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托举着露娜的翅膀,使她翱翔着飞过夜晚。
在她身下,小马国的大地延伸开来,就像一幅城市的光和原野的黑组成的拼贴画。火光在小马熟睡之处燃烧着,他们的心灵向空中散发出无数火花般的光点,随着思绪的风轻轻漂动。在她身下,粒粒星火飘过黑夜中森林和田野的上空,依稀会被认作夜空上的点点繁星。
她倾斜翅膀,俯冲下去掠过它们。无数画面扑面而来。一位陆马雄驹坐在树下,看着他的爱人穿过一片干裂的土地跑向他,但是不管她跑得多快多远,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缩短。一只天马雌驹费力地想要飞行,却没发现自己正游过粘稠的油,缓慢扇动的翅膀还着了火。一只小小马蜷缩在阁楼的角落里,一团巨大的黑暗朝他爬行而来,身上长满了尖牙利爪。他在恐惧中颤抖着。这个梦露娜用蹄子戳了戳,一些温和的修改后便将幼驹从噩梦中解救出来。她将幼小的心灵轻轻抛回到夜空中,端详着蹄中剩余的那一小点邪恶的黑暗。
梦魇有其存在的理由。如果梦境过于宜人,小马就再也不会想要醒来了。但是总有噩梦,还有更多不干净的东西,就像这只爬行的寄生虫,一团从群星之间逃脱的恶,以她子民的恐惧为食。她用蹄子将其磨作齑粉,抛向虚空,今后的夜晚它将化作美梦的土壤。
露娜也是如此。一个平常的夜晚,换句话说,巡视潜意识之地的夜晚。远方,就在天空与地平线相交处,广袤的锯齿状群山拔地而起。它们为这个世界设下边界,而她知道飞向它们意味着将她深爱的子民抛弃于睡梦中;他们心灵的余烬将在夜晚中散落,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她心中的一部分呼唤着她这么做,想要摆脱这一有失体面的巡梦工作。在内心深处,她想要飞掠那些山脉,抵达真正的永夜之地。在那里她就能再一次至高无上,成为黑暗和阴影之中太阳恩典未及之物无可争辩的女神,正如同她曾经……
露娜摇摇头。这些想法还会不时出现,但她如今更为强大了。它们还远不能撼动她的意志。
她继续飞掠夜晚的大地,照料着子民的梦,像园丁照料花朵一样。
* / * / *
几小时后,东方的地平线开始泛起黎明的些许淡红色。这是在梦的世界里,所以没有太阳会从东方升起,但是这仍可以提醒她。时间不多了。现在回家吧,那道光告诉她。于是她调整姿态,箭似地向她沉睡在城堡中的意识飞去。
梦的声音像风一样灌进她的耳朵。群星在天上歌唱着,下方千万小马的思绪开始慢慢消失了。总有些小马是早起的。
她任由这声音在她脑中交织,让她平静下来。很快她就会躺在床上了。她疲倦的腿在身下悬荡。枕头,枕头,她多么渴望一个枕头啊。一个枕头,也许再来几张毯子,不是有一两个守卫盯着她看了太久——这可不在职责之内——与她四目相对才红着脸转开头吗。他们的身子会有多暖和啊,她想着,和她在枕间四肢相拥的时候才知道呢。想到这里,饥饿的微笑挂上了她的嘴角……
“喵。”像铃铛一样的声音,穿透夜的喧嚣从身下传来,将她从愉悦的”白日梦"中惊醒(这是她的一个小玩笑),使她的目光向下看去。
是一只黑猫,虽然梦里的猫都是黑的。就算是白猫也会变成黑色——它们控制不了,或者说不定它们就喜欢这样。露娜从来都理解不了猫;你永远搞不懂它们想要的是什么。金色的眼睛从一块散落的木板下投来凝视,在浓郁的夜色中灯笼般明亮。
“喵?”她用询问的口气,小心地前进了几步,又趴下来跟它说话。
的确,猫是不会做梦的生物。它们有些过于神奇了,在入睡时就像露娜一样能够完全进入梦境。当然不像她那样有操控梦境的能力;它们并非神明,身上却有那么一丝神性。大概是趁她还年轻不注意时偷来的吧。它们就是这么偷偷摸摸的。
不管怎么样,有个伴总是好的。她把脸钻到木板下,放在触爪可及的距离内,试探它的反应。“为何呼唤我,小家伙?”
“喵。”还是一样。她是只母猫,露娜这时看清楚,此时侧躺在地上。在她怀中哺育着一窝幼猫。
“祝贺你。”当然,露娜从未当过母亲,但她也有这么做的身体机能,如果她愿意的话。尽管遥远,她仍感到自己与这只凡俗的猫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而且无论怎么说,这都是礼貌的问候。“你一定很骄傲。”
“喵。”这是猫的回答。声音中有些自豪,是啊,可是还有些悲伤。它央求着露娜的注意。露娜凑近去看,看着猫,看着它的孩子,突然的领悟让她一顿。
“噢。”其中一只小猫比其他的要小一些。它只有三条腿。它在兄弟姐妹中间挣扎着,想要找到一个母亲的乳头。
露娜不会预知未来,但她已经看到了它的命运。比同窝幼猫瘦弱得多,它会艰难地活上几天。别的小猫成长,而它将枯萎凋零。在饥饿中死去。
“这便是了。”她站起身来预备离开。毕竟这世界上有无数的幼猫,多或少一个毫无区别。她的床在呼唤她。
“喵。”猫母亲还在尝试,带着哀痛。它也知道这只小猫的命运。
“我很遗憾。生命本是如此。”露娜已经张开了翅膀。“弱者的命运就是黯于强者之旁。”
她踏出一步,却愣住了。梦的世界等着她去翱翔,等待她的重新加入。在她身后,生命将走上各自的轨道,很快除了她谁都不会记住一只瘦弱的,三条腿的小猫曾降生在世上。
她咽了咽口水。东面的地平线染上了火焰的颜色。她的时间不多了。
“罢了。”她自言自语道,转过身来将那只小猫包裹在翅膀下。它虚弱地挠着露娜,小爪子勾在她的羽毛上。但她是神明而它是一只幼猫,将它包裹起来毫不费力。
“喵。”母亲的声音中带着感激,但露娜转过头去看时,猫已经低下头去,彻底忽略了夜之公主。
猫啊。小猫咪长大了就变成这样,真是个悲剧。露娜翻了翻白眼,纵身跃入夜晚,将小小的襁褓安然抱在胸前。
* / * / *
几小时真正的睡眠后,露娜在早餐桌上见到了塞拉斯蒂亚。她并不是不能整晚照料子民的梦境(有时也的确会这么做),然而这样并不如一般的睡眠,醒来后仍然疲惫。因此她习惯以安宁的熟睡为每晚的巡视作结,如同其他小马一样随意创造自己的梦境。
她挑了塞拉斯蒂亚对面的一块靛蓝色坐垫坐下,用魔法拨弄着桌上的果盘。一片哈密瓜,几块甜瓜,一块小得可爱的肉桂卷。还有一小茶碟牛奶,她用魔法捂到大概是猫的体温,又小心地把小猫从鬃毛中的窝里拎出来放到桌上。它像个颤颤巍巍的小毛球,用三条腿扑腾着爬向碟子,开始用舌头舔牛奶。
塞拉斯蒂亚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最终所有马(和猫)都开始用餐后,她挑起了一边眉毛。
“他叫小南瓜。”露娜说道,“他是只小猫。”
醒来后露娜才发现小南瓜是橙色的,白色条纹从脸颊一直穿过眼睛。她挺希望是自己想出的,不过这名字来自矢车菊(Cornflower),她来叫醒露娜和换床单时发现了床上的小家伙。“噢,真是个可爱的小南瓜。”她这样说道。这个名字倒也不差。
“我明白了。”塞拉斯蒂亚说,“你要养他吗?”
“不,我要把他喂胖了中午吃。”露娜说,“当然我要留着他了,姐姐。”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猫呢,”塞拉斯蒂亚把翅膀尖伸到桌子对面,轻轻挠着小南瓜的耳朵。“你在哪儿找到他的?”
露娜当心地盯着那只翅膀,预备好要等小南瓜表现出任何一点点不安就把他抱开。“我不喜欢。它们就是一群小偷。但是我喜欢小南瓜。”她咬下一小块甜瓜,感受着舌尖上汁水的甜味。“还有,我是在梦里捡到他的。不然猫还会从哪里来呢?”
“还有哪呢。你说得对。”塞拉斯蒂亚收回了翅膀,眼光回到面前的松饼塔上。“嗯,如果你照顾他需要帮忙的话就告诉我。他看上去有一点……原谅我,有点病怏怏的。”
露娜端详着小南瓜,他小小的,消瘦的身形,他那么瘦,露娜都能看到毛皮底下小小的肋骨。还有他缺失的那条腿,肩膀以下的部分都不在了。他的生命无疑将是一条艰难的旅途。送走他是一位母亲的爱能够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他会没事的。”露娜说。“夜晚的孩子们总要相互照顾。”
在她身下,小马国的大地延伸开来,就像一幅城市的光和原野的黑组成的拼贴画。火光在小马熟睡之处燃烧着,他们的心灵向空中散发出无数火花般的光点,随着思绪的风轻轻漂动。在她身下,粒粒星火飘过黑夜中森林和田野的上空,依稀会被认作夜空上的点点繁星。
她倾斜翅膀,俯冲下去掠过它们。无数画面扑面而来。一位陆马雄驹坐在树下,看着他的爱人穿过一片干裂的土地跑向他,但是不管她跑得多快多远,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缩短。一只天马雌驹费力地想要飞行,却没发现自己正游过粘稠的油,缓慢扇动的翅膀还着了火。一只小小马蜷缩在阁楼的角落里,一团巨大的黑暗朝他爬行而来,身上长满了尖牙利爪。他在恐惧中颤抖着。这个梦露娜用蹄子戳了戳,一些温和的修改后便将幼驹从噩梦中解救出来。她将幼小的心灵轻轻抛回到夜空中,端详着蹄中剩余的那一小点邪恶的黑暗。
梦魇有其存在的理由。如果梦境过于宜人,小马就再也不会想要醒来了。但是总有噩梦,还有更多不干净的东西,就像这只爬行的寄生虫,一团从群星之间逃脱的恶,以她子民的恐惧为食。她用蹄子将其磨作齑粉,抛向虚空,今后的夜晚它将化作美梦的土壤。
露娜也是如此。一个平常的夜晚,换句话说,巡视潜意识之地的夜晚。远方,就在天空与地平线相交处,广袤的锯齿状群山拔地而起。它们为这个世界设下边界,而她知道飞向它们意味着将她深爱的子民抛弃于睡梦中;他们心灵的余烬将在夜晚中散落,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她心中的一部分呼唤着她这么做,想要摆脱这一有失体面的巡梦工作。在内心深处,她想要飞掠那些山脉,抵达真正的永夜之地。在那里她就能再一次至高无上,成为黑暗和阴影之中太阳恩典未及之物无可争辩的女神,正如同她曾经……
露娜摇摇头。这些想法还会不时出现,但她如今更为强大了。它们还远不能撼动她的意志。
她继续飞掠夜晚的大地,照料着子民的梦,像园丁照料花朵一样。
* / * / *
几小时后,东方的地平线开始泛起黎明的些许淡红色。这是在梦的世界里,所以没有太阳会从东方升起,但是这仍可以提醒她。时间不多了。现在回家吧,那道光告诉她。于是她调整姿态,箭似地向她沉睡在城堡中的意识飞去。
梦的声音像风一样灌进她的耳朵。群星在天上歌唱着,下方千万小马的思绪开始慢慢消失了。总有些小马是早起的。
她任由这声音在她脑中交织,让她平静下来。很快她就会躺在床上了。她疲倦的腿在身下悬荡。枕头,枕头,她多么渴望一个枕头啊。一个枕头,也许再来几张毯子,不是有一两个守卫盯着她看了太久——这可不在职责之内——与她四目相对才红着脸转开头吗。他们的身子会有多暖和啊,她想着,和她在枕间四肢相拥的时候才知道呢。想到这里,饥饿的微笑挂上了她的嘴角……
“喵。”像铃铛一样的声音,穿透夜的喧嚣从身下传来,将她从愉悦的”白日梦"中惊醒(这是她的一个小玩笑),使她的目光向下看去。
是一只黑猫,虽然梦里的猫都是黑的。就算是白猫也会变成黑色——它们控制不了,或者说不定它们就喜欢这样。露娜从来都理解不了猫;你永远搞不懂它们想要的是什么。金色的眼睛从一块散落的木板下投来凝视,在浓郁的夜色中灯笼般明亮。
“喵?”她用询问的口气,小心地前进了几步,又趴下来跟它说话。
的确,猫是不会做梦的生物。它们有些过于神奇了,在入睡时就像露娜一样能够完全进入梦境。当然不像她那样有操控梦境的能力;它们并非神明,身上却有那么一丝神性。大概是趁她还年轻不注意时偷来的吧。它们就是这么偷偷摸摸的。
不管怎么样,有个伴总是好的。她把脸钻到木板下,放在触爪可及的距离内,试探它的反应。“为何呼唤我,小家伙?”
“喵。”还是一样。她是只母猫,露娜这时看清楚,此时侧躺在地上。在她怀中哺育着一窝幼猫。
“祝贺你。”当然,露娜从未当过母亲,但她也有这么做的身体机能,如果她愿意的话。尽管遥远,她仍感到自己与这只凡俗的猫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而且无论怎么说,这都是礼貌的问候。“你一定很骄傲。”
“喵。”这是猫的回答。声音中有些自豪,是啊,可是还有些悲伤。它央求着露娜的注意。露娜凑近去看,看着猫,看着它的孩子,突然的领悟让她一顿。
“噢。”其中一只小猫比其他的要小一些。它只有三条腿。它在兄弟姐妹中间挣扎着,想要找到一个母亲的乳头。
露娜不会预知未来,但她已经看到了它的命运。比同窝幼猫瘦弱得多,它会艰难地活上几天。别的小猫成长,而它将枯萎凋零。在饥饿中死去。
“这便是了。”她站起身来预备离开。毕竟这世界上有无数的幼猫,多或少一个毫无区别。她的床在呼唤她。
“喵。”猫母亲还在尝试,带着哀痛。它也知道这只小猫的命运。
“我很遗憾。生命本是如此。”露娜已经张开了翅膀。“弱者的命运就是黯于强者之旁。”
她踏出一步,却愣住了。梦的世界等着她去翱翔,等待她的重新加入。在她身后,生命将走上各自的轨道,很快除了她谁都不会记住一只瘦弱的,三条腿的小猫曾降生在世上。
她咽了咽口水。东面的地平线染上了火焰的颜色。她的时间不多了。
“罢了。”她自言自语道,转过身来将那只小猫包裹在翅膀下。它虚弱地挠着露娜,小爪子勾在她的羽毛上。但她是神明而它是一只幼猫,将它包裹起来毫不费力。
“喵。”母亲的声音中带着感激,但露娜转过头去看时,猫已经低下头去,彻底忽略了夜之公主。
猫啊。小猫咪长大了就变成这样,真是个悲剧。露娜翻了翻白眼,纵身跃入夜晚,将小小的襁褓安然抱在胸前。
* / * / *
几小时真正的睡眠后,露娜在早餐桌上见到了塞拉斯蒂亚。她并不是不能整晚照料子民的梦境(有时也的确会这么做),然而这样并不如一般的睡眠,醒来后仍然疲惫。因此她习惯以安宁的熟睡为每晚的巡视作结,如同其他小马一样随意创造自己的梦境。
她挑了塞拉斯蒂亚对面的一块靛蓝色坐垫坐下,用魔法拨弄着桌上的果盘。一片哈密瓜,几块甜瓜,一块小得可爱的肉桂卷。还有一小茶碟牛奶,她用魔法捂到大概是猫的体温,又小心地把小猫从鬃毛中的窝里拎出来放到桌上。它像个颤颤巍巍的小毛球,用三条腿扑腾着爬向碟子,开始用舌头舔牛奶。
塞拉斯蒂亚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最终所有马(和猫)都开始用餐后,她挑起了一边眉毛。
“他叫小南瓜。”露娜说道,“他是只小猫。”
醒来后露娜才发现小南瓜是橙色的,白色条纹从脸颊一直穿过眼睛。她挺希望是自己想出的,不过这名字来自矢车菊(Cornflower),她来叫醒露娜和换床单时发现了床上的小家伙。“噢,真是个可爱的小南瓜。”她这样说道。这个名字倒也不差。
“我明白了。”塞拉斯蒂亚说,“你要养他吗?”
“不,我要把他喂胖了中午吃。”露娜说,“当然我要留着他了,姐姐。”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猫呢,”塞拉斯蒂亚把翅膀尖伸到桌子对面,轻轻挠着小南瓜的耳朵。“你在哪儿找到他的?”
露娜当心地盯着那只翅膀,预备好要等小南瓜表现出任何一点点不安就把他抱开。“我不喜欢。它们就是一群小偷。但是我喜欢小南瓜。”她咬下一小块甜瓜,感受着舌尖上汁水的甜味。“还有,我是在梦里捡到他的。不然猫还会从哪里来呢?”
“还有哪呢。你说得对。”塞拉斯蒂亚收回了翅膀,眼光回到面前的松饼塔上。“嗯,如果你照顾他需要帮忙的话就告诉我。他看上去有一点……原谅我,有点病怏怏的。”
露娜端详着小南瓜,他小小的,消瘦的身形,他那么瘦,露娜都能看到毛皮底下小小的肋骨。还有他缺失的那条腿,肩膀以下的部分都不在了。他的生命无疑将是一条艰难的旅途。送走他是一位母亲的爱能够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他会没事的。”露娜说。“夜晚的孩子们总要相互照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