块石头,停了。科茨朔克正在车厢里喝水,突如其来的颠簸让水洒了他自己一身。
他暗骂两句,跳下卡车,给自己的步枪上膛。
冈特正在路边抽烟,科茨朔克小跑过去,“你快好了吗?我等你一会。”
不远处,金黄碧澄的麦田映着湛蓝的天空,一片村庄和几座小房子点缀其中,勾勒出一幅美好平和的画卷。十几只格格不入的幻形灵,就像画上的污点,肮脏而突兀。
冈特摆摆蹄,吐出一口烟雾,“你们先走,我等下过去。”
“行吧,那你快点。”
冈特点点头,默默看着自己的队友如蝗虫过境般扑向面前的村庄。他的内心五味杂陈,这样的思想斗争已经有过无数次了,然而这次也一样,只化作一声叹息,消失在风中。
想到这里,冈特不禁想要知道今天是几号,是什么节日,亦或是谁的生日……
 
 
1013年9月6日,小马国,彼岸丘。
文森特吃完早饭,跟刚下楼的妻子打了声招呼,叼起干草叉走出门外。
自从这里沦陷后,也就不再有什么村与村之间的交换行为了,干草以及收获后的小麦只能绑成捆,留作自用。
他推开自家棚子的小门,却听到大大小小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在村口处戛然而止。
“幻形灵吗?”一阵担忧油然而生,文森特默默祈祷,只希望这些幻形灵不是来找自己和妻子的。
他衔着绳子,硬着头皮将面前这堆干草绑起来,打个结,然后踢到角落里。正要离开,门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枪声,随后是爆炸和小马的尖叫。
文森特大吃一惊,伏下身,爬至棚子的小窗前,探出头,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一颗木柄手榴弹猛地出现在眼前,外面的幻形灵将它从窗户里丢进来,直直砸在文森特的脸上。
“我操!”文森特大叫一声,慌忙跑出门外,守在门口的幻形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冲出来的文森特撞得不省虫事,昏了过去。
燃烧产生的烟雾笼罩了整座村庄,缓过神来的文森特对着躺在地上的幻形灵又补了一蹄子,抬头看向自己的家——那熊熊燃烧,充斥着滚滚浓烟的双层小屋。
身后传来手榴弹的爆炸声,文森特被棚子里涌出来的冲击波打了个踉跄,却也顾不上那么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跑向自己的家。
“萨拉!”他一边跑,一边焦急地喊着妻子的名字。
到了门外,文森特去摸门把,出奇地烫蹄。他心一横,后退几步,决定撞开大门。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后脑勺重重地挨了一下,便眼前一黑,伴着闷痛倒地不起了。
“就是他撞的拜恩。”
“我们把这混账拉到广场上去。”
 
 
科茨朔克走进村庄,其他幻形灵的行动比他想象中要快,道路两旁充斥着烈焰,偶尔还有几具小马的尸体。为了不掉队,他小跑起来。
然而越深入村庄,他就越为其他幻形灵的所作所为感到毛骨悚然。
一只浑身着火的雄驹撞烂大门,尖叫着从房子里冲出,科茨朔克看到过,那间屋子的大门之前是从外面被锁上的。
那只小马扑在科茨朔克几米外,不住地打着滚,但科茨朔克很快就发现这不起作用,那只雄驹土黄色的毛皮一层层脱落,粘在土路上,随后是血肉,内脏……
科茨朔克不再去看。尖叫变为惨叫,随后是呻吟,再然后,被火焰的燃烧声盖过,消失了。
“凝固性汽油……他们拿来干这个?”科茨朔克自言自语道。
他跨过那坨焦黑的血肉,只看见越来越多死去的小马。
一只雌驹吊死在房檐上,嘴中溢出的鲜血一滴滴落进她身下的血泊之中,应该是被割去了舌头。
再走几步,一只独角兽的四肢被折断,一把刺刀将其与腹腔穿钉在一起。他的角被割下,分成四段,分别插在了他自己的耳鼻里,而眼睛被刨去,置于嘴中。
科茨朔克快步走开,他的脸色愈发沉重起来。
那是一滩褐色的……胎盘吗?科茨朔克想着,小跑上前。
这是一只怀孕的雌驹,但肚子已经被残忍地剖开,胎儿不知所踪,只剩下她瞪大的惊恐的眼睛。
科茨朔克将她的眼皮合上,才发现这只雌驹的下体已经惨不忍睹。
他现在真要怀疑,如果不是大火,这村子里会不会已经满是血腥的味道?
 
 
经过一大段路,长达五分钟的精神折磨后,科茨朔克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同类,然而现在,他早已没有先前的热情了。
他走向广场,两只幻形灵正在用小马打靶——准确来说,是比赛。
一只幻形灵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科茨朔克打了声招呼,“维萨。”
维萨,也就是站在旁边的那只幻形灵,看向科茨朔克,说道:“嗨,他们俩正比谁拔枪更快呢,我赌波利斯。”
“冈特呢?”科茨朔克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
“他还没来。”
科茨朔克注意到,广场的另一头,两只幻形灵正押着一只不断挣扎的陆马走来。
“操你妈的!放开我!”文森特一边挣扎,一边叫道。
科茨朔克走上前,“他怎么了?”
两只幻形灵看向科茨朔克,其中一只说道:“拜恩被他打了。”
“把他放开。”科茨朔克命令道。
科茨朔克是下士,两名列兵不得不从。
文森特没有动,“我的妻子呢?”他指向广场上成片的小马尸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维萨看向这边,“又咋了?”他走到科茨朔克旁边,“这位……嗯,小马国公民,我们有确切情报,说你们的村子里有抵抗组织。”
文森特朝维萨狠狠啐了一口,“滚蛋,我们村哪有什么抵抗组织?”
“唉,这也不是你的错。”维萨用袖子擦擦脸,“把他绑到那棵树上,”他转过身,“我过会处理。”
期间文森特一直不断地咒骂维萨,但被绑起来后,他沉默了。
科茨朔克站在文森特旁边,“你的妻子呢?”
“我找不到了。”
“她怀孕了吗?”
“是的。”
科茨朔克的心沉了下去,“她是不是天马,淡紫色皮毛,白色的鬃毛?”
“那你肯定见过她了,”文森特强忍悲痛,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哽住了,“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你真的要听吗?”
“告诉我!”文森特小声吼着,他的嗓子已经嘶哑。
“轮奸,肚子被剖开,胎儿不知所踪。”科茨朔克低下头,“节哀。”
“谢谢你,”文森特仰天长叹,几颗泪珠划过脸颊,“你和那些畜牲不一样。”
科茨朔克苦笑一声,“只能说,我会尽力不让自己变成这样。”
抬起头,正巧看到冈特走来,科茨朔克挥挥蹄,“嗨。”
“他是?”冈特问道。
“文森特。”还不等科茨朔克询问,文森特自己开了口,“我的妻子,朋友以及未来的孩子都死在你们蹄中。”
两只幻形灵抬着一小锅锡走过来。
冈特皱皱眉,“这是要干什么?倒了,我们准备走了。”
说完,冈特拔出手枪,将那些受重伤但还没死透的小马一一打死。
“集合,去下一个目标!维萨,你先指挥他们去下一个村子,我过会就来。”冈特收起手枪,对维萨喊道。
“明白。”
“科茨朔克,你留在这。”
“啊,好。”
 
 
等到其他幻形灵走后,冈特来到文森特面前,给他解了绑。
“你想复仇么?”冈特没有废话,长驱直入地问道。
“怎么,你这是在考验我吗,看我日后有无逆反之心?”文森特不屑地笑着。
“回答我的问题。”冈特死死盯着文森特。
“当然想,还记得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你的妻子,朋友以及未来的儿子,是吧。”冈特重复道。
“你现在有这个机会,”冈特从上衣口袋里翻出一根红布条,“绑在左后蹄的第二关节处,向西三公里处的麦田里,从北向南第四只稻草马,再向西大约五十五米,会有一个坑,坑里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有最新的联络地址,见面后,说你是冈特上士介绍的。”
“等等,跟谁联络?”文森特问道。
“小马,一只小马,你看到的任何小马,他们是小马国抵抗组织的一员。”
“现在就动身吗?我该怎么相信你?”文森特继续问道。
“刚才是我救了你,如果我不去制止,那锅滚烫的锡会灌进你的喉咙,然后你的脑袋会被维萨砍掉。你不信,也可以待在这里,选择权在你。”
文森特思考了一会,伸出蹄。
冈特露出微笑,将红布条交给文森特,“再见,自由幻形灵虫巢万岁。”
 
 
 
目送文森特离开后,科茨朔克开口了:“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可是都听见了。”
“你说的对,我应该以此来威胁你,甚至杀了你,又或者,你要以此来要挟我?”冈特拔出手枪。
“喔,别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科茨朔克一屁股坐了下来,举起双蹄。
冈特笑了笑,收起手枪,“看得出来,你也不怎么待见那些幻形灵。”
“你觉得我们的族群是这样的吗?十年前,我们还只是攻破中心城的护盾,弄个虫茧把小马们困住而已。”
“时代变了。只能这么说。”
冈特的余光瞥见左边的一簇灌木丛在窸窸窣窣地动,他拍拍科茨朔克,指向那簇灌木丛。
两只幻形灵抄起家伙摸上去,是一只小小驹,三岁左右,看到他们后,便大哭起来。
科茨朔克把小家伙抱起来,环顾四周,已经没有活着的小马了。
“你养着吧,咱也知道……算了,不揭你伤疤了。”冈特说道。
“没事的,我已经放下了。”
 
 
 
我们唯一可知的是,科茨朔克曾经有一个女儿。
在不到十年的工业化中,高楼、工厂在北方的恶地上拔地而起,外来的先进思想不断涌入曾经封闭落后的虫巢,大而集中的族群逐渐被小而分散的家庭代替。
彼时的科茨朔克刚刚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在社会变革的潮流中,他找寻到自己的挚爱,步入婚姻的殿堂,并拥有了爱情的结晶。
然而,没有生命能在暗流涌动的时代背景下独善其身,战争机器开动,碾过无数民众。
虫巢选拔战士的传统并没有随着新兴工业化社会的到来而废除,相反,这让该传统变得更加血腥与残酷。在往常,从同一巢穴内出生的小幻形灵往往要斗个你死我活,才能拥有生存以及未来发展的资本,而如今,这种被动行为成为了被虫为操控的主动性选拔活动,许多家庭都没有幸免于难。
科茨朔克在绝望中度过了深秋与寒冬,直至一纸征兵令将他送上战场。
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姓艾丽卡,源自幻形灵之间广为流传的民歌。
只是歌声不再回荡在科茨朔克的身旁,那年,他二十八岁。
 
 
这篇故事到这里就没有后续了,我无法再寻到任何认识他的幻形灵,但一名叫斯奎德的坦克驾驶员说自己见过一只与科茨朔克相近的幻形灵。
还是1013年,也还是彼岸丘,但是是在十二月。斯奎德所在的车组参与了该地区的解放战役,下车修整时,他们在旁边的战壕里意外发现了一具幻形灵的尸体,像是被炮弹炸伤后流血过多死掉的。
尸体的情况很惨烈,右后蹄完全消失,一截肠子挂在外面,拖了有半米远。
但令他们大吃一惊的是,这只幻形灵的一片甲壳闪着荧绿色的光芒,当时是傍晚时分,有很明显的光亮从那片甲壳上迸发出来。
这种变色的幻形灵,据说是经过蜕变,不再靠吸食爱为生,而是转为自身产生爱意。
依斯奎德的描述,那只幻形灵的怀中还抱着一只小小驹,车组成员们把小家伙交给后方负责清扫的部队,继续作战。
冈特呢?他回到自己的故土,献身于解放事业。至于文森特,他打进了韦萨利波利斯。
 
 
如果科茨朔克还活着,希望他在读到这里时,能够收下我的一份敬意。
又或者,他早已与自己的毕生所爱在遥远的彼岸相聚了。
如果这样,请允许我为科茨朔克哀悼,尽管素未谋面,但在这希望的田野上,不应是他为他那十恶不赦的族群寻得救赎。
 
 
 
 
 
无论何时,再次谈起幻形灵在小马国所犯下的罪行仍是令马心痛的。强制性马口迁移、种族灭绝、集中营与强制劳役,伟大战争持续四年来,占领区的小马们每一天都身处地狱。
截止到这章被写下的1016年3月,小马国方面统计的平民伤亡数约有三百八十万,超过作战部队伤亡二十万左右,另有数十万具尸体无法辨认身份。
在知更鸟行动结束后,战线推进至幻形灵帝国本土。此时,除开温蹄华、夏尔、橡克雷奇等较大城市外,其他曾被占领的地区几乎成为一片荒野。小马国不得不征集东部与南部城市的志愿者自愿前往这些地区重新开垦耕地,建立聚落与村庄。
小马国的复仇烈焰同样让其标榜的友谊魔法燃至灰飞烟灭。1014-1015年间,幻形灵平民在小马国方面的保守统计下仅遭到秘密屠杀者就有近六十万。尽管下令和参与制造这些惨案的军官与士兵被全部处以绞刑,种族主义仍盛行开来。
它们的土地,它们的血,是啊,可后果呢?
我想,我们无法为双方的巨大伤亡找到任何正当的理由。
 
小小的花儿开在荒原上
它名叫
艾丽卡
那流泪盼你归来的姑娘
她名叫
艾丽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