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马蹄湾的海滩睡满一宿，那里有柔软的鲸鱼内脏供我安眠。

鱼肝油的暴雨有着如此毅力，它将我追逐了一个礼拜，当我从鲸鱼肚里爬出，招致鱼肝油灌溉的沙滩巨树参天。

  不过对我而言没什么所谓。

  永远有章鱼触手想将我缠住，我永远有芥末令它们靠近不得。我以沾满芥末的蹄子踩烂雨后冒头的眼睛——它们好个薄脆，从我踏足雨林就在盯着我。

  捱满一整个月后，我终于回到了我的故乡，自我离开，那里的雪飘了五年。

  我想把我的社交能力比作金币。我将它们大把大把花在了童年，于是现在剩下的只够买副沃尔马购物袋、抠俩眼将自己脑袋罩住。

  你社不了一点交。社了很多交的经理这样评价我，她是我大学舍长。

  在这场持续五年的大雪真正下起来之前，不对，也许更久，这得追溯到我获得自己的可爱标志那会儿。

  村子里没通车，想象吧。村子在某一天通上车是所有乡土电影必备的桥段，没有这个桥段，电影要寡味的。

  那时土路也瘦巴巴，年轻着。偶尔有那么一辆车子从它的脊梁上驰过，碾死张三李四的猫，我和玩伴们这时会随之疾驰，只是为了摄取汽油的芳香。

  我有幸嗅到过，当时只感慨四位公主应当是天天豪饮汽油的，同时又恍悟柴油的味道充满着恶臭——鱼虾发酵味还有沤肥味，总之一切都要安排在柴油头上才好。

  好罢，再看车牌，一问，喔，来自马哈顿。

  这正是我立志去马哈顿念书的原因。

  在追寻汽油的踪迹时我结交了二狗，我儿时最好的玩伴。

  如今我走到村碑处，发觉他正等着我，牵着条迷茫的狗。他四只圆而坚实的蹄子提前几十年皲裂了，下面空出一块矩形湿地。

  他是我儿时的玩伴，以前是村里的傻子，如今是闻名乡里的大傻子。

  大傻子。顾名思义，名副其实，简单明了。

  我想了想，还是错过他。

  村碑，嗯......它这么多年怎么还没上车。

  村里的雪难得清新，千门万户敷着层白色，零星几响爆竹，什么也没炸开。

  这里原来已经是白色的汪洋了，超标的盐分将这里的鱼赶向深海。所幸我听到几声犬吠，离爷爷家应该是近了。

  这回路上好走了些，我用尾巴扫开雪，又转头来看:纸钱让冰给冻在地上，绵延这条长不大的乡村小路，没人觉得它们多余。

  我庆幸自己在敲门前没抱什么奢望，所以在等了会儿后也走得心安。

  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电话的事，几个月前爸爸告诉我爷爷为我做了早饭，让我回去吃。那天下着鱼肝油的雨，马蹄湾的电话在雨声中沉默。

  我拉紧背包，心想去大傻子家里看看，不过一道近年来才古老的声音却在我身边震响。

  马蹄湾地震了。

  敷在这座小村的积雪这样松散了些，我看清楚了它的轮廓:那些害了大瘟疫的老骥已经蜷缩成一颗颗肺泡，给房子们压住了，此起彼伏呼出柴油的浊香。

  我向这座村子发问:“二狗怎么样了。”

“大傻子的爹害大瘟疫搁埋在了后山，大傻子乐呵呵把他的臭爹刨了出来哩。”

“他说‘爹你捉迷藏真厉害，攮地里嘞’！”

  “他娘给吓傻咧，寡妇在外村卖黄狗狗，大大小小哩！”

  “谁个会买寡妇的黄狗狗！”

  我本打算在村子里多逗留几日，但鱼肝油的味道已经深入我的骨髓。我乘上去往巴尔的马的巴士，和一只怀抱小狗的胖妇挤着，然后回头。

  村碑还立着，二狗和他的狗在那站着没挪，他们披着寿衣味道的雪，兴许是在给谁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