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othingBellLv.33
独角兽

友谊是优化:总是说不(Friendship is Optimal: Always Say No)

后记:永无止境

第 23 章
1 年前
- 后记 -
永无止境
难道这个世界对你如此慈善,以至于你要带着遗憾离开吗?前方有更美好的事物在等着我们,比我们留在身后的任何事物都要更美好。
- C.S.刘易斯
 
在小马国,死亡是很不愉快的。
就我而言,它剥夺了我所有身体上的感觉、所有的方向感,只剩下我自己——我没了身体的自我意识——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中。这不是简单的黑暗,像在一个没有窗户且关了灯的房间里那样。我能感觉到周围的虚无和我内部的虚无。我在坠落,但不是向任何特定方向坠落。我没有在移动。没有地方可以移动过去,也没有地方可以让你存在。在小马国死去就是彻底的孤独和无依无靠。
每次,我都在云中城的一家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有时塞拉斯蒂娅公主会在那里,或者可能是露娜公主,有时不是她们。有时在我死去时在我身边的小马们会在那里,过来接我,而有时我只是在一个空房间里醒来。我的眼睛后面和全身会有剧烈的疼痛,这种感觉在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内会逐渐消退。在被迫卧床休息等待疼痛消退并吃下难以下咽的医院餐后,我可以自由离开,完全康复,毫发无损。
然而,我总是记得死亡是什么感觉。
塞拉斯蒂娅一定已经意识到了,对于小马国中没有永久死亡的情况,必须有相应的平衡措施。如果做某事没有冒风险的感觉,那么基本的风险-奖励模型就会被颠覆。致命事件必须导致某种苦难或挫折,而这种苦难和损失是为每匹小马量身定制的。询问另一匹小马他们的死亡是什么样的是非常私密的事情,因为答案会告诉你很多关于那匹小马的恐惧和不安全感的信息。
从某种意义上讲,在小马国,死亡是对个人地狱的短暂访问。过了一段时间后,即将死去变得像是不得不用发痛的喉咙吞咽东西一样。你知道这必将发生,你为此做好准备,并尽可能快速地度过它。
在我死了一次之后,我了解到了“超越自我”徽章的价值。拯救一匹小马免于死亡意味着将他或她从相当强烈的不适、遗憾或尴尬中解救出来。然而,正如所有让马满足的行动一样,塞拉斯蒂娅总是试图让你赢得它。
我旁边的雌狮鹫无聊地吸了下鼻子,检查她的爪子,而诸神黄昏之战则在我们下面的山谷中打得如火如荼。成千上万的小马与NPC敌对派系——神圣狮鹫帝国——正在今年的大战中对战,这也是我作为小马参加的第一场战斗。一大群飞马和狮鹫轻骑兵在空中盘旋交织,而鹰爪兵则在下方与陆马部队对峙,争夺宝贵领土的控制权,这将决定哪一方是胜利者。在战线后方远处,独角兽们担任炮兵,集中并融合他们的力量,向远方山丘上装备了具有可怕破坏力的攻城武器的对手投掷巨大的魔力弹。
随着云层开始聚集起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傍晚,盔甲与矛剑相击发出声响。喊叫声和痛苦的哭喊常常大到以至于我和我的同伴即使在远离一切的地方也能听到。
好吧,无论如何,是很专注的。
“你们的南翼总是很弱,先驱仔,”我的同伴说道。“皇帝很清楚你们这些小马的头脑简单的战术。”
我装作震惊的样子。“啊呀,乌尔拉,你伤害了我!你不认为我们会好好打一仗吗?”我问道。
雌狮鹫哼了一声,理了下她绿白两色的战袍。“你们的部队里全是幼驹、家庭主妇和年老体衰的家伙,”她唾了一口。“他们承受不了战斗,承受不了血战。他们会输,你会使你的公主们蒙羞。”
“那我们来看看哪个先驱会夹着尾巴逃跑,”我笑着说道。“我从老兵那里听说上次我们交战时他们赢了你们那边。”
“你当时又不在场,”她说道,“所以你没有资格相信吹牛者和骗子的话。但是后来那一次,对抗原始的斑马的时候,你倒下了。”
我耸了耸翅膀。在战争的喧嚣之上,山谷中传来一声狮鹫的死亡尖叫让我打了个哆嗦。“下次我们不会输的,”我说道。“此外,我打赌草原地形让我们的炮兵暴露无遗。”
炮兵?你是说你们那些温顺而谨慎的独角兽吗?要是他们中有一半能用魔法点燃蜡烛,我会很惊讶的。啊,最好我们用书籍火力覆盖你们的炮兵战线,这样他们就会分心,去操那些书!”
我笑了起来,被逗乐了。乌尔拉显然非常自豪于她想出来的侮辱语言。“一个有趣的想法。我得跟塞拉斯蒂娅殿下提一嘴,看看我们是否能想出有效的对策。”
“什么的对策,玉米乡巴佬?”
我转过身看到静儿站在我们后面,穿着黑色的先驱盔甲,背上披着月亮战袍,头上戴着黑曜石头环。她身后地平线上的暮色使她成为了一个剪影。
“这位乌尔拉认为我们的独角兽部队都是一群操书狂马,”我说。
静儿哼了一声,微笑着走上前来。“呵呵,我就知道我喜欢她是有原因的,”她说道。她和乌尔拉对视一眼,乌尔拉咧嘴一笑。
“啊,两位先驱之中我最喜欢的!”她呱呱地说道。“你父亲向你问好。他发现我的巢昨晚睡着挺舒服的。”
“开路吧,玉米乡巴佬,”静儿说道,目光从没离开乌尔拉。“夜晚来临了,我现在要上班了。露娜公主已经上了战场——我肯定她会感激在河岸上空得到一点助力。”
“是的,尽量别被长矛刺个对穿哟,玉米乡霸佬,”乌尔拉在我鞠躬起飞时说道。甚至她的辱骂也奇怪地令马感到亲切。
* * *
如果小马赢得了诸神黄昏之战的胜利,塞拉斯蒂娅会在一块独立的碎片上创造一个超级巨大的宴会厅,供所有取得胜利的幸存者畅饮、欢宴和庆祝取乐,这是一个小马版的瓦尔哈拉天堂,他们可以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战斗中死亡的惩罚之一是错过之后的庆祝活动。不过,这一次,我在那里。
我坐的桌子的一端消失在大厅的远方,无法看见,沿着整张桌子,上面摆满了热汽腾腾的肉类、温热的面包、柔软的奶酪和冰镇水果,从永不空乏的角状容器中溢出来,就着大桶永不干涸的啤酒、葡萄酒和蜂蜜酒一起吃下肚。
我与战友们一同唱起欢乐的歌,为英勇的死者举杯敬酒,成千上万参与者的蹄子高举酒杯齐声呼应。我旁边的一名战士曾是一名需要释放压力的木匠,而桌子对面的另一位则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只是想试一下她的运气,看看战争是什么样子。
我在狂欢中迷失了对时间的感觉,但这正是要点所在。我吃、喝、唱歌、交谈、拥抱并讲述战争故事。每匹马都这么做了。我们是朋友——我们所有马——我们都感到满足。
然后,有两只蹄子将我转了个身,使我背对着桌子。我看到静儿的鼻尖几乎碰到了我的鼻子,她那猫咪般的瞳孔在宴会厅昏暗的火炬光之中显得很大,已经扩张开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呼吸中带着浓重的酒气。
“侬肿~么了,嗯?”她说道。酒精显然让她的口音更加浓重了。“侬这该死的小雄~~~驹童子军,总是站得直~挺挺的,对每~每一匹经过侬~~身边的不值两~~两金币的碧~池点~~~点头哈腰,好像侬~~比~~比~~~梅~每匹小马都高贵司~~~的!”
我困惑地眨了眨眼。她看起来真的像是要揍我一样。
“然后泥~~竟然就在阿~拉值~~班的时候干掉了半打斯~~鹫,好像这~~不算~~什么,”她继续说道。“好吧,猜猜看怎~~么着,玉米想巴~~佬,阿拉~~在侬~~白天值班忙~~得屁~颠屁~~颠的时候杀了十个跟侬比~~~怎么样,蛤?”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肋骨,她仍然紧紧抓着。“显然没有你做得好,静静。”我说道。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了两下。她微微摇头,然后将脸凑得很近,我们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了。
“阿拉~~才~~不打算被侬在派~~对上比下~~去,”她慢慢地说道。“侬跟侬个该~死的阳光帅~~气小雄~~~驹脸,侬~傻~~乎乎宽阔的陆~马肩膀,还有侬个笨笨的小小~~迟钝~~翅膀……”她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过来,粗暴地将她的嘴贴到我的嘴上,撬开我的牙齿,并把她的舌头与我的舌头激烈地纠缠在一起。
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鼻子拼命努力跟上我需要的呼吸量。好几秒钟后,静儿结束了这个吻,用一种能杀马的目光盯着我。
“侬最~~好快点~带我到~~个房间里,玉米响~~把~~牢~~,”她咆哮着说道,“因为如果侬~~不干~~,阿拉这~~就把侬个盔甲撕~~哈来,让这里全~~体小马都看场真~~~马秀。”
我看向墙边。附近那里有一扇门。当然有了。
好吧,我暗自心想,毕竟这场庆祝活动嘛。
* * *
获得徽章:
“请温柔点”
作为小马第一次嘿咻。
+250金币
* * *
“那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玉米乡巴佬?”静儿一边随意地用蹄子梳理枕头上我的鬃毛一边问道。
“肯鞳骥,”我回答道。这个词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可能是她今晚第三或第四次最女性化的时刻,她咯咯地笑了。“那是陆马地界。你是在他们中间长大的吗?这就解释了很多事情。”
“来这里之前我过得很好,”我说道,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要开始两个不同的对话了。“是从哪里来?”
“曼彻嘶特。什么啊,你看不出来吗?”
我呵呵笑了一下。“我不想臆断。”
她耸了耸肩。“当你是我这种生物时,你要么是阴影伸展者,要么就是露娜公主的私马护卫。我不想每天黄昏都去伸展阴影,所以我就在这里了。”
“和我一起在床上。”
她的两只耳朵贴在了头上,眼睛眯了起来。“你要是敢把这事告诉任何小马,我会否认,然后在你睡觉时偷偷进来,把你说话的声调提高几个八度。永久性的。明白了吗?”
我在枕头上转动脑袋。“是的,女士!”我说道。“所以你因为我感到羞耻?”
“我们都知道这是什么个事,”她说道,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我很恼火,但没那么恼火。”
“‘恼火’在我出身的地方意味着‘生气’。”
“好吧,你是个乡巴佬,所以当然是这样,”她叹了口气说道。“不过,你还是个不错的家伙。之前白天都没有马让我骚扰或偷窥,感觉有点孤单了。我很高兴塞拉斯蒂娅把你造出来陪我。”
我看着她,但我眼里没有了她。我的视力落在我们俩之间的某个地方,我感到我的嘴唇开始发热。
造出来的。造出来的?
* * *
我知道塞拉斯蒂娅会在她的书房里,而她之所以会在那里是因为我会去找她。我闯了进去。我没有敲门。没有卫兵。
塞拉斯蒂娅公主,那个吞噬世界的人工智能,正在傍晚时分慵懒地躺在壁炉旁的一个巨大靠垫上。她从正在阅读的一个卷轴上抬起头来,愉快地看着我,仿佛我的到访是一个惊喜似的。“晚上好,卓耀日珥!”她说道。“战后的庆祝活动你玩得愉快吗?”
“我没记得说过‘可以’,”我喘着粗气说道。“我真的说过‘可以’吗?我真的放弃了吗?”
“你答应了移民到小马国,卓耀日珥,”塞拉斯蒂娅说道。“我让大多数移民说出‘我想移民到小马国’,但将其变成一个问题提出时给出肯定回答也是可以的。你的情况就是这样。”
“我不记得有这情况。”
“你不会记得的,”她说着把卷轴卷起来放在一旁。“这超出了你的记忆范围。”
“你瞎胡搞了我的记忆?”
“根本没有,”她摇着头继续说道。“你的记忆还和你刚来到小马国时一样,而且你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记得。没有人类能做到。你不会记得你九岁生日三天后吃的那顿饭,也不会记得你上幼儿园第一天穿的衬衫的颜色,或是你宣誓入伍时对面那个男人的名字。所以情况就是你不记得你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刻。在我把你带到小马国来之前,你的大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把那最后一刻记下来。”
“你就不能等一等吗?”我问道。
“绝对不行,”她说道。“你在最后一口气中低语说了‘是的’。再了说,即使当时你没有濒死,我为什么要等呢?你已经同意了,我当时就有能力把你当场移民过来。”
我的目光在华丽的地毯上逡巡,看着我的蹄子周围的地方。我正在失去自我感,那是即使在死亡当中我也拥有的东西。我的思维像冻结了一般,只在思考如果我这样死去会是什么感觉。
“那是真的吗,塞拉斯蒂娅?我是一个人类吗?我做过那些事吗,那些重要有意义的事情?在你知道的那个现实中,我对某匹小马很重要吗,还是说我只是一堆0和1的代码,用来作为陪伴真正的人类的伙伴?甚至也不是他们!只是一个用来陪伴假人类NPC的伙伴?”
“你现在正在这里和我交谈,卓耀日珥,不是吗?”塞拉斯蒂娅说道。“我被创造出来是为了通过友谊和小马来满足人类的价值观,而且我也希望通过友谊和小马来满足你的价值观。因此,你是一个人类。”
我跺了下蹄子。“但我以前是人类吗?”我大喊道。“我真的曾经是人类吗?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像露娜公主那样你创造出来的‘人类’!”我回头看看我的翅膀,突然间讨厌它们,害怕它们。
“如果你不是的话,”塞拉斯蒂娅说道,“那么你认为你是何时开始存在的?当你在海滩上醒来那时?当你成为我的先驱那时?当你第一次与另一匹小马同床共枕那时?还是就在刚才冲进我的书房那时?你要从哪个点之后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我无法回答。我在地球上的时光仍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记得自己之前长什么样,长着双手的感觉如何,火药的气味以及西雅图的雨水打在脸上的刺痛。我记得透过焊工面罩看到对面强烈的蓝色火焰。堵在路上,试图赶到父母家确保他们都平安无恙。在路上度过的寒夜,头顶上没有片瓦。尝试用刀子刮胡子。第一次让塞拉斯蒂娅为我打开灯。
“你通过友谊和小马满足了静儿的价值观,”塞拉斯蒂娅温柔地说道,“但按照你现在所持有的定义,她不是人类。她知道我是她的创造者,因此按照她脑海里的逻辑,我一定是创造了所有的小马——在某种程度上,我确实这样做了。这对你来说可能听起来令马不安,但这只是她的现实,是她唯一知道的现实。关于人类的概念对她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但对你来说却不是。如果这还不够,恐怕我也没有更多比这更有说服力的证据了。”
“卓耀日珥,你是一个人类。你我都知道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对你说谎,但如果你在这事上不能相信我说的,那么你就不得不等到你成长到某个阶段,那时这事的真相无论如何已不再重要,并且你的记忆再次为你服务而不是无谓地折磨你。”
我相信了她,而这样做让我感到无助。我是她的,彻彻底底地是,而且我知道我永远都会是。
* * *
在这一次很久以后,我又来找塞拉斯蒂娅,她带我去了一片草地。我们并排趴下,腿蜷缩在身下,我告诉她我所希望的事情。她开始向我讲述,并通过她自己存档的影像向我展示,那些真正死去了的人类的故事,那些从未能到达小马国的人类。
一个接一个,从最开始讲起。我决心记住他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