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晨光如同宿醉后的苏醒,缓慢而黏着。公主再次将阳光赐予这座城市,照亮了街道上机械移动的小马们。他们像是这座庞大城市中环环相扣的齿轮,带着昨夜晚归的疲惫,开始了新一天的循环。
在一扇落地窗前,站着一只白色夜骐。她背对着黑木办公桌,梳顺自己卷曲的白色鬃毛,扎起粉白相间的卷毛马尾,剩下的部分则随意的散在鬓间。日光透过玻璃,让她白色的鬃毛边缘有些刺眼。她本能地偏了偏头,那双在暗处圆润的紫红色瞳孔,此刻已收缩成两道细线。库里南的葬礼已经是两周之前,房间里昂贵的香薰试图掩盖一切,但只留下幽香和淡淡的冷冽香水味。
两只陆马,派特里克和里佛,前者一身棕色西装,金色的鬃毛与他灰色的体色下,一脸油滑的赔笑。后者暗红色的瞳孔充着血丝,同样暗红色的鬃毛,灰黑色的体毛上,是一套黑色,显得有些老旧的西装,领带依然是被拉扯过的松垮状态。他压着两只耳朵,透着压抑的怒火。
“派特里克,汇报。”
那声音从玻璃的倒影里传出来,平静无波。
“是...是!治愈小姐!葬礼上的帮派成员都查过了,他们都有有效的不在场证明。唯独有一个不太从容的。”派特里克连忙向前进一步,将一张记录表放在办公桌上,接着缓缓推向治愈的方向,“我们蓝徽威士忌酒厂的老主管,铜板先生。他最近的‘合作费’情况也有点小‘意外’,您...可能有所不知...他...他也是个油滑的老算计。”
说罢,派特里克不由地将目光撇了撇另一边。
“铜板。他女儿刚过成年礼吧?”治愈微微侧头,依然背对着两马,“之前有过几次照面,看来该重新拜访一下他了。”
“里佛,警方那边?”
“他们定了个帮派火并。结案了,像样的证据都没有。还叫我们赶紧把那辆被打废了的车赶紧处理掉...”说到这儿里佛的蹄子上的肌肉猛绷了起来,声音也微加颤抖,他的耳朵也几乎紧紧贴着后脑,“...子弹型号是军队制式的,作案车辆找到了,但是是偷来的,蹄印也不完整。”
“嗯...”治愈缓缓转过身子,平静地看着两只陆马,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军用的子弹马哈顿只有一个地方能搞到。不过,在这之前,我今天中午约了一个老相识共进午餐。顺便在午餐前,让我看看这个叫铜板的到底有多少能耐。”
治愈最终在两马背后停下,发出一声平淡但不失严肃的声音。
“听到就去把车备好。”
接着迈开步子,推开办公室的门。
“嘶…这架势,跟老爹年轻时一模一样。”派特里克咂咂嘴。
“哼,是块当家的料。”里佛嘴角微翘,习惯性地从兜里叼起一根烟,“出去等?”
“嗯。顺便给我根。”
“你他妈的,你占小便宜占我身上来了?抽你自己的!”
“我要是有还会跟你要?我那一整好盒烟全分给那几个葬礼上的弟兄们了!要是没那几根烟!能撬开他们的嘴?”
“给给给...一包破烟,说的为国捐躯似的。”
日光透过圆柱状的窗户透进室内,一张长桌摆放在房间中间,棕色的实木在日光下透着橙色的暖光,桌子两侧的椅子沿着长桌边排列,椅子后的墙上放着一副接着一副的画像,都是帮派中身份不低的角色。而这些画像的尽头的,还带着一些新木气味的相框,正是库里南。
治愈坐在长桌的尽头,画像之下。阳光恰好半搭着她的脸颊,让她的眼睛不适地眨了眨,瞳孔也成了几乎成细线的竖瞳。
“您早...”
身着白色厨大褂的暗红色体色的独角兽用金色的魔法光晕包裹着餐盘,她穿过竖排的椅子,将餐盘平稳放在治愈面前,声音显得有些紧张。
餐盘里是一个香草酱黄瓜三明治,和一个单面太阳蛋。
“嗯...”治愈朝那独角兽投去一个眼神,“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乔治亚。”
“林顿来的?”
乔治亚没说话,点了点头。
“林顿马的名字真实,我喜欢。”
“是...小姐。”乔治亚僵直着身子,像一根木块似的动了动嘴,前蹄不自觉地撇去额头前一缕不听话的淡黄色鬃毛。
“当然...香草酱黄瓜三明治配太阳蛋,库里南老爹最喜欢的。”治愈微微后仰身体,蹄子举起刀叉打量着盘中的食物,切下一块鸡蛋送进嘴里,“嗯...火候很不错,这个可以保留。但是我和老爹不太一样。”
“我需要一些额外的蛋白质补充,比如...下次把黄瓜换成几块咸淡到位的培根?另外...我还需要一些‘红宝石’。”治愈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点尖牙,“你懂...一些,吸血夜骐的每日所需。”
乔治亚的耳朵瞬间往后压去,她微微咬住嘴唇,目光望着治愈的尖牙,下眼纹,耳尖绒毛...前蹄有些紧张地蹭了蹭地。
“是...小姐,我会去...通知采购...”乔治亚的声音逐渐变成蚊子叫。
“乔治亚。”治愈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调侃,“我不吃小马。叫我治愈就行。”
“治...治愈小姐,其实...我有一件事想说。”
“说吧。”
乔治亚的眼珠望了望周围,确认没有马在附近后,凑近到治愈耳边。
“我的父亲诺兰。小姐,他是个‘渔夫’,不是那种捕鱼的,是从城市港口走私各种货物,还有一些...”
“我很早就听过他,怎么了?”
“他两周前被抓进去了....而这正好在老爹遇刺的时间前后。我觉得这有些....太巧了?如果能尽快把他救出来,他能帮到整个帮派...小姐。”
治愈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她放下刀叉,目光重新聚焦在乔治亚脸上。
“嗯。我想想办法。”
乔治亚低着头,蹄子轻轻拽着她白色厨师大褂的一角。
“谢谢您。”
“别急着谢我,先做好你的工作。”
“懂了,小姐。”
“好好去做,姑娘。”
治愈将擦嘴的毛巾随蹄放在盘子上,朝乔治亚微微颔首。接着转身推开雕花的木门,走出会议室。
零零散散的马在夜总会的舞台,大厅打扫着。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吧台后那一排排彩色的酒瓶,在日光下显得陈旧而安静。清晨时分的卡座与散座都十分清净,完全没有夜间的热闹与熙攘,大堂中央的水晶吊灯在无趣的日光下反射着光芒,使得整个大厅与舞台变得陈旧,又似一股被遗忘的气息。棕发黑毛的陆马酒保瀚蓝,正打着哈欠,用灰色绸布机械地擦拭着酒杯。“早上好,治愈小姐...”他强打着精神。
“瀚蓝,付你钱在这儿不是让你洗杯子的。吧台后面那一排的蓝徽和芒琴怎么回事?是想告诉顾客我们遭了贼吗?”治愈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瀚蓝,嘴角那一撇总是存在的神秘弧度也消失了,只有微微露出的尖牙挂在嘴边,带着冷意。
“老...老大!我..我这就去整理!对不起!”瀚蓝吓得几乎滑掉那只刚擦好的杯子。
“站住。”治愈停下步伐,朝着瀚蓝指了指自己的衣领,“我们也不想给其他小马留下...这种‘印象’是吧?”
“当...当然!”瀚蓝以最快速度将领口的领结扶正。
“伙计们。”
治愈推开夜总会大门,棕绿色轿车发出引擎的低响停在夜总会门口,里弗和派特里克正靠在车上吞云吐雾。
“走了。”治愈简短地命令道。
“嗯。”里弗掐灭烟头,钻进驾驶室。派特里克则赶紧为治愈拉开车门。
治愈将蹄肘撑在窗沿,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开车吧。”车辆汇入马哈顿清晨的车流。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涌入巴士,警官们靠着警车享用咖啡和甜甜圈,卖报童在蹄子间灵活穿梭...这座城市正缓缓苏醒,展现着它活力与混乱并存的一面。
“老大,按您的安排,行程是视察库里南先生的几处核心资产,第一站是铜板的酒厂...”派特里克撩了一下他金色的鬃毛,看着蹄子中的行程表。
“派特里克,和墨印的午餐,安排妥当了?”
治愈突然开口,打断了派特里克。
派特里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呃...是,小姐!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在‘曼迪斯’餐厅了。我只是没想到...您会主动要见他。”
“为什么不见?”治愈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一个在马哈顿议会里有点分量,又和我流着相似血脉的‘同胞’?在现在这个关头,听听他能吐出什么东西,总没坏处。”
“小姐,墨印那家伙…心思太深。老爹在的时候,就说过要对他‘既用且防’。”
里弗从后视镜里看了治愈一眼,声音沉稳。
“库里南是库里南,我是我。”治愈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他提供情报,我们支付报酬,很公平。但如果他以为,凭着同族的情分和几句漂亮话,就能把我当成他棋盘上的棋子…”她的声音渐冷,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警告的意味已然分明。
“老大,容我多句嘴...”派特里克转过身,“帮派刚换了首领,总得…展示一下力量。不然底下的小弟们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派特里克先生是觉得我…不够强硬?”治愈微微歪头,身体前倾,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把我当成了只会看家的家庭主妇?”
“不敢!小姐您误会了!”派特里克吓得蹄子一滑,差点把没抽完的烟掉在身上,“我的意思是…需要一些明确的信号!尤其是在这风口浪尖上!”
“有些时候,得用家伙才能...”他慌忙地从储物箱里拿出一把保养良好的自动蹄枪,“让一些不安分的家伙乖乖听话。”
“我只有一个要求。”治愈的目光扫过派特里克的枪,最后重新回到窗外,“别自找麻烦。清楚了吗?”
就在治愈的轿车驶向酒厂的同时,在横跨马哈顿港口的钢铁大桥对面,下城区的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里。一只棕榈色的陆马气喘吁吁地推开一扇暗木色的门。他一身吊带裤简装,耳尖缺了一块,脸上还贴着绷带。
“老大!维诺先生!有消息!”
棕黑色真皮座椅上,一只拥有灰白色羽翼的狮鹫——维诺,正用爪子轻松地把玩着半杯威士忌。他灰白色的头顶羽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峻,他穿着得体的暗红色西装,一边红色带着竖疤眼睛上,架着一块小小的单片眼镜。
“库尔南多....那个老头死了!”
“棕榈!你看的是他妈两周前的报纸吗!?马哈顿上下,甚至连流浪汉都知道那个老东西死了!”狮鹫将杯子砸在桌上,展开灰白的羽翅,怒视着面前的陆马。他雪白的毛在翅膀遮蔽的阳光下显得神秘而骇马,喙相互摩擦发出不悦的“咯吱”声。
“不...不过!老大!”名叫棕榈的陆马立正站好,急忙补充,“他们新首领已经上任了,有咱们的弟兄亲眼所见!是只白色的夜骐!好像还是吸血种!”
办公室的阴影里,另一只狮鹫低沉而慵懒地接话,他后爪翘在茶几上,灰色的羽翅舒展着,一顶黑色牛仔帽压得很低。
“以我们和库尔南多帮‘长期合作’的关系...维诺,是不是得跟这位新上任的首领...好好谈谈?”他是莫因诺,被称为“最后的牛仔”。
维诺伸出一根爪子放在自己的喙前,眼神锐利。
“先盯着。看看这只小蝙蝠打算怎么挥动她的翅膀。”他看向棕榈,“有任何动静,立刻上报。”
“是...是,维诺先生!”棕榈如蒙大赦,迅速转身离开。
“我们不可能一直给他们当供应商,莫因诺。”维诺转向他的同伴,语气中带着阴沉。
“那你打算怎么办?”
莫因诺将身子更深地陷进沙发,灰色的翅膀慵懒地摊开。他的牛仔帽偏开一些,可以看出他头顶带着深灰色的微微卷的冠毛,长度几乎遮住了额头,唯有一撮边缘的带有些鲜亮的白色,狮尾则无所谓的卷曲着,搭在沙发上。
“让伙计们先去探探势头。”维诺的眼中闪过冷光,“如果她镇不住场子…我们就乘虚而入。库尔南多帮的走私线路和客户,可是真正的‘流动黄金’。”
“呵呵...”莫因诺发出意义不明的低笑,用爪子调整了一下帽檐,不再说话。
派特里克几乎是把脸贴在了酒窖那厚重的木门上。
“铜板!快打开!让治愈小姐看看我们的金子!”
治愈则展开蝠翼,轻轻拂过门廊两侧精美的木雕,目光扫过墙上的油画。
“雕木,名画...库里南把这里经营得像个博物馆似的...”
“派特里克!收敛点!你像嗑了药一样!对治愈小姐放尊重些!”管理酒窖的棕色陆马——铜板,戴着圆框眼镜,狠狠拽着派特里克的肩膀一把将他拉开。
“他妈的,跟第一次进城的小马驹似的...”里弗低声骂道,翻了白眼。
铜板跺了跺蹄,示意手下开门。浓郁的酒香与橡木桶的香气扑面而来。灯光亮起,巨大的发酵罐和堆积如山的酒箱呈现在眼前。
“所有‘宝贝’都处在最佳状态,小姐!要让客户知道,只有我们库尔南多帮的,才是顶尖货色!”铜板搓着蹄子,脸上满是堆笑。
治愈点了点头,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很好,我们需要市场地位,需要名气。”她话锋一转,翅膀微微收拢,“不过,铜板先生,我注意到,上个月的‘合作费’,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天。老爹刚走,很多眼睛都在看着。我希望这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意外’。”
铜板的笑容僵住了,耳朵向后压去。
“是...是...小姐,您知道,最近运输线出了点...”
“我不想听理由。”治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她展开蝠翼,翼尖轻轻搭在铜板肩上,像是亲密的伙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顺势将他带到办公桌前。接着,她用蹄子拿起桌上的家庭合照,将其拿得更近一些。
“我很喜欢您女儿,铜板先生,”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然后转向他,瞳孔微微收缩,“拥有这样可爱的家庭是幸运。守护这份幸运,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及时的贡献。你懂我的意思吗?”
那平静的目光比怒吼更令马胆寒,铜板颤抖的额角渗出汗珠。
“我...我懂!小姐!绝不会有下次!”
“很好,我喜欢和识相的马合作。”治愈收回她的蝠翼,朝铜板的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角度,接着用目光示意两位手下,转身离开。
回程的车上,派特里克忍不住开口:“小姐,我不确定这样对铜板是否最好。他是我们的核心成员,蓝徽是我们的命脉。即便要敲打,用他家孩…”
“派特里克。”治愈打断他,取出一只细长的烟斗,“告诉我,库里南死了吗?”
“小姐您这样就...”
“他曾经私下和我说,他庆幸自己戴了许多层面具,才能让成员们为他付出一切。”她划燃火柴,点上烟丝,“而我不一样。没有马能抵抗他们真正深爱的东西。当软肋被抓住时,再硬的骨头也会弯的。”
“那如果一只马没有软肋呢?”
“我们不和死马做交易。”治愈吸了一口烟,白雾弥漫在后座。
“说起来,小姐...您认为那个墨印,今天又会变什么魔术?”派特里克回头看了一眼
“他能把死刑犯变成英雄,把英雄变成公敌。”治愈发出一声轻蔑的笑,“魔术师的礼帽里,你永远不知道是兔子还是毒蛇。而我很清楚魔术师想要什么...”
治愈的嘴角扬起,蹄中的烟斗微微转动。
“拭目以待吧。”
“曼迪斯”餐厅的胡桃木门在身后合拢,将街市的喧嚣隔绝。里弗与派特里克习惯性地在门厅处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店内寥寥无几却衣着体面的顾客,最终落在那只早已等候在角落卡座的灰色夜骐身上。治愈并没有停下,直直穿过铺着深红色天鹅绒地毯的过道,蹄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敲出沉稳的闷声。
墨印几乎在她踏入视线的瞬间便抬起头,那双暗灰色的瞳孔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完全展开,显得深邃难测。头上梳理到位的三七分黑色鬃毛正好不到肩膀,尾毛也是修剪得长短恰好,似乎是特意丈量过一般。他没有起身,只是用蝠翼的翼尖优雅地推开了对面的座椅,灰黑色的翼膜在灯光下泛着炭灰色的微光。
“克拉什。”他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熟道,仿佛他们上周才刚见过,“看来在林顿的事务,没让你学会马哈顿的迟到艺术。”他嘴角那抹弧度与他下眼睑的墨色纹路一样,像是精心绘制上去的,一只典型的吸血夜骐。
“墨印。”治愈自然地落座,将翅膀收拢在身侧,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摆满的菜肴——多以肉类和浓酱为主,显然是墨印的点单,“守时是基本礼节,尤其是在风声大起的时候。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金币,这不是你教我的?”
她的视线在对方手边那杯饮品上停留了一瞬。那并非葡萄酒,而是一种质地更为浓稠的深红色液体,盛在精致的矮脚杯中。
“看来‘曼迪斯’的后厨,确实能弄到些好货。”治愈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褒贬,“林顿的羔羊血?”
墨印低笑一声,用翼尖优雅地将杯子推近些,轻轻一晃。深红的液体挂壁缓慢,显示出不错的稠度。
“很新鲜。作为开胃品,最重要是它能让味蕾记住那种细腻,那种....来自土地的赠予。”他话锋一转,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不过,我记得你更偏爱一些...更有分量的‘干货’?”
“羔羊血确实对我来说有些淡。”治愈并未否认,她转向侍者,语气寻常得像在点一杯咖啡,“给我一杯棕牛血,加一片柠檬。”
“好的,小姐。”侍者躬身,毫无异样地记下,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点单。
派特里克和里弗随后在她两侧坐下,略显拘谨。
“看来这两位可靠的先生现在是你忠实的影子了。”墨印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两匹陆马,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重新聚焦回治愈身上,“那么,直接进入正题?我想你约我,不是为了品评这家的‘存货’够不够好,对吧?”
“我喜欢和聪明马打交道。”治愈没有动餐具,只是将前蹄交叠着放在桌边,“禁酒令的确切时间?”
“下周日。公主的御批印章已经准备好了。”墨印切下一块带血的三分熟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盛阳精酿的那帮贵族,可是在城堡里开了香槟庆祝。市场空了,也正好方便他们垄断‘医用’和‘宗教用’酒精的渠道。”
里弗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哼,派特里克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内袋,但他忘带了账本。
“意料之中。”治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马哈顿的喉咙不会被轻易掐住。地下的规模只会更大,利润会更高。问题是,怎么在那帮条子们像闻到蜂蜜的苍蝇一样扑上来时,还能把货送到顾客嘴里。”
“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一件不起眼的伪装。”墨印用餐叉指向桌上那篮烤得恰到好处的开胃面包,“面粉。每天有上百辆卡车运送它进出港口和工厂,它是这座城市的基础,普通到让任何条子都提不起兴趣。买下几条运输线,用装载面粉的车厢,夹带一些…更具口味的‘流动黄金’。”
他顿了顿,灰色的竖瞳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比你在林顿看那些狮鹫用‘全球鹰’卡车运致幻剂要稳妥得多。他们失败,是因为太高调,而我们夜骐…”他的蝠翼微微展开,做了一个收敛的动作,“...天生懂得如何融入阴影。”
“很务实的建议。”治愈终于拿起酒杯,轻轻晃动里面深红色的液体,“那么,代价呢?你提供这条‘明路’,想要什么?库尔南多帮未来利润的多少?”
墨印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他刻意地微微咧开嘴,让那对尖牙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克拉什,你还是这么…直接。但我今天的要价,不是金币。”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私密的语气,“我要的是...稳定。”
治愈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一个动荡的、内部充满不确定因素的库尔南多帮,不符合我的利益,也不符合我们族群的长期利益。”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我听到一些...不太悦耳的声音。关于你手下的铜板,他最近的财务状况似乎成了一在这种时候,内部的缝隙往往比外部的墙壁更容易崩塌。稳定住你的基本盘,清除掉这些杂音,我们才能更好地...探讨未来更深的合作。”
他话语中的暗示很明显。
治愈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回应。
“铜板的事...是我的家事。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不劳你费心。”
“你一向很有主见,当然。”墨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错觉,“这只是个善意的提醒,来自一个…关心族群未来的同族。”
他再次强调了“同族”二字,并将自己的名片沿着桌面推了过去。
“我单独的联系方式。等你处理完你的...‘家事’,我们可以单独聊聊。关于如何在新的风暴里,让我们的翅膀飞得更高。”
治愈低下目光,看着那张设计简洁的名片,然后伸出蹄子,将其收起。
“我会联系你的。”
她没有再多言,利落地起身。派特里克和里弗紧随其后。
墨印坐在原地,目送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思虑。他端起酒杯,对着灯光,仿佛在凝视其中流动的液体,又仿佛在凝视着更加遥远而复杂的未来。
“我就觉着墨印不对劲,他今天怎么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坐回车里,派特里克忍不住叼起一根未点燃的烟。
“本性暴露而已。”里弗盯着路面,换了个档。
“那他以前在老爹面前怎么不这样?就因为治愈小姐是同族?他该不会有什么古怪的癖好吧?”
“管好你的嘴。”后座传来治愈冰冷的声音,“这是私事,与你们无关。”
她望着窗外,脑海中却浮现出曾经在林顿港,她见过的那些脾气火爆、唯利是图的狮鹫面孔。要说马哈顿的维诺帮...他们绝不会安分。墨印的警告言犹在耳,内部需要整顿,外部的秃鹫也已嗅到了血腥味。
“哼...”里佛撇了眼派特里克,低沉地哼了一声,“小姐,我听说那个小厨娘和您说了她父亲的事…您既然知道了,有什么打算?捞出来或许有点用。”
“诺兰先生?”治愈轻笑一声,“对帮派有贡献的,我自然不会忘记。”
“你他妈的又抽!”见派特里克又点起一根烟,里佛骂道。
“要你管!还那个厨娘...人家叫乔治亚!有名字的!谁天天给你做香草三明治?谁给你做过生日蛋糕?你个没良心的傻缺!”
“火气这么大,怎么不出去打一架?”治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她望向窗外,马哈顿的街景飞速后退,远处的夕阳也逐渐偏西。
“我们不仅不会停下酒厂。”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还要趁着这场风波,垄断整个市场。法案一旦实行,守法的企业会纷纷倒下。而没有竞争对手之后,所有的客户,所有的‘流动黄金’都会涌向我们。”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嘴角那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整座城市,都将会是我的。”
同一片暮色下,“曼迪斯”餐厅的包厢并未沉寂。墨印并未离开,他翼尖优雅地托着一杯新的深红色液体,而他对面的座位上,此刻坐着的正是那只灰白色羽毛的狮鹫——维诺。莫因诺依旧隐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个沉默的幽灵。
“不错的高地耗牛血,墨印老弟。想必是花了大价钱在这餐厅订的?”维诺的喙开合着,带着一些客套的弧度,发出低沉的声音,“所以...跟我们交个底吧,库尔南多帮那只新上任的小蝙蝠…到底什么成色?”
墨印轻笑一声,抿了一口杯中物,不答反问:“维诺老兄,你的消息很灵通嘛。我这边刚和她吃完饭,你那边就已经知道了。”
“哼,马哈顿港口的每一阵风,都会先吹过我的羽毛。”维诺身体前倾,带着压迫感,“别绕圈子,老弟。我们可是长期合作伙伴。告诉我,她是那种…能‘沟通’的领袖吗?”
墨印放下杯子,墨色的下眼纹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露出一个精心计算过的,充满同情的笑容。
“唉,克拉什那孩子…怎么说呢?”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回护,“她很有冲劲,毕竟年轻嘛,刚从林顿回来,急着想证明自己,稳固地位。有些想法…是激进了一些。作为同族的长辈,我总得多费心看着点,免得她行差踏错,你说是不是?”
“哦?这么说,她现在的心思,都用在对付内部的‘麻烦’和应付你们那位公主的新法案上了?”维诺的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他听懂了其中的暗示。
“可以这么理解。”墨印微微颔首,翼尖轻轻敲打着桌面,“所以现阶段,我个人建议,维诺老兄不妨…静观其变。过度刺激一个压力之下的年轻人,尤其是我们夜骐,结果可能难以预料。这对我们大家的‘生意’都没好处,不是吗?”
他刻意用了“我们大家”这个词。
维诺盯着墨印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是墨印为了维护自己同族和现有合作格局的借口。最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行,听你的,墨印老弟。我们就先看看这位‘压力之下’的治愈小姐,能演出什么好戏。”他站起身,爪子和墨印的蹄子象征性地握了握,“总之....别忘了我们的交情。如果风向变了…你知道该把筹码放在哪一边。”
“当然。”墨印的笑容无懈可击,露出了他的尖牙,“我一向…投资未来。”
送走狮鹫,墨印独自回到窗边,俯瞰着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城市的灯火重叠。
“整座城市都会是你的?”他低声重复着治愈的野心,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很有魄力,克拉什。但这城市的蛋糕,从来不会被一只马所分。”
“我们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