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I·黑晶王之祸

【第二卷丨试图探索无尽的黑暗】第46回 从底层的角度看帝国

第 49 章
7 年前
第46回
从底层的角度看帝国
 
我记得我是睡在房间内的桌上的,但现在,我却置身于一片漆黑中,低头甚至都看不到我的四肢,这样的环境下,我是不敢轻举妄动的,谁知道地上有什么陷阱、或者面前有一个悬崖呢?
我跺了跺蹄,地面是实心的,踩踏时没有空荡荡的感觉;我便又摩擦了几下,地面表面十分光滑,一点没有“卡顿”,它给我的感觉十分类似物理学中的“光滑斜面”,想到这,我马上立正了身体,四蹄均匀着地,我怕不端正的站姿导致我摔倒在地。
这么立了一会,我有些站不住了:一直没有任何光亮射来,我像个瞎子一样,四处张望收到的却只有无尽的黑暗;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我喊了几声,这几声我是可以听到的,但声音传出后没有任何回音,这又能够说明我所处的空间很大;这些奇怪的现象综合起来,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在做梦。
对啊,这样一切都说的通了,做梦嘛,再奇怪也是正常的,不过像现在这种什么场景都没有的梦我还是头一次做,但这种感觉十分压抑,我在高二时看过一篇文章,上面报导了一个类似的“实验”,剥夺人的感官,测试人可以生活多久,那篇文章的结果我仍历历在目,我可不想成为被实验的那一个,我需要理解结束这一切。我举起右蹄,狠狠的向右脸扇去。
“啪”
右脸火辣辣的感觉却表明了一个事实: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不是梦。
这下我开始有些慌了,如果不是梦,我现在最需要弄清楚的就是,这是哪里?由于双眼不能视物,我小心翼翼的向前缓缓挪步,这么移了半天,我依然没有抵达这一“区域”的边界,这样下去是空耗时间,于是,我做好了随时撞在墙上的心理准备后,开始奔跑起来。
这样又跑了一百米左右,依然没有什么效果,我似乎处在深渊之中,没有边界,没有尽头,我的体力有所消耗,但我却好像在原地踏步。我没了辙,现在我的处境太无助了,我坐在了地上,没办法出去,那我最起码要保持住体力,可是,谁又能知道我现在的所在呢?谁又能找到我呢?这些想法一涌上来便很快像洪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沉在了自己思维的海洋中,淹没我的海水叫“绝望”。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周围的一切却又开始具象化,黑暗渐渐褪去,环境开始呈现出具体的模样,我开始能够看清周遭的环境:我踏着的是灰黑的地板,四周是同样灰黑的墙壁,令我奇怪的是,墙上没有门、没有窗,甚至没有一点缝隙,这样一个绝对封闭的空间,我是怎么进来的呢?
不过,相比于考虑那种“马后炮”问题,我更想知道的是:我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既然能够看见了,多少还是增添了些希望;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向右蹄边的那面墙走去。
还未等我走到,又一令我费解的变化发生了:重力的方向似乎一下子变为了水平方向,我所站着的地方变成了“墙”,而我面前的墙则变成了现在的“地面”!来不及我多想,我迅速目测了一下我的距地面高度:约三米左右,这个高度若是让我立定跳下是完全不成问题的,但像现在这样毫无预备 的下坠,结果恐怕就没那么乐观了;我迅速用双蹄护住头部,其他部位…最多也只是擦伤而已!
“咚”
我直直地摔在了那面曾经的墙上,这滋味比我想象的要难受的多,我的背部因受力面积较大感觉还好些,而四肢就没那么幸运了:左右双臂由于要保护头部,落地时它们受到的冲击要比其他部位再多上头的重量,虽然护住了头,可它们却受到了伤害;左右后蹄自由地伸展着,算是被下冲力狠狠拍在了墙上,我呻吟了两声,来回活动四肢,以让它们尽快摆脱酸痛感。
我的思维还停留在黑暗散去时,甚至还没有反应到重力改变这一事件,现实中奇怪的事却不曾暂停:一阵阵黑雾从房间不可见的黑暗角落飞出,在我身下的墙壁上凝聚,我尝试用蹄子驱散它们,但结果是毫无作用,黑雾与我的双蹄像是不处在同一维度的两个物体,我碰不到它,它亦影响不到我,我仅仅是能看见它而已。
黑雾越聚越多,同时越聚越大,忽然,它像是大到了一个极限,停止了凝聚,并很快迅速散开。我因此看清了黑雾下的东西:它将墙壁的一部分变成了一扇门,而这扇门恰巧就在我身下;我看到了它,稍稍反应了一下,便用力向旁边翻去——现在的重力方向是垂直于门的,黑雾聚出的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有门窗,我无法得知门后的情形,这种情况下换作谁都绝不会想掉入门中。
木门终究是木门,撑不起一匹成年雄驹的全部重量,我刚刚翻了不足半圈,便听到身下传来“咔咔”一声,我向下看了眼木门的情况,门已经裂了一半,裂纹由我的左后蹄关节处开始延展到了左肩位置,我紧忙减缓了我的行动,生怕压碎木门;我的左蹄还差五厘米左右的距离就要碰到墙壁边缘了,我心中暗暗祈祷,左蹄用力向前伸去… …
或许是因为我祈祷时双蹄没有合十,我的祈祷并未灵验,在我的左蹄很快便要抵到边缘时,木门发出了最后一声“咔嚓”声,随后,折为两半。
我慌乱地舞动双蹄,但因为身体开始急速下坠,我距离边缘越来越远,第一下没有抓住,就不要再妄想能够上去了,于是,我便努力使身体转过来,面冲地面,我需要知道下面有些什么,好及时作出反应。
我刚刚转过头,一张桌子迎面而来。
没有任何防备,我整个身体、整张脸都撞到了桌子上。
“啊哦!!鼻子… …”我一下疼出了眼泪,不是我太好哭,而是这一下冲击力真的很大,人在受到极大冲击力情况下是会被震出眼泪的,此时的我正是这种情况。
为什么会有一张桌子出现,还是迎面飞来的?现在所发生的事真的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我努力想用我的知识解释发生的一切,但最后我发现这真的是徒劳;我本以为一张桌子可以作为一个缓冲点让我休息一下,但这桌子却像明白我的意图但不愿与我配合一样,向旁边一斜,我便再次落了下去。
下落的感觉很不真实,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感受不到气流流过,感受不到高速下落时的失重感,我的感觉是没有感觉,就好像我是静止的一样;我左右张望了一下,依旧是一片黑暗,我盯着这黑暗观察,希望能从黑暗中看出什么端倪,但是,我的余光告诉了我一个信息:又有东西飞来了。
我把头转回下落方向,当我看清飞来的东西时,我吃惊的叫了出来。
是一支骑士枪,并且枪尖正对着我!
我努力向一旁歪倒,用尽全身力气,最终,在我与骑士枪相向而过时,它只与我产生了一点点的摩擦,它的枪尖因高速而划破了我右臂的皮肤,留下了一道由蹄至肩的伤痕,这个情况同样糟糕,但与骑士枪穿透我的头颅相比,划破皮肤简直是一种享受了。
话虽这么说,划伤的痛感还是存在的,我咬紧了牙,希望能够因此少些感觉。
当我注意我的伤口时,一件风衣又飞了过来,蒙在了我的头上。
我气愤的拿下了它,当我将它拿到我眼前观看时,我却惊讶的发现,这…似乎…是我的风衣。款式和颜色都能对的上,而我的风衣也没有什么其他标志性的物品,我只能推测它是我的风衣,或是一个巧合。
我将它挡在了我的胸前,这样或多或少能减少一些落地时的速度,起一点缓冲的作用,虽然这可能不会起什么作用,但我需要的是一种有防备的心理安慰。
看来,在我落地前,还会有其他东西飞来,我便不再东张西望,身体缩在风衣后面,认真看着前方。
果不其然,又有一个小物体飞了过来,因为距离较远我暂时还看不出来,不过,我已经做好了接住它的准备,过了一会,在风衣的帮助下,我接到了它。
我将它拿到眼前仔细观看,有一件事很奇怪,虽然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芒,但我就是能看见它,而且能看清它的细节;现在在我蹄中的是一顶“皇冠”,或者说…是一个类似皇冠的物品;说它是皇冠,是因为它的构造和整体外观就是一顶皇冠;说它像皇冠而不是皇冠,则是因为它不像一般皇冠一样用黄金制成,甚至,它都不是金色的,而且更加奇怪的是,它是黑色的,这可是非常不吉利的颜色,哪个女王会把自己的皇冠做成这种颜色?更何况这黑色的皇冠上还嵌有六个深绿色宝石,这种搭配不仅不会给马美感,反而会令马感到十分厌恶。我又端详了半天,想不通这个东西的用途。
忽然,这顶“皇冠”以及我胸前的风衣都化作一缕烟雾,向我的背后飘去,我回头望了几下,它们已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当我再次转过头来,我发现,这次向我飞来的,是地面。
从我掉落的时间判断,这一下,即使摔不死,也是个半残废了。
我闭上眼睛,安静等待剧痛的到来。
令我意外的是,我真的着陆了,但并没有我预料的那种痛感,我所感觉到的仅仅是一下轻轻的冲击,仿佛我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的感觉。
这固然奇怪,但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我一个翻滚,滚入了一旁一面墙的后面,虽然还没有仔细观察这里,但在我落到地面前,我已经观察到:地面是铺了地毯的,落地时的感觉更是证实了这一点,地毯是绿色毯面,黑色毛边,踏在上面与一般地毯感觉无异。
我靠着的这面墙与现在我所处的房间其他地方的墙壁颜色与我最初醒来的房间颜色完全一致。
从构造上来看,虽然不同于阿奎斯陲亚和水晶帝国,但能够看出这也是一个皇宫,而我则正处在正宫的入口处,这么说来,如果我再往前走几步,就能见到这宫殿的主人、这里的王了。
我却不敢擅自这么做,万一把我当刺客抓起来,我能怎么狡辩呢?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我抬头看了看我掉下来的地方,完好无损的屋顶,根本没有什么洞。
这时,我忽然听到正宫方向传来了这样的喊声:
“求您了!求您了女王陛下!不要这样做!”喊声是一匹雌驹,听声音年龄不会比我大。
“求求您了!我们都是无辜的!!我们…永远信仰着您啊!!”
“不必再说了,这就是证据。”
被称作“女王陛下”的雌驹如此冷漠的回答,声音中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可是…求求您…求… …咳啊!!”
说话的雌驹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发出了这种很凄厉的叫声,随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这时,另一匹年龄更小的雌驹的声音叫了起来:
“姐姐…姐姐!”
“嘁…”“女王陛下”不屑地哼了一声,随后,我看到有绿色的光芒映在地上,墙的那边一定是十分亮的绿色光芒,在这光芒中,我听到了什么东西腐蚀的声音,也听到了那匹小雌驹的哭喊:“不要…不要!!!”
我忍不住了,不管这位“女王陛下”正在做什么事,我一定要阻止她,只因她所做的事正在使两匹小雌驹受伤!
我探出头,向那边望,结果,望见的却是无尽的白光,这白光的光强迫使我闭上了眼睛,不过很快,这光线便弱了下去,我忙睁开眼睛。
我正躺在房间的桌子上。
雌驹正盯着我的眼睛观察,面无表情。
“你在看什么?”我向后一缩,坐了起来,警觉地问她。
“小女子见先生表情怪异,便来查看一下先生的情况。”雌驹轻声回答。
我总觉得她站在我的面前观察我,原因绝没有她说得这么简单,但又不知该从哪里反驳;同时让我奇怪的是,刚才的一切原来都是…梦?是啊,如此光怪陆离的事,当然是梦了;可是我却觉得那不仅仅是梦,因为它带给我的感觉是如此真实,我在梦中意识依然清晰,甚至能够思考、有痛感,况且,我能够感受到那房间里令马作呕的奇怪气味,这在科学上是讲不通的,人在梦中是没有嗅觉的,马应当也是一样;这两种合理的情况却互相矛盾,这奇怪的现象加之雌驹奇怪的举动,我很难不在其中产生猜测。
“你到底干了什么?说实话…!”我趁雌驹不备,用力向前一窜,右蹄压在她的脖子上,使她挺直了身体靠在墙上,双眼只能与我对视。
“我…什么都没有做。”雌驹因为嗓子被压着,声音低沉了不少,她的表情亦不好看。
“当真什么都没做?”我不肯罢休,我认定了她一定干了什么坏事,所以,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就必须问的仔细。
“咳…唔…!”雌驹用力将我的右蹄推开,轻咳几声,将左蹄放到了我的嘴上,“嘘…别吵醒了那位小姐…”
不用想我便知道她指的是小蝶,我向床上看去:小蝶正抱着枕头,双眼紧闭,脸色微润,呼吸均匀,与我昨晚的睡眠质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便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转过头盯着雌驹道:
“好,我暂时就不跟你计较这件事,按照我们昨晚的约定,交出你的武器,然后我们去拿碎片。”
雌驹听罢,默默将她的蝴刀放到了桌上,而后问我:
“不把你的助理叫醒?”
“不带她去,让她休息吧,”我下了桌,拎了我的骑士枪,“我们两马足矣。”
听了我的回答,雌驹又看了一眼小蝶。
我已经穿戴整齐,在门口就绪,我催她:
“别看了,快带我去找碎片。”
“…好的。”雌驹迟疑了几秒,而后,走向了我。
我和雌驹一同出了房间,留得小蝶一马在房间内。
在路上,雌驹走在前面,我紧跟在后,我和她没有什么可交流的,但我又必须时刻盯紧她,她不是什么普通的公民,能在底层生存的马逃跑的技术一定不差,我甚至觉得即使她能够飞檐走壁也是很正常的。所以,我希望尽量走在空旷的大道上,可她又偏偏像是心怀诡计似的,专走少有马烟的巷陌;我不好问她些什么,因为她完全可以这样回答我:“这是去找水晶碎片的必经之路”,我提心吊胆,总怕下一个拐弯后就不见了她的踪影,如果是这样,银甲肯定会对我产生更大的不信任,小蝶会这样说:“看吧,叫你不带上我,又出事了吧。”,最重要的是,我会丢失目前唯一的线索,这对我自身的打击是近乎毁灭的。
好在,上面这些我的“胡思乱想”并没有发生,我跟着雌驹绕了许多小路后,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水晶帝国繁荣地段的地区,踏入这一区域时,我甚至觉得我已经脱离了水晶帝国,到了另一个国度;在这里除了湛蓝的天空外没有一样东西给马以生机,地上尽是灰黄的枯草,没有一丝绿色,仿佛被马故意设计成这样,这里的废弃程度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想,我四下寻找了一下街牌,但最终我只在一堆石头下面找到了半截木棍。
这里唯一的建筑是立在我面前的、三层楼高的别墅式的房子。这房子有两个前脸,分左右凸出,突出的部分各占一扇门,房子的中间则有一扇两米长的双开木门;房子的窗户无一例外的用木条钉上了,甚至上面还很映景的附满了杂草;不知怎么,整幢房子都被深绿色的青苔、藤蔓覆盖,我没办法再看清这房子的其他部分,不过,我也不想再继续观看这死气沉沉的建筑物,它给我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压得我呼吸不顺,我长吁几了口气才缓了过来。
除了这幢房子外,周围可以注意的,就只有一棵比房子还高出一米的树以及一个一滴水都没有圆形喷泉,上面的喷水装置是一匹“幼驹”,此刻他仰面向上,嘴巴微张,由于石头已经风化,早已看不出那雕像马的表情,但此时他的姿势却整体显出一种求生的悲凉感。
我看了一会,一阵风轻轻吹过,我却打了一个寒颤,我转过头,问雌驹:
“这…这是哪里?”
雌驹双眼望着“别墅”,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似乎在回答我、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
“家,我回来了。”
听了这话,我头皮一阵发麻,我说:
“这里…是你家?”
“没错,”雌驹笑了笑,“欢迎来访,先生!”
“这幢别墅,还是这一片区域?”我问。
“您想怎么说都无所谓,无论是别墅还是区域,都没有其他访客到访,所以,应当都算作我的‘家’吧。”
这话不假,没有哪匹正常马会走到这个地方,地偏不说,这荒凉的景象单是看看,心便已经死了一半,若不是因为要取碎片,我真的一秒钟都不想呆在这里。
我走到别墅正中央的双开门前,那上面布满藤蔓,我伸出右蹄,敲了几下木门。
没有回应。
我又用力推了几下,木门纹丝不动;我便又拉了几下,门却像嵌在墙上一般,仍然不动。
我奇怪地退了回来,距离的缩短使我能够看清这门面的详细“外貌”,双开门的左右对称地镶有两个马蹄行火炬,只不过,马蹄早已因时日之长变的残缺不全,火炬中更是毫无火焰,加之周围的阴绿色,两样东西都给马以凄凉之感。
我问雌驹:
“怎么,难道这门有什么特殊的开启方式?”
“哦,当然,您得有对应的‘钥匙’。”
“钥匙…?”我没太明白雌驹的话。
“请您跟我来。”雌驹没多说什么,一边向着别墅右面的侧门走去。
我跟着她,一直走到别墅的正右侧,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在众多杂草的拥簇中,有一条只容一马上下的楼梯,雌驹直接走了上去,我虽心有戒备,但又不得不跟着她一起,我便将骑士枪的尖端对着她,跟在她身后走上了楼梯。
楼梯走到一半,阳光已经很勉强的折射进来,这时,雌驹却忽然转了个弯——这是一个向左的过道,转完后,整个环境便暗了下来。这样再走几步,便到了一扇门前,门出马意料的敞着,但站在门前却望不见门里的环境,漆黑给马一种神秘感,但周围枯黄色的墙壁和不明的杂物却使马完全没有踏入的冲动。雌驹进了那屋,小屋三米见方,地面混乱,气氛却很是冷清,细细看去,不见马影;细细听去,毫无声息。
雌驹向前几步,在门对面的墙上摸索着,不一会,不知雌驹做了什么,从墙那边传来了几声清脆的“叮当”声。
我眯起眼睛,让视力适应这种黑暗的光线后,方才看清周围的环境,也就是这时,我才注意道,原来在那面墙上、正对着门的位置,有一个十五厘米长的正方形洞口,和周围无序的环境相比,洞口上却意外地附着一块生锈的黑铁皮,铁皮上打了无数小孔,那孔比漏勺上的孔还要小。靠近上方的一段有一条破旧棉纱带子,一头垂在下面,另一头穿过小孔、系着一只铃铛。
雌驹方才便是拉动了这根棉带,使铃铛发出了那清脆的响声。
铃声响起不久后,突然有句话语声,冷不防地从铁片后发出,令我不寒而栗。
“是谁?”
那是一匹雌驹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地令马感到悲切。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已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能看着雌驹完成这一切。雌驹回答那声音:
“一只王国的弃子,一匹帝国的奴隶。”
雌驹的话说完,过了约莫三四分钟,我听见了某种装置运作的声音,随着声音的发出,洞口旁的墙壁渐渐向左缩去,一扇门露了出来。
雌驹上前打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我紧跟其后。
门后的房间是一个不小的会客厅,只不过,这别墅里面的样子并不比它的外观好上多少,没有什么家居正常规矩的摆放,垃圾一样的东西到处都是,同时,由于藤蔓的覆盖,没有一丝阳光能够照进房间,很难想象,长期在这里居住的马,心理会怎样的扭曲病态。
更可怕的是,这样“心理扭曲病态”的马,现在至少有两匹在我附近,一匹在我面前,另一匹隐于黑暗。
虽然没有光照,但由于刚刚在半暗半明的楼梯上的过度,我现在依稀可以看清雌驹的轮廓,自从进入会客厅后,她便立在一旁没再行动,这时,另一匹马从角落中走向了雌驹,听声音是另外一匹雌驹:
“你昨天下午就出去了,可现在才回来!真是担心死我了,烁贤那老贼没做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吧?”
不等雌驹回答,说话的雌驹已经走到了足够近的位置,她发现了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的语气上判断,她一定是无比惊讶的:
“呀!一匹马?你…你怎么带回了一匹马?”
“若不是这匹马,我现在可能已经死在烁贤的蹄中了。”雌驹坐到了一旁的,身子靠在墙上,回答。
“可是…你言谢就好了啊,实在不行,回报他几枚硬币,怎么…能将他带来这里呢?”
“我自有我的用意,”雌驹说了这样一句令马浮想联翩的话,“我之前捡回的那块碎片,你来拿给这位先生。”
“什么!”雌驹听了这话激动地跳了一下,“那…那碎片?!你我都知道那碎片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我们这里是整个水晶帝国最安全的地方,没马领路的话,不可能有马找到这里,平日里鬼都不见得一个,这才是保存碎片的最佳场所,可现在,你竟想交给这样一匹…一匹‘先生’,仅仅是因为他帮了你?”
“他比我们更适合保管这东西,而且,这匹‘先生’并不简单,”雌驹回答,“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现在,你只需要放心的把碎片交给他。”
“可是…可是…”
“怎么,你难道不相信我的判断吗?”雌驹说,她的语调有些激进,但她整匹马却依然靠在墙上,没有丝毫移动,“我现在思想很乱,身体也非常疲惫,等有机会,我一定会向你解释的,现在,请相信我,”雌驹吸了一口气,“凭着我们这么多年的羁绊,好吗?”
“…我相信你。”另一匹雌驹最终被说服,默默点头,转身回到了更里面的房间。
我和雌驹都没有说话,雌驹显得心事重重,而我则是无话可说,关于这匹雌驹,我知之甚少,她和她的同伴都是明白“水晶之心”的重要性的,对此,她那位同伴的态度也很坚决:“我们这里是整个水晶帝国最安全的地方”,这话虽然说得有些绝对,但她绝对有底气这样说,如果不是雌驹领我到这里,恐怕我永远都不会找到这块“碎片”,她的同伴不愿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毫无凭信、甚至毫无了解的“一位先生”蹄中是不难理解的,但雌驹却断言“他比我们更适合保管这东西”,并以她们间“多年的羁绊”作担保,不得不说,这很让我感动。能够这样信任我的马,至少不会是敌马,虽然她说她自有她的目的,但我愿意相信她的目的是有利于我的。想到这,我决定主动示好,我组织了一下表情,半微笑地对她说:
“对了,谈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啊,嗯。”雌驹的眼睛在望着我身后的墙,虽然她回答了我,不过显然,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在与我的谈话上。
她的回答让我很尴尬,我不知该如何继续谈话;过了半分钟不到,雌驹忽然将头扭向我,说道:
“抱歉,先生…您刚刚说什么?”
她还真是心事重重,我很想知道她在思考什么,但现在却不适合直接问她,我又重复了一遍:
“谈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蒂娜·葛莎(Tina Geisha)。”
“你好…蒂娜小姐…”蒂娜的注意力一直不够集中,对我的回答也是敷衍了事,处于这种状态的马是没办法与之交流的,我在礼貌地回复她后也找不到什么话说,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蒂娜的同伴这时带着一块碎片回来了,她用魔法使碎片浮在她的身边,我这才知道原来她的这匹同伴是独角兽。
我接过了碎片,在离开雌驹的魔法后,碎片立刻失去了光亮,虽然看不清碎片的详细,但我的触觉可以告诉我它大概的样子:一块长约八厘米、宽约二厘米的不规则晶块,比我在人类世界所用的手机要大不少,它勉强可以放入风衣口袋,但其重量却会将我的风衣向下坠,无奈,我只得用一只蹄子托着它,以防风衣的滑落。
蒂娜站起身来,准备跟我一起向外走,这时,那匹雌驹对蒂娜说:
“对了,今天我也要出门,跟你说一声。”
“哦,别忘了把结界打开,”蒂娜回答,“注意自身安全,必要时找…”这时,蒂娜回头看了看我,又改口说道:“找你的‘神父’寻求帮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联络我。”
“这些我自然知道,只是跟你说一声罢了。”
“嗯…”蒂娜点了点头,转过头来轻声对我说:“我们走吧。”
我和蒂娜原路返回到了别墅外,我问蒂娜:
“蒂娜小姐,你有没有水晶帝国这些‘暗渠入口’的钥匙呢?”
“…”蒂娜盯着我看了一会,“难道,先生想要潜入那‘黑晶’的领地?”
“没错。”
“…我对帝国的暗渠虽没有亲身经历,但早已闻其‘大名’,据说只有曾经‘奥拓托尔’的团队才能知晓其中所有的道路,先生真准备毫无防备的进入?”
“既然我起了这个念头,就一定不是毫无防备。”
“好吧,我的忠告已经说给先生了,既然先生如此自信…这附近有一匹中年马,他曾混迹于‘黑晶’,后来不知怎么,他不再插蹄‘黑晶’的事,隐居于类似的废弃地区,他凭着他当年的身份几乎能满足底层马的所有要求,因此,他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水晶帝国底层,不知其名的马也肯定听说过他的另一个称呼:宝匣子。”
“那马真有那么神奇?”
“先生不信,可以出去问一下他的名号。”
“不必了,你带我去找他。”
“如果要找他的话…我建议先生最好是带上几枚硬币。”
“…”不用雌驹解释,我明白带硬币的作用,我从口袋中拿出两枚金币,问蒂娜:“这些够不够?”
蒂娜微微张了张嘴,回答:
“足够,而且…有点多了,只要一枚金币,他就会全心全意满足你的要求。”
“那好,你来带路。”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回答。
蒂娜又带着我绕了几条街,找这类马时,她始终不走大道。
“那好,你来带路。”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回答。
蒂娜又带着我绕了几条街,找这类马时,她始终不走大道。
我针对这一问题询问了她,她是这样回答的:
“没有任何一条正道会通往黑暗。”
我苦笑了一下,她的话往往只有一半是在回答问题。
蒂娜带我来到了另一片“废墟”,与蒂娜的那个“家”不同的是,这里虽同样杂草丛生、碎石环绕,但却并不给马任何凄惨的感觉,可能是因为这里并不只孤零零的立着一幢房子:左右两侧各有三幢,中间分出一条街道,此时街上空无一马,但路上留下的马蹄印却可以告诉外马--这里并非无马居住;街边的房屋也无不表现着它们的“生机”:房屋没有一点植物覆盖,房子外体的木头以及窗子的玻璃也擦的很干净,有两幢房屋的门口甚至还立有信箱,乍一看,这里与水晶帝国的其他小巷并无二样。
那我为什么还要称它为“废墟”呢?我已经说过,这一片生机盎然的氛围只是在“乍一看”的前提下,如果仔细看去就不难发现它的异样了:房屋的木头虽然干净,但上面留有的胡乱的涂鸦却又是废弃建筑的代表,上面用各色的喷漆喷着诸如“推翻银甲闪闪!”“恢复黑晶统治!”等大逆不道、愤世嫉俗的言论,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真正的废墟中,因为只有真正的废墟才能“隐瞒”住喷漆者的身份,类似的涂鸦在人类世界也多见于废弃医院、废弃校舍等已被遗弃的地方;玻璃虽然擦的闪亮,却依然抹不去上面的一道道划痕;房门虽无藤蔓覆盖,但这同样使门上的洞无从隐藏;抛开这些不谈,单是从街口那没有街牌、只剩一根杆子的路杆判断,我都能断定这是一片已“脱离”水晶帝国的区域。
   观察完这些后,我问蒂娜: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那马的名字呢。”
“斯慕(Smoo),”说着,蒂娜指着右侧最里面的那幢房子,“那一间,就是他的所在。”
那间房子是两幢带有信箱的房子之一,我问蒂娜:
“他的门前为什么会有信箱?难道还有什么马会给他写信吗?”
“这您可说错了,每天少说也有几十匹马给他写信,这些信来自五湖四海,信的内容也是各种各样、各方面都有涉猎,他从来都不是一匹闲马。”
“为...为什么会这样?都是些什么马给他写信?”蒂娜的话让我很惊讶,一匹曾经的“黑晶”,隐退后仍能保持着不错的交际关系,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做的到的,他肯定有他吸引马的原因。
“我已经说过了,斯慕的名气不仅仅局限于水晶帝国的‘地下层’,可以这样毫不夸张地说,所有王国最底层马的一半都是知道他的存在、并且明白他干的那些勾当的,每天他收到的信,有一半是向他索要东西的‘求助信’,只要求助金付的足够,他就能给你你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听蒂娜这样说,我忽然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我半开玩笑地把它说了出来:
“既然如此,我把我身上这些钱全部给他,叫他找到其余的‘水晶之心碎片’给我,怎么样?”我将口袋里的八枚金币全部拿出放到了右蹄上,冲蒂娜晃了晃,问。
“先生真会说笑,”蒂娜轻笑着说,“不要说这些金币,就算是您把水晶帝国国库里的钱都给他,他都不可能找到哪怕一块,”蒂娜顿了一下,“不过,他应该是压跟就不会接受这个请求,没有把握的委托他都会拒绝。”
“这样他就能保持他的好名声了,对吧?是匹聪明马。”
我和蒂娜走到了那幢房子的门前,蒂娜望了一眼信箱,对我说道:
“信箱是空的,看来他正在读他的信件。”
我轻微点了点头,准备敲门,蒂娜却打断了我:
“不必这样讲礼节,直接进去是没问题的。”
“他的房门不用上锁?”
“您进去看看便会知道,没有哪匹小偷会来他家偷东西。”
我便推开了房门,不等我仔细观察里面的详细,头上传来的铃铛声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斯慕的门上多出一块约三厘米长的木板,有马推门进入时,木板便会碰到正上方的铃铛,响声会第一时间提醒他:有马来访!
很显然,斯慕达到了他这样设计的目的;一匹雄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哪位贵客亲临寒舍?稍等,我这就来!”
门口不远处有一个通向二楼的楼梯,这房子是一个双层别墅。
一楼的“家具”正常的摆放着--称之为家具,其实只是几个还能勉强立在地上的木板而已:茶几缺了一条腿,垫了三块红砖才保持住平衡;椅子倒还能自己立着,它的靠背却已不翼而飞;椅子的对面很不合逻辑的放着一个有棉花露在外面的棕色沙发,像是捡到的“宝贝”无处安放;门口立有一个天蓝色橱柜,相比于其他家具,这橱柜算是较完整的一个,柜上则放有一块已经发霉的面包片。蒂娜说的不错,的确不会有哪匹小偷会冒险来这里行窃,他能在这里偷到的东西同样可以在废品回收站找到,甚至他有可能找到比这还要好些的,这种情况下,小偷的行为就毫无意义了。
“虽然我很欢迎您亲自到我这里来,不过在这个时间段我是从不接客的。”斯慕已经走到楼梯上了,他一面说着,一面低头看着路--那楼梯的楼阶参差不齐,稍不留神便会直接摔到楼下。
“所以,希望您能回...”下到一楼后,他才看向我的方向,视线刚刚接触到我,他便马上改口道:
“蒂娜小姐,别来无恙啊。”
蒂娜少见的露出了和善的微笑,回答:
“是啊,小女一直没什么变化,倒是斯慕先生生活的越来越好了呢,今天的胡子也很帅气啊。”
斯慕的胡子和Fancy Pants的样式有几分相似,都是短短的正八字胡,这种胡子可以增加马给别马的和善感觉,同时还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绅士。
斯慕听后,颇得意的捋了捋这“帅气”的胡子,微笑着回答:
“哪里哪里,我也还是老样子,只是平日为他马献一点自己的微薄之力罢了,”斯慕顿了一下,继续说,“你今天来恐怕也是有事相求吧。”
“有事相求,不错,只不过寻求帮助的马不是我,是他。”蒂娜指了指我。
“哦?”斯慕这才将目光移到我的身上,刚才对话时,他一直都在看着蒂娜。
“您好,先生。”既然有求于马,必然要先留下一个好印象,我用右蹄拿下礼帽,将它放到左胸口处,微鞠一躬,说。
“谦卑而庄重,”斯慕听后却这样说,“素质不低,如果是底层马的话,真是可惜了。”
“他恐怕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底层’。”蒂娜这样说了一句。
“是吗?不过...无所谓,只要是来找我帮忙的马,不管是哪一阶层的,都是明事理的,”斯慕说着,走向了他身后的“客厅”,他坐到了那张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先生,我们坐下详谈。”
我和蒂娜走了过去,茶几旁共有两把椅子,斯慕坐了一把,蒂娜则坐了另一把,留给我的就只有那张沙发。说实话,这沙发的样子蛮不讨喜,我并不想坐在上面,可这又是仅剩的可供马坐的东西,我没有其他选择;矛盾中,我站在沙发旁,并不入座。
斯慕看出了我的想法,他笑了两声,说:
“这沙发看着虽然破旧,它的舒适程度可不比别的普通沙发差,这是我从精品店的废品中精挑出来的,用料、做功,都达到了奢侈品的水准,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只有它外露的棉花而已,我亲眼目睹了造成这后果的设计师的那一刀,因了这一点瑕疵,设计师抛弃了它,却使它到了我的房子里,这或许正是上天看我生活拮据,特地赐予我的‘宝贝’,先生作为上宾,理应坐在上面,还望不要嫌弃。”
斯慕的话已经说到了这种程度,我还怎么拒绝呢?其实,我并不是有多讨厌这个沙发,我只是看着那些从沙发缺口中露出的棉花有些担心而已--万一我坐上去后,沙发里剩余的棉花被全部“压”了出来,我则坐到了地上--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我小心翼翼的坐到了沙发上,还好,身体虽然微微下陷,但并不像我想象一般直接陷到底,那棉花也没有任何继续外冒的征兆;不过,即便如此,我仍然用右蹄将棉花向沙发里用力塞了几下,这样做纯粹是为了心理上的一个安慰。
见我也坐了下来,斯慕便收敛了笑容,此刻,他的表情十分正式,似乎他是水晶帝国的外交官,正在进行重要会谈一样;他问道:
“所以...先生究竟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事情呢?”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知你有没有帝国暗渠入口的钥匙呢?”
这句话似乎有什么我不了解的含义,在我的话说完后,斯慕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惊讶,虽然他没有发出什么感叹的声音,但他微张的嘴已能够说明他的想法,他就这样直直的盯着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被盯的很不自在,于是,我试探性地问他:
“斯慕先生,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斯慕仍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继续盯了约莫三秒钟,才把目光移向别处,他皱着眉头问我:
“恕我冒昧,可否问一下先生的政治见解?”
我早已设想过他可能提出的种种问题,但对这一问题却没有预料,虽然我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但这种原则上的问题是不能变的,我如实答道:
“自然是银甲陛下执政的水晶帝国。”
“安分的灰色色调,”斯慕摇了摇头,“您与成大事者间还差一点。”
他这话说的够奇怪,我毫不客气地问他:
“难道这种见解有什么问题?”
“不好说,每匹马的经历不同,他们各自的想法自然也各有所异,我只想问先生:您觉得现在的水晶帝国如何?”
“国泰民安,就凭这一点,我就可以认为银甲陛下的统治是成功的。”我回答。
“是啊,若果真如此,他的统治的确可以称作成功,”斯慕回答,“但,‘国泰民安’,他真的做到了吗?”
“难道没有吗?”
斯慕听后微笑了一下,用右蹄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像我这样的马还存在着,就足以说明他还远未做到。”
我不太理解他的话,“像他这样的马”是哪样的马?他们的存在又为什么可以“说明”银甲闪闪的统治是“有问题的”?他的话突兀且隐晦,我一时间还不能全部反应过来。
  我皱着眉望向他--每每在我不能理解或需要思考时,我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这神情既可表示我在认真听别马讲话,又可隐藏自己内心的活动,如果同你对话的马察觉到你的疑惑--而他又恰恰不是你的同伴--你在心理上就成了弱势的一方,心理占了劣势,与被马捉住把柄没什么区别,接下来的对峙中你将寸步难行。我现在便在极力预防这种情况的发生。
“您知道我是如何变成今天这样的吗?”斯慕问我,他现在的笑容十分可怖。
我摇了摇头,我本想回答是他不思进取所致,但我清楚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否则他不会这样问我。
他见状笑了出来,那笑声十分阴沉,仿佛从地狱传来:
“所以,您不能明白我们的想法,像您这样体面的马,也不会对一些杂碎的过往有任何好奇吧。”
“正相反,我很有兴趣。”我改为一种更为严肃的坐姿,回答。
斯慕听了我的回答,将身体向我的方向又靠了靠,这是长篇大论前常见的行为,变为一种诉说的姿势后,他看向了蒂娜--蒂娜轻点了一下头--才继续说道:
“所有认识我的马都叫我‘斯慕’,因为我正是这样自称的,很少有马知道我的真名,因为很少有马了解我的过往。我的全名是:查斯慕,这一名称的真正读法是:查斯·慕(Chase moo)。”
前后两次的“查斯慕”从他的话中可以清楚感觉到后一个“斯”与“慕”间的停顿,只是我想不明白他这样强调的意义。
他继续说:
“也就是说,我名为查斯,姓为慕,您可能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妥,我想说,这个姓,整个水晶帝国应当只有我一马(我听后惊讶地挑了一下左眉),您不用怀疑,这个姓如此稀少完全是因为它特殊的意义。”
“什么特殊的意义?”我急忙问。
“它既代表荣誉,也代表耻辱:代表一份我不愿接受的荣誉,代表一份我不得不接受的耻辱,”斯慕--查斯·慕--苦笑了一下,“此姓乃是黑晶王赐予我家族的‘恩赏’,以表彰我们家族为他作出的‘贡献’。”
“你们家族为他做了什么?”我对我好奇的地方发出了提问。
“我们家族代代都是陆马,同时当年又是那样一个每天生活只有挖矿的年代,我们能做什么呢?”黒晶王的“挖水晶”被他说成了“挖矿”,他有些激动,“我们只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努力罢了。”
“你们做了什么努力?”
“要想明白我们的努力,首先您需要了解当年水晶帝国的国内状况,”斯慕的声音有所缓和,“全国的马都为黒晶王一马工作,每天的生活枯燥乏味,除了休息和吃饭外都是工作,半匹马一样大的铁镐,每天不知要挥几万次,而且没马例外,到了足够的年龄开始,每天的生活就是休息、挖矿、休息、挖矿...生在水晶帝国,一辈子的概括就是‘挖矿挖到死’。”
“如果是这样,那水晶帝国的马口怎样保证?”我问,“老马们死了,哪里来幼驹?”
“挖矿休息时,没有什么可娱乐的事,雄驹雌驹躺在矿坑中,会发生什么呢?”
我没回答什么,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在场的马心里都清楚。
在斯慕吐出第二口烟雾时,他才继续说:
“如果雌驹能有幸怀孕,那么,她在生下幼驹前可以不再做工--黒晶王明白幼驹对他的帝国来说有多重要;不过,可别以为黒晶王会这样给雌驹放长假,在雌驹‘休息’期间,雄驹要完成两倍于正常时的工作量,雌驹躲过的工作全部加在了雄驹身上,黒晶王在这转换中是不亏的,他同时还收获了新的‘奴隶’。”
“他可真会安排!”我讽刺地接了一句。听到这,我开始同情起当年水晶帝国的马们,同时,我对黒晶王的所作所为更是由厌恶转到了恶心,怎能有如此自私的君主?不过,转念想来,他怎配称为“君主”?没马认同他的统治,他的政权完全是他靠武力得来的,他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它,别马却不能认同它,由此也可以看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特点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前是不存在的。
“他安排的事还多着呢,”斯慕抖落了烟灰,“幼驹一旦出生,立即被黒晶王接走;我们尝试过隐藏,希望这些小家伙能免受此难,可是无论我们作何隐藏,黒晶王总能找到他们,而一旦如此,这匹幼驹的父母就会被流放到马烟稀少的地方工作直到死亡。”
“每一次隐藏都能被他找到?”我略有惊讶地问,“就没成功过哪怕一次?”
“他是阴影的化身,不管藏在哪,只要有阴影,他就能找到,”斯慕回答,“后来所有马都意识到了这点,也就不费事再藏了,有幼驹出生也不再管他,任由黒晶王处理。”
“黒晶王要怎样处理这些幼驹?”
“他专门选马来照看所有幼驹,被选中的马会来皇宫照看所有幼驹,而他们自己则不必再做工;进了皇宫,就意味着可以开始过相比于‘挖矿’来说轻松至极的生活。”
“难不成你的家族就是为了...”听了他的说明,我似乎猜到他所说的“努力”的意思了。
“为了入宫,”斯慕不等我说完,先说出了答案,“黒晶王挑选‘入宫马’的标准是‘挖矿’优秀者便有机会入宫,而我的祖先们为了达到这个标准,总是两倍、甚至三倍的完成工作,并且,像刚刚提到的那种流放用的边远地区,我的祖先们也主动提出要去那里,当时的马都认为我们家族的马对黒晶王存在着某种崇拜,他们又怎能理解这种为后代考虑的想法呢?当年的马没有一匹会料想到未来有马来推翻他的统治,在水晶帝国百姓的心中,黒晶王是绝对实力的象征,他就是神,其余所有平民就只有按照他的意愿行事,能做的最多努力,也就是尽早‘入宫’,让后代免受体力劳作之苦,”斯慕的眼中感慨万千,“正像我的祖先一样。”
“牺牲自己换来后世的幸福吗...能有这样的觉悟,称得上是一种‘伟大’。”我由衷地赞叹道。
“是啊,这种行为十分伟大,可是它并没有给‘后世’带来任何‘幸福’,只徒增虚名一个,”斯慕说,“经过三年的努力,黒晶王统治第十五年,我的先辈们终于被黒晶王召入宫中,‘享受’起了看管幼驹的工作;次年,黒晶王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匹极其特殊的幼驹,说他特殊,是因为一般来说,幼驹被带到宫中后都是直接交付给‘看管员’照看,但那一天黒晶王却是抱着那幼驹回来的,他与那幼驹说着话,脸上是少有的真正的微笑--在此之前,他的表情只有阴沉严肃与阴险的邪笑;那之后的五天,黒晶王竟没有踏出宫门半步,再后来,他用他视若珍宝的一块黑晶给那幼驹做了铭牌,我的先辈是所有照看者中最受他信任的,因此也得以见到那幼驹的模样,他...”
斯慕忽然停了下来,把卷烟拿在蹄中晃了几晃。
“他怎么了?”虽然我心知他口中“幼驹”的真面目,但我很好奇他会作出何种评价。
“忘记了,”斯慕猛吸一口,回答,“本想描述一下他的外貌,但,忘记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听我父亲讲给我的,他又是听他的父亲说的,没有亲眼见过,谁记得住呢,”他的嘴里散出烟雾,“况且,我已有四十年没有听过那描述了。”
“啊...那你的父亲现在...”
不等我说出口,他便摆了摆蹄,示意我不要再说,他继续说道:
“关于那幼驹,只能记得他那不伦不类的名字:Ark。再后来,一位艺术家对暗渠这副不规整的‘油画’进行涂改后,那一年,黒晶王在年末时分别对我的祖先和那位艺术家进行了赏赐,赐我家族为‘慕’姓,那位则为‘欲’;历史继续前行,两位救世主便降临帝国,把皇宫夷为平地,解放了整个帝国,幼驹也在战后消失无踪,可能已经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关于这匹幼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必再听他的讲述,我感兴趣的是他对当年那场战争的说法。
“把皇宫夷为平地?”我问,“你确定?”
“那么大一座皇宫,一夜间连碎片都没有留下,”斯慕的语气中满是感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皇宫消失了,说实话,我至今都没想明白阿奎斯陲娅的两位公主是怎么做到这种程度,但事实就是那样:原本有一座皇宫,后来变为了平地。”
这是从未听过的信息,我将它记下后,对斯慕说:
“你的祖先们呢?你一直都没有再提他们。”
“大战时,他们逃出了皇宫,等到了银甲上台执政,便是我父亲这一代了;我们当年辛苦争到的生活瞬间化为乌有,不过,作为曾被压迫的家族,我的父亲觉得可以到皇宫找银甲索要些补助,他也的确这样做了,”说到这时,斯慕向壁炉中啐了一口唾沫,“愚蠢!”
对于他这样评价自己的父亲,我没有急于作出回应,斯慕的情况较一般马来说十分特殊,不知详情前,任何评论都是“胡言”。
“银甲为了当好这个‘君主’做了充足的准备,这其中自然少不了相关历史文献的阅读...”
“等等,”我打断了他,“历史文献?难道黒晶王还在宫中特地设立了史官?”
“怎么可能,”斯慕回答,“名曰‘历史文献’,实则是他自己撰写的经过粉饰的伪史,里面尽是他自己每日巡逻、工作的描写,丝毫不提子民的情况。”
“这样的文献,看也无妨,没什么影响。”
“对其它马来说,这文献的确无关生活,但,对一些‘特例’来说,里面的内容直关生死,”斯慕的表情沉了下去,“银甲在文献中看到了两个被黒晶王大肆赞赏的群体:奥拓托尔团队,以及更姓为‘慕’的家族;银甲显然误解了这两个群体,他以为他们是黒晶王的同翼,是他自己帝国中不忠于他的势力,当尽早除之。他这样想,也这样做了,”斯慕透过磨损的玻璃望着窗外,“我的父亲可以说是‘自投罗网’,他和他的妻子当场便被卫兵擒获,送往牢狱,”斯慕忽然看向了我,“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定罪。”我不语,他正逐步摧毁着银甲在我心中的形象,我虽清楚他的意图却无法反驳,因为他的“武器”是事实。
“那一年,我才刚刚学会走路,父母将我留在家中,才使我躲过一劫;‘黑晶 ’的一员在皇宫士兵到达前将我带走,他助我度过了第二劫。‘黑晶’里一匹名为‘瑞利’的马将我抚养成年,我也在同他的奔波中学会了底层马的生存技能,偷、抢、骗、杀...我可以说是‘无所不能’,亦可称为‘无恶不作’,总之,我做了这些,便成为一匹罪恶的马,不做这些,便只有死路一条。”
“你最终选择了罪恶的活着。”我别有用意地说。
“罪恶的活着?也许是这样吧,可是,社会将一匹无辜的马逼到了绝境,他还希望这马如何高尚呢?”斯慕微笑着说,“而且,我的生活方式真的是‘罪恶’的吗?这个词在不同马心中的定义是不同的,底层马自有‘底层’的定义。”
“不管如何定义,伤害无辜的马总是一种‘罪恶’。”我尝试反驳他。
“那么,银甲就是罪恶的,”斯慕毫不犹豫,且毫不客气地回击,“我的父亲和母亲同样是无辜的马,可银甲依然毫不留情地除掉了他们,这与我的行事有何区别?”
“你是因为不幸。”
“那遇到我便是别马的不幸。”
我无语,终究还是无法回避‘银甲鲁莽杀马行为是错误的’这一事实。
“后来我了解到,瑞利原来便是‘奥拓托尔团队’的一员,他先于我的父亲去皇宫找过银甲,结果险些被抓,他听闻我的父亲去见了银甲,便派马将我救走。我因此为‘黑晶’效力了大半辈子,现在技法已不比当年,但有两马一直未曾报答,一是抚养我的瑞利,一是救走我的戈尔(Geer)。无论何时,这两马只要有所求,我一定尽力而助。”
他的话说完时,蹄中的卷烟已变为一小截烟灰,他抖落了烟灰,将蹄中洁白的“烟嘴”轻轻抛入火中,望着猛烈的火苗,他的神情渐渐恢复了常态,似乎他所有的冤屈、所有的不幸,所有不堪的过往,都随这“烟嘴”烧化成灰。
 我说不出什么,斯慕将我的“幻想”全部打为碎片,而我还无法反驳分毫--猛兽被捕兽夹钳住的滋味莫过于此。
好在斯慕没有沉默太久,如果他不讲话,气氛会变得十分尴尬,我和蒂娜都无法交谈;斯慕坐回了他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
“我们似乎偏题太远了,还望您再重复一遍,有何事相求?”
“水晶帝国暗渠的入口钥匙。”我没精打采的回答,我多希望根本不知道这些“实情”啊!那样,我也不会有现在这般复杂的心情--我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究竟应不应该继续帮助银甲闪闪,想起他的所作所为,我提不起丝毫斗志。
斯慕早有准备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小串铜色钥匙,他将钥匙递给了我,说:
“这几个钥匙分别对应了几个不同的出入口,千万不要弄丢任何一个,否则您可能被挡在某一扇铁门前,到那时任何一匹陆马都只有哀叹命运的份!”斯慕顿了一下,“而且,没地方配!”
我端详着这串钥匙,问斯慕:
“那你这一串是哪里来的?”
“年轻时随瑞利四处闯荡,他交给我的。他叮嘱我:这是整个水晶帝国唯一一串完整的暗渠钥匙了,是我们‘黑晶’的王牌之一,万不能丢失!自那以后,这串钥匙便被我一直带在身上。”
“这么说,整个帝国除了你,再没马能出入地下了?”听他说完,我顿时感觉这串钥匙似乎在闪着光。
“瑞利只是跟我那样说,”斯慕倒没显得多得意,“他是个老江湖,没有把握的事他绝不会做,我不觉得他会真的毫无保留地将‘王牌’交给一个养子。”
“所以说,他还有另一串相同的钥匙喽。”听到他的推断,我觉得很合理,心里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变为了失望。
“倒也未必,”斯慕说,“他的话可能不完全是假话,这是整个水晶帝国唯一一串‘完整’的钥匙--‘完整’这个词用的很有意思,您蹄中的每把钥匙都分别对应一个暗渠的铁门,瑞利很有可能只预留了几个主要出口的钥匙,其余的,他可能永远不会再去,依他对暗渠线路的了解,避开自己没有钥匙的出口简单至极。”
他的推断十分合理,瑞利的真实情况很可能正如他所言。他的话也打开了我的思路,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
“不过,其余暗渠铁门的钥匙同样不能丢失,万一哪天急需呢?所以,你一直留着它;现在,你把它放心交给了我,”我顿了一下,“还有‘备份’吧?”
“您知我知,”斯慕笑着说,“毕竟,这也是我的一张‘王牌’,给自己多条后路,无可厚非!”
的确,无可厚非,我没再纠缠;况且,我现在的心情很乱,满脑子都是银甲近日所有所作所为,坚决监听我和死刑犯们的对话、对安灼胥的告密...这些事好不容易才被我压入心底,经斯慕这一番讲述,全都重又回到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将钥匙放入口袋,本就不大的衣兜多了这一串铁制品后显得更加拥挤,它们将我的风衣顶起一个凸起,在我起身准备离开时,衣袋里发出了“叮当”的碰撞声。
这响声提醒了我:来时蒂娜就说过,见此马,最好是带上几枚硬币;现在事已办成,斯慕虽只字未提报酬,但这很有可能是一条不成文的、马马皆知的规定,他怕是觉得我也懂得“规矩”,就没多提。
想到这,我又伸蹄,摸出几枚金币,想递给斯慕,他见状,微笑着推回我已经伸出的右蹄,说:
“能细心听我发发牢骚的客马,我都不会收取‘办事费’,而且,我觉得您能够理解我为何会走到现在这一步,这些带来的畅快感是几枚硬币远比不上的,”他又看向蒂娜,“何况,您还与蒂娜小姐相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收您钱了。”
听他这么说,我便收回了金币;斯慕也站起身,随我和蒂娜走到了门口,在我走出门时,斯慕站在屋里说:
“您我就算初步相识了,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找我就好。”
我冲他点点头,心里感叹着“虎父无犬子”--真不愧是瑞利一蹄带大的马:他这个说法看似随意,实际很值得考究:我们初步相识,我有需要,他来帮忙;他有需要,我又怎能旁观?他又为自己留了条路。
我和蒂娜走到了废区入口处,停下了。
蒂娜见我在沉思,对我说道:
“您不必多想什么,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有您支持银甲的道理,他们有他们反对银甲的道理,没有绝对的对与错,这也是您必须要明白的,”蒂娜顿了一下,“除此之外,这段对话再无价值了。”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看来我还是不小心中了她的套:她心知这段对话一定会发生,并且,也一定会对我造成不小的影响;只是,她的圈套是用“实情”编织的,我中了套,但我中的心甘情愿,斯慕的描述使我清楚地认识了银甲闪闪,帝国的阴暗面第一次向我展现了它的冰山一角,我现在开始相信,‘黑晶’的每一匹马都必定有着难以言说的故事,正是这些故事将他们逼到了‘黑晶’,逼到了银甲的对立阵营。
可银甲难道就一无是处吗?不然。且不说他有没有时刻顾虑着水晶帝国的苍生,起码他营造出了一派欣欣向荣--哪怕只是一种表象;水晶帝国繁华至今,他银甲不失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想到这,我释然了,蒂娜说的对,这本就是一个没有绝对对错的问题,银甲自有他行事的道理,只是有些道理我无法理解。
虽然抵触的情绪平复了,但对于那些“无法理解的道理”,我要亲自找银甲问清楚!
我站起身,蒂娜见状,问我道: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回宫,我有话要问银甲。”我十分严肃地回答,语调阴沉的骇马。
蒂娜点点头,以她的能力,我相信她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和蒂娜离开了废区,向着皇宫方向走去。