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鸣们

第五章 沙漠

第 5 章
2 年前


亲爱的鸣潇,
很抱歉那天早上不告而别。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踏上离开中心城的火车了吧。前几周我都在中心城,打听到向南走能找到回家的方法,所以决定今天启程。毕竟,被动地等那穿越门自己打开,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目前,我一切都好,在中心城的火车站打扫卫生挣了些钱,足够路上的盘缠,不用担心。
 
潇鸣
6.4


南行的路比想象中艰难。摊开羊皮纸地图,除基本的地形标识外,南部几乎一片空白,只有零星的绿洲上冒出几个小小的城市名,字迹模糊,难以辨认。中途隔段距离就要换站,从烧煤的蒸汽火车到半蒸汽半马拉的火车,哐啷哐啷,向前驶去,永不停息。幸亏有星如雨的药水,否则这一周多的旅途,我有的受了。
火车上的日子无聊又漫长,便很难控制住飘飞的思绪。我常盯着窗外错杂生长的树,不如地球那列兵似的行道树整齐,却长出自己的样子:它时刻提醒着我我身在何处,似乎要把小马国这三个字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无法忘却。
火车慢到令人心慌,树好像都矗立着不动;可窗外风景又似乎在疾驰中转换。某天睡醒,看见丛林变成草原,草原又慢慢枯黄,最后转入茫茫戈壁滩时,心底竟会莫名升上一种世事变迁的炎凉,不禁感叹旅途的漫长,和故乡的遥远。孤寂又彷徨。
 
睡在硬邦邦的座位上很不舒服,每天早上醒来都得经受难以忍受的头痛,简直像是在头上绑了两公斤的沙袋,沉得抬不起头。起初我硬撑着靠在玻璃上缓解,直到后来身旁的乘客到站下车,我便整日占着两个座位,躺着不愿起身。于是乎,我的魔法修炼计划未始即终。
至少我能飘起书,这已经是一个很伟大的进步了——我躺在座椅上如是想到。
啪地一声,书狠狠砸到我的脸。
 
乘客换了一批又一批,火车越来越空。不知是哪天早上睡醒发现的,全车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了。周遭只剩下车轮与车轨的摩擦声。
我并不是那种自言自语的疯子,但如果让我继续忍受这可怕的安静,我可能真的会疯。
我起身,环视一周,换了个座位继续躺着。
“咳咳。”
我抬头,看见一匹身穿制服的灰色小马。从下向上仰视他的诡异角度瘆得我当即坐了起来。
我认识他,这几天在车上叫卖的售货员。他脸上一贯的微笑消失,声音沉闷:
“你要买点什么?”
“啊没什么需要的……”毕竟现在还没到饭点。自从流落到这个奇怪的世界,靠着苦力挣到第一笔金之后我一直不舍得花钱。不然谁会愿意硬座一星期去最南边啊?!
售货员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他扔下餐车,瘫在过道另一边的椅子上,一副不愿营业的样子:“话说,你为什么要去南部沙漠那荒郊野岭鸟不拉屎的地方?据我所知那里没什么城镇吧?”
“嗯......去沙漠那边办点事。”
“办事?还有什么事情要到沙漠去办?真可笑......你确实不想买点什么?”
“那我要个面包好了。”我唯唯诺诺。反正早上没吃什么,也该填填肚子了。
“好嘞。”他熟练地拿走金币,找零,把那袋面包递给我,随后像是完成什么大事一般高兴离开。
 
之后的每一天,那个售货员每隔几小时都要过来一趟,偌大的餐车上只摆着一盒饭盒和几种我常买的便宜的小零食。他总是阴沉着脸,大抵因为我,害得他不能提前收工。
后来听他说,火车已经有五六年没有到达过南部沙漠了,据说下个月就要取消站点。毕竟,一列空荡荡的火车到达一个空荡荡的站台有什么意义呢?
一个晴朗的早晨,火车终于到站。
“终点站——南部沙漠——天哪,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报这站了。”
车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光便一股脑钻进昏暗的车厢。终于结束这漫长的旅途,我背上包,逃似的离开了这列沉闷的火车。
 
 
踩在坚实的大地上,竟有些不适应。三面都是茫茫沙漠,北面山坡上隐隐有一片绿色,那是火车驶来的地方。向南看去,世界只有天和沙,只有蓝和黄两种颜色。有时风起,蓝与黄便互相交织,天与沙地交界处,扬起的黄沙模糊了地平线,像海上大雾。卷柏在风中飘零,毫无留恋地滚向远处。
与其说这里是火车站,不如说是几块石头上铺层木板垒起来的平台。平台旁有块巨石,沙子陷在刻痕里,拂去沙子,可以勉强辨识出“南部沙漠”四个歪斜的字。
紧贴着巨石的是一间小木屋,很矮,推开门,头顶是擦着门框进去的。木屋内有生活的痕迹,熄灭的油灯,倒塌的书架,没了底的靴子,断了腿的椅子,碎了灯泡的蹄电筒——带一个宽大的把手,正好方便用蹄子拿。门后钩子上挂着不知放了多久的围巾和帽子,分不清本色,好在很厚。一张小床占据大半位置,床架已经塌陷,破了个大洞的被子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似的,形成一个鼓包。
“呃......您好?”
被子下无马应答。也是,这地方不像有马在住。
拉开被子,是一具散架的马骨。头骨骨碌碌滚到地上,又在我的脚边停住。向下一看,正好对上那两个黢黑的洞和那咧到后脑勺的嘴角,吓得我一跳,头狠狠撞到了天花板。
轰——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屋成功倒塌。
我挣扎着从废墟下爬了出来,又不知廉耻地——指抢死马的东西这种行为,但我真的很需要它们——拿走帽子围巾蹄电筒,本来还想带上被子挡风沙,但心里总有些发毛。我刨出骨头埋进巨石旁沙的里,算是拿走他物品的补偿。我退后几步,朝那个小鼓包鞠了一躬,便一头扎进沙漠里。
 
艰难地将蹄子从滚烫的沙里拔出,再向前迈一步,又陷进了沙子里。我后悔没有买双靴子穿:即使马蹄比人的脚更厚些,也避免不了被滚烫的沙粒硌到。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挪着,直至太阳升至头顶,向后看去,目测只前进了几百米而已。
热浪扭曲了远方的沙丘。天是纯净的蓝,看不到任何瑕疵,当空的太阳便显得愈发巨大,像是把天幕烫穿个洞似的——那洞还有继续扩大的趋势。偶尔热风拂过,飞扬的沙尘让人看不清前进的路线,只觉得天地沙尘枯木都融在一起,最后化成一片枯黄。我的身体上下都被热气笼罩,汗刚分泌出来,就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粘腻。后来这粘腻也消失,皮肤皴裂,嘴唇出血,我才舍得抿一口水。
傍晚时有些起风的迹象,我便拣了处背风的巨石,靠着休息。我从包里摸到石头一样梆硬的东西,是块没有发酵过的饼,相当便宜,但很难吃。我一点点地啃着饼,花了很长时间才啃下一小块,又冒着牙被崩掉的风险嚼了嚼,便迫不及待地吞了下去——我实在饿到头脑发昏——于是成功噎着嗓子。
那一刹,是今天距离死亡最近的一回。石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撑开细小的食道,卡在正中。好在老天怜悯,让我上蹿下跳的时候撞到巨石的一个突起,这块石头成功地吐了出来。我继续翻找腰包,试图找到其他能吃的东西。面包,饼干,好在不算太少。
夜里果然起了沙尘暴。蹄电筒给黑暗带来一丝朦胧的光明,但光明里只能看见模糊一片——是风声咆哮,扬起沙又向地面砸去,像下了场雨。沙粒借着狂风,化作无数根针在这一片漆黑里向四面八方射去。即使用围巾包住头脸,缩在巨石脚底,也免不了它的攻击。
半梦半醒间,天已大亮。昨夜隐约能看见的站台已经消失。
周围是种毫无生机的枯黄。枯黄的天,枯黄的地,浑然一体,像是回到盘古开天辟地之初。我像只迷航的船陷进这沙海里,看不见陆地,看不见灯塔,倒是能隐约看见远处连绵不断的巨浪般的沙丘,却也是一样萧瑟的枯黄。
于我,已无退路可言。
这才真正踏上旅途。
 
 
几天几夜的跋涉。茫茫大漠望不到边,孤独感便一点一点侵蚀内心。起初我还天真地以为很快就能到目的地(书上也是这么说的),翻过一个又一个沙丘,迎来的却是更广阔的荒漠;看见一片又一片海市蜃楼,走近才发觉被骗。我没精力思考事情,满脑子都是路途,前方,和我已经见底的食物和水——只有四肢本能般地带我向前移动。
脚下忽然踢到什么,我怵地惊醒。那竟是一个头骨。我这才警觉起来,四周观察,却发现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茫茫黄沙下,若隐若现的竟都是白骨。
我宁愿相信那只是幻觉,毕竟已经走了几十个小时,说不定我早就疯了。我装作看不见,尽力向前,身前却像是出现一道屏障,阻止我继续前进。想向后逃,但转念一想,已绝无返回的可能——身处沙漠中心,食物和水无法支撑我回去。
我只有向前走,走到那边有居民的镇子去,否则便会像曾经无数个试图穿越沙漠的疯子,白骨沉沙。
挣扎着向前走了几步,试图冲破那屏障,可冲不破,那屏障化作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我的心脏。每一步都踩在异物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内心发怵,直到这时,我才真正对沙漠产生恐惧。已不只是缺水和炎热那么简单。枯树。白骨。寂静。萧条。生命的禁地。时间久了,我仿佛不再是个活体,而只是执行命令的机器,又或是游荡的孤魂野鬼。强烈的不适感笼罩着全身,像是这片沙海在排斥我这个外来者。身体越来越轻。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忽然间天旋地转。大抵是大脑缺氧,我的视线渐渐模糊,世界发白,发灰,又成了雪花点,最后只剩下漆黑一片;耳鸣声震耳欲聋,盖过风声,呼吸声,心跳声,最后只剩下嗡嗡一片。
我想我要回家了。
 
 
雪山。屹立在天际,像不语的神明。我盘腿坐在河畔的草坪上,抬头仰望,她威严的注视令我内心生出无名的平静。
是你,雪山。
河水静静流淌。
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急忙查看身体:没错,两条胳膊两条腿,额头光溜溜,耳朵在头两侧。我这是——回来了?
我缓缓起身,有些吃惊。这就——回来了?
“潇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我的泪腺几乎是在那一刹那便发酸,像有眼泪要涌出;我转身,却看不真切她的脸,只有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
“你怎么才来?”她眨着那双灵动的眼睛,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把吉他,“你答应好给我弹琴的。”
我站着没动,盯着她的脸,想要看清五官。可越是如此,眼睛反而越花,最后眼底一阵剧痛,失败告终。我不知道那是谁,或是说,我不记得了。
我只好接过吉他。细细打量,我认出了它,我的百灵鸟。
克制住心底的激动,我低下头,开始调音。琴被保养得很好,音没有出错,板面光洁如打了层蜡,弦像是新换的。“你想听什么?”我问道。
沉默一阵,突然的尖叫声令我浑身一震。
“哈哈哈哈哈哈……你还弹琴!”吉他忽然被一双恶心的大手抢走,我震惊,向上看去:这次倒是看的很清楚,一张恶心的长满痘痘的脸。我的吉他也变了,被发黑的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弦没的没,断的断,只有一两根还完好,像个伤员。
“学音乐很浪费钱的,怕是你家有人出去卖吧?啊?不会就——是——你——吧——”
“滚蛋!”我早就猜到他会说什么,一拳想揍他面门,却被那人闪身躲开。“哟哟哟,急了急了,玩笑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大手按住我肩膀,力气大到能捏碎,外人看来却只是撑着我的肩膀,再普通不过。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卡着最后一个名额进音乐学院的,我家那么硬的关系都没把我送进去。”他咬牙切齿道。
“去你的,菜就多练,就你傻了吧唧的样子学琴简直都侮辱艺术侮辱音乐侮辱听众的耳朵。哦对你长这恶心样子也算是侮辱舞台侮辱眼睛侮辱用在你脸上的化妆品。你家关系你还有理了?!”
他却不生气,好像听不见我说话似的。他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道:“不会是,你家和校长做了什么交易吧?金钱是不可能的,那就是——身体上咯?”
我暴起,一巴掌呼到他脸上,有颗痘痘当场爆浆,令人作呕。他的脸顿时青筋凸起,手臂高高扬起,我能猜到他接下来要干什么,用手一挡:
咚地一声。吉他的碎片落了满地,崩开的弦打到他的脸,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红色的口子。他的怒气达到顶峰,嚎叫着都撕破了音:
“本来还想跟你说好话,把名额让给我就算了——妈了个逼的!”
拳头破风而来,清脆的喀嘣一声。鼻子好像断了。
“让给你就让给你,谁稀罕音乐学院?”我用胳膊护住面门,远离他这怪物,但不忘记在胳膊的庇护下继续讽刺:“那么简单就考进去了,学音乐要脑子的。“
我抬头,憋笑道:”你不会没有吧?”
他手一抬便要揍我。我找准时给他胯下狠狠一脚:“跟你坦白算了,我不想去那个傻逼学校,你要是愿意替我受那个苦,我也不拦着。”
他倒下,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而是像个没事人,又缓缓站直身体。
“为什么不去?”这次换了声音。
“什么?”
他体型一点点增大,化作一个两头的怪物,没有眼珠,通体是黑色的火焰,伸着长长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我费尽千辛万苦送你去上音乐学校——你告诉我你不去了!”左边的头说。
“我在市中心租的最好的房子——买的最好的钢琴——结果你一首歌都不愿意弹?”右边的头接过话茬。
“狗——肉——包——子!白——眼——狼!没——良——心!读——书——读——到——沟——里——去——了!”他们哀嚎似的唱起一首诡异的歌。
“为什么和别人打架?是你脾气太差!”
“还有那个女孩是谁?你最好离她远点!”
我想反抗,可嗓子像被堵住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忽然间,周遭河水干涸,漫天涌来黄沙,蒙住湛蓝的天空,蒙住远处的雪山。沙子迷了我的眼,我痛苦地倒地。诡异的歌声渐渐消失,眼中的不适感也慢慢淡去。再次睁眼,是南部沙漠。
站台,断轨,倒塌的木屋。
很好很好很好。又回到起点了。
“女儿!”
我惊觉。
“你为什么不回家?你失踪了吗?你这是在哪?沙漠旁边?你怎么……变成马了?”
我仔细分辨,也确定不了这声音的来源。它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妈妈。”我沉静道。
“你为什么不回家?你嫌弃妈妈了吗?妈妈做的不好,你一定要原谅妈妈啊!”
“不,我没有嫌弃你——”对着空荡荡的四周说话,有些奇怪。
“妈妈最爱你,你回来吧——”
“……我回不去。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我大叫。
“妈妈最爱你,快回来啊!你不爱妈妈了吗?快回来——快回来——你不爱妈妈吗?你不要妈妈了吗?”
“我爱你,但我回不去!我回不去!”嗓子已经喊得嘶哑。
风声渐起,又是沙尘暴,卷上天空,蒙住一切,像恶魔般吞噬了我。我陷进地里,灌了满口沙子。
“我被困在这个世界了,只有——小马,沙子,诡异的魔法……”
 
“救救我。”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这句话便久久飘荡在空气中。这话不是前面任何一个人说的,但很耳熟。这声音的来源也不同于其他,它真实,无比真实,不是天空飘来的飘渺,好像就在我耳边,就是某人在我耳边说的话。
我不知道那是谁。每当我细想,大脑便一阵刺痛。
“救救我,潇鸣。”
 
 
一道水柱击中我的身体,冰凉透骨。我猛然惊醒,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向身旁看去。
空无一马。最后的声音不是现实里发出的。
我强忍心脏的悸痛,揉了揉眼睛,勉强看清我正在一个阴暗的地下室里,躺在一片满是水的地上。四肢都戴着镣铐,连角上都套了一个——搞得跟我会什么强大魔法一样。
我是——又做了个梦?还有——被抓起来了?
不会吧也没人告诉我小马国禁止横穿沙漠啊……
我还没缓过神,一道强光便打了进来。逆着光看去,见到笼子外一个矮小的两脚生物拎着一根高压水枪对着我的剪影。他身旁站着只比他高一点的生物——看得出是同一个物种。高个子拿着手电筒,那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最后直射入我的眼睛。
“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